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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霜寒-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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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金焕狠道,“我即便不能将她活着千刀万剐,死后也要挫骨扬灰!”
  地蜈蚣正想着要同金焕攀关系,好让对方松口接纳自己,此时便自告奋勇,带着他去了后院柴棚。两人这一走就是半个时辰,再回来时,地蜈蚣脸色有些发白,瞅了个没人的空档小声对云倚风说,那金家少爷为了替父报仇,提着鞭子将柳纤纤的尸首抽了个血肉模糊,看着实在吓人。
  云倚风问:“还想搬去观月阁吗?”
  地蜈蚣蔫头蔫脑道:“罢了,罢了,那暮成雪就算是杀手,可他没收银子,应该也不会要我的命,还是继续在西暖阁住着吧。”
  夜幕很快就再次降临。
  云倚风站在灶台边,仔细研究了一下那些米面与白菜,砧板上摆了块猪肉,被菜刀剁得大小不一。
  季燕然感叹:“门主这切肉的手法,倒让我想起了当年宫里头的——”
  云倚风抬眼看他:“御厨?”
  季燕然如实道:“一桩碎尸案。”
  一把菜刀闪着寒光迎面飞来。
  萧王殿下闪身躲过,忍笑道:“若不会做饭,还是别勉强了。”
  云倚风求之不得,抬腿就往外走:“那王爷慢慢做,我去前厅喝杯茶。”
  “喂!”季燕然叫住他,“我也不会。”
  云倚风:“……”
  季燕然与他大眼瞪小眼。
  山上粮食不多,没有本钱挥霍浪费。
  片刻之后,两人捧着纸笔,恭恭敬敬站在卧房门口。
  “婶婶,面怎么和?”
  做饭这种事,比起考状元来也简单不了太多。两人对着菜谱认真研究了半天油温与调料,最后总算凑活出一锅米饭一盆汤,寡淡无味,半分油星也不见,玉婶坐在桌边道:“明日还是我来煮饭吧。”
  “不好吃吗?”云倚风喝了口汤,味道还成。
  玉婶拍拍他的手,细声道:“不是不好吃,不过这些粗活,本就应该由我来做,怎么好让公子下厨。”她想要说得尽量轻松些,脸上却又难掩愁容,整个人都蜡黄泛灰,看着有些死气沉沉。云倚风懂她的心情,耐心劝道:“别再想柳姑娘的事情了。”
  “她怎么会是凶手呢?”玉婶实在想不明白,“平白无故的,她杀人做什么?”
  “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婶婶先别急着哭。”云倚风岔开话题,“我难得煮一回饭,就算难吃,也给点面子。”
  玉婶答应一声,抬起衣袖擦了擦眼泪,又告诉他在自己先前的卧房里,还有些腌渍酱菜与松仁糖,好茶叶也藏着几两。
  “婶婶这可是把家底子都给我了。”云倚风笑笑,又对季燕然道,“荒山雪顶的,吃食值钱得很,得赶紧搜罗过来,我吃完饭就同婶婶去取。”
  萧王殿下很有觉悟:“外头风雪正盛,天又黑,我陪你。”
  玉婶再度称赞:“季少侠当真会体贴人。”
  “我知道,婶婶上回就说过了,谁嫁他,谁有福。”云倚风将碗筷递过去,“来,吃饭。”
  季燕然摸摸下巴,深以为然。
  谁若能嫁我,是挺有福。
  草草吃完饭后,三人一道去了流星阁,云倚风帮着玉婶收拾完东西,出门却不见季燕然,也不知跑去了何处,只有一盏灯笼斜插在石缝里。
  玉婶担心道:“这天黑地滑的,宅子里又不太平,别是出什么事了吧?”
  云倚风还没说话,对面就匆匆走过来一个人,是提着灯的金焕。
  “金兄。”云倚风叫住他,“这是要去哪里?”
  “云门主。”金焕叹气,“我心中烦闷,所以又去看了父亲。”
  金满林被葬在花园假山下,棺木是用门板凑合钉成,连香烛纸钱都没有一份,金焕身为独子,苦闷愧疚也是人之常情。云倚风正在宽慰,就见季燕然也从另一头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坛酒,是刚从厨房里取来的。
  “婶婶你看。”云倚风揣起手,用胳膊肘捣了捣,“你我白担心一场,原来是去寻酒了,现在还觉得他这人可靠体贴吗?”
  “是你说的,风雪之中粮食珍贵,酒自然也珍贵。”季燕然一笑,又道,“金兄也来一坛?”
  金焕连连摆手:“凶手虽已死,却也不是什么安稳世道,保不准还会有新的乱子,我们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他情绪颓废,离开时背影都在打摆。季燕然把酒坛子递给云倚风,另一只手拿过灯笼,扶着玉婶也回了住处。
  飘飘阁内一共只有两间客房,玉婶占了一间,剩下的两人分另一间。
  云倚风将酒坛随手放在桌上,站在他卧房门口打量一番,诚心建议:“王爷在地上多铺几床厚褥子,晚上睡起来就不冷了。”
  季燕然自然不会抢这张床,不过此时见他一脸理直气壮,心里却也好笑,于是提醒:“这好像是……我的房间?”
  “看王爷这般高大威猛,身强体健,想必打仗时沙坑雪窝都钻过,应当早就习惯了。”云倚风拍拍他的结实胸口,淡定道,“而我就不一样了,身娇体贵,从没吃过半分苦,哪里能睡在地上。”
  他态度真诚,眼神又无辜,说起话来不像抢床恶霸,倒像是正在许给对方一个天大的好处。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人也纤尘不染,在烛火笼罩下越发如盈盈一捧细雪——不用再背诵“我有病,我中毒,多谢王爷血灵芝”,王爷便已经主动退让,举手道:“我替门主铺床。”
  “这怎么好意思。”云倚风虚伪客套,将被褥一股脑塞过去,“多谢。”
  ……
  萧王殿下的床很软,也很好闻,不似一般富贵公子用的厚重沉香,反而有一丝清冽悠远,像西北长天的星空,在夜风吹拂下闪烁明灭,再于清晨时分,降下一场雾蒙蒙的微凉白霜。
  云倚风挺喜欢这香气,放松地躺在锦被中,和他聊着聊着,不自觉就合起双眼,沉沉睡了过去。
  季燕然替他放下床帐,困意全无,盘腿坐在地上想了一整夜往后的部署。
  翌日清晨,西暖阁。
  地蜈蚣做好饭,敲了半天卧房门也没人开,又不敢得罪那冷血祖宗,便小心地将饭菜盖好用炉火煨着,自己一路逃去飘飘阁透气。
  “云门主,季少侠!”他粗俗惯了,又知这二人好说话,因此大咧咧就闯了进去,只是脚还没落地,脖颈上就被人架了一把寒冷长剑。
  地蜈蚣魂飞魄散:“云……云门主?”
  “你来做什么?”云倚风冷冷看着他。
  地蜈蚣被他问得一头雾水,不做什么,我还不能来串门了?先前也没说过啊。他小心翼翼地往后缩了缩,好离那夺命飞鸾远一些,哭丧着脸道:“我就过来坐一坐,再讨杯水喝,难不成又出事了?”
  云倚风眉峰如刀,通红眼底结着重重寒霜,许久之后,方才咬牙道:“玉婶死了。”


第19章 剩四个人
  地蜈蚣双腿一软; 惊愕道:“玉婶……玉婶她不是住在飘飘阁中吗?”
  眼见那飞鸾剑还架在自己肩上; 云倚风又不说话,地蜈蚣僵着一动不动; 脑海里飞速转了一圈; 主动告密:“我方才做好饭后; 敲了半天门也没动静,卧房里没人; 会不会是暮成雪干的?”否则还有谁会如此胆大; 敢在风雨门门主的眼皮子底下行凶杀人?除了自己,赏雪阁内就只剩下一个神思恍惚的金焕; 那大哥莫说是行凶了; 路都走不稳当。
  “去将所有人都叫来飘飘阁。”季燕然从房中出来; 沉声道,“一个一个把话说清楚,昨晚都做了些什么。”
  地蜈蚣赶紧答应一声,忙不迭跑了出去。玉婶的尸首被暂时停放在院中; 上头覆着干净被单。暮成雪来之后掀开检查; 就见她表情扭曲; 脖颈处有一圈紫红的指印,凄惨可怖。
  “如何?”金焕问。
  暮成雪答道:“没中毒,也没有刀伤,脖子已经彻底断了,只连着薄薄一层皮,是被人活活掐死的。”
  又是一个断首横死; 可柳纤纤已毙命,剩下的人里……地蜈蚣蹲在地上,一边往炉子里塞炭火,一边偷眼打量,喘气都不敢大声,生怕会被无辜牵连。
  凶手不止一个。
  这个事实,比酷寒天气更能令人心底成冰。众人分坐在厅中,彼此间形成了微妙而又脆弱的平衡,门外狂啸的风雪与室内一片死寂形成鲜明对比,房间像抽掉了空气的密封大瓮,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地蜈蚣放下火钳,蹑手蹑脚地想退出去,可手才刚摸到门帘,耳边就已经传来铮鸣拔剑的声音。
  “爷!诸位爷!”他骇得膝盖一软,“噗通”就跪在了地上,扯着嗓子假哭道,“你们放过我吧,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啊!”
  头磕得“砰砰”响,却半天没人理他。地蜈蚣小心地收了声音,抬起头偷瞄一眼,就见暮成雪手中陨光剑已出鞘,正直直指着季燕然,而云倚风的飞鸾却抵在他心口,剩下一个金焕,手里握着佩刀,也是满脸杀意,看起来谁也不信。
  “别……别自相残杀啊,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地蜈蚣原不想劝,横竖与这些人也不熟,可后头又怕万一真杀起来,自己身处其中也难幸免,便爬起来主动打圆场,“没凭没据的,况且不是还失踪了一个人吗?万一是那岳之华干的呢,快些将武器收起来。”
  季燕然问:“你心虚什么?”
  暮成雪冷哼一声,转身出了前厅。
  云倚风的脸色也不好看,目光落向窗外时,就更怒火滔天。金焕知道他向来同玉婶关系好,于是劝了一句:“门主请节哀吧。”
  季燕然问:“金兄觉得此事是何人所为?”
  金焕苦笑:“且不论那岳之华是否还在山上,这里的活人除了三位,就只有我同暮成雪,难不成还能说是自己?”
  地蜈蚣在旁帮腔:“我也觉得此事……该与金兄无关?”
  “我昨夜未曾踏出过观月阁半步。”金焕举起右手,“愿对天发誓。”
  “我们自然是相信金兄的。”云倚风道,“看着又要下雪,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他这话极其敷衍,任谁都能听出来。金焕原本还想说什么,云倚风却已经离开前厅,打发地蜈蚣去拆了一堆闲置的门板回来,打算亲手给玉婶做一口薄棺。
  金焕又对季燕然道:“季兄也不相信我?”
  “我谁也不信。”季燕然倒是挺直率,“所以金兄还是请回吧,这种时候,人人只求自保,谁也顾不上谁。”
  金焕喉头滚动两下,终是没有再说话。
  玉婶被葬在了飘飘阁的院子里,西北一角,鼓起一个小小的雪包。
  地蜈蚣心神不宁地添好最后一铲土,想起大婶平日里的慈眉善目,心底竟然生出几分惶惶悲凉来。
  先前还能说是江湖寻仇,不会殃及无辜,可现在连玉婶都死了。
  玉婶同自己一样,都是可有可无的小人物。
  小人物的命啊,比起蚂蚁都不如,对幕后那人来说,无非就是一刀一剑一瓶毒药的事。
  局势诡谲,此时他甚至连季燕然与云倚风也不信了,拖着疲软的脚步,回到住处呆坐了整整一夜。
  云倚风也坐了整整一夜,从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深夜,一直坐到了东方翻出鱼肚白。
  厨房里再度燃起袅袅炊烟,却再也不会是玉婶。半晌之后,季燕然端着一碗粥饭出来:“先吃点东西吧。”
  云倚风回神,嗓音嘶哑道:“多谢。”
  “不会有事的。”季燕然站在身后,替他缓缓按揉太阳穴。云倚风顺势靠过去,半闭着眼睛,还没等放松紧绷钝痛的神经,外头便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来的是地蜈蚣。
  他眼圈熬得漆黑,胸口剧烈起伏着,进门二话不说先跪在地上“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顶着一脑门子雪扯起嗓子嚎哭道:“云门主,我在吉白县苍峦山的董家老宅西院下,还埋着十坛金元宝,就当是付给风雨门酬劳了!”
  话说完,还不等云倚风开口询问,就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仰头一饮而尽。
  季燕然道:“喂!”
  地蜈蚣双眼一闭,双手一张,四仰八叉歪倒在雪地里。
  断气了。
  季燕然:“……”
  季燕然不可置信道:“他疯了?”
  云倚风从地蜈蚣手中抽出书信,扫完一眼后,递给了身旁的人。
  上头是七拐八扭的狗爬字,先诉苦说自己无辜,又说不想被莫名其妙暗杀,久混江湖也是懂规矩的,绝不坏事,知道死人才最老实,所以愿意主动喝下假死药,求云倚风能将他封在冰块中,随便寻一个安全的院子放着。数日后药效退去,人便会醒转,也有办法从冰里出来,希望那时这座雪山已经恢复了太平,自己只想安全下山。
  季燕然道:“许是怕你不答应,所以先一步将药喝了。话说回来,江湖人做生意,都是这般强买强卖?”
  “风雨门向来重信誉,收了银子就要办事。”云倚风打量了一下地蜈蚣的“尸体”,道,“王爷,有劳。”
  季燕然:“……”
  原来这事又归我?
  云倚风还在头疼,胡乱许诺:“那董家什么院里的金子,分你一半。”
  地蜈蚣四肢大张躺在眼前,别的先不说,光是看着也闹心。季燕然无计可施,问:“要将他整个人都封在冰里?”
  云倚风道:“是。”说完又叮嘱,“封严实些。”否则只怕假死今晚就会变真死,这老贼得爆着眼珠子站床头讨债。
  季燕然四下看看,倒是有一口现成的假山池塘能用。他右手聚起一股真气,凝神按在那厚重冰面上,只微微一错,蛛网裂纹便自掌下蔓延而出,荡漾的池水旋即翻涌上来,浮出碧波白沫。云倚风站在一旁,看得稍稍惊讶——如此深厚的内功,哪怕放在高手无数的中原武林,估摸也能排进前五。
  假死的地蜈蚣被层层浇上水,在寒冷天气中冻成了一整坨坚硬的冰。
  “好了。”季燕然刚洗干净手,转身就见金焕走了进来。
  院里冰块半透不透,里头一张被折射变形的巨大面庞,哪怕是在大白天,也惊悚如恐怖故事。
  金焕心底轰鸣,当下就拔出长刀,警惕地看着院中两人。
  “金兄别误会。”云倚风及时出现,手里拿着薄薄一张纸,“看过此信便知。”
  金焕惊疑未定:“这又是什么?”
  “地蜈蚣是自己服了药。”云倚风将信递给他,“只因不想卷入江湖纷争。”
  金焕看完书信,一时也是心情复杂:“这……”
  “我与季兄刚打算将他挪到飘飘阁后院。”云倚风道,“金兄可要搭把手?”
  金焕:“……”
  他沉默地挽起袖子,将那冰坨同里头的“死人”一起,弄到了荒僻的后院。
  赏雪阁里,只剩下了最后四个人。
  暮成雪依旧整日坐在屋顶上,用一块雪纱围住大半面容,眼底波澜不惊,似乎这赏雪阁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而相对来说,金焕则要紧张许多,也要失措许多。在“埋葬”完地蜈蚣后,他又弄了一批新的蛛丝银铃,将观月阁牢牢围了起来,整日将自己关在卧房中,如惊弓之鸟一般,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将其吓个面色煞白,精神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下去,连眼窝也变得青黑,走在路上像摇摇欲坠的魂与鬼。
  云倚风往温热的茶里加了几滴蜂蜜,那是玉婶留给他的,有秋日里存下的桂花香气。
  季燕然从外头进来,肩头落满细小冰晶,掀开门帘时,一股回旋冰冷的风也趁机涌入,天色雾蒙蒙的,看架势又要迎来一场暴雪。
  “粮食快吃完了。”云倚风放下银茶匙,抬头看着他,“赏雪阁里的人也已死得七七八八,幕后主谋是不是该出现了?”
  “或许吧,否则费尽心机布下这么大的局,总不能就为了将你我饿死在山上。”季燕然试了试他的额头温度,“在屋子里也闷了一早上,若是心烦,不如出去透透气?”
  云倚风披好大氅,突然问道:“王爷练过蛊吗?”
  季燕然不解:“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练蛊需在夏日,选毒虫最精力旺盛的时候。”云倚风一边走,一边慢慢解释给他。将数百只精挑细选的毒虫一起装入瓮中,任由它们自相残杀,直到最后剩下最后一只,就是传说中的蛊王。
  季燕然听出他的话外意:“你是说幕后那人想把我练成‘蛊王’?可这赏雪阁内的宾客,除了暮成雪还能称得上‘精挑细选’,其余顶多算小蚂蚁,再来十个百个,也一样都是白白送命,又有何意义?”
  “就算只是小蚂蚁,不也照旧有本事让缥缈峰血流成河。”云倚风轻声叹气,走了一阵又问:“王爷与皇上关系如何?”
  季燕然不假思索:“好。”
  云倚风看了他一眼,道:“哦。”
  “‘哦’是何意?”季燕然笑笑:“民间怎么传?”
  云倚风双手一揣,眉梢一抬,有样学样道:“好。”
  季燕然扬起嘴角,替他抚去肩头一点残雪。
  “那就好。”
  此时山中黑云重重,天地昏暗。隐隐的风号自群峰深处传来,鬼泣一般,令人脊背生寒。
  两人一路低声聊天,漫无目的顺着小径往前走,沿途路过各处暖阁,但见白梅阁门上挂着的铜锁已冻成冰坨,半截红绳在风里瑟瑟飘着,流星阁的门前台阶也被覆满厚霜,回想起初来那日的热闹沸腾、把酒言欢,也无非才过去了短短十余日,却已恍惚到如同隔世。
  眼底掠过一道光,“噗嗤”一声,是一只纯白雪貂从屋檐洋洋得意踩雪而过。
  云倚风停下脚步。
  季燕然很懂行情:“又想要?”
  云倚风理直气壮,答曰:“王爷欠我的。”
  季燕然笑着摇摇头:“上回好不容易抓了来,你却硬要放回雪中,行吧,等我。”
  横竖这里不是漠北,不是王城,没有半个熟人,所以萧王殿下无论是想抓雪貂还是抓狗熊,都不会给大梁丢人。
  他这一路追得极快也极轻,几乎是踏雪无痕。那小貂儿原本正在悠闲散步,谁知突然就来了个黑影子在后头穷追不舍,猛兽一般,眼看就要被提溜起来,它索性一头钻进了雪堆里,只露出半截屁股在外头,后腿一抖,专心致志装起死来。
  季燕然被这傻乎乎的小模样逗乐,蹲下用指背抚了抚那如缎白毛,刚打算将它轻轻抱进臂弯,天边却突然响起一声闷雷,“轰隆隆”自乌黑云端滚落在地,没有任何预兆,炸得人心口一滞。
  而比雷声更悚然的,是耳边同时响起的银铃声。
  如同上次地蜈蚣闯入时一样,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尖锐急促的铃音就已连成一片,叮铃,叮铃,像是下了一场密不透气的雷霆暴雨,劈头盖来,打得人喘不过气。
  而隐没在重重铃声中的,还有一声几乎要撕裂喉咙的惊恐尖叫。
  “啊!”
  那是金焕的声音。
  凄厉如黑鸦泣血。
  季燕然纵身赶了过去,而云倚风比他更快一些,已先一步跨进大门。观月阁里狼藉一片,院中寒梅树下,正蜷缩俯趴着一个人,脸深埋在雪里,满身是血。
  “金兄!”云倚风小心翼翼将他翻转过来,探手一试鼻息,呼吸细弱蛛丝。
  “先带回屋吧。”季燕然道,“救活了他,或许就能知道谁是凶手。”
  ……
  房间里很暖和,火盆燃得正旺,桌上茶具也摆放整齐,杯中剩了半盏温茶,能看出来,事发前金焕正在独自喝茶看书,凶手应当是埋伏在院中,待他出门时才突然发起伏击。
  季燕然将那一身血衣割开,检查后发现伤口只有一处——左胸被开了个黑洞洞的血窟窿,明显是下了夺命死手。按说这金焕也是个运气好的,旁人遭此重伤,只怕有九条命也难留,他竟然还能存得一线微弱生机,着实不易。
  云倚风从腰间香囊里取出一枚丸药,喂进金焕嘴里。
  季燕然不解:“是什么?”
  “风雨门的保命神药。”云倚风道,“服下之后能止血,亦能吊命。”
  “还有这种好东西?”季燕然心思活络,听起来打仗时挺有用啊,于是问,“卖吗?”
  “卖,可也得先下山再卖。”云倚风找出药箱,命令,“扶住他。”
  沾满药粉的绷带接触到伤口,金焕在昏迷中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似是将醒未醒。
  季燕然看得眼皮子直抖:“云门主这狂暴的包扎手法——”
  “你懂什么,这样才能止血。”云倚风双手一错,打好最后一个死结,“行了。”
  “何时会醒?”季燕然问。
  云倚风洗干净手:“不好说,快则半个时辰,慢的话,一天一夜吧。”
  季燕然点头,又将掌心按在金焕胸前,缓缓渡了一股内力过去。原是想替他护住真气,又隐约觉得手下的筋脉走势不太对劲,细细试过一遍之后了然,对云倚风道:“怪不得利刃穿心还能活,他的心脏天生偏右,这一刀并未伤及根本,之所以会昏迷不醒,一来因为流血过多,二来怕也是受惊过度。”
  “哦?”云倚风听得稀奇,也试了试对方的心跳,松了口气,“还真是,总算命大。”
  季燕然往门外看了一眼,别有所指道:“暮成雪该来了吧?”
  云倚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毕竟这赏雪阁一共就只剩四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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