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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云在-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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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人家那样千愁万惨的,他还下得去嘴教训?!
  罢么,这事儿先记下,往后再说,再狠狠的说,往死里说!
  杨将军的嘴撤了架势,丹田之气四处乱窜,此时方才想起来忙活了这么几天几夜,饭都没好好吃一口,此时满肚皮闹虚空,他默默来了默默走,吃他的面片儿汤去!
  狗崽子铜做的皮肉铁打的骨,闷头睡了半日就缓过来了,他咬着牙,半撑着床沿坐起来,先羞羞地瞄了一眼他家大将军——这人居然在床边守他,那么有心……也不知从几时守起的,可用饭了么?身上也有伤呢,可包扎完好了么?那时候那么险,他本可以走脱的,偏不走,偏要拽他一起走,那么有情……是舍不得叫他死了么……
  行简行简行简行简……
  狗崽子心里把“行简”二字嚼透了,想吐出来,然而那颗心已经被“行简”弄醉了,东撞西歪的,找不着家。好容易按定了六神,吐出来的却是这么一句不大像话的话:“……行简……”。“行简”后边停顿了好半晌,死活出不来,一急,脑子一炸,出来了:“我欢喜你!”。
  欢喜和喜欢是不一样的。喜欢是平平常常的喜欢,可以喜欢一件东西,也可以喜欢猫儿狗儿。欢喜是沾着情爱的,一人心内恋慕着另一个人,可以说欢喜,是那种一想起这个人,心里就无限欢喜、无限甜蜜的意思。
  行简师从汉土大儒萧一山,十多年的春风化雨,绝对的知书识礼,不可能不知道“欢喜”是个什么意思。起先他以为自己耳道坏了,听岔了话,就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狗崽子浑身上下铜皮铁骨,也就只有脸皮还是人的脸皮,且这脸皮比常人的还要薄上几分,眼神和人家一对,脸皮轰的一下烧着了,烈火燎原,但死不悔改,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这一个道白,首先把他自己说明白了——原来他从十四五起就一直死皮赖脸地赖着他,就是为了这个“欢喜”啊。原来他一直觉得自己窝囊,不单纯是因为打不过人家,而是他把两人间的胜负看成了这“欢喜”的资格,打不赢,连资格都没有。此番敌阵中往来,他替他挡下一层箭雨,怎么也该算是有担当了吧?有了担当就不再是个毛头小子了吧?不是毛头小子就可以道白了吧?
  他以为这是个正经八百的道白,大将军却觉得他这是吃错了药,瞎闹腾,耍嘴皮子,逗着玩,人家肃着脸斥他:“睡傻了?浑说什么呢?!”
  “……没、没浑说!我就是这门心思!”狗崽子耍癞皮狗,磕磕巴巴说了这么一句话,但话里的意思可一点不磕巴。
  “有病接着喝药,没病接着睡你的觉!少在这儿瞎说八道!!”大将军动了真怒,听这声气,指不定下一刻就要挥拳头揍人了。
  “……是因为啥不让我欢喜你?你说。”
  “……”
  说个屁!你以为断袖是好玩儿的么?!这种悖逆天理人伦的东西你也当做玩意儿来玩?!
  “因为欢喜你就是断袖?那就断袖好了,我不怕。”
  “……”
  去你的不怕!
  “你说话呀!”
  “……”
  这年头的军旅都不讲究上下尊卑了,随便来个副将就可以吆喝着让大将军回话。
  “别说你不是!我看到了,那个满头银发的!凭什么他行我就不行?!”
  狗崽子是有狼性的,狼的直觉常常能让他猎获一些常人猎不到的东西。大将军和那巫神的私情不是他无意间撞破的,是有意追探的结果。虽则只追到过一回,但这回就让他大大地壮了胆——他愁了许多年,就为这断袖的事儿,他自己断了不怕,就怕大将军原本不是个会断的,一是一不是,那还道什么白,让那心思自己死了得了!谁想居然还有这么一回事,大将军竟情愿让个“雄”的沾身,两边还有应有答有来有往,显然是久在其中,做惯了的。既然没有了“一是一不是”的顾虑,他还怕什么,他不信自己争不过别个!
  狗崽子属于狼的那部分血烧得滚热,忒也自信,忒也有把握,崇山峻岭高天厚土在他看来全都不在话下!
  然而有些话当说,有些话不当说,有些话可以私底下说,有些话私底下提都不能提,狗崽子心肥胆大,一嘴巴把不当说的都说了,不能提的都提了,这就是在讨打!
  大将军二话不说,老大一个耳光当面轰来,一点儿也没留情,当场把狗崽子黝黑的薄脸皮扇出五道红而肿的巴掌印!
  “谁教你这么说话的?!这次就算了,下回再犯,军法整治!”轰了巴掌,撂了狠话,大将军摔帘子走人,撇下狗崽子半坐不坐地窝在行军床上,肥心思贼胆子且有得忙活呢!
  既然把话说白了,手脚也就跟着放开了。伤他也不好好养了,故意披着件薄外衫在兵营里四处逛荡,主要找大将军的营帐周围逛荡,只要人家一露头,他准保一副伤得随时吹灯拔蜡的模样,一步步蹭着、延捱着,有意无意地让那人看看他的血透层纱,和他了无痕迹的心碎心酸心痛。大将军什么人,一颗心该硬的时候邦邦硬,任狗崽子在他面前又是血又是伤的逛荡半天,他就是不理会。攻伐蜀朝的战事还没到头,事情多过了芭蕉叶,哪里匀得出空儿来管狗崽子那奶兮兮的春心!少他十岁的“愣头青”也敢在那儿呼喝着“欢喜”,真是吃饱了溜圈——撑得慌!

☆、反间

  铜壁关一役,蜀朝损兵折将,忠皇帝刘建忠中了流矢,伤在要害,抬回蜀都的半路就歇菜了。蜀与梁的不同之处在于,蜀朝的太子是老早就立好了的,虽然为人软弱,扶不起,但后边还跟着几个颇有能耐的老臣,论起能打仗、会打仗的将官来,也有好几号将帅人才。按着预计,蜀朝怎么的也能撑个十年八年,说不定还能把周朝拖乏了,弃掉蜀地这块肉,两朝之间划山而治,相安无事。然而预计又赶不上变化了,“天命”这种东西到底有是没有?若说有,它又看不见摸不着,若说没有,你怎么解释蜀朝这种稳扎稳打能赖个十年八年的阵势,为啥会在几个月之后就消弭得几乎不见?!
  其实,归里包堆,局势的关键还是在那当权的人身上。蜀朝的太子是个耳根子软,立不起来的货色,生平没有别的爱好,就爱打“双陆”(一种小赌博),赢了以后浑身舒坦,旁人提啥要求他都一口应承,跟他要钱他给钱,跟他要官他给官,很好说话。且,他最厌那些管着他不让他打双陆的人,像是太傅、御史中丞、左右丞相这些人,整天围着他让他“上进”,让他“亲贤臣而远小人”,让他以江山社稷为重,一个皇帝做得这么不自在,那还不如不做了!
  太子继大统不到半年,闹出走、闹出家、闹禅位就闹了七八次!闹也没有用,谁让你爹立你做了太子呢?江山在手,责任在肩,还想着跑?跑得了么?
  新任的天子甩不开这片江山,他就开始瞎胡闹了。
  起先倒也没有动刀子杀人的意思,不过,耳根子软的人嘛,找几个内侍借着打双陆的时机吹几阵耳旁风,怎么吹呢?就这么吹:说先帝托孤的老臣们不是不让陛下禅位,他们眼孔里放着的可不是您,而是肃王殿下!肃王文治武功,谁都有眼瞧见的,不就是慢了您几年降生么?前几年,闹着要废立的人里边,不就有这些人么?他们是在等时机呢!等您出了错,拿住了小辫子,堂堂皇皇的数着小辫子贬抑您!他们这招毒哇,禅位人人夸您贤德,挨了贬抑可就不是那样说法了!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这么样的话多说几遍,他多咂摸几遍,越想就越是那么回事儿!
  新天子心里发虚呀,找了几个内侍头子一合计,决定把几个老东西弄死!一不做二不休,自己几个弟弟也一齐弄死算了,免得夜长梦多!
  说干就干,三日后他设宴宴请几位顾命元老、四个自家弟弟,酒酣耳热之际,掷杯为号,几百御林军杀进来剁了手无缚鸡之力的老臣,砍了新天子的四个亲弟,内侍们提着水桶子跟在后边,紧接着打扫了紫金地砖,一刻以后,一点儿血痕也没有了。刚才那场屠杀好比是场梦,醒来以后连味儿都嗅不到。
  这些人都是手握重权的,按理来说不应该这么轻易就被收拾了,坏就坏在事先根本没防备!
  别人就不说了,太傅等于是看着这位新天子长大的,对他的评价没别的,就四个字——宅心仁厚,仁字打底,怎么能干那欺师灭祖,诱杀骨肉的事呢?!
  海枯终见底,人死不知心。谁又能想得到人心还可以跟狗皮袜子似的,翻过来覆过去?!
  周朝这边轻轻松松一个“反间计”,最大的几块绊脚石就给搬开了。
  除掉了拦着他不让他打双陆的一干人等,新天子真正大权在握。大权在握了以后就更加混乱。这位对治国理政从来不在行,见了前线战报一阵阵抓瞎,他知道军情火急,也知道周军已经攻破了铜壁关,攻到了离蜀都还有百来里的武清。好在武清还有个陆骁顶着,周军被阻在了武清,两边相持,他想着太平日子还有得过,双陆还有得打,只要这样,管他的!
  何敬真领着二十万周军驻在武清城外,半个月中间,双方互有攻伐,但还没有正式大打。因武清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易守难攻,硬要攻下,伤亡必定小不了,最好能智取。先派人到城门前说合,不成。后买通了陆骁的一名挚友,要他去说降,入了武清,说了不到两句话就说崩了,两人割袍断义,说客被逐出城去。又不成。
  难。
  难道就这么被阻在武清之外?
  行军打仗最是烧钱,动一动都是钱,阻一天,二十万人马的粮秣就是一笔大数。
  两军相持的这十几天,何敬真常常寻一处高地站上去,看地形地势,找转机。这天他照例早起,照例端着一副“千里眼”看武清城里的动静。六月炎夏,农人们起得早,这时都在侍弄庄稼。“千里眼”里,一片禾麦青青的景,甚至都能看见舒展的叶片上几颗露珠清圆,说不出的宁静安和,哪里是大军压境,正待死战的样子?
  陆骁有大才,文能治国武可安邦,分明可做宰相,最次也该做个封疆大吏,守武清是大才小用了。单看他处置战况、抚慰境民的手法,真是把好手,这样的人死了多可惜。得留。待战事了结,此人可以留驻蜀地,保一方太平。至于会不会蓄异志、起反心,那就得看蜀朝的新天子如何表现了。
  就在那个早晨,何敬真定了主意,越过武清,绕道昌黎走。二十万周军,留下杨镇和元烈,领兵五万守武清,死死堵住就行,不让陆骁出去,也不放援军进来。但凡有援军,一律打回去!绝不能让两边合拢起来,从周军重围当中突出去!
  绕道昌黎攻蜀都的关键,就在于一个“快”字,越快越好,越快蜀朝的边将们就越没有时间集结来救,只要杨镇和元烈那边能顶住,不让陆骁出武清,事儿就好办得多。
  隆佑十四年六月二十三,周军连克昌黎、永定、太平,兵临蜀都延庆城下,蜀朝边将苏泰、蓝宁锦日夜不停飞驰三百余里上蜀都,双方在城外激战一昼夜,蜀军败,终究欲救而不得。陆骁那边接连三次想要突出城去,一次比一次攻得猛烈,双方一次比一次杀得惨烈,杨镇和元烈都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了,不想转机突现——蜀朝新天子降周了!
  隆佑十四年六月二十五日暮,蜀朝新天子开了城门,满身缟素,双手用麻绳缚于身后,步行出城,身后一辆马车载棺相随。
  这是天子投降的例行行事。
  何敬真站在城门前,等着蜀朝天子过来跪降。那时候落日西沉,不多的一点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是空白的,没有一点表情。蜀朝天子的表情倒是丰富,他一路哭过来,哀哀切切,到了何敬真跟前扑通一跪,五体投地趴得挺踏实。
  若是蜀朝将官朝臣们看到这一幕,他们作何感想?还要不要拼死冲杀去留一个日薄西山的朝代?
  有这样一个既不愿守国门,也不愿死社稷的君王,国亡了,其实不冤枉。冤枉的是那些死战不退的将士,宁死不降的文臣,饱经战祸的百姓。
  蜀都已陷,武清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也没意义了。陆骁死撑硬顶,所思所想不过是“忠君报国”或是“死战为国”,那时他还不知道“国已不国”了,直到自家天子站在武清城下,双手拢在嘴边,中气十足地朝城内喊话,要他别再死顶,出来降了吧。这才知道国已亡了,国朝的君王被周朝皇帝封了个闲散王爷,终于可以没日没夜地打双陆玩儿了,如今带着几个内侍,一边打双陆一边跟随周朝大军走,打算一城一城地劝降呢。
  陆骁站在城防上,看着那个养得白白胖胖的亡国之君,笑了。笑声在胸腔里回荡,破唇而出的时候动静很大,惊得城下的亡国之君一径往后缩,缩到内侍们身后去躲着。他笑着笑着就掉泪,泪掉得凶,兵士们都手足无措起来,不知道打哪头劝起。
  好啊。真好。
  将士们心焚血注,舍生忘死,死且不悔,保的就是这么个人!
  他陆骁抬着棺材到城头,随时准备捐躯,为的就是这么个人!
  就是这么个一边打着双陆,一边随着周军劝降手底下臣子的人……
  就这么个人,即便陆骁要蓄异志、起反心,他蓄得起来么,打着这么个人的旗号?这么个爱双陆胜过爱国爱民、甚至是爱权的人,撑得起匡复故国的旗号?谁听他的?谁信他的?
  陆骁跪在城头地上,头埋进双掌里,痛哭,哭他的赤胆忠肝,哭他那些死得不值一文的兵士和百姓,哭得地面一滩泪迹,哭出一片狼烟千里无处可归的凄凉,哭得满城的兵士百姓一同痛哭失声。那天的武清,哭声震天。
  从今而后,山河别属,家国故园只能向梦里去寻了。

☆、皇帝出手

  隆佑十四年六月三十,陆骁降周。正是这个陆骁,后来为周武帝荡平了西域,当时降了周朝的梁、蜀二朝的兵士,在荡平西域的战事中也死得差不多了。陶元侃评述陆骁降周旧事时,说的不是忠或不忠的事,而是把笔墨落在了周朝皇帝深不见底的心机上——梁蜀二朝的降兵降将加起来有将近七十万人,比周朝总兵力还多出三十万,这么庞大的一群人若是有个什么“万一”,不好弹压啊。但天下初定,当务之急是安抚,不宜再大开杀戒,杀又不好杀,留又不能留,怎么办?就让这些人分开来,一边西出荡平西域,另一边北上杀灭经常扰边的胡戎,平四海,定八荒,开疆拓土,有功的照样封赏,有才的照样重用,但都只用在边事上,这些旧朝的将官们从来走不进周朝的权力中心。
  对此,陶元侃看得太明白了,他在周武帝本纪上这么写道:“帝心似海深,见不到底。比天高,捉不到头。比地厚,探不到尾。比纸薄,掂不出分量。”。
  陶元侃一定想不到,这个“心深似海,情薄如纸”的周朝帝王,其实情深,深情也能及海,只是不爱说。
  蜀朝天子降周之后,天下大局已定,周朝帝王立马决定亲赴蜀地劳军。这么心急火燎地奔蜀地,当然是为了他那宝贝师弟。尤其是听说师弟又玩命去了之后,皇帝寝食难安,就想到了地方好好看一眼那既狠心又不省心的师弟。他让吕相坐镇朝堂,吕相当时是支吾的,没明摆了说遵旨,也没说其他的。老流氓模棱两可的态度全是因为他那“要坏事儿”的预感,他总觉得皇帝这回去了不能干啥好事,一定憋着啥不能见光的主意!他要不跟过去拦这么一下子,万一真坏了事儿,那可怎么好!
  然后老流氓挑了个时节,嬉皮笑脸地对皇帝说:“陛下,臣也想故地重游,嘿嘿……这个,能带了臣一道去么?”
  皇帝扫他一眼,慢慢说道:“你去了,谁看家?”
  “……”敢情他还兼做看门狗哇!“陛下,您看张晏然怎么样?左相的位子空悬了好几年了,臣也有年纪了,江山社稷死沉死沉的,是不是该弄个人上来为咱这老牛马分担一下子?”
  老流氓嘴皮子溜飕,说话做事分寸把握得相当好,也没想着一下能成,一下不成他还会多来几下,说得多了,皇帝那边自然会经心。这不,最后还是如愿了,收拾了包袱卷儿颠颠跟在皇帝屁股后边故地重游去也。
  皇帝能白白让他跟了去么?想也知道不可能!入蜀之后,繁文缛节全部丢给他做,杂事烦事鸡毛事全部扔给他料理,皇帝自己呢,悠悠闲闲摽在主帐内,守着他那丛窝边草,蹭蹭、摸摸,亲亲暂时摊不上,但嘴巴上揩点儿油水还是要得的!
  老流氓识时务,没大事儿绝不往主帐那头去,但是逢到有大事儿,那就得硬着头皮求见。这天有了大事儿,求见了,奏报完了,他想退,皇帝咳嗽一声,眼角余光扫了他一下子,他那脚就给锁住了,百无聊赖地缩回原地听师兄弟俩完全不在一个板眼上的对话。
  师弟说:“陛下,这是黑河口的地形图……”。
  师兄说:“叫我墨阳……”。
  师弟的长篇大论刚起头,还没来得及铺展就被这飞来一句拦腰截断,登时一愣,心里头寻思——师兄今天这是怎么了?
  “黑河口最深处不过十丈,地底淤泥深厚,若是在此处布上铁索铸成的挡网……”师弟心里寻思,嘴上不停,争取长话短说。
  然而师兄走神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老流氓坐在下首,看着皇帝用眼神深沉含蓄地调戏这撮“窝边草”,没看几眼,牙齿先酸倒了,接着又酥倒了半边身子,他由始至终没有弃掉跑路的念头,刚壮了壮胆子、清了清嗓子,皇帝那儿一记眼刀飞过来,意思很明白,也很露骨——敢不老实呆着给老子打掩护,一会儿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老流氓一凛,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泥乎了,挂在椅子上垂头丧气,心底叨咕着车轱辘话:“我啥也没瞧见……我啥也没听见……我啥也没瞧见……我啥也没听见……”
  没瞧见和没听见都是自欺欺人,皇帝那些没脸没皮的话一字一句往他耳道钻,听得他好想死出去一会儿再死回来。然而还是不能死出去,只能活着在这儿熬油!
  皇帝披着一张师兄的皮,调戏调弄熟门熟路,还净捡些语带双关的来说。说得吕相一张老脸险些熟了,可人家何大将军硬是油盐不进,啥也没听懂!
  九五之尊接二连三地在“情”字上栽跟头,那声气儿能好?那底下人能不遭殃?那哭着喊着要跟过来的老流氓能不倒霉?眼见着窝边草“稚绿娇红”的在跟前晃过来、晃过去,兔子老也憋着、老也吃不到嘴,能甘心?
  吕相的先见之明明得不能再明了,这两天他一反常态,主动到主帐去找皇帝,皇帝去哪他都紧粘着,除了吃饭睡觉如厕,他争取基本和皇帝同进同出。皇帝暗地里暗示了他几回,让他别这么糨糊似的粘着,该干嘛干嘛去,他呢,不是装傻就是卖乖,你暗示你的,我反正得死跟着!
  皇帝什么人?吕相什么心思他会瞧不出?人家想的是——跟就跟吧,让你跟,看你能跟到几时!
  几天以后,吕相奉旨到延庆周边的平南善后,到了平南么,又觉着还算太平,没啥好善的,就一路溜达着转了一圈,回去了,进到延庆已经是傍晚时分。他们这一行人,连皇帝带臣下,并没有住进蜀宫内,只在内城空阔之地搭营帐,宿在营帐里。皇帝明面里的说辞是不便就此进驻,吕相才知道皇帝这是托词,明明是大将军不肯入住,他没奈何也跟着宿营帐,还非得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的!
  这么些人住营帐当然也不合适,就把蜀宫靠后头的房舍打扫出来,分派给兵士们将官们,至于皇帝吕相和大将军么,官越大越不能和底下人抢地儿睡,于是这仨人都睡在了营帐里。吕相从平南回来,没进自己营帐,顶头大事儿是打问皇帝的行踪。他随便找了一位主帐周围的将官问话,头一句没啥,到了第二句,事儿就不大对头了。因那将官说的和他知道的不大一样。
  “陛下不是去黑河口巡视了么?”他隐约觉得有哪儿不对付,然而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就这么顺嘴问了一句。
  “回相爷,陛下召了大将军进主帐议事,天晚了还传饭来着……”答话的这位有意讨好,搜根剔齿说个光净,把皇帝给卖了还三不知的呢。
  吕相一听,浑身的汗毛都乍了起来,背上糊一层冷汗——这叫什么事啊?!
  早该猜到这是招“声东击西”!兔子憋了十来年了,如今天下基本太平,他憋不住了,使个计谋甩脱了“牛皮糖”,准备扑到窝边草身上去“打滚撒欢”呢!
  “快!去我营帐,胡床上有个包袱,把包袱里木牌子给我拿过来!慢一步砍你的脑袋!”
  吕相凶神恶煞地丢下一句话,掉转身奔走如飞,直奔主帐而去。回话那位动作也快,抢进吕相营帐里,见了包袱掏摸几下,抽出木牌就往外冲锋,吕相到主帐门口的当口,他也到了,双手递上木牌,吕相抄起,气急败坏地一头闯进去,半扇身子都过了门口了,就听皇帝在里头恶声恶气低吼:“谁敢进来朕杀他全家!”
  吕相什么人,敢不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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