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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意-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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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沈良都能去……”那个和他们一起来的年轻人。
“他到了那边,才能帮得了我。”
“飞丹和流霞都留下了,禁卫我也留了一半的人。”
薛存芳沉声道:“你只有留在此地,才能帮我。”
又有意压低了声音:“五日后,若我还没有归来,去找付将军,他会教你们怎么做。”
“你和他,是我留给自己的退路。”
他都这么说了,孟云钊只得乖乖妥协,沉重地一颔首,“我知道了。”
在匈奴使者的带领下,一行人于月挂中天时抵达了单于庭帐,老远便见原野上一片白花花的帐篷,一直蔓延至视野尽头,数不胜数。帐篷前此时聚集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匈奴人大多生得人高马大,围在一起如同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薛存芳在这“人墙”前勒缰下马,上前一步,立在了诸人前面,向后摊开手,檀玄忙将一封诏书奉上。
匈奴人见状微伏身,以一只手臂按住肩头行礼。
薛存芳朗声宣读诏书,先以母语念了一遍,再转换为匈奴语念了一遍。
匈奴人闻声面露讶异之色,没想到这个大昭贵族竟说得一口如此流利的匈奴语!
薛存芳合上诏书,抬首看去,人群中有一位高大的匈奴人站了出来。
他双手接过诏书,又对薛存芳展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大喇喇地猛一拍薛存芳背脊,薛存芳努力按捺咽喉间泛上的痒意,将咳嗽压了下去。
耳边听得对方笑道:“大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帐中已备好了酒肉,大使到了匈奴,一定要尝尝我们的美酒,听听我们的乐曲,看看我们的美人!”
薛存芳适才敏感地注意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他留意到了人群中的三个人,一个是面前这位,一个是左手边那位,两人皆是人群的中心,又都是壮年男子,年龄相似,面容相近……他隐隐猜到了他们的身份。有意思的在于,在他合上诏书后,这二人同时向前走了一步,只是左边那位及时止住了脚步,另一位则径直走了过来。
此时左边那位也走上前,魁梧的身躯携带着一片阴影,如高山压顶,他阴沉地注视着薛存芳,质问道:“你姓薛?”
薛存芳坦然道:“不错。”
“薛星韧是你什么人,薛无衣又是你什么人?”
“前者为家父,后者为祖父。”
话音刚落,人群陡然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中,目光一径投射到薛存芳身上。
那一片目光沉甸甸又冷冰冰地压过来,叫檀玄和一众禁卫暗暗将手放到了佩刀上。
那人咧起嘴笑了,是一个讥诮而充满恶意的笑容。
“原来薛家当真是亡了!”他大笑道,轻亵地指住薛存芳,“到今天,竟只剩了你这样的人!”
下一刻,一片刺目的雪色从眼前闪过。
原来是这人转瞬间变了脸,上一刻还笑得张狂肆意,下一刻已拔出腰间弯刀,沉下脸道:“姓薛的,你敢不敢和我比一场?”
禁卫们早在他的刀拔出一半时开始拔刀,出鞘的铿然之声和雪亮的刀光在静寂的黑夜中尤为鲜明。
薛存芳蓦地转过头,甩手狠狠给了檀玄一耳光。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回过身,面上含了几分羞惭之色,“属下无状,大王子别见怪。”
那最先站出来的男子一怔,下一刻,猛地挥出拳头砸向那出言不逊之人,那一拳可比薛存芳来得狠多了,不偏不倚地砸在那人脸上,打得他偏过头去,魁梧的身躯一阵晃动,退后了一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既然连薛存芳作为远道而来的客人都责罚了属下,对方倘是主事之人,又怎能不惩戒这率先挑衅之人?
“我这三弟一贯是个只知道逞凶斗狠的莽夫,中山侯宽宏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他们都收起了刀。
这时人群中的第三个人才站了出来,他风一般扑向薛存芳,殷切地揽住了对方的肩头,亲热道:“存芳,我的兄弟,你来了!”
“左贤王,”薛存芳唤道,“好久不见。”
这位左贤王呼延墨毒,三年前曾作为匈奴使臣入朝觐见大昭天子,那时鸿胪寺派去接待他的不是旁人,正是薛存芳。
呼延墨毒看向大王子,言简意赅地介绍道:“呼延昌东,我们的大王子。”
又介绍另一人,“三王子,呼延果毅。”
再拍拍薛存芳的肩头,“大昭的中山侯,薛存芳,也是我的好兄弟,既然今天侯爷来了我们的地方,你们就得好生招待,万不可怠慢了。”
那二人齐声应道:“是,叔父。”
在薛存芳看来,这叔侄三人站在一起的画面也很有意思。
呼延墨毒具有匈奴人的明显特征,蓝眸白肤,鼻梁挺拔,披散的黑发衬得他面容愈白,五官深刻而精致。这人的五官生得比其余匈奴人要更柔和,是个极其突显的美男子,只是身量不高,远不及他的两位侄子,甚至比薛存芳还矮上几分。听闻他并非纯正的匈奴人,而是匈奴人和月氏人的混血。
在此行之前,他和付将军曾就匈奴而今的情势深入剖析了一番。
听闻日前薨逝的这位单于乌羌宠爱贺来阏氏,更宠爱她诞下的三皇子,对颛渠阏氏、即正妃诞下的大皇子则一向多有冷待。然而这二人加起来皆比不上一人之得势——乌羌单于之弟,墨毒。
付将军再三提点他,此子虎狼心肠,尤其要小心提防。
眼下他看得明白:呼延墨毒若当真把他当兄弟,就不会到最后才站出来说话了。
这么设身处地地感受了一番,单于庭帐里的情势,似乎比他预料中的还要复杂。
考古上对匈奴人到底长什么样争议很大,说法纷纭,所以选了其中一种……
第36章 昨日恩深
中山侯的住处就被安置在左贤王的大帐旁,帐篷里布置得有如贝阙珠宫,挂满了琳琅的饰物,铺满了精致的刺绣织品,还燃放了一种清淡的熏香,驱散了这片空间里某种干燥而窒闷的空气。
左贤王赶来邀功,“如何?这可是我按照你的喜好一手布置的。”
“左贤王有心了,”薛存芳沉吟道,“不过这香气……闻起来似乎很熟悉。”
“是我去狐鹿阏氏那儿借来的,你之喜好也是她告诉我的,”左贤王状似不经意地笑道,“原来她和你有旧交?也是,毕竟都是大昭的贵族,年纪也相仿。难得来了,要不要见一见?”
薛存芳只道:“今日天色已晚,暂且不必了。阏氏的母亲确有家书和手信带给狐鹿阏氏。”
“那改日罢,”左贤王道,“你吃好喝好,权当这是自己的家,不必客气。两日后就是哥哥的葬礼,我希望你能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参加。”
薛存芳一路急着赶路,正是怕错过了这场葬礼,错过了能让他久留此地的最好由头。
而今乐得顺势道:“那是自然。”
翌日左贤王亲自带他出去游览,一路打马而行,将塞外无限风光尽收眼底。又去牧民家尝过他们自制的奶皮和手扒肉,比之剑堑关的东西要美味许多;还带他去围观猎手们饲养的鹰隼进行飞崖大赛;更特意为他举办了一场篝火晚会……
左贤王这个东道主如何看都是尽心尽力了。
到了第二日下午,薛存芳推说身体不适,要留在帐中休息,左贤王看上去极其失望地走了,那样子像是孩子没了心爱的玩具。
一个时辰后,帐外有人来访,道是狐鹿阏氏有请大昭使者一叙。
他原本便是在等她的。
孟云钊此次回京后问过他:为何一定要亲自去这趟塞北?
他起初只说了一层原因:“这是我的机会,此次离京回到北疆,许能找到重回故里之契机。”
“我不信,”孟云钊怀疑地盯视着他,“若只是为此,你怎会叫我带出沈良他们三人?”
沈良、飞丹、流霞皆是他十一年前托书给付全安,让对方帮他在北地寻得的失怙孤儿,安排了他们的衣食住行,传授他们匈奴语,再辗转送入江湖上有名的刺客组织“七杀门”培养。孟云钊曾于偶然间救过七杀门的门主,所以假借了他的关系。而今又要托这人为他周全后路,已然没了蒙蔽他的道理。
薛存芳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自然记得,”孟云钊道,“想来你亦刻骨铭心。”
“不错……”
十六岁父亲逝世,他大病了一场,庶母不仅没有精心照料,反而费尽心思为薛天谋夺爵位。祖母得讯大怒,将他接进了永宁宫。
没料到他的病情反而急剧恶化,挣扎于生死一线。
适逢药王谷谷主夫人携幼子入宫,得来造化,救了他一命。
“你是我的命中贵人,如没有你,我早就死了……”薛存芳道。
孟云钊苦笑了一声:“而今说起来,我也不知道是救了你还是害了你。”
薛存芳不置可否,低声道:“除了你,我还遇到了另一位贵人。”
“云钊,你不知道,在你帮了我,我为自己报了仇后……”他以一种平静的语气陈述道,“万事皆空,我……想死。”
母亲生他时落下了病根,一直不见好,在生第二个孩子时难产不治,一尸两命。那年他十二岁。四年后父亲病重,临终前逼他在榻前焚毁了所有兵书,郁郁而终……养病这段时日以来他想了很多,有时觉得那些人说的是对的,倘是没了薛家人,祖母反而会过得轻松些……
如此次“病因”一般希望他从此销声匿迹的人想必不在少数,那天“病发”之后,皇帝闻讯而来,他的伎俩瞒不过对方,皇帝很快明白了为何会有此次“病发”,看他的目光满是戒备与厌恶。
而为了“解病”,他愿意付出代价,注定命中无子,致使薛家后继无人。实则倘若能将侯爵之位顺理成章地交给庶弟,任其在北地安居乐业,不必再搅合进聂家这摊浑水,对于薛家才是美事——顺理成章的方法只有一个。
再则为了之前的“病发”,他亦付出了代价——五感渐失。在完全无知无觉前,也不知能否康复,他不愿忍受缄默如死的无知无觉,只要想想便心生无边惶恐,如有实物般堵在他的心口,那样他或许会更快陷入疯狂。
所以他瞒着祖母,偷偷往芙蓉苑的红鲤池去了一次,又有意一路闭着眼睛去了一次。
某一天醒来,他发现白昼与黑夜不见了区别,屋内的灯油钱也大可省下了。
在第一天看不见的时候,他在永宁宫里左右走动,适应了一番。
第二天他就走了出去。
第三天他好不容易小心翼翼地摸索到了芙蓉苑的红鲤池旁。
他在池水边站了一会儿,清风拂面,风中送来了一阵凉意、一阵读书声,是一个女子在读故事。
淮阴侯的故事,忍辱负重,忍常人所不能忍,蓄积而发,终偿夙愿。
她的声音很好听,故事也讲得精彩极了。
他循声缓缓走了过去。
一只手忽而从旁搀住了他,随即响起女子近在耳畔的声音。
“小心!”
原来是地上有一块石头。
他连忙收回手,道了一声:“多谢。”
“客气了。”那女子不问他为何在此,不问他是谁,也不问他最引人注目的眼睛。
他问了:“你是谁?”
“乐宜公主,聂昕。”
那天是聂昕一路送他回去的。对方牵住他的手往回走,他顾忌着男女大防,原本想撒开手,可对方一介女子的态度却来得坦然而大方,似乎全然忘了这一点,他便也跟着坦然起来。
“明日我再来看你,你可不要再独自跑到池塘边去,太危险了。”聂昕走前对他叮嘱道。
第二日醒来之时,他发现眼前的这片黑暗分外安静。他把枕头往地上丢去,等了很久,原来他听不到了。
那天聂昕如约而至。
死寂的黑暗中,忽然有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轻轻牵住了他。
他小心翼翼捧住那只手,像是掬起了一缕易碎的阳光。
他道:“聂昕,你来了?”
那人在他的手心上一笔一划地写字:我来了。
他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
那之后,聂昕日日如约而至,在他的手心上写个不停,要么是奇闻轶事,要么是琐碎而寻常的小事……他都很喜欢。
第三天,他闻不到味道了。
第四天,他失去的是声音。
那晚他是骤然从恶梦中惊醒过来发现这一点的,他好像哭了,只是听不到声音,也发不出声音。唯独能感觉到冰凉的液体从脸上淌过,有人走到他身畔,轻轻揽住了他,母亲一般温柔地抚摸他的脊背。他连忙抓住那人的手——是聂昕。
那人在他的另一只手心上写道:不要怕,我在。
他紧紧揽住了对方,像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一块浮木。
所幸没有等到失去最后的触觉,在那之前,经谷主的全力医治,他终于渐渐恢复了过来。
从那天起,他在自己的眼睛上系了一道白绢。
在某日一梦醒来,察觉到自己能隐隐感受到朦胧的光线了,他特意把乐宜公主叫到了榻前,然后揭下了白绢。
重见天日之时,他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聂昕。
——他这辈子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张脸。
第37章 心为形役
当时的情景和如今的重合,十年身事各如萍*,当真是恍如隔世。
眼前的乐宜公主看来已是一位再寻常不过的匈奴妇人,她居于穹庐,身着毡裘,披散的长发间编了多股小辫,常年的塞外生活让她的皮肤变黑、变粗糙了,然而眉眼间仍不减丽色,彼时正坐在一张几案前以器具熬制奶茶,空气中随之弥散一种醇厚的奶香。
帐中只剩下两位婢女,薛存芳在聂昕对面坐下,抬眼瞥了二人一眼,聂昕头也不抬道:“不必担心,她们是我的人,都听不懂大昭的语言。”
薛存芳送出手信和家书,又静静端详聂昕片刻,启唇道:“这十年来,公主过得可好?”
“你尝一尝。”聂昕盛满一杯奶茶,抬手送给他,视线随之递过来。
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宛如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薛存芳一愣,再细细看去时,对方的目光又变得复杂无比,让他惘然不解。
聂昕淡淡道:“尚可。”
又问:“你呢?”
薛存芳想了一想,“还好。”
“你的‘还好’,想必不易。”
那她口中的“尚可”又如何?薛存芳没问,转而奔入今日的主题,“乌羌单于驾崩,你可为自己的今后计议过?”
聂昕道:“你会出现在我面前,必然是为我计议过了。”
“昕姐,”薛存芳唤出了一个二人往日皆熟悉无比、却暌违了十年之久的称谓,“我是来履行十年前的约定的。”
十年前,在远嫁匈奴的旨意下来后,他在公主府里找到了坐在池塘边的聂昕,聂昕那时的神色,想来与十六岁时站在红鲤池边的他如出一辙。
“我与你交换一个秘密,”他走到聂昕身边,陪她一起坐着,轻轻执过对方的手,“你告诉我你的,可好?”
聂昕不作声,只沉默地望着他。
“你可以先问我。”
他耐心地等了许久,聂昕的手指微微一动,方才在他的手心上写起字来。
“你恨皇上吗?”
他写给聂昕的只有一个字。
聂昕笑了,写道:我也恨。
换他在她的手心上写字:你愿意嫁到匈奴吗?
聂昕回道:我不愿意。
那时他答应了聂昕,要她等他,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一定会去救她。
聂昕苦笑道:“等到你真的来了,我却不敢见你……”
薛存芳放缓了语气柔声道:“你不必害怕,也不用担心,我会……”
“你不要说!”聂昕骤然扬声打断了他,她低下头用力吸了一口气,弓起脊背,再抬眼来深深凝望他,“薛存芳,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如何不知?”薛存芳拧起眉头,疑惑道,“即使隔了十年也没有关系,我曾是世上最了解你的人。”
“你错了,”聂昕道,“你除了知道我的一个秘密,其余的都是一无所知!”
薛存芳一怔,道:“我不懂。”
“十三年前,母亲将我卖给了聂氏,”说起这话时,聂昕的神色变得冷凝如铁,“先帝倒不是阴险之人,曾当着母亲的面直言问过,可愿意让我做他的女儿,成为皇室尊贵无双的公主?同时在必要的时候,亦需得为皇族做出牺牲。”
“我不愿意,但母亲同意了。”
“从此我便姓聂了,从那天起,无数个日日夜夜,我没有一刻安心过。这个姓冠在我的名字前,像是一把铡刀,我知道,总有一天它会落下来。”
“终于在十六岁,我听说了,他有意把我嫁到匈奴。”
“我不愿意,那时我想,只要能留在大昭,我愿意献出我的一切!”
“我求过母亲,求过姨母,都没有用,她们舍弃我了……于是我开始和那些王孙公子偷偷见面、幽会,以图早早把自己嫁出去……”聂昕自嘲地笑了,“没用,他们都在骗我。”
“一年后,你来到了皇宫……”
“淮阴侯的故事我不是念给你,是念给自己的。”
“后来……我本该拒绝你,告诉你真相,但我犹豫了,如你愿意娶我,我或许可以留在大昭?所以我……”聂昕低声道,“骗了你。”
“这话……”薛存心头一跳,“是什么意思?”
聂昕忽而笑了,她弯起眉眼,笑得妩媚,一双眸子却如怨如诉,“那日在池塘边,我看到了你,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可我不想开口叫你,我是这样的怨毒心肠,我或许已经被逼疯了,你做的是我想做之事,我真想跳下去……”
“但有人跟在你身后,你走到了我面前,我只得如常行事。”
“你和我真相似,我可怜你,如同可怜我自己,所以我心软了,告诉你明天我还会来看你,你真傻……竟然露出那样的神色。可是第二天丞相的公子约了我见面,我自然得去,所以我去找了昨日那个跟着你的人……他一定愿意代我去见你……”
薛存芳心神大乱!他攥紧五指,直至指尖发白,再缓缓松开,他问道:“那人是谁?”声音轻得仿佛雾一般缥缈。
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良久,薛存芳收拾心绪,开口打破沉默:“昕姐,若你不愿留在此地,我可以带你走。”
“你……”聂昕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为何还要说出这句话?”
她怔忡片刻,摇着头笑了起来,“你太傻了。”
薛存芳笃定道:“你只需告诉我,你愿不愿意?”
“你若念着你病好后那一年的情谊,大可不必,”聂昕决绝道,“我已告诉你,我只是在利用你。”
薛存芳轻叹了一声,道:“我知道,我只是……想帮你。”
聂昕沉默了半晌,目光无意识地垂落在一抹至帐外泄漏进来的日光上。
在那须臾之间,她的确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动摇。
——只是……她已骗了他十年,怎能再妨害到他?
最终她轻声道:“不必了。”
薛存芳问道:“为什么?若是顾虑我大可不必,如无万全之策,我是不会来到你面前的。”
聂昕于一瞬间柔和了眉眼,那神色和他记忆中的乐宜公主相近了,说出的却仍是拒绝的话:“我不愿意。”
“可……”薛存芳还欲苦劝。
“我不愿意。”聂昕又重复了一遍,“若真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我也有自己的退路,你大可放心。而你今日执意带我走,只会打乱我目前的生活和接下来的布局。”
“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单于庭帐眼下情势混乱,诸人暗中勾心斗角,你身份特殊,本不该来。”
她提醒道:“趁混乱之时,尽早走脱。”
薛存芳微颔首,“我知道了。”
聂昕又凝视他一刻,方道:“你走罢。”
薛存芳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行了一礼,恳切道:“保重。”言罢向外走出。
在他快要走出帐篷的那一瞬,聂昕再次出声叫住了他。
“你不必再来了。”
她听着对方缓缓离开的脚步声,阖上了眼,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一封家书。
良久,聂昕睁开眼看过去,下一刻,她一把甩开那封信,纸张枯叶一般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那上面不过一行大字:“遵圣上旨意:从胡俗。”
她勾起唇角笑了起来,笑出了声音,恣意地大笑,笑到面容扭曲,继而捂住脸伏在了几案上。
“我好恨……”
她已恨了十三年了。
而她从一开始便知道,她等的人并不需要她等。
在他们重逢之日,她会亲手划开与他的诀别。
*选自韦庄《与东吴生相遇》
第38章 节外生枝
今日是乌羌单于的葬礼,事先薛存芳特意将檀玄叫到面前,交代了相关事宜,以免他们作为外来者在大礼上失仪。
最后又说了一句:“抱歉,之前斥责你之事……”
檀玄一愣,忙道:“属下明白,侯爷不必如此。”
虽则薛存芳有言在先,等到亲身参与了乌羌单于的葬礼,大昭的诸人仍颇感不适。
单于的这场葬礼举办得浩大而极具仪式感,却也充斥满了生野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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