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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待昭阳-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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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仲脸色猛然涨得通红,尴尬地朝子瑾看去。
  夏月抿着嘴,强忍住笑意:“你这老大夫,好刁钻,谁答还不是一样。给你瞧了半天了,就一句话,能治还是不能?”
  刘昰斜着眼睛瞅着夏月,板起面孔道:“我看你这丫头才更刁钻。这么多年的病根哪能一下子就说清楚的。这病……能治也不能治。”
  夏月立刻升起了一些希望,急忙问道:“怎么说?”
  “意思就是老夫治不了。但是老夫有位师叔,他精通银针刺穴之道,对于这位公子的疾病用针灸最为恰当。而且我曾经见他治愈过此类病症。不过……”
  “不过什么?无论他老人家收的诊金多贵,地方多远,都可以请。”夏月急道。
  “这不是远近贵贱的问题。我师叔姓李,单名一个季字。若是姑娘在帝京的话,怕是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号了。他与我仕途不同,出身官宦,如今已经是御前太医院的院判了。若是你们请得动他就是能治了。”
  闻言之后,三人都没有说话。
  须臾听到楚仲着实地叹了口气。
  宫里的御医怎么会有机会给他们治病,更何况——
  夏月心中那盏重燃着微微光亮的灯,陡然熄灭了。
  下雨了。
  这种天气她是最爱赖床的。
  又是锦洛清晨的声音。
  卖豆腐的小贩喊着押韵的吆喝,还有后院石磨的响动,秋雨打在瓦片上叮叮当当的……
  她在梦里隐隐还能听见。
  不知从何时开始不喜欢这些声音的。
  在敬宗皇帝的永庆年间,那些年因为一些士族的反对废了科考。父亲寒窗苦读数年却没多大用处,后来却机缘巧合到了先储府上做门客,又被举荐到沧荒为官,在沧荒结识了母亲。在她记事以后父亲才调回帝京做了个不大不小的京官。
  随着父亲几度漂泊,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奇怪的人。在帝京,因为母亲娘家行商,总是被人看不起,和其他人连往来都极少。所以她讨厌帝京,讨厌那些市侩的人言和狡黠的嘴脸。
  以至于得知父亲突然辞官要去锦洛的时候,心中万分雀跃。
  哪知在锦洛依然格格不入。
  她努力学会的锦洛方言会带着明显的帝京口音,时不时地引来对方诧异的目光。
  淡然缥缈的水乡景色看多了,又怀念起帝京的风景来。
  那气势磅礴、直耸云霄的苍茫山脉。
  那冷冽且漫天飞雪的严冬。
  那辉煌至极、奢华无比的街巷酒楼。
  还有就是大海。
  父亲曾在过年封衙的那几日带她去看了处于京畿之东的尾闾仙海。
  冬天北方的海是灰暗的,凌厉的惊涛拍打着墨色的礁石。
  相互撞击,万年不屈。
  而锦洛的水,锦洛的湖,还有这里的人,都像是在狭小的水槽里徘徊,永远无法体会到大海的磅礴和刚强。有时候她会想,是不是帝京也会有那样的男子,像尾闾海,刚毅伟岸,桀骜不驯。
  当父亲与人初次结识,会自称是锦洛人氏。每每听见这句话,她都会一怔。那么,她应该算是哪里的人,锦洛或帝京?
  偶尔她把关于帝京的感慨讲给弟弟听,子瑾总是神色平淡地说:“我不太记得帝京的事情了。”
  或许他并非遗忘,不过是不愿意再回忆罢了。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不愿意别人企及的地方,或许阴暗或许柔软。比如对于她而言是少时所见的帝京青灰色的大海,而对于子瑾呢?
  子瑾长大了,谦逊、温和、有礼、知进退,如她和娘期盼的那样。子瑾按照她的喜好长成了一个美好的少年。
  她好丝竹之声,便要他学琴、吹笛。
  她爱棋,也拖他沉溺于此。
  滴滴答答……
  屋顶的雨声越来越密。
  又有人进屋,在低语着什么。
  对这样的杂音,她不悦地皱了皱眉,眼皮依旧重得不愿意睁开。
  一只熟悉的手掌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与昨夜比起来,好了很多。”荷香低声道。
  子瑾点头,收回手:“那再去请张大夫来瞧瞧,看下原先的方子可要做些增减。”
  他坐在床边,听不见外面的所有响动,只是方才荷香按吩咐拿着方子出去的时候,一开门便带进一些湿润的泥土腥气,他的鼻子告诉他,雨定是又下大了。
  一时间,屋子里就剩下他们俩。
  夏月睡在床上,呼吸比平日里急了不少,时而夹杂着喃喃的梦语。刚刚才替她掖好被子,手臂又不安分地露了出来。
  他无奈地笑笑,真不知谁是弟弟,谁是姐姐。只好又替她把手放回被子里去,刚俯身垂头,自己头发便从肩头滑下,轻轻拂在夏月的脸上。
  她似乎觉得痒,在睡梦中随手就将那几绺黑发拽在手里,不再放开。
  子瑾的头便僵在半空,一时间他的脸离她很近。
  看到她因为烧了一夜而红扑扑的脸蛋,还有萦绕在鼻间淡淡的清香。以往不是没有这么与她接近过,但是不知为何,此刻他的心倏地就狂跳起来。
  那娇羞的唇,在诱惑着他心中的什么东西,于是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用指尖抚摩着她的唇,眼神迷茫且炽热,然后一点一点地俯下身去。
  突然,夏月梦中不安分地嘟囔了一声,嘴唇微咧,那种嘴形好似是在叫“弟弟”。
  弟弟。
  子瑾蓦然惊醒,像被烫着了一般,猛地起身,逃出了夏月的闺房。顾不得下雨,也顾不得楚仲在后面叫他,一路疾步逃出闵府,走到城外湖边,心跳渐渐平息以后,才觉得那几绺强行从夏月手中抽出的头发,隐隐抽痛。
  锦洛湖面因为淅淅沥沥的细雨更加烟波朦胧。
  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无息地苏醒了……
  当时手足失措的子瑾并未发觉避在门外拐角处,端着汤药,因为看到这一切而惊讶无比的荷香。
  她张着嘴吃惊得半天合不上。
  待她回过神端着汤药进屋时,夏月已经醒了,她穿着单衣坐在床上,眼神还是高烧后的懵懂状态。她拍了拍昏昏沉沉的头:“我迷迷糊糊听见你和子瑾说话来着。他人呢?”
  “少爷他……他……有事出去了。”荷香忍了忍,终究还是没把实话告诉夏月。
  事情好像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可是连续好几天,子瑾都在刻意回避夏月。
  姐弟俩的别扭没坚持多久,就被另一件事情扰乱了。
  那一日,齐安在翠微楼上有感于对面的锦洛州吏为了讨爱妾欢心在畅园包场十日而做了一篇文章。当时他一气呵成,连杯中的茶还未凉便做成文章,且字字珠玑,句句精辟,将王奎多年的人品、官品批得体无完肤。
  王奎恼羞成怒,便命人捉了齐安,欲除之而后快。
  可是齐安此人本就是名满天下的贤士才子,州府好几次举荐他去太学教书,他都闭门不出。这王奎也只得将他暂为收押。
  其间,一批儒生一直与州衙周旋。
  齐安脾气也拧上了,死不低头。
  王奎面上下不了台,正好其中有两句连带批判了本朝吏治、无非是说“科举不复,国家可亡”之类的话。王奎捏着把柄,就要以妄议朝政的大不敬之罪处决齐安。
  哪知这文章不知为何竟传到了天子耳中,据说皇帝当时倏然一笑,说道:“倘若朕廷下官吏没有这等容人气量,也妄为人臣了。”既不追究齐安讥讽朝廷之罪,也未督促御史台彻查王奎,只是一句话便笑过了事。
  那王奎得知圣训,连夜就放了齐安,还遣了八抬大轿将他送回家。
  “结果王奎不但不能把齐先生怎么样,还得好生把他伺候着,要是在家有个磕磕绊绊的,朝廷过问起来,就倒霉了。”夏月咯咯地笑。
  “齐先生没事就好。”子瑾说。
  夏月想起那文章,情不自禁地夸道:“齐先生实有文人的铮铮傲骨。”
  原本还好好的,子瑾一闻夏月之言,眼睛蓦然就暗淡了。
  过了几日,夏月在路上碰见齐安,敛襟一礼。
  齐安看着夏月的神色,觉得她似乎有话要讲,于是说:“在下刚刚从一位朋友那里得了些明前新茶,闵姑娘要不要到鄙舍尝尝?”
  夏月答应后,遣了荷香把父亲的药先送回去。
  草棚之下,秋风徐徐。
  夏月问道:“齐先生,近来你见子瑾时觉得他心中可有不快?”眼神关切又担忧。
  “还好。他向来都是最听话懂事的。”
  “哦。那就是我什么地方惹恼他了?”夏月蹙眉喃喃自语。
  忽然,齐安那个在一旁清理葡萄藤下杂草的书童插嘴说:“闵公子平日里最为宽容,无论何事都不会恼的。”
  “宽容?”齐安听到这个词有些感慨,“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哪里懂得何谓宽容,定是以前经历过什么大苦大悲罢了。”
  夏月闻言看了一眼齐安,随后又有些羡慕地道:“难怪子瑾最推崇先生,连我信口胡乱夸耀几句,都不被他应允。”
  “闵姑娘怎么说?”
  于是夏月便将那天因议论齐安文章,子瑾拂袖而走的事情娓娓道来。
  “也许并非因为姑娘所夸之人,而是那话是由姑娘口中所出的缘故吧?”他犹豫地说出这番话。
  夏月一愣:“我不也常夸他吗?怎么这么小气。”
  一个人回家,正遇上子瑾在一一按照楚秦、楚仲的指导练功吐纳。
  她一见子瑾便笑,后来索性在石凳上坐下来看他。
  子瑾本来一个人练得好好的,见夏月一直盯着自己,笑得他后背有些发毛,况且两个人也有多日不搭理对方,所以她的行为更是让他觉得蹊跷,于是动作越来越僵硬。
  “唉——就算街口乌老大家耍杂耍的猴子都比你比画得好看。”她趁他目光朝这边看来的时候,抓紧时机说了句话,免得他又装不知道。
  子瑾脸色微微一窘,兀自练下去。
  夏月走去打断他的动作:“以后不许不理我。”
  “月儿你……”子瑾微微怔忪,哪一次闹别扭不是他狠不下心不得不投降,才得以过关。这回她居然会主动找他说话打破僵局。
  “听了齐先生的话,我决定原谅你。”
  齐先生?
  子瑾听见这三个字垂下眼帘,颇为怅然道:“我去换衣服。”退后几步继而离开。
  姐弟俩之间的气氛又冷了下来。
  
  第二章 金井梧桐秋叶黄
  
  闵老爷的身体是越来越不济,即使这样他还是带着子瑾还有楚家两兄弟出了趟远门。
  夏月送了他们回屋后,见子瑾那块高辛玉静静地躺在自己床上。不知何时被他悄悄放在那里的,随着父亲他们出远门愈加频繁,她替子瑾保管这个东西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了。
  最近子瑾对她的态度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
  夏月闲来无事,又去了齐安那里。
  “这样岂不是很好。还记得那日我说宽容之类的话吗,也许由于什么原因迫使他要在家里和私塾里做一个人见人爱的好孩子。如今他突然有了脾气,说明他的心已经在你面前不再伪装了,而是原原本本地敞开。”齐安如是说。
  夏月眨了眨眼,她也这么想过,只是不如齐安讲得那般透彻。
  “齐先生年已而立,为何还不娶妻?”
  她陡转话题,突如其来的一问让齐安猝不及防:“在下……”他沉吟,“在下只觉得,千金易得,知己难寻。”
  “我原以为齐先生是想隐于市的,只是没想到当众写出那样尖锐的文章来。”
  “不过看到家国也许会最终残败在这些人手中,忍不住发几句牢骚。说到那事,还要多谢闵老爷在州衙牢狱中为我费心打点。”
  “还不是一点用场都没派上,若不是皇……皇上他老人家一句话,说不定就回天乏术了。”
  齐安笑笑:“在下孑然一身,从无牵绊,死不足惜。”
  夏月摇头:“为了区区一个王奎,怎么不可惜。”
  夏月前一步刚走,一位少女就进了门。少女大约十五六岁,单名一个岚字,家就住在齐安隔壁,自小就常来私塾里玩,齐安也一直把她当作妹妹看待。
  齐安看着夏月远去的背影,心想:“她是个很特别的人,如男子一般聪明且敢为。”
  “她就是闵公子的姐姐?”阿岚一直暗中喜欢着子瑾,这心思齐安也是知道的。
  “阿岚……”齐安意味深长地看着小姑娘,欲言又止,隐约中觉得这段爱慕会以失败而收尾。
  刚过一会儿,却见夏月去而复返。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把刚才买的棋谱忘在先生这儿了。”
  书童立刻去寻,走的时候齐安叫住她:“在下也要出门,顺路送姑娘一程吧。”
  他们这一走,正好让一位不速之客扑了个空。
  私塾外停下了一顶青色两抬小轿。
  轿里的人掀起帘子一角,对随轿的一个劲装大汉说:“你就说是从帝京对齐安慕名而来的。”那嗓音不高不低,偶尔有一两个字鼻音略显慵懒深厚,听起来像和煦的春风,转音处却又带着丝沉沉的气息,让人顿生探究之心。
  可惜里面光太暗,书童看不清楚,只瞧见那人修长有力的手上戴了一只羊脂白玉扳指。
  那身形魁梧的劲装大汉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就去询问。
  书童回之一揖:“抱歉得很,我家先生刚跟一位朋友出去了。”
  “何时能回?”大汉急问。
  书童戒备地看了一眼:“不知。”说完便闭门不出了。
  轿内的男子颇为遗憾:“洪武啊,真是可惜了,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能溜出来几天的。”
  那被唤作洪武的大汉有些焦急道:“公子,我们还是先回去,改日再说成吗?”
  “不成。”男子干脆地扔出两个字,说到末尾音调在他嘴里拐了个弯,满是戏谑的语气。
  “那……”洪武没辙。
  “早就听说锦洛的酒好,姑娘美。先去听个小曲,喝点酒,然后再回来找他。”男子拟了个计划。
  “可是……”
  “日落骑马就走,肯定追得上他们,你放心。”
  洪武叹气,也只好如此了。
  到了街口,人来人往的,几个人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洪武好不容易找了个人问:“姑娘,冒昧打扰,请问锦洛最好的酒楼往哪儿走?
  被他拦下的不是别人,正是夏月。
  她想了想道:“‘最好’二字的意思有很多种,你是要找那种价钱最贵的,还是味道最好的?”
  洪武被她问得一愣一愣的。
  却不想轿里的人一哂,开口问:“这最贵最好又怎么讲?”
  夏月答:“有的人银子多,喜欢找地段好、景致好的酒楼,显得吃饭喝酒都有排场。有的人不拘小节,觉得气派与否无所谓,只要可口便好。”
  “有意思。”轿中人不禁笑了,“那姑娘你看我应该找什么样的?”
  夏月闻言想要看看轿子里面那人的面目,没想到洪武抢先一步,防贼似的挡在轿窗前面。
  夏月不禁觉得这主仆两个人真是无礼,她一个姑娘家,光天化日的还能把一个男人给吃了?
  于是她没好气地说:“你们沿着街直走,往右拐个弯,看见翠微楼那招牌进去就是了,绝对适合你们几位,那店气派又华贵,店小二见谁都能笑成一朵花,楼上还有几间包房,总之样样都好,就是难吃。”
  她一说完,轿里面的男子不禁被逗得一乐。
  夏月懒得继续浪费嘴皮子,抬脚离开。
  轿子走了几步,男子突然想起什么,掀帘对洪武又道:“哎——慢慢慢。你还没问她哪儿的姑娘好。”
  洪武黑脸:“我的爷,人家是一个黄花闺女!”
  “知道人家是黄花闺女,还拦着不让走。你这人看着老实,问路都要找个漂亮的。”
  洪武:“……”
  待到日落时分,轿子去而复返,齐安依旧未归。
  轿内男子再也拗不过洪武,只得原路回去。
  轿子出了锦洛城,便换马北行。
  那人一下轿,就长呼一口气道:“洪武,你这轿子差点憋死我了,回去有你好看。”说完便翻身上马。
  男子眉角锋利,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青衣窄袖,除了左手的玉扳指无任何饰物,可是旁边的人却对他毕恭毕敬。
  “这是为了公子的安危着想,暗箭难防,属下一个人万一无法护您周全,如何是好?”洪武骑马随行。
  “护我周全就是要我像个女人一样坐在轿里?况且这偌大一个锦洛城,估计只有王奎认得我。”
  “不可不防。”洪武执拗地说。
  男子抬眼看到前面的湖光山色,手持缰绳指着,笑道:“我老早就听说锦洛这山水景致不错,不如我们跑一圈?”
  洪武着急了,四下望了望,然后压低了嗓音,祈求着叫了他一声:“皇上——”
  “嘿,你都这么叫我了,欺到我头上了。到底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皇帝尚睿又道,“咱俩比一圈,你追上我了,我就听你的。”话音刚落,便策马前去。
  洪武心里矛盾了,赢了吧,怕触怒龙颜;不赢吧,他们这么一直在外面耗着,万一被太后知道了,也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他这犹豫间,尚睿已经一溜烟甩了他一大截了。
  可怜他一个舞刀弄枪的大老爷们心思回转了好几遍,才一咬牙跟了上去。
  第二日清晨,原本走得平且稳的马车停了下来,虽然很缓慢但是睡在软榻上的尚睿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
  “明连。”他揉了揉眼睛,沉沉地唤道。
  立刻有个年轻太监打帘上车:“皇上,马上就到帝京了,所以洪将军让停歇一会儿。没惊扰皇上您睡觉吧?”
  尚睿似乎还未从刚才的熟睡中清醒过来。眼睛有些蒙眬,发髻也有些散乱,一绺头发不驯地垂在额前,衬着他锋利的眉角,有种不同于平日的俊朗。
  “朕睡了多久?”
  “不到两个时辰,天还未亮呢。”明连一边跪身为他穿鞋,一边回道,“昨夜您和洪将军骑了那么久的马,肯定身子乏,还是再睡一会儿吧。”
  尚睿摸了摸额头,好似自言自语地轻轻道:“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那些登基之前的事情,他原先还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不记得了。
  早膳之时,忽听车外一阵嘈杂的喧哗。
  尚睿一阵纳闷:“外面何事?”
  一刚刚呈膳入内的太监回道:“起禀皇上,他们看到日出正兴奋呢。”
  “哦?”尚睿也来了兴致,停箸笑道,“那朕也去瞧瞧。”
  秋日的清晨,煞是凉气逼人。一掀车帘立即感受到凛冽的寒风,一下子与车篷内的柔软温暖隔绝开来。
  只见东面颐山山头逐渐发白,西边的天色还是漆黑,越往东去越浅,呈现出蓝色,到了天边尽头已经微明。
  尽头之处,一片火红霞云,好似有一团炽热的东西藏在颐山之后。紫红的彩云变得越来越纤细,横卧苍穹。
  只是转瞬之间,一个烧得火红的炭球一跃而出,映得远方那立于颐山一侧的恢弘帝京仿佛染上了一层橘红,那鲜艳的色彩仅仅在眨眼工夫就迅速铺遍了整个万里河山。
  尚睿负手站在山丘上目睹此景,蓦然就被一种莫名且强烈的情绪所感染。
  待天大亮,尚睿回车内修整片刻,就去了子墨斋。
  子墨斋位于皇宫南苑,依附皇宫而建却又可以独立进出,素日里也鲜有人至。尚睿一早到了京畿后,只携了几个心腹,撇下大队护送御驾的人马,暗中来了子墨斋。所以大家只道是皇帝还在路上,忙着准备接驾。宫里的人都不知,魏王尚贤自然也是没有得到消息。
  所以当魏王得知尚睿口谕的时候,诧异地问前来宣旨的明连:“敢问肖公公,皇上是何时回京的?”
  “今早。”两字答完过后明连再不多言半句,魏王自知宫里的规矩,也不便再打探。
  待魏王请安行跪之后,尚睿看了看他道:“朕可是为了魏王而从锦洛连夜赶回的啊。”尚睿未着龙袍,一袭朴素的常服,可是素袍简带却更加凸显了他的俊秀。
  未等魏王答话,他忽然又问道:“魏王有多少年没回过帝京了?”
  “快十年了。”魏王垂首答道。
  “为何如此?”
  “是因为……因为……”魏王额上的汗不住地往外冒,“因为”连说了几次也没能把下文接出来。他本与尚睿在相貌上有些相似,可是此刻惶恐的表情与尚睿的泰然自信相比之下差了千里。
  “啪——”茶盏被尚睿重重地放下,与桌面发出一声碰撞声,顿时吓得魏王双膝一屈,又跪了下去。
  忽然之间,屋子里安静极了,仿佛能听见魏王剧烈的心跳。
  “让朕替你说。因为圣旨有谕,朕登基之日起所有藩王均需就藩,无诏终身不可离开封地一步,更加不得回京。可是你却偏偏不好好待着,冒冒失失地闯了来。魏王,你可知此举是死罪吗?”尚睿一口气说完,语气严苛,待到后面称“魏王”时又缓下来,于是显得最后“死罪”二字更是惊心。
  魏王双手伏地大气也不敢出,完全忘记自己此行前来的目的了。
  却见尚睿没了下文,只看到从茶盏里洒出来的那几滴茶水,随即尚睿话锋一转,缓缓问道:“八哥在封地可好?”
  这不问也罢,一问立即勾起魏王的无限哀怨。先帝原本有九子,活到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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