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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夜带刀-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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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会过后,有人出高价求购,原箫寒不愿售出,熟料求购者竟是皇室之人,威逼之下,沈不悔劝原箫寒听从。
这是原箫寒一生中,第一次吃到因无权无势而被压迫的苦头。他自嘲一笑,抽身离开酌玉楼。
原箫寒继续游历行医,解药的研制便搁置了。又过一年,竟听得北边传来有村庄连续死人的消息,问其死状,与去岁恩师临行前相比,无二区别。
他立时找到沈不悔,要这人同他一道研制解药,哪晓得遭到拒绝。
“师弟,你并非不知那药如今在谁人手上。去救人,无异于违抗皇室的命令。”沈不悔抚着他的灵蛇,缓慢说道。
“你怕皇室的人来杀你?”原箫寒冷冷发问。
沈不悔笑起来:“自然怕。”
“但我不怕。”原箫寒摔门而去,回到居所,连夜赶制解药,得成之后立时北上,但一路狂奔,终是晚了一步。
抬眼望,陌上田间,无处不伏尸体。
这是一年春初,新年刚过,天不降雨,降大灾。
“听说陈家村全死了?怎么死的?”
“旱灾嘛,颗粒无收,全村人饿死了。”
“这肯定不是原因,你想,若是遭了灾,那不得往外逃啊?但他们村一个人都没出来!肯定是闹鬼!”
“闹鬼定然不是,我听我那当官的小舅子说,陈家村原本十分贫瘠,近些年却突然变得有钱了,官府去查,发现那里有个金矿!但刁民拒绝将矿脉交给官府,甚至发起了反抗,于是三皇子派人来此,直接将整个村庄给端了。”
“不是吧,这也太荒谬了!”
“嘘,小声点,被听见可是砍头的事!”
来时路上听见的话语突然回响在脑海中,原箫寒站在田坎上,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当初他从石头里提出的毒,竟被用来屠村……
都怪他,若是当初更坚持一些,又或者直接将那毒毁掉,便不会出这样的事了!
若是,自己能左右那所谓的三皇子意志,甚至凌驾其上,北境更不会发生这样的惨案!
都怪他、都怪他、都怪他……
原箫寒颤抖着、缓慢地跪倒在地,抬手捂住了脸。
真的都死了吗?
真的没人活着了吗?
能不能还有人活着?
求求你们,能不能活着……
风戚戚,陌上寒,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双腿麻木,原箫寒忽然听见了一声微弱的轻呼。
是人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手撑地起身,跌跌撞撞朝声音来源跑去。
他看见了一个小孩,极其瘦弱的小孩,银发混在泥土里,手、脚甚至整张脸,所有皮肉都因中毒而腐烂,但小孩胸膛仍在起伏,拼尽全力睁开眼睛,颤抖的眼睫,如同振翅的蝶。
原箫寒狂奔过去,跪在小孩身前,颤抖着手取出解药喂他服下,待他体内的痛缓过去,安然入睡后,小心翼翼将他抱起来。
“真好,你还活着。”原箫寒闭上眼,大滴大滴的泪划过脸颊,落入尘埃。
原箫寒把小孩带回了自己的居所,日夜悉心照料。
小孩体内残余的毒素虽清除,但外伤好得极慢,脸、四肢、胸膛都裹在纱布里,唯独腰与臀部上的肉完好。他很是倔强,饶是伤至如此,亦不愿原箫寒替他穿衣喂饭。
小孩鲜少说话,更拒绝告知原箫寒他的名字。他极不安分,稍微能下地走动了,便会跑去外面,原箫寒每次都能把他找回来,盯着他喝药吃饭。
但小孩没在原箫寒身边待多久。
第十日,是原箫寒最后一次寻见他。那时候,小孩站在高高的山头,穿着他给的白衣,迎风眺望远方,他银色的长发与雪白衣摆翻飞在一处,像是招翅即飞的鸟。
那一日,是小孩第一次同原箫寒说话,因为中毒的关系,小孩的声音并不清澈,极哑极钝,却也没那么不好听。
他说:“我想对你说一声谢,但是,在这种地方,你只有医术,救不了任何人,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权势、财富、力量,才是真正有用的东西。”他看向原箫寒的眸光凉薄,全然不似一个十来岁的小孩。
说完这话的当夜,小孩就消失了。
原箫寒寻了许久才寻见他。
那一夜,雪疯了似的从天上往下砸,倏尔间即覆盖河山,那白衣银发的小孩被一根箭钉死在山壁上,被钉死在风雪中,尸身透凉。
原箫寒在雪地里、在尸体面前,跪了一夜。
*
故事听到这里,阮霰忍不住问:“他是被谁杀死的?”
原箫寒静默半息,答:“我后来回家,借了山庄的力量,才查到了真相——陈家村发掘那个金矿后,便想到了被皇室或官府发现后遭强占的可能性。没人愿意把矿交出去,于是他们请来一名咒术师,下了一个咒:若是村子里还有一个人活着,那么金矿便无法被外人打开。”
“他们以为这样便能安然无恙,熟料当时的摄政王更狠。小飞鸟是陈家村最后的活口,摄政王不会放过他,亦不会放过救下他的我。他不相信我有能力保护自己和他,所以……选择了离开。”
那是原箫寒第三次深刻地体会到,无能为力是什么滋味。
他连一个孩子都保护不了,他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到最后,连一座墓碑都无法刻成。这样的人生太过憋屈。
事不过三,原箫寒重新拿起了剑,厮杀着,一路到权力中央,成为北周国相。
阮霰仍旧被他抱在怀里,这人难得如此乖巧,原箫寒蹭着他肩膀,失落发问:“霰霰,你说这个小飞鸟,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他的名字?”
“因为没有意义。告诉了你,只会让你徒增烦恼,所以不想与你结缘。”略加思忖,阮霰低声答道,“我若是他,也不会把名字告诉你。”
原箫寒叹了一声气。
厅内变得寂静,原箫寒抬起一只手,去勾挑阮霰垂在身后的发。银发如霜,光华熠熠,他托在掌心,向托住了一截水光。
恰在这时,门外街上,传来一些响动,阮霰倏地站起身,翻转手腕抓出两把长刀,一步踏至门外。
刀光劈落长街,一袭红衣翻飞乱舞,踏诡异步调而来。
“哟,在说什么悄悄话呢?能不能让我,这个你昔日最疼爱的徒弟,也听一听?”来人朝阮霰扬起骨刀,笑容诡谲阴狠。
第六十一章 干戈又起
阮霰不同雾非欢说任何话; 双刀在手上一挽; 步伐交错踏出,利落接下扑面而来的一击。雾非欢完全没有留手; 这一刀劈得极狠; 气浪炸开; 沿街屋宇轰塌一瞬,青石地板接连掀起,化作碎石飞屑翻滚在狂风中。
四方尘埃起,阮霰素色衣袍翻飞乱舞; 银发在身后起落飘浮,那颜色浅淡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情绪; 对上雾非欢狠戾的视线,眸光薄凉。
当——
寒刀与骨刀相撞,发出锐利刺耳的声响; 雾非欢悍然凶狠的刀势戛然而止; 整个人悬停在半空之中,像是一只羽翼火红的鸟。
这一刻; 雾非欢和阮霰距离极近。呼吸在无声间交织于一处; 雾非欢本就带笑的眼睛弧度更甚; 他挑了下眉,轻轻吹出一口气,将阮霰落到脸侧的一绺发吹起。
“我最爱的师父; 较之数日前; 你实力大涨啊。”雾非欢笑道; 但他话音尚未落尽,便闻一道剑风逼命而来!
雾非欢变了脸色,手腕一翻,刀势急转。骨刀刀锋自下而上斜划,在未散的烟尘中拉出一道刺目光弧,磅礴气劲挥递出去,将凛冽剑风打散。
一袭绛紫衣衫落入废墟般的长街,单手提起的时拂天风剑锋一偏,入阮霰与雾非欢之间,将两人隔开,接着跨出一步,挡在阮霰身前。
“大苍蝇出现了。”雾非欢低沉一笑,刀锋对着原箫寒,眼神却紧盯阮霰,“我先解决他,再来杀你。”
“还真是大逆不道。”原箫寒冷声嗤笑。
此言一出,干戈又起。
阮霰和原箫寒共同对敌的机会并不多,但配合起来无比巧妙,刀光剑影瞬时交织成海,气浪掀天,搅动风云。
雾非欢一时不慎,被掀出三丈。身形站定时,他一双幽蓝眼眸里似是燃着火,当即提步猛冲,踩着诡异身法至两人面前,骨刀起落影缭乱,红衣翻飞之间,一刀狂过一刀,一击怒过一击。
“你们真是彻底激怒了我。”雾非欢开口,声音低哑语气阴狠。话甫落,他脚下黑雾弥散,瞬息间吞噬整条长街、遮蔽天日。
阮霰交错双刀,倾注神力,眨眼间,刀锋上光芒暴涨。继而往前一递,刀光撕裂黑暗。他素衣翻飞,银发起落,周身华光流转,美得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面庞上没有丝毫表情,冷漠如同君临尘世的神祇。
“不愧是你,我的师父。”雾非欢惊了一瞬,旋即笑起来。
“我不是你师父。”阮霰冰冷说道。
“俗话说得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就算你不认我,我也会一直爱你。”雾非欢偏了下脑袋,抬起骨刀,伸舌舔过刀锋,“深深爱着你,直到我死去。”
话至此,雾非欢垂下眼眸,并指往刀上抹去。骨刀吞噬鲜血,再抬眸时,他气势大涨。狂风自他脚底掀起,气流旋转上升,废墟上的碎石被碾成齑粉,抛入虚空,消弭在天际。
阮霰眼神微闪。
“他方才竟是压着修为,难怪能成为如今的江湖风云榜第一。”原箫寒压低声音,对阮霰道,“可能有些不太妙。”
“也不是不能打。”阮霰偏头,看向身侧单手执剑之人,“就是稍微费点力气。”
原箫寒一叹,如今正是对付阮家的关键时刻,在这时候将力气花在雾非欢身上,实在是有些吃亏。
“宝贝,你收徒的眼光真时不太好。”原箫寒轻笑。
就在此时,雾非欢提刀暴起,嘶吼声划过长空:“我不许——你们咬耳朵!”
骨刀自上而下劈落,阮霰和原箫寒同时扬起兵刃,掠身避向左右两侧,待雾非欢刀势已去,立时闪自他身旁,左右夹击。
雾非欢面上浮现冷笑,不躲不避,横刀斩出一个半圆。
当当两声响在同一时刻,雾非欢手中骨刀分别同原箫寒的剑和阮霰的刀相撞。阮霰当即旋身,足踏圆步,斩出另一刀。
雾非欢提起骨刀再格。
这个时候,一道浩然掌风从天穹打来,不偏不倚,直击阮霰。
最先有动作的是原箫寒,时拂天风当空折转,绛紫衣衫纵身闪过,立剑接稳此招,再翻转手腕,将之原路奉还!
“没事吧?”阮霰极快地眨了下眼。
“当然没事。”原箫寒答,同阮霰一道撤退数丈。
九道人影现身在已成废墟的长街上,但因雾非欢掀起的狂风,看不清楚面容。阮霰以神识一扫,微眯眼眸:“不是雾非欢的同伙,这些人都是——阮家人。”
原箫寒冷冷一笑:“说不定一开始就藏在这里,现在出来捡漏来了。”
这九个人中,有部分是在镜雪里,阮霰同阮东林对峙时,出现过的人。便也是这些人身上,携带了独属于圣器的气息。
阮霰心底微沉。若这些人同雾非欢分批找上门来,他有能力与之一战,但一同出现——
“呵,真是艰苦的一战。”阮霰声音极冷。
“这天下,真是无处不存在你的仇敌。看看,你曾为阮家流过血卖过命,如今却派出人来杀你。”雾非欢扫过这九人,提刀朝阮霰杀去的同时笑容阴戾,那幽蓝双眸亮得惊人,火焰簇簇燃烧,“阮霰,你还是从了我吧,死在我怀里,自此,便能再不担忧这样的红尘恩怨。”
阮霰不言,丢开手上的两把刀,再反手抓出新的,纵身跃起,迎上雾非欢。
原箫寒在同一时刻出现在雾非欢后方,与阮霰呈前后夹击之势,熟料这人竟生生吃下阮霰一刀,换来回身机会。雾非欢冷眼直视原箫寒,继而一刀震出气浪,狠狠将原箫寒掀向另一方。
“碍眼的苍蝇,滚!”雾非欢拖着低哑的声线说道。
那个方向赫然站着阮家九人,原箫寒在半空中稳住身形,再想回去,却是杀招逼身。
雾非欢对阮霰笑道:“烦人的苍蝇终于走了,我挚爱的阮霰,我们能好好在一起了。”
阮霰撤离数尺,双刀一高一低举在虚空中,狭长漂亮的眼睛冷淡直视雾非欢。
“看来你还是不愿和我在一起。”雾非欢眯起眼睛,接着故作叹息,“果然,你有一天活着,我们便一天不能在一起。”
说完再扬骨刀,狠狠斩向阮霰。
骨刀灰白的刀尖拉出的光芒灼人眼目,终点与始点交叠,画出一轮圆满的月。阮霰手中双刀由下而上猛挑,击碎月环,旋身撤出雾非欢攻势范围。素白衣袂扬在虚空,勾勒出一闪即逝的光弧,像是瞬息间绽放、又在瞬息间谢落的花。
阮霰有意将雾非欢往另一边战场引去,若是他能再起雾阵,将阮家的人也卷入其中,那么形势将对他们好上几分。但雾非欢似乎看出了这一意图,完全不上钩。
“乖乖死在我手上吧。”
“乖乖死在我怀里吧。”
“长眠在我的身边,从此与我同生。”
雾非欢低哑说着,骨刀扬起落下,直追形如鬼魅的白衣刀者。
时间无声流逝,两个人身上都受了伤,雾非欢一身火红,不太分辨得出,但阮霰着白衣,胸前、手臂,顷刻开出花,配上眼眸里的冷冽与近乎透明的素白脸色,美得惊心动魄,又脆弱得如同一捏就碎。
又是一刀,斜斩阮霰后背,白衣刀者身形摇晃的同时,唇角溢出鲜血。雾非欢见之狂笑——说时迟那时快,在街面另一处混战的原箫寒骤然扫出一剑,将逼近身前的所有人扫出十数丈。他剑势不老,当空急转而下,沉沉然斩向雾非欢。
这一剑至狠至烈,至深至纯,势如泰山崩塌,又如乾坤倒转,轰的一声落在雾非欢身上,冲得他一连后退数十步。
鲜血从雾非欢腰间喷涌而出,他以骨刀稳住身形,不可置信抬头。
但见原箫寒一步踏至阮霰身前,将人按进怀里。他绛紫色的衣袂在未尽的狂风里飞舞,那双颜色本就深的眼眸漆黑异常,泛着幽幽的光。
“你……这是要踏入太清境了……”雾非欢低喃出声,境界的压制让他忍不住颤抖。
修行境界分为五重,凤初为第一重,琴心、乾元为二三,无相境乃四,最高的,便是太清境——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修行到的境界,据说与成神无异了。
雾非欢的境界本在无相境二层,在瑶台境获得圣器之力后,一举窜至第三层大圆满,比之前的原箫寒还高上些许。那时候原箫寒距太清境一步之遥,他便是同太清境仅隔一线。但说是一线,其实远隔千万里。
而此时此刻,原箫寒似乎踏出了那步。
越大境界杀敌,并非不能成功,但极吃时机,现在明显不是好机会,因为这个人被他激怒了。
原箫寒却不管雾非欢心中所想,一手抱着阮霰,一手提剑,朝雾非欢走去。他周身气息变了,深不可测又高高在上,那双漆黑的眼珠子轻轻一转,望定一身红衣的雾非欢,像无悲无喜的神明锁定了一只蝼蚁。
这个时候,阮家九人似乎得到了什么指示,其中四人竟冲来拦在原箫寒身前、挡住去路,原箫寒面无表情,一剑斩下他们首级,而另外五人趁着这个间隙,一把抓住雾非欢,捏碎传送符纸,消失在这片化作废墟的长街上。
第六十二章 如梅散落
四颗头颅滚到脚边; 每一双眼睛都瞪大了不愿闭合; 原箫寒似是很嫌恶这样的场面,抱着阮霰离开到数丈外。
长街已成废墟; 包括阮霰的那座小院; 皆化作碎石飞屑; 辨不出本来模样。原箫寒挥手祭出一件法器,须臾之后,街面仿若时光倒流,断壁残垣腾空而起; 拼接回一刻钟前的面貌。
原箫寒收敛了身上冰寒凛冽的气息,带着阮霰回到院子里,落好结界后; 问清哪间是他的卧房,推门而入; 并道:“那夜在龙津岛和你打架,毁掉整条街后; 便想这么做; 但当时境界不够,催不动这法器。”
“那还真要感谢雾非欢; 让你突破了境界; 这样一来,我们……唔!”阮霰这话没说完; 便被原箫寒拿丹药堵了回去。
“不许你这样说; 我宁愿舍了这身修为; 也不想看到你受伤。”原箫寒把阮霰放到床上,蹲在他身前,握着他的手说道,眼底揉杂着狠戾与痛苦。
阮霰一愣。
“都是皮外伤,现下已经好了大半,并不碍事。”说着,阮霰话语微微顿了下,倾身过去,将额头抵上原箫寒的额头,凝视着这人,低声道:“你不要不高兴了,也不要自责。”语气难得温柔。
原箫寒依旧垂着唇角,声音沉沉:“我给你上药。”
阮霰抬手遮在原箫寒眼前,道出一声“不必”。
自从他与寒露天刀鞘融合,获得了残存在上面的神力后,无论内伤还是外伤,愈合的速度都提升不止一倍,完全将同境界之人甩在身后,使之无法望其项背。便是这几句话的功夫,他后背上最深那道伤口已好了四五成。
“我去换一件衣裳。”阮霰又道,在原箫寒唇上啄了一口后拿开手,起身打算去屏风后头。
但原箫寒并不满足于一点轻轻的触碰,凑过去将阮霰狠狠吻住。他害怕自己会情不自禁将阮霰压到床里,造成伤口二度开裂,便换了个位置,抱住阮霰的腰,让他垮坐在自己身上。
阮霰在原箫寒上方,抬眼便可见得他颤抖着的、鸦黑的眼睫,以及低垂的眸眼里晕开的光,美丽的、细碎的寒月光芒,又如同辰星之下粼粼波光。
一绺银发从阮霰肩头滑落,他眼角更是溢出零星水光,原箫寒瞥见,亲吻更用力了些。
这人极喜欢以渡气的方式去帮阮霰治伤,这样的方式会让阮霰由内而外染上他的气息,待阮霰身上伤疤脱落、伤痕尽数消退,又过了许久后,才放开他。
阮霰双手攀着原箫寒肩膀,红唇微张,不住喘息,鸦羽般的眼睫轻垂,上面挂了几滴泪,视线盯着虚空里的一点,有些失神。
原箫寒望着这样的阮霰,没忍住又吻上去,纠缠之中,问:“我帮你换?”
“我自己来。”阮霰轻喘着回答。
“宝宝,你气都喘不过来,连腰都在颤,还能自己来?”原箫寒弯起眼睛,笑得意味深长。
“你还很引以为傲?”阮霰横了原箫寒一眼,漂亮又凌厉,“谁知道你会做什么?”
原箫寒理直气壮:“我当然是给你换衣裳。”
阮霰冷笑,伸手往原箫寒硬得不行的某个地方捏了一把。
“宝宝!”原箫寒高呼一声,赶紧捂住重点部位,继而退而求其次,无辜又可怜地哀求:“不要就不要,那我在一旁守着,给你递衣裳。”
“不、必!”阮霰一字一顿说完,快速从这人身上退开,绕去屏风后头。
原箫寒站起来,脚跟脚过去,但被无情一踹,连退三步,到了屏风另一边。
“你亲也亲过了,抱也抱过了,我早就是你的人了,换衣裳干嘛还要避着我?”原箫寒跟大型犬一样扒在屏风上,语气很不满,“我就看看,不会做什么!你不能不信我!”
这卧房里的屏风高足有一丈半,且并非缎面绸面,完完全全由木板拼接而成,映不出半点影子。木板上花纹刻是刻了,但没哪处镂空,教人无处偷窥。这哪是什么屏风?不如叫墙!
屏风后传来细碎的衣料摩擦声响,原箫寒可以想见是阮霰解开了衣带,再啪的一声,将衣袍丢在地上,然后还撩了撩略微凌乱的发。这些声音听得他心猿意马,偏生看不见摸不着更不能吃,只好拿手指在屏风上一点一点,恨不得把它凿穿。
“你这屏风是谁做的?既不美观,亦无情趣,我帮你换了!”原箫寒蛮横不讲理。
阮霰闻得此言,伸出手指在屏风某处戳了几下,咔嚓咔嚓的机括启动立时响起,下一瞬,另一边的原箫寒脸被弹出的抽屉给撞了一下。
“这是用来藏东西的。”阮霰道,继而又补充:“我不习惯被人看着换衣裳。”
他拿出一件新的里衣,抖开过后,反手披上后背。他身上线条清瘦,骨肉停匀,后背挺得笔直,就这样随随便便一站,姿态端的是优美十分,皮肤更是白皙如瓷,隐隐泛出莹润光泽,美好宛如新生。
雪色之中,最为惹眼的在于左腰,原箫寒将这里掐红了,但除了掐痕之外,阮霰腰间还有点点嫣红,像是散落的梅瓣。这是生来就有,从上一世跟到此时的,或许能称为胎记的东西。
阮霰对于腰上的胎记见怪不怪,衣襟一拢,便完全遮了去。
原箫寒还在屏风另一边嚎:“我又不是外人,我是你内人!”
“你不给我看,是怕我看到什么会嫌弃你吗?我怎么可能!”
“让我过去嘛……”
他叨叨叨叨说了许多,阮霰理也不理,最后回到床边,哼哼唧唧着倒在床上:“今天先放过你一马,以后迟早会让你习惯。”
阮霰已穿戴整齐,面无表情从屏风后出来。
修行之人的自控能力甚强,此时此刻,从表面上已看不出原箫寒身上有任何不妥之处,但阮霰还是给他倒了杯刚从井底打上来的、凉得透骨的水。
原箫寒非常合时宜地将话题转到阮家去,说霰霰如今我境界有所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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