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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命小捕头-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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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瓢浊酒尽余欢,痴人离,今宵别梦寒。
第五章 醉卧万里山河
(壹)
被烈日烘烤的吱吱冒烟的青砖石路,仿佛间隔了两个世界。
其上,万里晴空,蔼蔼风光。
其下,冰冷潮湿,恶臭萦鼻。
深至腰腹的脏水,在水中拖曳的哗啦作响的铁链,还有蚊虫水蛭,和漂浮的老鼠的尸体。
暗无天日的地下水牢里,几座冰冷严酷的刑架,深深扎于黑水中。
动一动手腕,纠结不清沾染着无数干涸血液的发丝在水面上晃了晃,荡出细细的涟漪。
已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
不知道自己的面目是怎样苍白,不知道自己的瞳孔是怎样黯淡无光,更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坚持多久。
这无穷无尽的,日夜颠倒的……刑罚。
宋晓酒想,年幼时受过的那些欺凌,饥饿,寒冷,比之如今所受的,真是远远不及,如果不是亲身体验,他又如何知道,原来世间真有这样肮脏污浊的地方,又如何知道,自己从前的日子竟比这世间的多少人幸福多少倍。
费力的抬头望向四周,早已适应黑暗的眼眸里映着一团一团黑压压的影子,那些影子同他一样,被囚禁在这里,被施以严酷的刑罚,或许……也早就被世间所有人给遗忘了。
浑浑噩噩的摇晃了下脑袋,宋晓酒吃力的转向自己的右臂边,沙哑的恍若锯子割裂的嗓音响起来:“高……高慧。”
右臂方向的刑架上,一团模糊的辨别不出人形的黑影微不可见的动了动,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难听的哼声,算是应答。
那时宋晓酒被柳府的探子掳走,关在地牢里,柳沉曾对他用尽各种令人发指的酷刑,他却凭着一口气,一直坚持下来。然而某日,有个蒙面人闯了进来,想要救走他,可惜最终被人察觉,一起关到了这个水牢里,自此逃无可逃,生无可生。
而后来,也才知道那蒙面巾下的竟是高慧模样的花魁娘子。
宋晓酒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记得清花魁娘子那张美艳的脸,他只知道,在看到高慧那张脸后,他的心平静如水,无半点波澜,纵然这女子竟闯入柳府地牢想要救他。
因为他知道,她只是奉命行事。对他,她从来只能奉命行事,纵然千般万般不愿,也只能,奉命行事。
“你恨我吗?”那团黑影忽然开口,嗓音粗噶难听,再不是从前妩媚惑人的花魁娘子,也不是清丽素雅的大师高慧,只是一个同他一样,被用尽酷刑,折磨成了半人不鬼模样的囚徒。
听闻这一声问话,宋晓酒却是笑了。
在这水牢里不知被囚了多少岁月,他与她咫尺之间,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受刑时,他虽竭力咬牙忍受,可痛到极致,也还会悲嚎出声。然而那女子,一袭单薄身姿,至始至终未曾发出半句求饶话语。
宋晓酒知道,她是不屑于他的,她那样的女子,自当配以宁死不屈的英雄,而不是像他这样一个卑微求饶的懦夫。
所以她不言语,他也从来静默。
只是不知道为何,如今竟觉得大限将至,再不问她要个当初执意求得的说法,恐怕死也不瞑目。
于是唤她一句,却得她问一句,你恨我吗?
恨吗?当然!
倾尽满腔爱意,换回一个头也不回的欺骗,如何能受得了?
过去的恩爱缠绵全化作了泡影,全成了虚情假意,如何不怨?如何不恨?他的爱意如此卑微,如此低下,全敬若神明般的捧到她的面前,就那么一点点,却被无情的欺骗和虚假消磨殆尽。
那一点点爱,他身上仅有的爱,就这般失去了,拿不回来,也再生不出来。
如何不恨?恨极了。
可是又如何?
宋晓酒想起那个扶花而立,总是冰冷着眉目的人。那人也喜欢过一个人,一个并不爱他,还想将他拿出去送给别人践踏的人。
可宋晓酒知道那人不恨,因为那人根本不敢把心拿出去。
高慧不曾想到,自己沉寂已久的一句问话,却令宋晓酒的喉间腾地涌出一股酸涩,在喉咙深处反复碾轧,硌的整个心都在痛。
大人啊。
那一声呼唤在心底深处如喷发的火山,宋晓酒想活着,想活着回去见那人,想告诉那人,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辱他们了,他可以站在他的身边,他可以与他比肩,只要他活着回去,只要还能活着回去,他一定……一定能上高墙,能……做个有担当的男人。
久等不到宋晓酒的回答,高慧却是在这沉重窒闷的暗牢里,自嘲的笑了。
“宋晓酒,我这一生只为朝廷,我的心中只有君王没有他人。”
那是一句极轻极慢,却极为沉重的陈述,更像一句烙进骨子深处令人胆寒的誓言。
“你是为了谁来接近我?”宋晓酒问。
高慧答:“朝廷。”
“你是为了谁离开我?”宋晓酒问。
高慧答:“朝廷。”
“你又是为了谁来救我?”宋晓酒问。
高慧的声音低了下去,猛咳了两声,仍是答:“朝廷。”
“嘿嘿。”宋晓酒笑起来,那伤痕累累辨别不出五官的脸上现出一丝痞气,像从前挎着长刀上青楼时一模一样。
高慧道:“宋晓酒,你答应我,出去以后,替我为这朝廷继续效命。”
断断续续的声音,却带着不容置喙。
闻言,宋晓酒直想大笑,然而浑身震痛麻木,却丝毫没有能够大笑一场的力气。
“高慧,你还当我是傻子吗?”
“答应我,出去以后,替我继续……”那骤然拔高的音量顿时凄厉无比,宋晓酒心一咯噔,便见高慧猛地挣动了一下,有什么温热的黏稠的东西溅起落在了宋晓酒的眼帘上,沾着湿漉漉的睫毛,缓缓滑了下去,蜿蜒到唇角,嘀嗒一声,落进水里。
他听到高慧道:“我不愿死,我想活着出去,可如今我怕熬不过去了。宋晓酒,就当我还给你的,你答应我,一定要替我继续报效朝廷。”
宋晓酒蓦然明白了高慧在做什么。
(贰)
高慧自爆一身内力,震断了缠在臂上的铁链,涉水而来,替宋晓酒斩断铁索。
宋晓酒能感觉到,那突然就弥漫开去的温热的东西是什么,是高慧的血肉,碎片一样,四处飞溅,可那女子依旧一声不哼,挣扎着爬到他的身边,把他从刑架上救下来。
麻木不仁的任女子将他解下,扑通一声沉入脏污的水里,又被拽着拖了上来,随后靠在一具瘦弱不堪的身体上,水中晃荡的腐烂的死物拖慢了他们的步伐。
如背负千斤重。
宋晓酒浑浑噩噩的,只觉得眼眶里有东西汹涌出来,热辣辣的,让他睁不开眼。
“帮我照顾方鸢。”
她的最后一句话,好像是留在了一条恍若没有尽头的窄道里。
空荡荡的响彻,不断的在耳畔缭绕不去。
然后那气若游丝的声音散去了,被永远的留在了那冰冷恶臭的潮湿里,连同那一具模糊成一团的血肉。
盲目的爬着,蠕动着,翻滚着,如一条虫,在烂泥里挣扎。
仿佛过了亘古,那光芒一点一点泄露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狂喜的爬出去,贪婪的吸食着清新的空气,双眸里不停的流下泪来,那是生的狂喜。
终于,重见天日了。
午后的雾张府衙寂静无人语,高墙下慢悠悠踱过一条黄狗,垂着鼻尖,沿着墙角的绿草一路嗅过去。那沾在绿叶上乌黑斑驳的痕迹,令黄狗雀跃不已,只见它来回踱着步,摇晃着毛茸茸的两耳。
“大黄,你又发现什么了?”高墙上突然出现一道人影,暗红捕快公服,紧束腰身,手中握着一根通体碧绿的长笛,正是温玉竹子。
他跃上墙头,正想睡个回笼觉,一早爬起来将整个清水街巡视一遍,如今他累的只想趴在墙上眯眯眼。
然而那黄狗见他出现,更表现的欢欣鼓舞,不停的踢踏着四蹄,倒有些像脱缰的小马,温玉竹子瞅着好笑,便想逗他一逗。
谁知他刚下墙头,那黄狗便倏地蹿了出去。
温玉竹子皱了皱鼻头,觉察到空气里难以忽视的一股异味。
恶臭难闻,便是几个月不洗澡,也不会臭成这样。
究竟是什么东西?
带着一丝疑虑,温玉竹子双足施力,敏若狼豹追了上去。
远远望见一团黑溜溜的东西蜷缩在墙角尽头,身上披着的东西分不清是什么,还未接近,便是刺鼻的臭味扑面而来。
温玉竹子捂住口鼻顿住脚步,险些呕吐出来。
心里叹道,还好一早忙碌没来得及进食,否则不知道要怎么吐个天昏地暗。
“什么东西?”忍耐着几欲作呕的冲动,温玉竹子慢慢靠近,那手中笛子戳了戳那团东西。
衣物?头发?干涸凝固的血块?
温玉竹子唰的跳了起来,朝府衙高墙里大声嚷道:“大人哪,王爷又给你送礼了!”
嗓音穿墙而过,落在抱臂伫立在屋檐下的香乌鸦耳里。蓦地掀开眼皮,人影一动,已掠出墙去。
轻巧的落在温玉竹子身边,香乌鸦恍如没有闻到那股刺鼻的臭味,冷冰冰的瞅了两眼,从鼻间哼出一句:“又是送死尸,这九王爷就没点新意。”顿了顿,突地加了一句,“什么时候才轮的到那个宋晓酒?”
温玉竹子闻言脸色大变,猛地扑到香乌鸦身上,紧紧的捂住他的嘴,低声道:“你说什么啊,想被大人削掉脑袋吗?”
厌烦的打掉温玉竹子的手,香乌鸦不屑道:“整日操劳公事已经够费神了,还要替那个人担忧,大人便是想削我脑袋,也得留着命。”
温玉竹子无奈道:“大人如今忧思过重,已咳了好几日,便是请了几个大夫来看,也不见好。劝他好好休息,他却愈发勤快,整日有忙不完的公务,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言罢,又是长长一叹。
香乌鸦却是最看不惯温玉竹子一脸多管闲事杞人忧天的模样,冷哼一声,正要出言嘲讽几句,不想地上那团“死尸”倏地抽搐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温玉竹子猛地转过头去,失声道:“还活着?”
香乌鸦眉头一皱。
温玉竹子又转过头来望着香乌鸦道:“此次送礼有些不寻常。”
香乌鸦接话道:“青衣没来。”
“那就……”温玉竹子蓦地瞪大双目。
香乌鸦眉头一跳,有些不祥的预感。
屋中,两人望着床铺里那蜷缩成一团的“东西”无语凝噎。
“怎么办?”温玉竹子以眼神示意。
香乌鸦翻眼:“与我何干。”
半响,两人面面相觑,同叹一口气。
半个时辰前,温玉竹子和香乌鸦将那团“东西”扛进了雾张府衙的后院,本想先清理一番的。可惜那“东西”一触到温热的洗澡水便挣扎的厉害,喉间还发出困兽般可怕的呜咽,两人被溅了一声的水,狼狈不堪。香乌鸦更是甩手不干,扭头便走。
温玉竹子费尽力气将人劝回来,如今也只是一个面面相觑的僵局。
“不然,去喊大人来?”温玉竹子想了想,试探道。
香乌鸦丢给温玉竹子鄙夷的一眼,哼道:“解决不了的事就找大人,大人要你何用?”
“……”温玉竹子被堵得哑口无言,默默转头望着床上那团“东西”。
“你们在做什么?”
突然,怪异的静默里响起了一个毫无温度的声音,若玉石撞杯,清脆冷然。
两人转头一看,竟是裴唐风来了。
“大人。”恭敬的告了礼。
裴唐风的目光落在温玉竹子身上,温玉竹子忙道:“午时,我在墙外发现了一具没死的尸体。”
香乌鸦喉咙突地滚动一下,岔了气,猛咳了一声,随即用手掩去。
嘴角略抽,裴唐风举步走上前,一双眸子慢慢转到了床铺上那团“东西”上,瞬间,幽深的黑眸里绽出异彩,伸手将那“东西”翻了过来,拨开那像枯草般的一团头发,待看清那人的面目,猛地握拳按在胸口,狠狠抵住心口的位置。
那一抽一抽猛然涌上来的疼痛不能忽视,不能忍耐,微微弓起身子弯下了腰,双颊露出病态的酡红。
“大人!”温玉竹子与香乌鸦不约而同叫了起来。
(叁)
“出去。”那人却是冷喝一声,头也不回道。
温玉竹子敛去担忧的神色,暗睇一眼香乌鸦,两人极有默契的退出去,带上了门。
一室怪异的臭味被关在了屋中,那人却恍若未觉,颤抖的手指凑到床铺上那人的鼻前,微弱的,几乎没有温度的呼吸缓慢的舔上他的手指,感受到那恍惚不真切的气息,裴唐风慢慢弯身覆了上去,紧紧搂住那脏污的看不出人样的宋晓酒。
点漆黑眸里汹涌的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宋晓酒。”低低一声呼唤,如同心灵深处传出的震撼,砰砰作响,反复而热烈,直教人热泪盈眶,不能自己。
那双细长的眸子极缓的开阖了一小缝,露出一道窄长的湿润的泪光,惨不忍睹的嘴唇微微开启,一个割裂般的声音溢了出来。
“大人。”
身子蓦地腾起,宋晓酒不知那人是不是抱着他在飞檐走壁,他只知道,这个并不温暖的怀抱,是他被囚禁在水牢里的那日日夜夜最渴望得到的东西,哪怕他不喜欢男人,哪怕他不喜欢被占有,仍是对这样一个怀抱心心念念不能自拔。
为什么呢?大人。
我于千劫万难中,为什么总是想着你曾问我的那句,宋晓酒,你怕吗?
到底是为什么呢?大人啊。
我于千劫万难中,总是想起你曾用温热的右掌将我按在怀里,问我一句,宋晓酒,你会对我好吗?
“大人啊……我活着呢。”
听闻这一句,裴唐风的心不可抑止的窒了一下。如若这人不是气息奄奄的在他怀里,衬以那句话的,一定是这人痞气的带着洋洋得意的笑容。
这个小人哪。
一句喟叹,掩藏了多少情深意重和心疼宠溺。
无人知晓,他也不会轻言。
情值几许,出言便轻,他不想说,也不想让那人知道。
身体忽然触到了温热的水流,四周烟雾缭绕,明明知道这只是一个温泉,这里没有恶臭的老鼠的死尸,没有源源不绝的溅起的血肉,宋晓酒仍是发了狂的挣扎起来。
裴唐风从来不知道,原来黑暗和水会让一个男人这样的恐惧,似乎那恐惧已然凌驾于死亡之上,发狂咆哮,竭尽挣扎,就是不愿碰触。
明明没有一点力气了啊,为什么还挣扎着要摆脱恐惧呢?
宋晓酒,你怕吗?
我怕。
最终,裴唐风点了宋晓酒的睡穴,结束了那无休止的蛮力的挣脱。
为宋晓酒扒下那层早就不算衣物的布片时,却是连皮带肉的撕下来,体无完肤的溃烂,钻心蚀骨的虫噬,那一身微黄的肤色早已不知所踪,惟剩怵目惊心的惨白,而伤口处,被污水泡得发黑。
腰腹以下,皮肉膨胀了一圈,满是皱褶,即使在昏睡中,双腿也会突然剧烈的抽搐一下。
等到将宋晓酒掀过去露出后背,点漆深眸突然涌起暴风骤雨,那愤怒一点一点漫上来,几乎要漫出眼眶。触手可及,无数覆盖其上的烙字,像是最恶毒的侮辱,层层叠叠、凌乱不堪的烙满那宽阔的脊背,后肩胛骨突出来,从前那还有些赘肉的后背腰腹,如今瘦骨嶙峋,不堪入目。
裴唐风悚然别过头去,伏在池边不住的呕吐。
耳畔突然钻入那时皇上的话语,“那种烂泥一样的东西你也要?”
眼眸里布满血丝,便连眼角也红的吓人,裴唐风忍住最后一次干呕,慢慢的抬起身,缓缓转过去摊开手臂将那人紧紧搂抱在怀里。
我要。
温枕软褥,满室清香,一道明晃晃的阳光照在床前鞋踏上,随着木窗的咯吱摇摆轻轻晃着。
宋晓酒睁开眼,有长久的迷茫,触手不是冰冷黏稠的脏水,眼前也不是暗无天日的水牢,浑身清爽干燥,便是后背也似洒了一层厚厚的粉末,温暖,干燥。
他趴在枕上,脸颊用力的在柔软的棉絮里蹭了蹭,然后慢慢的咧开嘴角,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干脆把整张脸埋进棉絮里,深深的吸着气,嗅着那阳光晒过的味道,仿佛要把自己窒息在那味道里。
后颈突然按上一只手,温暖,修长,有力。
那手捞着他的脖颈,把他整个人拉了起来,宋晓酒回头看去,整个眼帘便映入那人融雪回春般的眉目。而那人的点漆深眸里,也同样倒映着他的诧异。
“大人……”宋晓酒愣愣的开口,却只是唤着这两字,后面的话,似乎太多,太长,那么一瞬间纷涌上喉口,却被什么哽咽住,说不出,道不清,只是相望。
裴唐风把鼻尖凑到了宋晓酒的颈间,轻轻的嗅着,舌尖一舔,却是打了个转。
宋晓酒大惊失色,忙去推裴唐风,然而那虚软无力的手掌却只是轻抚般按在了裴唐风的胸膛上,裴唐风突然轻笑,那胸腔里便传出震动,令宋晓酒的掌心似酥麻了一般,痒痒的,想要挪开,却又激动于那种属于心脏的规律有力的跳动,无论如何也放不下手。
这就是活着。宋晓酒心想。
“大人,我可以摸摸你吗?”
此言一出,裴唐风顿时愣住,神色古怪的转向宋晓酒,半响,才微微颔首。
宋晓酒并未露出什么狂喜,那只宽厚的手掌慢慢移到裴唐风的肩上,他垂着头,缓缓闭上眼,指尖滑过那人的唇,鼻,眼,眉,额头,一遍一遍反复抚过,如同在描绘那人的样貌,一分一寸,一肌一肤,微微冰凉的,却柔软的触感,那人的脸。
“宋晓酒。”裴唐风突然出声唤道。
“嗯……”带着浓浓鼻音的回应,那双覆在裴唐风脸上的双手剧烈的颤抖起来,粗糙的带着厚茧的掌面磨的那人的脸微微生疼。
“她死了,大人,高慧死了。”
低哑的喊出这一句,下颔被那人用力的抬起来,紧闭的双眼不断落下晶莹的泪珠。
湿漉漉的泪水沾在那颤抖的睫毛上,连嘴角都是悲戚的绝望的弧度。
(肆)
“不许哭,”裴唐风俯下头去,霸道的堵住宋晓酒哭泣的弯曲的唇,素来清冷的嗓音却似被煮沸了一般,“宋晓酒,不许哭。”
“唔……”宋晓酒仍是抽泣,被含住的双唇颤抖着,滚落下来的泪珠沿着脸颊蜿蜒到两人相贴的唇角,微咸的,带着些许温热。
裴唐风收拢双臂,缓缓将人抱紧。
“大人,我背痛……”宋晓酒突然嘶了一声,皱着眉低喃。
闻言,裴唐风松了手臂,将宋晓酒翻过去,让他趴伏在棉絮被枕里,撩起他的衣衫,露出整个后背,指尖在那疤痕上游走轻抚,惹得宋晓酒笑出声来,那眸里还含着泪,一时便显得滑稽起来。
裴唐风睇他一眼,问道:“很疼吗?”
宋晓酒埋着头,不吭声。
他也不知道为何,竟突然不想在大人面前喊疼,不想示弱。
指腹轻轻在那疤痕上按了一下,裴唐风却是猜到了他的心思,慢悠悠道:“你背上都是烙字……”故意拖长的停顿,果然得见那人浑身一震,整个脊背瞬间僵直起来,两边凸出的肩胛骨更是绷成一条紧致的弧线。
微叹一口气,裴唐风安抚道:“在你昏迷的这些日,我用烙铁将那些字迹都抹去了,痛,是自然会的。”后面半句说的极慢,似隐藏了什么情绪。用烧红的烙铁在那满是烙字的脊背肌肤上再烫一遍,那种痛不必详尽,也知一二。
“抹去了?”宋晓酒闻言却是大喜,转过头来望着裴唐风,一双细长眸子瞪得老大,眼珠子乌溜溜的,带着被泪水浸润的湿意,竟像小狗一般。
眸色一深,裴唐风抬手遮住宋晓酒的双眸,低声喃喃:“不要这样看本官。”
眼前一片黑暗的宋晓酒莫名其妙,不知哪里惹得大人不高兴,急急忙忙拉下裴唐风的手腕,脱口唤道:“大人……”
“好了。”裴唐风却淡淡打断宋晓酒的话语,站起身来,“外面天气正好,你躺了许多日,也该出去晒晒了。”
“哦。”宋晓酒傻愣愣的点头。
眼见裴唐风走出去,宋晓酒忙爬起来,却是刚恢复的身子骨,行动都较为僵硬缓慢,磨蹭了半天才走出房门。
一出房门却是惊呆了,满院藤蔓枝叶,攀爬在搭起的竹架子上,藤架下置放着软榻,方案小几,零嘴吃食,竟连过去宋晓酒极为喜欢的江湖艳史小册都有。
两眼倏地迸出光亮,宋晓酒如狼似虎的扑了过去,结结实实趴在那软榻上,脸埋在温香软枕里狠狠蹭了几下,转眼看着案几上的果盘糕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肚子咕咕响了两声。
身后传来轻笑,宋晓酒回过头去,一袭暗红捕快公服的男子映入眼帘,温颜浅笑,却是温玉竹子。
“宋捕头。”双拳合抱,温玉竹子规规矩矩朝宋晓酒告礼。
“你是……”宋晓酒上下打量着温玉竹子,竟觉得这人一派温文尔雅,穿着那袭暗红公服,不觉突兀,反而别样风华。
温玉竹子放下手,一边回道:“在下温玉竹子,是雾张府衙新进的捕快,编在宋捕头名下。”一边笑着走过去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拿起案几果盘里的一颗李子,咬了一口,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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