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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候梦-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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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这才有了方才的那番对话。
是他连奚笑点太高了还是自己拿不动刀了?!
他真的不在意连奚为什么就是不笑,笑起来又是个什么样子……
4。
夜里的老屋就如同那上了年岁的老人,总也睡不踏实,山风在砖瓦的缝隙间穿过,便能听闻几声低吟。
犹记得初来的时候,连奚常听几个婆子编织些深山老妖的故事来吓唬胆小的丫鬟小厮。可是今夜,这声音却是实实在在萦绕在耳畔。
“连,连奚……”
约莫是药效起来了,乔淮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眼帘也不受控制的想要阖起。可周身的热意几欲噬人,昏沉间只觉得无一处舒服,栖身在黑暗中的梦魇呼之欲出,似等着他乖乖就范。
朦胧的视线里,一道纤长的影子遮挡住了烛光,冰凉而干燥的手触上脸颊,少年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喟叹,两只手不安分的缠上来,贪凉的轻蹭着纾解的出口。
“我在这。”轻声的回应。
这个人的体温,好像不论什么时候,都要比他低上许多。
乔淮满足的阖上眼,只是眼皮下的瞳仁儿仍旧恻恻,连奚不由的抬手覆上那颤抖的睫毛,“别怕,我等你睡着再走。”
听到“走”字,少年倏的睁开眼睛,扇面一样的眼睫扫过手心。他扯下连奚的手,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杏目,“这几天,我都有好好喝药。”
“嗯。”
“那你,还嫌弃我么?”
“怎么突然这么说?”
“若不然,为什么你说……我们不是朋友。”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叫连奚怔愣了片刻,没想他把那天的话往心里去了,只是他们各自的解读似乎有些偏差。
半晌,他缓缓道,“我是怕你知道了会嫌弃我。”
“他们说,我生了一张阴阳脸,是不详之人。”
5。
连奚不会笑,也不会哭,他是被连老头在隆冬腊月的大雪天捡回来的。
镇上的人都知道连老头早年经营了一间纸马铺,卖的是那把鬼神寓形于纸、刻之于木的手艺,连带着也揽些帮人卜卦算命的活。
生意好的时候,镇上的傩戏班子还会专程请他帮忙雕刻各种神鬼面具。
有一日,连老头捡回了个小子。这孩子乍一眼看上去和普通人家的小孩子没甚分别,可只肖逗弄一二就会发现他总是木着张脸,不哭不笑亦不闹。
那模样,莫名就让人联想到那间阴暗的铺子里挂了满墙的脸壳子。
“阴阳脸”这个说法不胫而走,一来二去来铺子里看热闹的人倒是多了不少。
可后来,连老头的媳妇突生恶疾,好端端的一个人一夜之间说没就没了,这下吓坏了那帮来看热闹的人。
有人说都道连老头是这方圆十里最会算卦的,怎的连自己媳妇的命都破不了?看来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神棍罢了。
有人说这是连老头捅破了天机,被不干净的东西给缠上了,把这孩子捡回来本就是为了还债的,都是命。
从那以后,老神棍的生意败落了,老连家的晦气坐实了。连老头不得已只能带着这个拖油瓶改行做起了木匠。而连奚打小就懂事的早,跟在爹左右,耳濡目染也把这手艺学了个**成。
烛台上的蜡烛已燃尽,夜色浓的化不开,将一切都包容了。
两个年岁相当的少年并肩仰卧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着。
“连奚,你的名字是你爹取的么?”
乔淮听他平淡的阐述着,眉头是越蹙越紧,只想说些什么赶走心头那一丝说不上的烦闷。
“嗯。我娘姓奚,连与奚合起来就成了我的名字。”
“哈,那你比我强些,你看我的名字是我娘起的,我们住在淮水边,还是就地取材呢。”
一只温热的手在黑暗里摸索,很快便被另一只微凉的手覆上。
“你爹……对你可好?”乔淮想到了乔府的那位,言辞间有些闪烁。
手收紧了些。
“嗯。若不是他,我也就冻死在雪地里了吧。爹说我的命的确硬,阎王爷都不愿收,从鬼门关走过这一遭能活下来便是福分了。”他还记得那天爹从集市打了一壶酒回来,也许是又听见了那些闲言蜚语,几杯酒下肚这才将过往种种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乔淮。”
又静默了一会,他忽然唤道。
少年顿觉心下漏了一拍。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念起自己的名字,竟觉得甚是好听。
“唔。”
“有时我挺羡慕你,哭笑皆随心意。”虽然总是摆出一副张牙舞爪的防备姿态,但是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肆意的一笑看起来柔软的一塌糊涂。
为什么要忌讳笑与哭呢,这明明是人活着才有的福祉,这也是他从鬼门关回来所付出的代价。
爹和娘都待他如同几出。可是,娘走的时候,他甚至不能够替她掉一滴泪。时至今日,他都走不出这片阴霾,他是个不祥之人,不可相与不是么。
可是看着眼前的人,他却心生了奢求。
“乔淮。”
“嗯?”
乔淮窸窣翻了个身,这才发觉两人正面对着面,黑暗中指尖交缠,呼吸相闻。
“下回,能不能不要把那张纸符丢掉?那是镇宅用的,万一我不在,你就不会害怕了。”
6。
漫天大火已烧的干净,心头只余一簇火苗在徐徐燃之。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和我做朋友么?”
“……算是吧。”
这、这迟疑的语气是几个意思啊?!
小火苗明灭了一瞬。
两人面面相觑,空气一时有些凝滞。乔淮缩进被子里,打着哈哈转移话题,“那、那天,你在房里雕的是什么呀……”害他在门口喝了好一阵风。
“那天?”连奚想了想,“你说的约莫是纸马吧。”
雕些小物什是连奚闲暇时的一点兴趣,连老头雕纸马的手艺可谓镇上一绝,过去常有人来铺子里请纸马,好送人图个吉利。
“哦……送人的么?”
“嗯,雕了有些天了。”
一轮皎月穿透云霭,将夜幕染得银银生辉。如水的月华透过窗子洒在幔帐上,乔淮看清了眼前人沉沉的黑瞳,和那眼瞳里一览无余的自己。
“你要送给谁?”
“我弟弟,明天是他的生辰。”
噗的一声,火苗熄了。
乔淮敛了眼眸,嘴角扯开一个不怎么走心的笑来,“嗳,难怪你这般会照顾人呀,对谁都好的很。”
“……”
眼前堪堪笼上了一层阴影,清隽的气息轻轻蹭过他的眼睛,有些痒。
“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什么不愿与你做朋友么。”连奚侧首在他耳边低声道,“这样,你还愿意么?”
“唔,你……”
剩下的话变作一声呜咽止于唇边,换来又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起初只是浅尝辄止,像是初尝到糖果滋味的孩童,小心翼翼的探入,舔舐,在间或的喘息里逐渐加深了甜度。
再后来,已分不清是谁的手臂绕上项颈,指尖深插入发间,又是谁的指腹抚过一寸寸脊柱,带起周身的战栗和贴合。
不知不觉间衣衫和发丝都纠缠在一处,被衾滑落在地,也丝毫未觉得冷,只顾着攫取彼此最需要也最合适的体温。
什么时候结束了这个吻乔淮不知道,他瘫软在床上大口大口的平复着气息,唇舌还有不知名处有如火燎。
点点星火,又有了燎原之势。
乔淮觉得自己这回确是尝到这病的厉害了,不但头晕眼花,心跳的还快。
第七章 戴胜降于桑 (上)
1。
隐隐蝉噪六月天,尘落西厢岁月老。
春尾连日的晴好天气让山林间的春蝉连片叫嚷开了,风过荡开碧浪飒飒,撩了缱倦,乱了思绪。
一只花俏的戴胜跃上老桑,透过枝桠歪头瞅了眼伏在窗边晒太阳的少年,抖开羽冠,轻快的叫了一声。
阳光有些刺目,乔淮心不在焉的翻了几页书又草草合起,懒洋洋的支着下巴,睨眸往院子里瞟去。
漏窗上露出的山色和院墙一样斑驳,不远处的小亭里那少年倚在美人靠上,单手撑着头,清茶般淡淡的目光落在身旁趴在栏杆上探头看着池中锦鲤的小童身上。
连奚的弟弟是有多稀罕这生辰礼物,天一亮就上山来了,许久未收过生辰礼物的乔淮这般想。
小童得了心念已久的礼物,咧开嘴笑的缺牙又缺心眼。他荡着短短的腿,手舞足蹈的说着山下的趣事。两人尽管年纪差了一截,但亲昵不减,并坐着说了好一会话。
连奚给小童重新扎好蓬乱的发髻,又鞠水洗干净了那张灰扑扑的小脸,小童似是想起了什么,扒开灌木丛拎出一只被石子敲昏了的野雉献上,连奚比了一个佩服的手势。
幼稚。许久未上树掏鸟蛋的乔淮不以为意。
也不知他们平时都说些什么好玩儿的呢,大抵是些他想象不到的话题罢。
笼子里的天地不过丈许,童年的记忆大多也都模糊了,也不知连奚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无趣?
他,什么也不知道。
想到这里,乔淮埋首在衣袖里轻叹了一声,不自觉的嗅了嗅衣料间依稀逗留的不属于他的气息。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恍惚间昨日的记忆夹杂着那侵入唇齿的甘甜汹涌而来。
噗通,噗通,心底异样的悸动溃阀泛滥了一片。
他喉间一动,匆匆移开了有些晕眩的眼。
咳咳,我在想些什么啊?
定,定是中暑了罢。
当连奚回头看向那扇窗时,那儿只有一本书孤零零的滞留在窗柩上,书页在风里翻飞。
2。
连奚推门进来,便见乔淮一声不吭的蜷缩在被子里。
他心下一沉,搁下碗便走上前拉下被脚,内里露出一张汗涔涔且绯红的小脸,目光湿润的瞪着他。
“乔淮,你怎么又把自己闷在被子里?”
乔淮决定收回昨天对于连奚念起自己名字时的好评。不过隔天的功夫,他就叫的这么顺溜,这么捻熟,已然把少爷这个名头忽略不计。
他张了张口,目光却顺势滑向近在咫尺的淡色的唇,一阵口干舌燥,箭在弦上竟是一个字也没有蹦出来。
他生了恼,又挣脱不开,索性转过头不看他。
“哼,你弟弟难得上一趟山,你不多陪陪他,怎么还记得这讨人厌的差事啊。”
“喂我说,对付对付就得了,小爷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跟你计较的……”
下一秒,整个人忽然挪了地方,落入了一个清爽而安稳的怀抱里,“!!”
连奚一手揽过他的腰和膝窝,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撩开他贴在额上的发探了探,“烧还未退么,怎么尽说胡话。”
“……”
“你的身上烫的厉害,难怪脸也这般红。”
“……”别说出来啊!
这句话让乔淮从混沌中堪堪寻回了一丝清明,他忿然挣扎了几下,咬牙道,“连奚你快放开我,小爷我好歹也是堂堂七尺男儿,这般坐着像什么话……”
“我放手,你不会再钻回被子里去?”
“那也比坐在你身上强,硬邦邦的硌得慌。”
总好过让他触摸到自己莫名奇妙的热意,简直叫人无处遁形。
拉扯间,单薄的背更贴近身后之人的胸膛,手臂顺势圈的更紧,连奚把下巴轻抵在乔淮的肩窝,“乔淮。”
气息触上肌肤带起酥麻,耳尖红如滴血,乔淮小声哼了一声。
“不要生病。”他低声道。
3。
乔淮觉得,这份莫名的心悸和他的病有异曲同工之处,都叫人口干舌燥,心律混乱。心口虽不疼,却是酸涩中杂了几分甜,倒是一样的磨人。
如果他们不做朋友,那他,又该以什么身份什么方式面对他?
昨夜他还未及反应,就被亲了。被,被一个和自己一般大的男子里里外外的亲了。
还一点也没想过反抗……
还,还不要脸的回应了他……
不是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那个人与他是全然不同的样子,蛮横粗暴的揉摸,带着恨意的啃咬,无法挣脱的囚禁,那个阿娘不愿提及的人,那个怨恨阿娘的人,那个在他身上报复宣泄的人。
可他通通都不在乎了,在连奚的拥吻里没有不安和恐惧,像沉入温热的水里卸下一身的疲乏和繁思,期待着黑甜一梦。渐渐的就想要更多,更多。
少年心事在黑暗里千回百转,却只敢红着脸闭眼假寐,将一切未知留给明天。
可眼下这情形……
乔淮在心里狠狠唾弃了昨夜犯怂的自己,继续认怂道,“不、不就是一碗药嘛,我喝了就是。”声线里透着一丝暗哑,他赶紧轻咳了一声掩饰,伸手拿过桌上的碗一饮而尽。
真真是龙困沙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他,西厢小霸王竟然沦落到喝药求荣的地步了。
“喏,你的差事完成了,小爷我要歇下了,可以别再五花大绑了么?”他亮了亮空碗,故作镇定。
“……”
连奚对于乔淮今日的配合倒有些意外,两人默契的谁也未提昨晚的事,只是,此刻的依偎又该如何言说。
“乔淮,昨晚……”
房门外忽然传来碎乱的脚步声,有丫鬟略带慌张的喊道,“少、少爷,老爷来看你了。”
怀中温暖的身子陡然僵硬。
4。
“哐当。”
这间屋子里已许久未传出瓷器落地的声响了,门外的人霎时噤了声。
当连奚用力拉住乔淮的手腕时,那只纤白的手上已添了道说暮炜谧樱倌昙负跏翘跫瓷涞母┥硎捌鹚榇善赵谑中摹�
瓷片很锋利,甫一没入皮肉嫣红的血便顺着白瓷和白瓷一般的皮肤涓涓落下。
似乎不久前他也是这般弄伤了自己,而他费了好大的劲连哄带骗才替他包扎好伤口。
“别这样!”
乔淮松开瓷片,似是这才回过神来,煞白着脸无助的抬眼看着他,语无伦次,“他怎么来了,他,他是不是听到了风声,知道我喝药了?”
“他肯定知道了……所以他来了。”
“乔淮……”
乔淮蹲在地上,低头用力拉扯头发,血蹭上脖颈和脸颊,看起来狰狞而妖异。连奚亦蹲在他身前紧紧按压他的伤口。
“连奚,你看这样够不够唬住他?”
上一次看见这样的乔淮,还是初遇的那天,彼时他们之间隔着一扇窗,也隔着一道笼门。
不过转眼间,他悉心照顾的少年就把自己折腾的狼狈如斯,连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好似也被生生扯开了一道口子。
“你别做傻事。”他用力收紧手,“别乱,我在这,我这就帮你止血。”
“不,不行……你不知道,要流很多很多的血他才会罢手。”
“别胡思乱想,事情不会变成你想的那样……”
“拜托……拜托你别看着我。”
“求你……”少年垂首反抓住他的衣袖,一头青丝垂散,难辨神色,“别看我。”
这副样子才是我本来的面目啊,被去了刺的刺猬,只是一团血肉模糊的肉。
不过是个病弱到甚至不能承欢塌下的“少爷”。
这样的我,你可以当做没有看到吗?
“连奚,你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喝药治病,为什么?”他明明是笑着的,泪却落了下来,“连奚,你才是做傻事的那个人,我本就……无药可救啊。”
“乔淮……”
“你也走罢,不然那个人也不见得会放过你。”
“嗯,当然要走。”
乔淮还没空继续难过,就已被人稳稳的驮在背上,“连奚?”
胸膛之下能清晰感受到少年宽厚紧实的肩背,和随着声音微微的震动。
“乔淮你是傻子么,躲不过就跑啊。”
5。
屋外已围着不少看热闹的下人,几个婆子四下一搁就是堵人墙,旁人只得从缝隙里窥见一二。
这是什么风,把乔老爷给吹来了?
等了良久,屋里渐渐安静了下来,而后便动静全无。
“少爷,把门开开罢。”
椋叔一来,众人都识趣的避散开,变作三三两两于远处观望。
待管事挑开卷帘移步而入,一挑一放间将门外透进的光斩了个齐整。
小屋内并不昏暗,一道洞开的窗任凭阳光倾洒,晨晖落在一地碎瓷片上,闪着细碎的柔光。
屋内哪里还有人影。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上周我鸽了我有罪! 然后跪谢小天使给的海星!我的天。。
第八章 戴胜降于桑 (中)
1。
“滋哇儿。滋哇儿。滋哇儿。”
头顶的蝉鸣一声盖过一声,阳光落入树的缝隙里,在林间漏下错落的光束。
两个少年穿行在寥寥光影间。山路崎岖不平,连奚的步履亦或深或浅。他避开人多的大路,另择了一条掩在密林里蓬蒿丛生的山道。
乔淮手臂软软的垂在连奚的脖子两侧,下巴搁在他的肩上,看起来没什么分量,似一个大号的人形包袱。
他们这是要去哪儿呢。
离西厢已经有一段距离了,乔淮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了下来,眼神却是愈显迷茫。
山风吹干了脸上的泪痕,有些干疼。方才那番歇斯底里的劲儿过去了,这会手掌上的伤口也突突的叫嚣着,他四下张望以期能缓解一二。
咦,这个视角倒是新鲜。从连奚的肩向前方看去,视野开阔了不少,呼吸好似也变得顺畅了。
“唔!” 忽然脚下一个跌迾,乔淮的脸猝不及防直直撞上了连奚的后颈。
“你没事吧。”
连奚站直身子,侧头探询的看过来,余光只瞧见一个俏皮的发旋,和露出的一点泛红的耳尖。
“我没事,放我下来吧。”乔淮腾出一只手捂鼻闷声道,另一只手却还不忘紧攥着连奚的衣服。一双修长的腿更是下意识的收紧了几分。
“……”
身体摩挲间,连奚默了一瞬,又抬步继续往前走去,只是步子比之前要快了些许。
“我说放我下来呀,小爷自己能走。”
“别闹,你伤着呢。”
可他只伤了手呀?
正欲脱口,无意中却瞥见少年耳后悄然爬上了一抹红,为他终年不变的脸色添了彩。
咦?
乔淮眨眨眼,敛了声。
2。
说起来,乔淮还是头一次被人背在身上。
他想起小时候每每躺在泥地上打滚想让阿娘背背他,阿娘就会一脸嫌弃的操起擀面杖把他撵下河去洗澡。后来阿娘身子不好了,他也不敢再提了。
连奚的背很宽,他靠在上面,眼皮渐渐沉重,阖起。
“戏子最是无情,老爷也不知被灌了什么迷汤,竟真当老天眷顾,还能从烟花地里捡回自己的骨肉。”
姨娘们的讥讽在黑暗里突兀的响起。
他又看见了淮水边的小院子。
那个人是不是他的生父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阿娘卖艺只是为了养活他,走下戏台卸下戏装的阿娘是强悍又泼辣的女子,以至于周围没有哪个地痞流子敢来骚扰他们母子。
他的名字的确是就地取材,但他没有告诉连奚后面的话。
淮,淮水也。
阿娘说,她是淮水上的风尘,而他是河里至清的水。
他一度怨恨她留给他的这张脸。甚至许久不曾照过镜子。
到头来,淮水上的风尘相隔千里还是烙在他的身上,多么讽刺。
但他又怎么会不懂她的苦心呢,她明知道那个人为她痴狂至此,哪怕让他一辈子作为她的影子任那个人摆布也罢,只为他能活着。
那些人笑话阿娘是个戏子,笑与看客,哭与看客。台下的人图完了乐便散了,嘴里却还说着戏子无情的混账话。
小时候被阿娘没收了糖的他哭的很伤心,可是哭过了依然吃不到糖。同样的,被关在深宅里的他也明白了阿娘不会来接他了,掉再多的眼泪也无济于事。
阿娘一定是放心的吧,她知道他也和她有一样的心疾,她拿准了那个人最后不会作出出阁的事。这是步险棋,她赢了,可是谁又问过他的意思?
戏子真的无情么。大概吧。
于是他给自己搭起戏台子,有声有色的演了起来,只是这次轮到看客们不好过了,这出戏未结束谁也别想离开,且看他把无情二字演个明白才好。
直到连奚出现了。
他不看他演的戏,他只是塞给他想要已久的糖,让他不要再哭了。
这个人把他从戏台子上硬生生拽了下来。他说——乔淮你是傻子么,躲不过就跑啊。
你才是傻子,你又何必和我一起跑啊。
久积的情绪酿成了酒,直叫人沉醉其中,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眼睫上挂着的水珠儿汇成两股小溪淌下。
乔淮睁开迷离的眼,恍惚间顺从本能依眷的在肩头蹭了又蹭。
如若能一直这么赖在他身上,去哪里好像都不重要了。
3。
背上隔着衣料透来温热的湿意,连奚垂下眼眸。
乔淮……还在哭么。
小少爷安静的不似寻常,他却反而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假装步履匆忙未察觉到身后人儿不声不响的情绪。
头顶的光线愈渐晦暗,两旁高低的灌木不时冒出头来纠缠他们的衣角。
颠簸终于趋于平缓,连奚跨过台阶,微微带喘着来到一扇门前。
随着“吱呀——”一声,他的背后探出一双湿漉漉的杏眼来。
“这就到了?”
连奚对这尾音里夹杂的一丝失落有些好笑。片刻功夫,他就做好了和自己浪迹天涯的准备了?
“前门落了锁,不过好在后门的门栓早就朽坏了,一推就开了。”他终于肯放下背上的人,牵过那另一只未受摧残的手,“你跟我来。”
两人说话间,隐约能听得回音在头顶盘旋,一室空寂便就热闹了起来。
乔淮跟在连奚后头走上一条沿着墙壁螺旋向上盘桓的木梯,身后稀疏几道光将交叠的影子斜映其上,再往上便又没入了昏暗的甬道。
梯子很长,楼道很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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