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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我喜欢被你浪费-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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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掌心落空,江怀雅虚虚拢了拢拳,压低声音问:“你房间是一个人住吗?”
“不是。”
没想到还真不是。江怀雅惊了一瞬:“那我这个点进去是不是不太好?”
聂非池说:“你等一下。”
房间是所里统一订的,他既然选了这个工作,就对生活条件要求放到了最低,和同事一间也能坦然接受。但这会儿就显出不方便来。他先进去确认同事没睡且穿戴整齐,打过招呼之后开门,放江怀雅进去。
江怀雅在外人面前一贯礼貌乖巧,进门先朝人家微微鞠了个躬,说打扰。
同事老张是个三十出头的前辈,人比实际年龄至少看着大六七岁,口气也像长辈似的,说:“不要紧的,我本来就还没睡呢。听说你没吃晚饭啊?我这儿还有点东西呢,要不要……”
“不用了不用了。”江怀雅惶恐道,“我也不是很饿,拿点东西就走。”
然后猛朝聂非池使眼色——他这么喊她过来,东西呢?
聂非池轻飘飘用眼神给她指床头柜的方向,让她自便。
老张觉得她挺可爱,笑着对聂非池说:“这就是你妹妹啊?”
江怀雅听得一僵。
他为了图省事,刚才直接给同事介绍说是干妹妹。其实没有错,但她总觉得怪怪的。聂非池一定也感受到了,笑了一下,才说:“嗯。”
江怀雅硬着头皮转身。
大开眼界。
聂非池是个特别自律的人,虽然不至于过午不食,但从没见他吃过宵夜,更不用说花花绿绿的零嘴。但他的床头柜上一字排开,各色糖果水果,摆尊观音像再点一炷香,就能直接去上供了。
她用眼神询问他:这些东西都哪来的?
聂非池视若无睹:“有话直说。”
江怀雅噎住,觉得不好窥探他太多*,话到嘴边换成:“这些都能吃吗?”
他扯扯嘴角:“你想吃就全拿走,放这里多余。”
她蹲在床边,视线逡巡,迟迟不下手。
聂非池过去俯身:“怎么?”
江怀雅低声嘀咕:“想吃肉……”
要求还挺高。他都不想理她。
江怀雅自己也明白这是痴心妄想,克制地挑了一个苹果,说:“就当减肥了。”
聂非池觑了她一眼。
江怀雅求饶一样说:“大晚上的,别的东西也没胃口吃。”
意思就是说,宁愿饿着也要挑食。
聂非池盯着她好一会儿,让步似的,说:“带水果刀了吗?”
江怀雅摇头。
都是坐飞机来的,她疯了才会带把刀过安检。
他于是找了一把洗干净,抽了张纸巾擦干水,才递给她,一副这是借给她的样子。江怀雅先前还以为他要帮她削,愣了半秒才接过去。
这待遇……果然直线下降了啊。
她认命地坐在他床沿,削起了苹果,表情还有点郁闷。
聂非池就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剥开一粒糖纸,往她嘴里送。江怀雅舌尖突然碰着一块甜津津的物什,惊惧地瞪圆眼,险些割到自己的手。他眼睫一垂,提醒她手上当心。
嘴里是甜的,心里又是一阵百味杂陈。
偏生在这时候,专注看电视的老张回过头来,跟聂非池闲聊:“小聂,你不是说这些是给你女朋友买的吗。来了这么久,怎么没见过你女朋友啊?”
江怀雅一刀戳进了苹果里。
幸好是苹果。
在房间里短短十分钟,江怀雅觉得自己像熬了个通宵似的,出门的时候心力交瘁,刚刚那个苹果是什么味道的都不记得了。
聂非池带上门,在房门外问她:“不会饿?”
“会吧。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她搪塞着,突发奇想,“或者你那里有没有顶饱的东西?你们不是经常进山驻扎个十天半个月的吗,随身不会带干粮?”
他面带讥嘲:“压缩饼干,你吃么?”
“这么艰苦啊。”江怀雅想象了下他露宿山中每天只能喝水泡饼干的模样,抿抿唇说:”那你分我一点呗。这也算……同甘共苦了吧。“
聂非池看她的眼神骤然深邃起来。
现在说要同甘共苦,是不是不合时宜?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江怀雅赶忙补救,顾左右道:“要不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睡了?”
“你等一等。”
聂非池返回室内,取了一袋饼干给她,外加那两袋子水果零食。
他很擅长自我嘲解,看着手上的袋子说:“没有肉。”然后又问,“猪肉脯哪来的?”
“同事给的。”小顾那也就这么两包了,全被她坑了过来。
聂非池好似随口一问:“男同事?”
江怀雅想说过来的除了她全是男同事,要不然她也不会自己一间。然而她反复在心尖上掂量这句话,莫名觉得他有点误会,解释说:“就是个小孩子。”小顾比她小四五岁呢,他不至于觉得她是因为劈腿才急于和他撇清关系的吧?
聂非池默了一会儿,没头没脑地说:“黎乔娜也是小孩子。”顿了一下,又低眸补上一句,“小念更加是。”
末了,他抬起头,看她的神情。
几近呆滞,还有那么几分懵懂不解,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聂非池撇开了脸。
果然,小念的猜测是错的。
她不会嫉妒任何人。江怀雅抛弃起人来,根本不需要理由。从小到大,所有东西她都太容易得到,所以“珍惜”这种情绪很少出现在她身上。他有时会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始终在她左右,不及姜溯之属,永远只给她一个孤帆远影来得有吸引力。所以他离开她这么多年,再重逢果然有所不同。
但这不同也很快原形毕露。
“回去睡吧。”他倚在门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打算等她走了再点,“就不送你下去了。”
☆、第33章
江怀雅觉得自己越来越难以理解他了。这是一个糟糕的现象,意味着她们即使不会成为相看两厌的情人,却也不见得能做一世的亲人。事情并没有按照她想象的方向发展,是她天真过头才会觉得人都拥有清空记忆重来的能力。
她一度不知该如何在他面前自处,但一投入工作中,这想法也很快被搁置在旁。
报社的工作遇到了瓶颈。那位牺牲队长的遗孀脾气古怪,姓木,人也像木头一样,油盐不进。据说她守着丈夫的遗体不下葬,和当地政府僵持。说来也奇怪,这么一个影响广泛的事件,政府的英烈指标就是迟迟不下来。江怀雅和她打过几次交道,也许是家里停着亡人,木嫂面容枯槁,两缕茅草似的长发散在鬓角,眼神看上去阴恻恻的,声称自己“不要钱,只要一个公道”。
家属不要抚恤金,只要政府的嘉奖,而政府居然没有敲锣打鼓地如她所愿。这事透着古怪离奇,然而她奔走寻访了多位邻里,所有人都对个中究竟讳莫如深。
白白奔波了好几日,碰了一鼻一脸的灰,再一回首,才发现好几天没见到聂非池了。
不想偶遇的时候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会儿到处找人,他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问,才发现地质队到山脉更深处驻营去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江怀雅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他真的在吃压缩饼干了。
青海的边界,是真正的群山环抱。
这里没有旅游景区千篇一律的规整与喧闹,所有颜色在眼前一一铺展,像画家的调色盘坠进清池里,荡开大片的青与黄。
聂非池他们的所在地是一片密林,保持着最原始的险峭与苍翠。
在一片平缓的坡度上,扎了一整排营帐。
入夜,人与兽的巢穴都融入同一片阒寂。
这里避不开林中野兽,晚上需要有人轮岗守夜。聂非池出账的时候,在近旁发现了一处被草草掩埋的灰堆,看了眼前半夜守夜的付章。
后者是所里新来的同事,刚毕业,剪一板寸,稚气未褪。
付章见自己的行迹被发现,吞吞吐吐道:“我……我就烤了两根火腿肠。”
聂非池捡了根树枝拨弄灰堆,确认没有火星在冒。
“放心吧,我生火很小心,绝对不会起山火。”付章讪讪地摸摸后脑勺,“咱们这规章制度也太严格了,本来运输车送来的东西就难吃,还禁止生火。这都快四五天没吃过熟食了。有罐泡面也好啊……”
密林间树叶婆娑作响,聂非池望着浓墨一般抹不开的夜色,禁不住又想起她那句同甘共苦。
她那种挑食的个性,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次。然而他每年有一小半的日子在这样的深林之中,吃同样的食物,冷烟冷火,整夜又整夜。时间太漫长,再多的回忆也嫌少,一句简单的话拎出来反反复复惦念,也能成为隽永。
付章因为吃饱积食,不急于回去睡,坐在他身边玩俄罗斯方块。
手机是特意搜罗来的几百万年前的诺基亚直板机,小巧耐摔,每次出野外就带上解闷,通话信号还强劲,比什么智能机都好使。反正在这林子里,也不指望有网络,再高级的机子也就是一块好看的砖。
玩累了,付章偷偷窥伺聂非池。他好像永远都是同一个表情,手里拿一袋长方形的饼干,有节奏地转弄,不说一句话。
他对他富有好奇心。
进所里小半年,付章几乎没跟聂非池搭过几句话。听别人说他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公子哥,家境殷实到难以想象,偏偏要来钻林子。但接触下来,他不难相处,只是很寡言。
他于是主动上去搭讪:“欸,你天天就吃这个?”
聂非池瞥了眼手里的压缩饼干:“怎么?”
“干这一行是图什么啊……”付章痛心疾首的模样,“我要是像你这么坐得住,我就去出家了。”
他对生活也没要求,不嫌脏不嫌苦,就是嘴里闲不住。
聂非池:“那为什么还做这行?”
付章是个搞笑的小伙子,张口就唱:“是那山谷的风,吹动了我们的红旗,是那狂暴的雨,洗刷了我们的帐篷……”
这是老一辈的《地质队员之歌》,他唱了几句不尽兴,压低这嗓子唱得摇头晃脑:“我们有火焰般的热情,战胜疲劳和寒冷,背起我们的行囊,踏上层层山峰,我们满怀无限的希望,为祖国寻找出丰富的宝藏!”
跑调跑出八百里外。
聂非池被他逗乐了,笑了一笑。
付章不好意思地说:“干这行怎么了,比娘们唧唧地坐办公室好多了。除了成天上山下野,女朋友不好找,其他就没什么缺点了。”
能说出这句话,说明入行不久,热情高涨。
聂非池不予置评,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是不是吃多了睡不着?”
付章耿直得很,老老实实答:“有一点吧。”
“那后半夜你守着。下次你的班我帮你替。”说着他就打道回府了。
这个圈套来得猝不及防啊……付章一愣一愣的。说好的清心寡欲坐地出家呢?蔫坏起来坑人坑得行云流水,太不尊重热血青年了!
夜并不漫长。漫长的是回忆。
山中与世隔绝,信号零格。冬天与夏天的体验不同,连虫蛇都进入冬眠,是真正的万径人踪灭。比之酷暑,眼下更寂寥些。
身体上的感觉似乎带动了梦境,回到遥远的往日。有青涩的女声郎朗在读:
“奈何荒烟野蔓,荆棘纵横,风凄露下,走磷飞萤……”
那时十六七岁,他站在窗外,等她的语文老师拖堂结束。江怀雅诵读的是一篇欧阳修的祭文,他从未看过,但因隔窗听她念过一遍,记得这一段的结尾是“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
或许是成年后面对的往往是旷野与荒城,他总会重复梦见这个无意义的片段。其实她几乎不在他的梦境里出现,只有这个声音,偶尔会来陪伴他。而每次梦见,都会有一些事发生。
上一次是在内蒙的荒野,第二天他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她遇到了些情感挫折,可能会回北京发展。
第二天,依然是测绘工作,他有些心神不宁。
一切好像有预兆,傍晚时分,乌云压阵,他们早早回到了驻地。付章挥挥手机说:“镇上联系我们,说有人在山里迷路,问咱们有没有见到人。”
老张喝着水,笑说:“咱们这地儿没有罗盘,一天半日都走不到。能迷路迷得这么深也不容易咧。”
又有人插一句:“这不前段时间刚出过事?又有人不要命了往山里跑哇?”
付章纳闷:“电话里讲得也不是清楚,就说是城里来的记者,去事发地拍两张照片就走,一大帮子人呢,还有领导陪同。这也能走丢,人才啊。”完事又小声抱怨,把手机在掌心拍,“这破信号,就没一句话能连着。”
不知是谁插嘴:“有信号不错了。你这手机哪买的?回去我也淘一个。”
付章洋洋自得,宝贝似的抱住自己的诺基亚:“这还是我前两年淘的。现在去二手市场买,还买不到。”
低气压笼罩山林,付章抬头一望:“不过这路迷得巧啊,山里下一场雨,冻都冻个死人。”他动了恻隐之心,左右环顾,“要不咱们还是在近边遛遛吧,说不定呢。”
常走野外的人,都有互帮互助的意识。老张领头起来,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也低声附和说:“去找一圈吧。镇上的救援队天黑前走不到这么深。”
付章刚要往林子里走,突然有人喊住他。
聂非池凝着眉,瞧了眼他怀里的手机:“能不能借用一下?”
付章惑然把东西翻出来给他:“怎么了?”
他应得有些敷衍,自己都不清楚答了些什么,飞快地按了个号码出去。
嘟声四平八稳,心跳却混乱不堪。
他平时总是礼貌而端稳,付章头一回见他语无伦次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探问:“你有认识的人?”
聂非池嗯一声,迅速打了第二下。
电话竟然通了。
☆、第34章
他听见自己长出一口气。
江怀雅的方向感不算糟,在异国他乡进山拍纪录片都没出过差池。这种低阶的迷路方式,实在不是她的风格。
接通了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反正用的是陌生号码,他打算挂断了。
电话那头一阵嘈杂的电磁音。
突然有一阵清楚了,一个男孩的声音传出来:“喂——”
如果没猜错,应该是江怀雅的同事,她提过的那个小顾。
他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冲着他就喊:“雅姐?雅姐是你吗?”
聂非池蓦地一怔。
对方听他说不是,明显的失望。他说明来意,小顾才将信将疑,抵抗着时不时扰乱通话的电磁音,向他简短说明情况。
艰难的通话环境把这个过程无限拉长。
在经过反复确认之后,他才得出简况——
大致情况就是,报社下午组织进山去拍摄事发地的影像,摄制组一大群人,一个没留意,江怀雅就不见了。他们在找的过程中,发现了她的手机。警方说没发现坠崖痕迹,不排除遭遇了野兽袭击。但是经过一个傍晚的搜罗,现场也没发现血迹和野兽脚印,这事一下子从意外,变成了灵异事件。
小顾还说:“要真是野兽,那她肯定会大喊出声,咱们那么多人不可能谁也没发现。救援队说多半是小姑娘没方向感,走远了迷路了。”
话里的意思是,这个情况很常见,搜救难度也不大,不用太悲观。
但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不能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
江怀雅运动细胞不错,有时还会参加定向徒步,而且她是个手机不离身的人,电量耗尽比要了她的命还痛苦。要相信她丢了手机迷路,他说服不了自己。
暮色四合,像一种黑色的预兆。
七点整,大雨降下,搜救陷入困境。有搜救人员出事的前车之鉴,寻找范围被缩得很小,以保证没有新的人员伤亡为先。
瓢泼大雨中的荒林变成寒冷而泥泞的沼泽,树影被急雨打得歪歪斜斜,每块土地上都是一帧恐怖影像。
聂非池借走了付章的手机,向救援队的方向会合。路途崎岖漫长,在走到一半的时候,接到了镇上发来的报讯——人找到了。
万幸。
雨势好像突然不再那么急。
但下一句是——情况不太好。
聂非池搭救援队的车回到县城里,已经是深夜。他在途中向老张请了个假,匆匆前往县里的卫生院。
三层小楼,住院部在南侧。
医院里人不多,他轻易找到了众人围聚的那一间,甚至在门口看见了小念。
她见他携带湿气走来,错愕道:“师兄,你怎么过来了?”
心里头一团乱麻,他不知该如何泰然自若地跟人打招呼。聂非池把勾划得残损不堪的一次性雨衣扔进垃圾筒,枉顾她的存在,径直走了进去。
病房是普通病房,据说人除了在遭受拖拽时擦出一些皮肉伤,基本没有外伤。只是当时在数九寒冬的雨里待了太久,失温昏迷。
但她体质好得让医生都震惊,夜里自己醒了过来,正在接受基本检查。
聂非池来的时候,她的检查已经告一段落。
江怀雅额头包着白色的纱布,在医生护士的簇拥之下侧过头看见他,傻呵呵地绽出个笑容。
据说她果真是遇袭,有人对着她后脑勺猛击,可惜现实不像演电视剧,嫌疑人残害人命的手法并不熟练,没能把她彻底敲晕。
护士给她调好点滴,推着仪器离开,走廊里还有形形□□人员交谈的声音。
病房里人影渐渐走空,人声也渐渐隐去。
江怀雅静静地躺着,看着他这副尊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聂非池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望着略显陈旧的白墙。
没见到人的时候迫切想看见她,然而见着了,又早有所料地说不出话。
江怀雅反倒轻松,看着他咯咯地笑:“远看是讨饭,近看在勘探——果然是真的。”
这是一句他们业内流传甚广的自我调侃,她这时候还有心情嘲笑他,简直欠收拾。
聂非池板着一张脸走近去瞧她的伤势,刚走到床边,江怀雅伸出两条胳膊,抱住了他的脖子。他措手不及,被拽得弯腰,险些伏在她身上。
江怀雅还耍赖:“你轻点抵抗……医生说我轻微脑震荡,你小心把我推成重度的。”
他苦笑:“哪个凶手这么倒霉,挑你当受害人?”
她一脸无辜:“不知道呀……警察还没查出来。”
聂非池寒声问:“没看到对方是谁?”
“看到了我还有命么?我就是在一边拍风景,突然眼前一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这了。谢天谢地他把我敲晕,不然我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等人来救,想想也是有点可怕……”
她没心没肺地说着浑话,感觉到他忽然抱住了她,越收越紧。
心跳毫无缘由地,怦然作响。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飘着小点子,打在窗台上。
刻意压低的人声依然在走廊里回荡,偶尔传来一声隔壁病房沉闷的咳嗽声。
他身上有密林中的味道。闭上眼睛能闻到沾着泥土的树叶,闻到急雨落下大地的清苦。
并不是多好闻的味道。
但她觉得这一刻的他是真实的。有些狼狈,也有些慌张。
她被抱得有点胸闷,动弹了一下。
聂非池淡声说:“嫌弃就推开。”
“不是……”她大脑还晕晕乎乎的,艰难地组织语言,“你真的不去洗个热水澡吗?你身上好凉,会不会感冒。”
他立刻松了手。末了意识到这个反应有点突兀,低头缓了一瞬,重新面对她。江怀雅看他的眼神是飘的,还用手晃了几下,颓然地紧闭住眼,喃喃道,“头晕。”
聂非池半蹲在她床边,双手拢住她那只手,“帮你喊医生?”
“不用。你快去换套干衣服吧,别真的着凉了。我睡一会儿就好了。”
九死一生的是她,若无其事嘘寒问暖的也是她。聂非池握着她的手,犹豫了。
江怀雅悄悄眯开一只眼,有点担心他真的一走了之。
幸好,他把双手放在唇边,垂眸,“我等你睡着再走。”
她突然翻了个身。
一个躺着,一个蹲着,高度差不多。
江怀雅凝视着他,用唯一自由的那只手在他下颌比划:“这里有一道口子。”又呢喃似的轻声说,“我刚回来那天,你这儿也有一道,也是差不多的地方。被树枝划的么?”
“嗯。”
他淡淡地应,下意识别开脸,她只看得见完好的那一面。
江怀雅像调戏小姑娘似的,大拇指按着他的下巴,轻轻掰回来,眼睛笑成两道月牙。
笑容痴痴的,也不知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很快,又发晕。
眼前像有化不开的亿万灰虫,扭来扭去。江怀雅阖上眼,把头往枕头里揉,缓过一阵眩晕,嘴角笑容的残骸也变得痛苦。
她的身体状况还撑不住长时间的谈话。
聂非池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起身之前,近距离端详她的脸。她皮肤很光洁,白得中规中矩,睡着的时候睫羽轻轻颤动,邻家妹妹一样。收起了耀武扬威的獠牙,也没有了天塌下来卖门票的玩世不恭。即使睁开眼斜睨他,也还是温顺的,一只虎口逃生的小白兔。
心尖像被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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