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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云在-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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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回换师弟想多了。师兄没想要什么投名状,他想的是让你直接“投奔”他。
  “你说,我要怎么做才能把他弄到身边来?”
  师弟冲着墙,师兄于是只能冲着师弟的背脊,言语上紧拨弦板,步步进逼。
  “……”是个男子,还要弄到身边,关键是……还让个局外人出主意……而且还不是出一回,后边可能还有三四五六七八回,只要师兄没把人弄到手,随时可能叫他“出主意”……
  “让你说话呢!哑巴啦?!”
  “……”能不哑巴么?!这种事儿我又没遇见过,上哪儿给你出主意去?!“……臣不在当中,不知如何,不敢瞎说。”
  “……”好,你还是不知道,那我就再说明白一点,“那人……就是你……咳……就是……和你差不多的那么一个人……”师兄的雄才大略支撑不了他的大实话,说来说去,那“就是你”后边不干不净地赘着条尾巴,说完他心里默默叹惋、默默捶胸顿足。 
  从隆佑初年至今,一转眼就是十几个寒暑,连盘踞朝堂五百一十六年的门阀都让师兄一手收拾干净了,然而这道相思沟坎却怎么也跨不过去。人都睡到一块儿了,他那儿仍旧是当说的不说,留着憋自个儿。
  “……”
  别的就不说了,单看这句话的表面意思,有歧义没有?当然有哇!
  师弟当时就被那歧义带沟里去了。他想:呃,原来是这么回事——师兄恋慕的人和我差不多,也是个行伍的,估计脾性也像,所以他要问我讨主意他想知道那人是怎么想的,所以先问问我,要我‘设身处地’一下子?
  “……臣以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先得打探打探这人有意中人没有,如果没有……”
  “如果没有”的后边是怎样,师弟突然觉得难以启齿——那人很有可能不是断袖的,就为着师兄的“恋慕”,日后很可能要被生生拗成了“断袖”,想想都造孽,哪还说得下去?
  “如果没有,那便如何?”
  “陛下,这事儿还是得你情我愿的好……”
  男欢女爱是天地正途,断袖是异色,正途十有八九,异色不足一二,你自去断你的袖,不用带累别个还好,若是断了袖还得搭上一个原本不断袖的,那多别扭!而且,说句老实话,九五之尊真要把个别人拗断袖了,这国朝上下还真没人拦得住,只能可怜那个被拗的,时运不济,命数不好,偏偏遇上了这么一号权势泼天的人物!

☆、师弟又睡着了……

  “情不情愿的事儿可以慢慢来,以心换心,水滴石穿,就不信还捂不暖他!”师兄牙根紧咬,几乎是在咬牙切齿。十几年的相思这么烧着,烟熏火燎,呛死人,呛得他说话都有股烟烀味儿。
  “……可……若果那人本不是……以心换心未必有用,水滴石头也未必能穿……”
  师弟是真想把走在异路歧途上的师兄拽回来,免得他伤人伤己,这话就说得有点儿直。师兄听得心里直打鼓——难不成原本不是的后来也没可能是?
  他想了想他自个儿的状况,又觉着这事儿还是有两分把握的,因他原本也不是,从十几年前师弟那“天地一瞬”的“出落”才开始慢慢拗成了现如今这副模样。他都可以慢慢变,师弟没理由不能也跟着慢慢变!
  “不是可以慢慢是,不穿可以慢慢穿!”听这口声,师兄简直的就是在磨牙!
  “……”
  到了这个份上,后边那些规劝的话可以省了,反正一意孤行的人无论如何也听不进去。
  “我本想把他拔成禁军统领,只是他不愿,这事儿就暂时搁下了。我想了想,觉得还是把他召回来任禁军统领的好,近水楼台么,只要在身畔,什么不好说!”
  师弟闻言,想:你不是有主意嘛!而且都还是大主意,那还非得要我瞎掺和进来做什么!
  要说,这师弟也真够呆钝的,人师兄都把天窗敞得这么开了,他还没往自个儿身上联系。顶多想想,哦,这禁军统领的位置咋那么难“送”出去呢?当年要他做,他没做,然后又惦记上了那位,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接。看来师弟是被师兄的容让惯坏了,时常忘记帝王意旨一言九鼎,说一不二,旨意下去,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再想,好,师兄的思慕有了去处,今后应当不会再找他出啥主意了吧?
  这样一想,身轻体快,瞌睡上扰,脑子跟烧好了糨糊似的,混混沌沌,再一会儿,他又睡着了……
  师兄多少能料到这场“师兄弟抵足而眠话温寒”的最终“结局”,心里憋屈归憋屈,好歹有过一回“历练”,没有上回那么憋得要呕血了。唉,这事儿其实就靠磨,还靠习惯,一旦磨习惯了,千锤万凿,见怪不怪,别说师弟又睡着,就是天塌下来师兄也能当被子蒙头一盖,照样“忍饥挨饿”不吭气儿。
  师兄忍饥挨饿直忍到师弟完全睡熟过去为止,还怕不够熟,他下了一趟床,朝守在门外内侍总管使个眼色,内侍总管就叫人送来一饼香,亲自拿了进去添在香炉里。这下万无一失了,随他怎么弄,师弟绝不会半途醒来。
  师兄弄这香其实没想做太过出圈的事,不过是想蹭蹭、亲亲、摸摸,正事儿得等到正经时候再做。好吧,蹭也蹭了,亲也亲了,摸也摸了,相思被吹了一阵大风,添了一把旺火,烧得越发猛烈,师兄“小吃一阵杀馋”的小心思一不小心被相思灰烬燎大了,一双手不由自主地摸到了师弟身上,不由自主地替师弟宽衣解带,不由自主地把师弟半遮半露的身板圈到自己怀里……
  原本的相思灰烬就已经堆山填海了,还打什么“小吃一阵杀馋”的盘算,这不自找罪受么?!他这儿吃着吃着、看着看着,“小吃”保不齐就成了“大吃”,大吃他又觉着不能这时候吃,于是就又憋住了。憋一晚上,好几个时辰,憋得他睡也睡不安稳,醒着又净想着“吃”,起来睡下睡下起来地反复折腾。还眼红师弟睡得香,狠狠啃了人家好几口,还专门挑那些师弟明早起来一眼发现不了的地方啃,比如后背,比如腰谷,比如大腿根……
  转天是正月初一,新年头一天,且今年的初一恰好与立春同日,不论是朝堂还是民间都挺热闹。民间暂且按下不表,先说朝堂。每年的立春皇帝都要领着文武百官上东郊“接春”,人人一身“青”,与天地日月同节气么,春属木,木色为青,那立春这天就要著青裳。师兄老早就给师弟置备下了“行头”——青衣裳,不简单,料子金贵,颜色还有讲究。为了这“青”,师兄几乎把所有能找到的青色都看了一遍,最后在“回青”与“离青”之间犹豫——回青色谱略重,稍黯,离青色谱微淡,飘逸。犹豫许久,最终选了离青,原因无他,师弟的衣装向来不是玄色就是黑蓝,多少年都这样,足够暗淡,也足够稳重。有许多时刻,尤其是两人对坐的时刻,他就不想看他“稳重”,想看他“飘逸”。淡淡然的青,总会让人想起那句“春来发几枝”,红豆,豆蔻梢头,春风拂槛,露华深浓,多飘逸,多风情,多让人心头痒痒。所以还是离青好!
  前两年预备好的那件离青衣衫到了今年就搁陈了,于是师兄着人另外裁了一套,年二十七那天裁好,送进宫来,就等师弟穿上身了。
  然而师弟被那甜丝丝的香薰了一夜,早晨就有些起不来床,指望他自己穿是不大可能了。师兄这头可能也盼着他起不来,一则他想他多睡会儿,自己好多抱会儿,二则他想帮他穿,顺便名正言顺地多揩几次油。他试着叫了几回,师弟就是不醒,蹭蹭亲亲摸摸还是不醒,放在平日睡就让他睡了,可谁让今日是大年初一呢,皇帝要领着百官们要到东郊接春,不叫他起来还不行。挣扎半晌,师兄决定把师弟从被窝里挖出来,他睡他的,他拾掇他的。师弟昏昏沉沉之间被师兄抱起,迷迷糊糊当中被师兄换了小衣、中衣,最后才是那件离青外衫。穿好了外衫,就该绾发了,师兄动作纯熟,三两下打理好,挑了一顶白玉发冠利落收尾——成了!
  然后是传早膳。晨起吃什么呢,还是正月初一,有讲究。年年正月初一,帝王开年头一餐,吃的都是些带着吉利话儿的饭食,什么国泰民安,那是八宝杂粥;什么福寿绵延,那是一口一个的小小面桃子。总而言之,就是图个吉利。今年不一样,为了照顾师弟的饮食习惯,八宝杂粥之外还特特熬了白粥,还有御膳房里专门做的疙瘩丝、大腌萝卜、酱瓜,咸甜适口,爽脆无比,都是下白粥的好小菜。
  内侍们布置好了,请皇帝用膳,皇帝半扶半抱地把仍在犯瞌睡的大将军弄到桌边放下,先舀了一碗白粥,后了点儿酱菜,作势要喂,勺子递到大将军唇边,一直迷迷糊糊的大将军半醒了。他说,臣自己吃。皇帝说,不妨,我喂你,又不是没喂过。大将军这回真醒了,他觉着师兄的肉麻是无边无际的,若是放任下去,一会儿还不知有什么后招呢,所以他自个儿另盛了一碗白粥,麻溜喝完,搁下碗,横放筷条儿,这意思就是吃饱了,不打算再吃了。皇帝没喂成食,但也不恼,朝大将军笑笑,把手上的粥喝干净,蜻蜓点水的吃点儿其他菜色,填饱了肚子就准备出城上东郊接春去了。
  临出门,皇帝让大将军和他同乘御辇,想也知道大将军是不会答应的。皇帝知道以大将军一板一眼的方正,一般手段还不能让他就范。那就算了,一会儿再说。
  天子御驾先行,百官在后,按品级高低排布,吕相是相国,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他是百官头领,骑马走在最前,接着是大将军,然后是六部尚书,再然后是六部侍郎,等等等等。除了吕相和大将军,其余人等都坐车。这么些车马出行,首尾相望迤逦有一二里,像在摆长蛇阵呢,吕相最厌这样走,走了没一会儿,只要有一辆车出了岔子,后边的车就塞住了,塞的时候是不长,但走的太慢了,烦,哪有策马自在。他本来打头里走,走着走着肚子里的坏水又倒着流了,于是他拨转马头,返回来和大将军并排走。
  “大将军昨夜辛苦。”老流氓笑得挺鬼,话说的也不大像人话,精光作滑的,听上去好像大将军昨天夜里舍身饲了一回老虎,被老虎整个吞进去,今早再整个吐出来,沾了满身的吐沫星子,或许还有什么青青紫紫、黑黑蓝蓝留在身上。老流氓的豆豆眼溜来溜去,尤其爱在领口袖口那儿打转,可惜青青紫紫、黑黑蓝蓝不在脖颈那儿,在后背、腰谷、大腿根那儿。所以他啥也没看见,怪可惜的。
  大将军听不出老流氓的语带双关,他就是纳闷相爷怎么说这样不知首尾的话,昨夜谁辛苦了?怎么辛苦了?不就是陪着皇帝转了一圈宫城,被皇帝逼着“抵足而眠话寒温”,被皇帝又逼着出了一回主意而已么?也没怎么操劳,睡得还挺好,到底哪里辛苦了?
  老流氓低头想了一会儿,再抬头瞟了他一下,捻须,冒了个油乎乎的笑,摇摇头,自顾自打马朝前去了——啧啧!这撮窝边草还不知道兔子的心思哪,这么茫茫然不知上下前后的,到时候兔子一下蹿上来,嘿嘿,窝边草可就要傻喽!
  “大将军不知道,兔子,它其实也是要吃窝边草的。”老流氓许是觉得火候不足,朝前走了一段,回头,眯眯笑着找补了一句话。动口的同时他还动了手——伸手拍了拍大将军肩膊,扯了扯大将军腰带,拽了拽大将军的袖口,然后他走了。
  这叫什么话?哑谜?

☆、史笔世家

  老流氓撩拨完窝边草,接着撩拨兔子去。只见他打马来到御驾侧边,眯眯笑着给皇帝请了安,同样一句:“陛下昨夜辛苦。”,皇帝一听脸就黑了。昨夜辛苦,确实辛苦,围着宫城转了一圈,二次把人骗上床,仍旧是盖棉被纯聊天——无功而返!他这边的天窗都穿透了,人家那边死活理解不了他的“亮话”,且还三不管五不顾的又睡着了,又剩他独自醒着,受了无数煎熬,心底里那酸水苦水积了一夜,滋味能好受么?!
  “卿近日颇有闲暇,不如过阵子代朕到白岩看看,那儿水患闹大了,压不住,卿是定海神针,到哪哪太平。”皇帝不阴不阳地扯了扯嘴角,说反话,给老流氓派棘手活儿。
  “咳,陛下,臣见大将军的领口歪了,腰带也没系好……”老流氓立马甩出一张底牌,压住了皇帝派下的棘手活儿。底牌是这么个意思:大将军的领口歪了,腰带也没系好,他自己不知道,我现在告诉您知道了,一会儿您好得空发挥呀!
  皇帝面上懒得搭理他,心里还是有点儿乐呵的——大庭广众之下替师弟理领口,系腰带,小小的显露一下子,师弟再呆钝也该知道些味道了吧?
  这么一想,皇帝又觉得有指望了,接春接得挺麻利,祭天地拜诸神,燃香酹酒,二刻事毕。按照往年惯例,接完了春,百官们就沿着春湖踏春去了,四散开来,愿往哪走往哪走,天子一般象征性地沿着湖边走一圈就回宫城去了,百官们三五人一群,有在湖边喝春酒的,有绕着湖边看春色的,也有回家换下官服豁拳斗草吃春饼的,立春当日从上到下都休整一整天,爱做什么随自己高兴。百官们满以为今年与往年没什么不同,都眼巴巴等着皇帝让“随意”呢,哪知皇帝从接春坛上下来,没说让众卿家随意,他走到大将军身旁,十分自然地伸手替他正衣冠,系腰带,边整理还边嗔怪大将军:“你说说你,这么大的人了,连领口也弄不好,腰带松了也不晓得系一系……”。
  大将军显然没料着皇帝的肉麻居然翻出了墙外,翻到了光天化日下、大庭广众前,一时间措不及防,刚想说臣自己来,皇帝无比亲昵地说:就该有个人成天盯着你才好,省得你不会照顾自个儿。一听这话,大将军的手脚立时僵住——有个人盯着?这是啥意思?暗探么?不像啊,难不成又要陪吃陪喝陪下棋陪批折子?!
  他把这话当成了“威胁”,大庭广众下衣冠不正、腰带松弛还不让我帮你弄好,一会儿就等着吃后果吧!
  皇帝给大将军正衣冠打腰带熟门熟路,似乎不是第一回了。大将军站得笔管条直地随皇帝摆弄,似乎也不是第一回了。关系真够好的,师兄弟么。但有没有点儿好过头了?而且师弟的容貌身条都打眼得很,不是吕相那样式的“平凡谦逊 ”,底下站着的百官们难免有点其他想头,比如,“佞幸”。当然,百官们怎么想那是放在心里的事儿,只要别落在笔头上,被史笔描一笔,那就不是定论,没关系。
  说起史笔,那也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一群人。史笔是史官,史官在周朝时是世袭罔替的,主笔人父死子替、兄终弟继,也即是说,史笔是一个人又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又不是一群无关联的人,它是一个世家。周朝的史笔世家姓陶,传到如今,执笔人名叫元侃,字正通。
  身为史笔,陶元侃这天当然在场,当然也看见了这出名为“师兄弟”相亲的戏,百官们想些什么他也知道,不外乎这三种,一种是“简在帝心”,一种是“雨露君恩”,还有一种是“佞幸”。前两种还好说,也都说的过去。最后一种最难看,也最严重,那是无才无德,单以色媚,取宠于君。到了近世,佞幸又变了一重意思,原本是无才无德以色事君,后来只要是仕宦之内与帝王有些异样关联的,都叫佞幸,不管有才无才、有德无德、有功无功。到了陶元侃这儿,他又不大认可这样的判断,因此,他觉着这事儿轻描淡写即可,不必过度发挥。简在帝心如何,雨露君恩又如何,帝王家的心思最难明白,翻手为云覆手雨,今日这行止谁知是不是做戏,为着招揽人心,为着让臣下替他卖命,整整衣冠系系腰带算什么,汉高祖刘邦哭祭楚怀王,唐高祖李渊哭奠隋炀帝,哭得涕泪横流死去活来的,不就是为了“人心”么?
  陶元侃认定这是皇帝为了“天下归一”特意唱给大将军听的一出戏。其他不论,他倒是对这位大将军上心了。这人传说不少,且传得神乎其神的,整个人云遮雾绕,看不清真性情,究竟如何才能拨云现日,还得亲眼见、亲耳听。史笔在落笔之前最喜欢与那笔下之人接触一番,至少说个一两句,听话听声,有时候一句话比自己闭门造车冥思苦想要管用多了。
  那天接春之后,陶元侃特意找了个时机,与何敬真偶遇了一趟。费劲周章去偶遇,就为了问他一句话。想要偶遇,那就得等着,起码得等到皇帝离开。
  那头皇帝当众骚骚完了,放话让百官们随意,这就都随意去了。大将军也随意,他随意往春湖走,皇帝也随着往春湖走,走走看看,一小圈的湖,走一趟下来,过来四五拨人问政事的,这么游湖还游个什么劲!走了没一会儿就上来一群又一群打岔的,有什么私体己也不好往外说呀!
  这种不清闲的接春游湖,它还不能善始善终,再过一会儿,一份兴田过来的火漆封筒就把皇帝给招走了。临走前他还不甘心,还想把师弟弄回去陪吃饭陪下棋陪批折子,师弟可怜兮兮的说自己还没好好看一眼这春湖呢,他心一软,这就又孤家寡人的回宫去了……
  送走了唠唠叨叨、老爱管人的师兄,师弟长出一口气,慢慢往春湖东走,陶元侃原本在远处站着,见了他动向,他就往春湖西走,走了半圈,两边迎头碰上,一边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另一边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史笔,声名都很大,因此两人虽未谋面,但已从无数传说中得知对方的样貌特征。
  关于这位陶元侃,何敬真多少知道一些。这位史笔出名不是因为他个人,而是因为他们这一家子。陶家一日之内死了三人,就为了两个字,可以说死出了读书人的“风骨”。当年皇帝老子周荣篡国,陶元侃的祖父直书“周荣篡国”四字,定论,至死不肯改“篡国”为“受禅”。周荣一生戎马倥偬,打了多少大仗硬仗,杀人跟砍瓜切菜似的,让改不改,那就杀!
  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杀了老子,父死子替,一把带血钢刀架到了陶元侃父亲陶孝纯的脖颈上,吼:要么改!要么死毬!陶孝纯抬高了下巴颏,直接把脖子搁刀刃上,顺着一拉,又完一个。兄终弟继,接着就到陶元侃的叔父陶孝贤,都不用周荣动手,人家直接触柱,碰死了!
  陶元侃时年十二,眼见着祖父身首异处,父亲血溅五步,叔父脑浆涂地,没有多余的言语,冲那杀红了眼的武夫比了比手,意思是“请”,杀吧,这儿还有一个呢,把这史笔世家杀光净了,再改史笔为史馆,弄一群舞文弄墨的书生来养着,专门为你歌功颂德,那时你爱写什么写什么,怎么漂亮怎么写,但公道自在人心,看看人们愿意信你,还是愿意信我们!
  武夫与书生之间的隔阂是天生的,相互看不上眼也是天生的。武夫讽书生“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皆是读书人”,书生嘲武夫“一语不合上刀子,以为举世皆怂人。”
  由此可见,武夫并不晓得书生的骨头硬起来能有多硬,在周荣看来,这些家伙都是辣椒蛆、没骨鱼,吓吓就蓄缩畏慑、奉头鼠窜了,哪知道这些人里边也有硬骨头,硬起来杀个灭绝也别想让他们转弯!
  连杀了三位史笔都不能让人家动手改两个字,周荣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想着干脆灭了这狗屁倒灶的史笔世家,另起炉灶,找一批人来写就完了,哪管他悠悠众口堵不堵得上呢!
  他准备再来一次“手起刀落”,褚季野把他拦下了。褚帅知道史笔最是得罪不得,篡国就是篡国,理亏在先,再为篡国把史笔杀光,那就是心虚,名不正言不顺的,就怕有心人借机发挥,打起旗号再反起来,那不是乱上添乱么?
  就这么的,褚帅一句话把一个即将倾覆的史笔世家拉了回来,还让这群世袭罔替的史笔们接着做史笔。
  为这事,江湖送褚帅四个字——无心插柳。
  本是无心,谁想做成了此世功德。

☆、自古名将无善终

  陶家也不愧为史笔世家,破家灭口的血海深仇,一样不能让他们下笔有偏,心中那杆秤摆得实在稳,不论是对高祖周荣,还是对后来的武帝周行逢,都是不隐不抒,秉笔直书,该说的功就说,该写的过一样写,从来不怕惹来杀身之祸。
  骨头够硬。宁折不弯的硬,世上能有几人?这样的人不论如何都是值得敬服的。
  陶元侃对何敬真也一样,也是多少知道一些,主要是军旅行径,从蔚州案到留阳之围,丘八做到这个份上,那种悍横已经超脱了言语,超脱了笔墨,言语和笔墨描摹不出。这种的,也一样值得敬服。
  硬骨头的和悍横的“不期而遇”,两人脸上都挂一抹淡淡的笑,轻轻颔首,打个招呼再交错而过。错身过去几步以后,陶元侃站下,回身叫他:“大将军!”。何敬真也站下,回身看他,等他说下去。“自古名将无善终,大将军不惧么?”。
  “问心无愧,何惧之有?”何敬真还是一笑,眉眼淡然,一派坦荡。
  好一个“问心无愧”。古来多少名将都问心无愧,然而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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