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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这样很容易失去我-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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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御医也不再瞒他,将叶汀压回去,低声道:“难产是八九不离十,疼的有两三日了。又下了重药,也没能催开几指。陛下,老头子是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多说几句,陛下且听听就是。都这个时候了,陛下还有什么要说的话,一并给他说了,免得以后后悔。”
  一席话,魏渊终是撑不住滑身下去,跪坐在床榻前,无言看着还在痛苦挣扎的叶汀。
  “陛下试着叫叫他,还能不能唤出些意识。怕是也疼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宋御医将被褥重新给叶汀裹好。
  叶汀熬过了阵痛,喘了两口气,迷迷糊糊竟是开口唤了声二哥。
  不过一声含糊不清的二哥,将魏渊从崩溃边缘扯了回来,他忙将叶汀的手搂在怀里,哽着声音道:“芜若,二哥在这,二哥在这……你撑住,二哥还有好多好多话要同你说,你睁开眼,看看二哥好不好?”
  叶汀眸子依旧半阖,视线也不知落在何处,散乱没有焦距,灰蒙蒙的。魏渊没有等到叶汀的回应,又是一阵紧凑的宫缩,疼痛迫使叶汀无意识的抬起身子几寸,又无力落下,夹杂着哀泣的呻吟断断续续从喉咙挤出。
  魏渊从没有这样的无力感,除了看着他疼,疼到磕破唇舌,疼到翻滚辗转,疼到喉中嘶喊出血,看着他一次次汗湿全身外,竟是什么都不能做。
  叶汀在煎熬,魏渊又何尝不是。
  太医署众一个个都进来,屋子里破败的窗角都被重新用金箔玉纸糊住,地上铺上了柔软的绒毯,床榻上换了虎皮暖褥,银霜炭放置屋中四角,金雕烛十架落在屋中各处,那床榻上甚至悬起了绫罗红帐,垂落的柔软红绸绕住叶汀苍白的手腕。
  叶汀青白一片的指尖抚过红绸一瞬,却无力去抓住,越发衬的那一抹苍白如此骇人。
  他的眼底映着头顶红帐上精致的刺绣牡丹纹和如烛火摇曳的光,却没有半分暖意入的了眼底。
  魏渊恍惚想起曾经令他痴迷的一双眼,璨然一笑,眸如新月,蕴着漫天的繁星。
  恍惚不知多久未曾再见到过。
  宫女摇曳带香的衣摆飘摇,绣鞋上的玉扣相鸣,她们手持金盆玉盏,恭恭敬敬的站在四周,太医们轮番而上,神色紧张,动作麻利而周密。
  那个冰冷又破败的屋子,那个独自挣扎却无人问津的夜晚,似乎已经荡然无存了……
  只是不知那心底的荒芜又该如何重新用金装玉裹去铺就。


  六十、
  又灌了一碗催产药,宫口才渐渐开至八九指,宫缩几乎已经没了间歇。
  汗落到眼睛里,酸涩一片,叶汀抬手去揉,又被魏渊给按住。
  魏渊用巾帕将叶汀眼角的汗擦去,陪着他熬了那么久,却只能低声在他耳畔一遍遍重复道:“芜若撑着点,再坚持一下,快好了……很快就好了……”
  与其说是安慰叶汀,倒不如说是在安慰他自己。谁也不知这句很快就好了,究竟何时才能好,究竟何时才是个头。开至九指已是疼的叶汀连嘶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攀着魏渊的手颤抖,汗如雨下。
  叶汀也是忽然疼的就清醒了,身下的骨头被撑至最大,如鲠在喉般卡着又无法冲脱出去。骨头的咯吱作响越发感受的清晰,腹中滚烫一片,坚硬如石,又作动的厉害。
  他几乎要捏碎魏渊的手一般,每次宫缩来临都疼的辗转几回,视线血红一片,又什么都看不清楚。
  魏渊将他的手紧紧握住,一声声道:“芜若,二哥在这里。”
  叶汀恍惚入耳了几句,低声念了句什么,魏渊听不清楚,贴近到他唇边,才隐约听见一句问话。
  “二哥今天的军鼓声未响……”
  寅时,战鼓三擂,军中操练,万军校场,列兵而至。日日如此,风雨不歇。
  魏渊眼睛酸涩一片,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颤声道:“未至寅时,未至寅时……芜若不要恼,且再歇息一会儿……”
  叶汀闭上眼睛,嘶吼出呻吟,捂住腰侧,却抵不住胎儿撑开骨头带来的剧烈痛楚,他咬紧牙关,似要磕碎一口银牙贝齿。
  魏渊终是忍不住对众太医拂袖大怒:“究竟还要多久?倒是想办法再快些,芜若已经要撑不住了!”
  太医署众皆是战战兢兢,叶汀的情况不大好,这是他们都心知肚明的。再瞧瞧如今陛下这几乎要发疯的模样,越发心里不安,若是叶汀有个三长两短,天子一怒,他们承不住。
  宋御医上前,将被褥掀开一半,再次检查了产口后,道:“差不多了,破水有一段时间了。陛下还是先收收火,陪着他将这孩子生下来再说其他吧。”
  魏渊听宋御医说差不多了,心下松了一松,以为孩子马上就要出世了,重握住叶汀的手,道:“芜若,你听到了?孩子马上就要生了,不痛了,一会儿就不痛了。”
  屋子里的温度变得很高,燥热不已,叶汀浑身湿透,墨发如从水中捞出来一般,丝丝缕缕散在榻上,绕在脖颈间,他双眸无神的看着顶上床幔,微张的苍白嘴唇颤着,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艰难……
  宋御医靠近一些,提高声音在叶汀耳畔道:“要开始用力了,有几分力气都使出来,莫要等胎水流尽,不然只怕孩子会不好,听到了?”
  叶汀抿紧唇,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明白了。说来脑子里还是混沌一片,四肢百骸都被疼痛给占据,早已经熬干了所有的力气。
  从不曾想,还能再痛成这样,遥想起当年生芽儿的时候,虽痛的厉害,可到底脑子还是清楚的,知道自己不能垮。
  大战未捷,身处敌营,二哥还在等他,亦不能让腹中孩子被人夺去。
  千般不舍,万般念想,总归是放不下的太多太多,强撑着一口气,将孩子生了下来。
  可如今,叶汀只想解脱,只要别再疼下去了,如何都好。
  命也好,什么都好,想要的都拿走就是了,只要能不再疼了……
  宋御医发现叶汀应了也是白应,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力气了,任由地宫缩一阵子接着一阵子,除了辗转呻吟,满头大汗外,再也无力将孩子诞下。
  魏渊也发现了不对,他分明看到叶汀双腿间有若隐若现的黑色胎发,可那孩子却是好一个慢性子,迟迟不肯出来。这样生耗了大半个时辰后,一两个太医开始靠近叶汀,预备着加外力将胎儿快些推出来。
  叶汀隆起的大肚子被太医合压在手肘下,魏渊眼睁睁在一旁瞧着,强忍着将所有人拍开的冲动,半晌才将半张脸拢在手心,无力咽回一声呜咽。想说可以不可以轻一些,他再疼,你们都没看到吗?
  可是又该如何说出口呢,叶汀所受的全部苦难都是他强加给他的。
  叶汀嘶哑着嗓子终是哭喊着开始一声声唤着‘二哥’,到头来最痛苦无助的时候,念着的还是二哥,他盼着那个从小就待他如珍似宝,爱他如珠似玉的男人,还能来救救他……
  魏渊紧紧扣住叶汀的手,泪湿衣襟。龙袍加身又如何,东珠及冠又如何,俯瞰江山又如何,坐拥天下又如何…… 看着自己深爱的人在自己怀中挣扎哭喊,听着他一声声念着‘二哥’,听他一句句喊着‘好疼’,听他一次次叫着‘救我’……
  你能作何?
  不能作何。
  大抵痛到麻木也不过尔尔了,叶汀不知苦熬了多久,终于感到有什么从双腿间悄然而出。他仰面大口喘息着,汗湿满塌,却被人牢牢按住,不得动弹。
  有太医松了口气,道:“头已经出来了,再……”话音未落,却被宋御医给打断。
  “别用力。”宋御医脸色也有些发白,越发衬的一双老眼凌厉晶亮。
  叶汀身下有血潺潺流出,每随着孩子挣动一分,就涌出一些,这时候若是再用力压下去,只怕会出血不止。
  宋御医揉按着叶汀腿跟,轻轻托住胎头,对他道:“别急,别急……慢慢来,一点点用力,来……”
  太医按着叶汀肚子,向下一点点用力推按,试图将胎肩压出。
  就像是把痛苦放慢了一样,叶汀从喉咙里呛出几声气音,捏紧垂落下的红绸,指骨泛青。颤了几颤后,徒然睁大眼睛,凄哀唤道:“二哥……”
  这一声像是砸在了魏渊心口上,疼的他撑不住身子,颓然坐在地上,阖眸长泣。
  恰此时,一声细微的婴儿哭号而起。
  那是一望无际的黑暗中,最后被上天赐予的救赎。


  六十一、
  鸿胪寺辖下外宾客使驿馆,天刚亮,就有人敲响了门。
  胥律正起身,开门见是他手下的大都尉。
  “王上,都打听到了。”大都尉恭敬一礼道。
  胥律从侍者手中接过铜盆,一边洗脸一边冷声道:“魏渊好大架子,孤亲自来与他朝贡,晾在这驿馆三四日都不曾见人,这是有意让孤难看了?”
  大都尉合上门,压低了声音道:“非全是这样,方才出去打听了一圈,原来是宫里出事了。”
  胥律从侍者手中拿过巾帕,擦了脸,丢至一旁:“何事?”
  “说是废后叶汀临盆,这几日魏皇一直在长门巷里陪产。”
  胥律被漱口水呛了一下,当即眉头皱成一团:“怎么又生,叶汀这傻货怎么想的?生孩子也能上瘾?”
  大都尉:……
  胥律又骂道:“魏渊真不是个东西,都他妈当皇帝了,怎么还只逮着叶汀一个让他生。天底下的娘们多得是,谁不能给他生孩子?就非指着叶汀?”
  大都尉:……
  胥律骂完魏渊,又开始骂叶汀没出息,好好的将军不当,迷了心一样当什么劳子的皇后。混还没混好,一年不到就能给混到冷宫里去,白瞎了一张顶漂亮的脸蛋,段数连个三流小歌伎都不如,丢人至极。
  大都尉在一旁胆战心惊的听着王上破口大骂,几次想提醒如今是在人家地盘上,还是莫要说的太损为好,又见王上当真是一脸怒气冲冲的模样,也不知是在恼什么。
  胥律骂痛快之后,才长舒一口气道:“那宫里头的情况如何,你可探到了几分?”
  大都尉这才道:“说是今个早上生了个公主,但也熬了不少天了。闻说是个双生子,也不知道又得折腾多久,瞧起来似是不大好,毕竟之前……”
  大都尉塞了不少金银给人,套听来的消息,拼拼凑凑把这边半年多的发生的事一股脑给王上说了一通。
  胥律最初还能时不时冷笑着骂几句,待听至最后竟是缄默起来。
  他起身推开窗子,遥遥看见那巍峨皇城,许久才冷不丁道:“你说,这雕栏玉砌的宫阙,能将人折煞到什么地步?”
  大都尉不明所以,不知如何接答。
  胥律也未曾是求答应,只是摇头,指尖无意识捏紧窗牅……
  ※※※※※
  屋中的温度变得黏腻起来,汗湿透了魏渊的脊背,衣衫贴在身上,时冷时热。
  叶汀疼昏过去又被太医施针唤醒几分,肚子上满是手肘按压后的青紫痕迹,入目斑驳,依旧隆着未曾落下,这里面还有一个姗姗来迟的孩子未曾出来。
  曾经所有的喜悦都化作了痛恨,魏渊只恨不得叶汀从来没有孕过这两个孩子在腹中,也免受这份苦楚。只是身为孩子另一个父亲的他,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将满心的自责推付给两个无辜的孩子来承担……到头来,只是自责更深几分。
  叶汀醒来后,没有半分空隙得以喘息,腹中绞痛更甚,他扣紧魏渊的手,下意识的朝下面用力,仅存的半分力气送出去,颓然倒在榻上,断断续续粗喘几声,身子抖如筛糠。
  太医署几个尤擅千金的太医在叶汀肚子上用力摸按几处,脸色微变。还不待说话,就瞧见叶汀身下产口处有什么露出,待伸手一探摸,原是一段脐带。
  众人皆是脸色一变,其中一太医当即喝道:“快快将君后身子垫起来。”
  几个手脚利落的,霎时将叶汀腰身垫高。胎儿本是要往下走的,这般一垫起下半身,胎势不由得往腹中滑落几分。
  叶汀脸色一阵惨白,闷咳几声,夹杂着越发显得痛苦的呻吟,汗水迷了眼睛。魏渊的手就像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两人绞紧的十指皆是苍白可怖。
  太医心知情况危急,不敢再拖,胎儿未娩出脐带已经先有脱垂,若是再不快些将腹中的胎儿引出来,只怕会落个一尸两命的下场。
  太医置备好后,几相商议,决定赌一赌。横竖君后这样都躲不过一个九死一生,能有一线生机,也宁冒险勿放过。
  太医立刻将叶汀双腿分开更甚,托住脐带,将手探入产口处。已经开全的产口因为方才娩出一个胎儿有些撕裂了,不断有血从里面涌出。太医将轻轻绕住脐带把手探进去,摸索到胎儿,确是胎位不正,是个臀位。
  叶汀本以为早已经疼的麻木了,可事实上,最难熬的时候才刚刚开始。太医将手缓缓伸入产口,将胎儿重新推回子宫上腹里。原本已经下坠的肚子被撑回高耸的状态,胎儿如果压住脐带,会在腹中窒息而亡。为了不让这种情况发生,太医只能徒手将脐带从胎儿身侧拨开。然后再摸住胎头,用最快的时间将孩子引出来。稍慢一点,就可能是胎死腹中。
  叶汀不是不能忍痛的人,这么多年来,刀山火海也滚过,身上大大小小伤都抗了下来,亦有无数次在生死边缘走过几遭。只是从未曾想过,这世上能有痛楚如此折磨人,当太医半条臂膀探入腹中,周转胎儿的一瞬,叶汀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抬起身子,又被人快速给按住肩头。他扬起脖颈,凄厉惨叫,指尖在魏渊手上抓出数到深可见骨的伤口。 
  魏渊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入他颈侧,颤声唤着他的名字,心疼到无以复加。
  殿外灰色飞鸟沿着殿堂高高的屋脊掠去,徒留下萧瑟的晦涩天空,庭院中参天大树满是枯枝,像是狰狞的手,无力的朝天摊开。不知是想要乞求什么,还是想要挽留什么……
  细弱的哭啼声传来,太医战战兢兢的捧着孩子到魏渊面前:“陛下,又得一公主。”小公主身子很弱,脸蛋被憋得青紫,细声细语的哭啼一会儿就没了力气。
  魏渊闻言木然抬头,一双眸子赤红如血,许久才开口轻念了声‘芜若’,只是却再无人予他回应。


  六十二、
  铺天盖地的浓苦药味萦绕满室,屋子里的炭火将每一寸空气都烧的灼热逼人。
  饶是如此,叶汀身上仍是越来越冰冷,所有的血色都褪去,徒留下一张苍白到了极点的脸,和紧闭的眉眼。
  血湿透了床榻,屋子里所有人越发缄默,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宋御医颓然是坐下,哑声道:“胎盘未娩出。”这两天两夜,宋御医像是又苍老了许多,眼角悉堆的皱纹,越发显得清晰。
  太医上前,将叶汀合拢的双腿再度分开,顺着半截脐带和张开的穴口探入,温热黏腻的胞宫柔软又脆弱,手指在宫体内摸索半晌,将胎盘拢在手心,这才顺着产口缓缓掏出。
  叶汀本是昏死过去,被活生生痛醒,嘶哑着喉咙呛咳几声,又睁着灰蒙蒙的眸子无助的看向魏渊。魏渊俯身细细吻过他眉眼,无声泪下。
  太医将胎盘取出检查半晌,发现腹中仍有残缺未取出,正待再探入腹腔去搜取,手腕被蓦地握住。
  “陛,陛下……”太医心下一惊,忙收回手,俯身跪下。
  魏渊松开手,指尖拂过叶汀眉心,缓缓伸手盖住他的双眼,他听到自己声音像是被揉碎成砂砾,散落满地,一字一字宛如滴血。
  他说,“不用了,让他走。”
  手心下有些温热,透着指缝落下清泪,苍白的唇角微微弯起一瞬,转眼凋谢。
  那天魏渊对叶汀说了很多话。
  他告诉叶汀,其实自己看见他的第一眼时就很喜欢他,可若是知道末路痛苦,他宁可从来不曾误他这一生。
  他告诉叶汀,那年去西北时,叶太傅曾找过他。且以叩拜大礼将自己的儿子交托给他,希望他能好好待叶汀,亦希望若有朝一日,进退维谷之际,能予叶汀一个放手。可他有负恩师所托,既没能好好照顾叶汀,又贪心未曾在该放手的时候放手。
  他告诉叶汀,他亲自为他选了一匹小马驹,就养在殿前,希望能够一起照顾着它长大。当知道那匹照夜玉狮子是叶汀驯养出来的时,他真的很难过。照夜玉狮子是他亲手葬的。那乌夷公主被他遣送会乌夷,自此乌夷与华,决断商路,再不往来。祸国公主被遣回故土,是何境遇,又干他何事。
  他告诉叶汀,沈堂亦未曾死,只是他当初不想叶汀站在风尖浪口,才未能正大光明的将沈堂放出牢狱。沈堂走的那天,一人一马一个简单的行囊,站在渡口等他的是绾娘。
  他告诉叶汀,自己有太多太多的后悔,可最悔的,是当初一意孤行要了他,却又没能好好保护他。
  这些话,多想能提早说给他,可百般蹉跎,最后却没有一句再能入了他的耳。
  最后却只能悲戚,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
  嘉元元年,举国大丧。
  叶汀死时,年不过二十四,曾多年戎马倥偬,征战于西北。亦曾伴帝数十载,为他开疆拓土。后为君后,诞一子两女。终,逝于长门。
  魏渊后来在叶汀枕下发现一书,以血为墨,这是他留给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愿千罪尽归我身。
  那一年,魏渊不顾朝臣反对,执意为君后复位。
  谥号,端烈。  


  六十三、
  除夕那天,小雪未霁,宫里的九曲回廊上金缕白纱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
  御书房内,散不尽满室浓郁酒香。
  碎裂的酒坛玉盏在地上堆积,映着白烛莹莹火光,泛着冰冷的色泽。
  衣袖拂过桌案,卷落一只金樽,轻磕地上,那泠泠声响,显得夜色愈发寂静。
  胡礼轻拢垂落的袖袍,抬了抬眉目,看着坐在对面的帝王。
  魏渊身上龙袍微皱,未玉冠束发,脸上满是青色的胡茬,一双眉眼犹如搅弄了河底满是浊色,仿若苍老数十岁。杯盏被扣在指尖,他的眼底映着烈酒的涟漪,眉梢浮着失魂落魄的苍白。
  手腕一抬,一杯酒尽,魏渊呛咳几声,无力垂落指尖。桌案前放着一张破败的布帛,叶家的书法气势端庄,遒劲郁勃,传百年之久。至叶汀这里,失之周正,多之豪逸,独具一体。布帛之上,血色斑驳,指落之处力顶千钧,倾势而下,一气呵成,可见其心之坚。
  只是那血字落了魏渊的眼,却宛如利刃割划在心口。他抬手,指尖撑上额头,怔怔看着烛火,音色沙哑:“自他走后,从不肯入梦,恍惚亦觉得他还在身边,眼到之处都是他的影子……”
  魏渊抬头,呢喃问道:“他走时,一句话都没能给我说……”
  “堪舆,你说……他最后,在想什么……”
  胡礼将头抬起,埋在阴暗中的脸被白烛映的忽明忽暗,他看了魏渊半晌,轻声道:“想家。”
  那冰冷的长门不是他的家,那华贵的宫殿不是他的家,那父母俱不在的叶府也不再是他的家……
  曾经他也有家,年少时严父慈母曾予他过一个家。西北时,袍泽兄弟曾予他过一个家。哪怕年当廊州,一方营帐里,孩子再怀兄长再旁时,亦是一个家。
  只是后来,父母不在,袍泽不在,他跟魏渊之间隔着一道冰冷的长门巷,再无归处。
  胡礼走的时候,自言自语道:“大抵,他也恨当年未能战死沙场……”
  一言,诛心。
  寒风卷起地上小雪,回廊的白纱灯笼显得无比森然。胡礼拢紧身上披风,背身离去。
  身后的御书房里,传来撕心裂肺的悲戚呜咽。
  ……
  出至宫门,华盖马车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雪,魏煜手持风灯,站在雪夜里,待看见胡礼的身影,赶忙上前去。
  胡礼似看不清路,直直向前走着,一头撞进魏煜怀里,埋首在他颈侧。魏煜拥紧怀中人,却发觉胡礼肩头微颤,压抑的啜泣在耳畔低声响起。
  魏煜紧了紧手臂,将胡礼拥的更近了些。
  嘉元新的一年,留下的最后一抹色彩,是上京的皑皑白雪和满目的纯白风灯。


  六十四.
  寒风呜咽,卷起千堆雪,漫天飞霜,在夜色里显得越发骇人。有侍卫提着风灯巡逻,大靴踩踏在雪地上,传来咯吱闷响。
  “驾!驾!”远处传来两声低呵,巡逻的侍卫朝那声响看去,只见厚厚的大氅下头裹着的人一脸焦急。
  “撒坤大人,王上在哪?”从马上下来的人急冲冲道。
  撒坤朝身后最大的毡房指了指:“都护大人这是要现在去找王上?”
  都护匆匆道:“出大事了……”说罢,别了巡逻军长往那毡房跑去。隔着帐子,用力扣了扣门扉。
  里面并无动静,都护有些急躁的踏着脚下的雪,咬了咬牙,再次叩了叩门,朝里面喊道:“王上!您可在里头?”
  胥律皱了皱眉,方才起了几分朦胧睡意被搅乱一空,他起身,擎起一旁的烛台,拉开毡房的门。
  风雪瞬间灌入了暖和的屋子。
  都护一进来就感到了一股燥热,屋子里的炭火盆放置了各个角落,哪怕外面是狂风暴雪,屋子里依旧和煦如春,不过刚刚站进来片刻,后背就起了一层汗。
  胥律反手将门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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