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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意-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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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诗。
这行诗不知为何没有写完,但薛存芳知道下一句,恍惚间,他仿佛又听到了昨夜那人低回而情切的声音。
“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流水账的过渡章……
*出自'宋'张玉娘《山之高》
第26章 来讯
临近戌时,薛存芳率侯府上下来到了祠堂,按规矩行祭祖之礼。
这许是他最像个一家之主的时候了,收束了一身的散漫放达之气,难能端出一派正经,一丝不苟地做这场祭礼的主祭人。
戌时一到,他率先上前,往案前摆放的香炉上点燃三炷香,再退至蒲团后,俯身行叩拜大礼,起身端立于一侧。薛黎走上前来,有样学样,小心翼翼地上香、行礼……再是姑母和韩缃,最后是后院的另三位夫人。
见诸人礼毕,薛存芳拿出早已写好的祝词,扬声照着念了出来。
话音甫落,一众婢女小厮鱼贯而入,在堂前一一供奉上饭羹、馔盒、美酒、胙肉……待诸人退去,薛存芳再到香炉前焚烧那一纸祝词。
灰烬和烟雾彼此裹夹着升腾而上,他不得不抬起眼,目光自然落在了眼前的牌位上——
“先考薛公讳星韧府君之灵。”
此牌位为他十六岁所立,字迹笔力比之如今难免青涩稚拙。他还记得写完后,自己一个人躲在祠堂里抱着牌位大哭了一场,后来除必要的祭祖之外,却鲜少踏足此地了。
只因他心中有愧,无颜面对考妣灵位。
十一年了,他却还未能实现亡父的遗愿……
祭祖礼毕,旋即是到大厅里吃团圆饭。走过一半,到了临近后院的地方,他的二夫人忽而出声叫住了他。
“郎君,妾身有一事物遗漏在了房内,需得回房一趟。”
薛存芳点头应允了。
三夫人紧跟着也站了出来,说道:“郎君,妾身给世子备了一样新年礼物,还未来得及拿出。”
三夫人是个聪明人,言语周全,还懂得从讨好世子来讨好侯爷。
见那二人相继离去,四夫人也捺不住站了出来,口中讷讷半晌,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多半是由头都被那二人占尽了,薛存芳体谅她的难处,只一颔首,“去吧。”
“多……多谢侯爷!”
心下生出几分疑惑,他回头看韩缃,“这一个二个的,丢三落四都凑到一块儿了,倘是真落了东西,差个婢女回去不就行了……夫人可知,她们这是欲要何为?”
韩缃掩唇轻笑一声:“侯爷待会儿便明白了。”
等到那三人相携而来,一眼看去,确是叫人一目了然。
这会儿工夫,只见他的这三位夫人俨然已换了一身行头,个个打扮得妍丽如春,花枝招展,毫不吝惜地展露出她们的美貌与芳姿,见了他更是绽放出如花的笑靥,盈盈一褔身,齐声唤道:“郎君。”声音柔媚得能掐出水。
薛存芳捧着茶盏的手难以察觉地一颤,侧过脸清咳了一声,骤然立起身来。
“夫人和世子陪我到庭院里点灯。”
“她们三人入府少则也有五年了,今日……作何这个样子?”薛黎走在前面,薛存芳压低了声量,向身侧的韩缃问询。
“侯爷如此风流人物,还会有难以消受的美人恩?”韩缃语带揶揄,又道,“侯爷也不想想,这几个月来你是如何冷落了她们,今日难能见上你一面,几位妹妹自然要使出大招式。”
她免不了好奇,多问了一句:“不知侯爷在外认识了何等殊色佳人?”
这人从前得闲,偶会拿出诸多风月场里的红颜艳骨与她一一品评,为闺中一大乐事。这几个月来人是往外跑得脚不沾地,嘴上却是守口如瓶了。
殊色佳人……说来殊色是有的,只怕不是佳人,是讨债鬼……薛存芳面色古怪,讳莫如深。
庭院里早已摆设好灯烛,足有半人之高,乃是为今夜守岁准备的。点灯只是薛存芳的托词,自有杂役将其点燃,不过他记得薛黎一贯喜欢看这灯。
一道火线如蛇一般自下向上蹿升,又如一道闪电,于瞬息之间攀顶,灯烛大且高,一片丰沛的火光煌煌燃烧,轻易驱散了夜色,将整个庭院映得一如白昼。
薛存芳放眼远眺,这时家家户户皆点燃了庭燎,墨蓝色的天空和底下这片城池之间出现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线,那线是一种温暖的橘黄色,浅浅流动着,如一尾蜿蜒着伏于城池之上,鳞片莹亮而清润的龙。
正是:夜如昼,不欢寝。
用过团圆饭后,众人一起巡酒。
二夫人为他添酒,三夫人为他捏肩,四夫人为他纤手破新橙。
薛存芳坐享其成,泰然处之。
而大夫人坐在对面,拿出了算盘,翻开了账本,和他一起梳理今日收回的这笔账。
只见韩缃十指蹁跹,拨动玉珠如手挥五弦,大弦嘈嘈,小弦切切,嘈嘈切切错杂弹,连成了一片,其声如疾风骤雨,其势却如渊渟岳峙,一面有条不紊地从口中吐露出一个接一个数字……
薛黎看得直了眼。
三位夫人手里的动作亦渐渐缓了下来,薛存芳偏头咽下一块四夫人送至唇边的橘瓣,格开肩头上二夫人的手,轻轻拍了一下,笑道:“你们都看到了,这侯府上下满门的生计究竟握在哪位人物手里,都围着我作甚?去伺候大夫人要紧。”
“这……”三位夫人面面相觑,游移不定。
又被薛存芳催促了一声,她们这才纷纷围拢到韩缃身边,柔声唤道:“姐姐。”
韩缃脸上浮现出几分笑影,俄而又烟消云散了。
“不过……”她话音一转,饶有深意,“我今日去香料坊,那儿有从关外来的番邦商人。”
“他们从北边带来一个消息。”
“北边……”薛存芳摩挲酒盅,若有所思,凝起了眉心。
第27章 秘事
守岁后已是漏尽更阑,诸人皆回房休憩,薛存芳权当自己是个瞎子,无视于三位夫人连连抛来的媚眼,一人仍独守在厅内。
不出多时,果然有人披星戴月,夤夜前来,以赴二人之约。
晏平澜走入第一件事,便是送来一叠声的致歉:“昨日情急之下,我竟全然忘了今日是除夕,需得守岁,累你这个时辰还在等我,委实是我糊涂。”
“无妨,”薛存芳道,“我知你定不会失信。”
“那是自然,”晏平澜在他身侧坐下,向前微一倾身,低声问道:“齐王昨夜可是来过?”
薛存芳意味不明地瞥他一眼,道:“晏虞侯料事如神。”
“呵,我的确是猜的,”晏平澜摸摸下巴,忖度道,“那我再猜一猜,想来他憋不住吐露出肺腑之言,而你郎心似铁,断然无情地击碎了他的满腔衷情?”
薛存芳闻言微哂,“这不是你之所愿吗?我怎能违背。”
“存芳……”晏平澜讪讪地干笑了一声,“你莫要如此与我说话,怪说摹!�
薛存芳抬眼看他,目色深沉,“你在宫里有意拉拢我与你九妹之举,是为了做给聂徵看?”
“不止如此,”晏平澜正色道,“我今日来,还是想郑重其事地问你一句:若我晏家有意与中山侯修秦晋之好,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薛存芳问道:“你有侄女要与我家阿黎结娃娃亲?”
“那尚且言之过早,仍是我那九妹……”晏平澜没敢把话说完,只因眼见对面的人脸上一霎间覆了一层薄冰,冷冷刺向他的目光像是恨不能把他整个埋进冰碴子里。
这神色不过出现极短的刹那,下一刻,薛存芳反而勾动唇角笑了,放缓了语调柔声道:“你昨日说,你如此行事都是为了我……”
前后如此强烈的反差,叫晏平澜平生不寒而栗之感,不由往后缩了缩。
“那你且一一道来,你是如何为、了、我,也让我知晓你的良苦用心,嗯?”
他不敢不一一从实招来。
晏平澜沉吟道:“存芳,你十岁入京,至今已逾十七年,你……还想不想回北地、回中山?”
却没想到,这人一开口,便戳中了他的心病。
薛存芳怔忡良久,敛在袖中轻轻抚摸自己的指节,启唇道:“京城花柳繁华,温柔富贵,与我这等纨绔最为相宜,我为何要回那荒僻之地?”
“你难道忘了你们是因何入京?”
是当年先帝连发了三道谕书,召前中山侯从北边的战场上退回来,勒令不得带一兵一卒,只需带上虎符,携妻儿亲眷归朝还旨。
晏平澜又道:“后来你的弟弟回了北地,封了扶柳,也不过偏居北地一隅。而徒留你一人在此是什么意思?你不会不知。”
薛存芳不由扣紧指节,面上淡淡道:“因我是中山侯世子。”
先帝要避免他回北地,与薛氏旧部暗通款曲。
晏平澜道:“因疑心于你,所以只给了你一份闲职。”
薛存芳环视左右,安然靠上椅背, “但也给了我这高宅大院,衣食无忧。”
晏平澜嗤之以鼻,“这笼子打造得再漂亮,终究是困顿之地。”
薛存芳轻笑了一声:“或许,我正适合做被豢养的玩宠?”
晏平澜只笃定道:“我知道你。”
薛存芳不再反唇相讥了。
“而今已过去五年……”
薛存芳情知,他是指先帝已薨逝五年。
“平澜,不赦之事,并非那么轻易翻篇的。”
不然为何五年来与先帝截然相反的,聂泽待他百般恩宠,千般顺心,这一来是为了心中的那几分愧意,二来是为了做给天下人看,他并不曾亏待薛家,便堵住了他开口请辞的嘴。
晏平澜却道:“我以为,时机已到,只是欠缺一个契机。”
“你可知九妹的父亲、我的四伯如今身处何地、身居何职?”
薛存芳道:“难道是……”
晏平澜颔首道:“不错,他在北军里任职。”
“你若娶了九妹,几年后九妹有了身孕,推说家中无长辈照料,思念亲人,需得去北地与父母亲族团聚……”
“祖父素来待九妹如珠如宝,必然会站出来为你说话。”
堂堂上护军为他说话,那分量自然非同小可。
“好计策,”薛存芳拊掌赞道,“我没想到,看似唐突之举下,竟有这番思量和计较。”
话音一转,他尖锐地质问道:“所以,你要坦然利用你年方十五的妹妹?”
晏平澜蹙起眉心,也觉这话大不中听。
“我知她年岁小了些,但昨年也及笄了,近来我母亲忙着为她谈婚论嫁。你若碍于此节,可先将人娶过门,过几年再圆房不迟。”
“再则说,存芳,你是不知道,这丫头不知哪一年见过你,那时便上了心,在桃花笺上写了不少句子给你,我带来了,你要不要看看?”晏平澜说着就低头去摸自己的袖子。
“不必了。”薛存芳道,“你为我计长,煞费苦心了。”
又一言而决:“但此计,不成。”
晏平澜愣住了,“为何?”
他急道:“若论家世、容貌、涵养……我可做担保,我的九妹绝不会比不上府上的韩夫人。”
“何况以你我二人的关系,结为姻亲自然是亲上加亲,从此同气连枝,密不可分,你不愿意?”他说这话时禁不住含了几分小心,此乃他隐蔽的私心。
薛存芳避而不答,忽道:“你可知,我当年为何会娶韩家三小姐?”
晏平澜自然无从得知。
“因她对我所求,不过是一方宅院里的自由。恰好,这是我能决定的东西。”
“平澜,而你之所求,你九妹之所求,我只怕是爱莫能助。”
“存芳,你这话……我不懂。”
薛存芳摇首失笑,“难道这么多年来,你不曾听过外界的传闻,我后院里有四位夫人,千娇百媚,我在外有数位红粉知己,夜夜笙歌,然而子息凋零,竟不曾诞下一儿半女。”
“京城中的人私下皆耻笑中山侯为银样蜡枪头,不能繁衍子嗣。又有人说是薛氏前几辈皆为征战沙场的悍将,一战则伏尸百万,流血漂橹。手里欠下的人命债太多,血腥太重,报应在了后嗣身上。”
“不过一派胡言!”晏平澜闻之怒极,“存芳,你不要放在心上……”
薛存芳只平静道:“我命中无子。”
“所以先帝才会把薛天的第一个儿子就过继给了我。”
晏平澜凝视他半晌,方才肯相信其所言为真,渐渐抿紧双唇,拧紧眉头。
“是什么时候……是你的体质还是……不对,若是先天体质,先帝怎会经手此事?”他心念电转,颤声道,“难道……你十六岁时在宫中的那场大病……那时……”
“平澜,旧事无需再提,”薛存芳打断了他,又舒展唇角,如涟漪微动,露出一个清清浅浅的笑容,“放心,有仇报仇,我已为自己报过仇了。”
“重回北地,为父亲戎马一生的遗愿,母亲是中山人,亦念着魂归故里。”
他以一种沉静而平淡的语气陈述道:“我会回去的。”
第28章 越人歌
年后的日程照例排得满满当当:元朔日给家中长辈拜年;朔二日妇人携夫婿回娘家拜见亲族;朏日则入宫向太皇太后请安;朔五日有“送穷神”的俗礼,又是开市的大好日子……剩下的日子再用于和其他亲戚朋友之间走动。好在薛氏在京中的亲友寥寥无几,未出朔日,薛存芳就得以从诸多繁文缛节中摆脱出来,赋闲在家,悠然自得。
转眼到了望日,此月十五,正是“上元节”。
薛黎从南书房回来,夫子今日给他们下发了一道特别的功课:要他们亲手扎一个灯笼,在上面写一首以“元夕”为题的诗。
薛存芳只得差人去买来灯纸、竹篾和浆糊,陪着薛黎一起坐在庭院里扎灯笼。
好半天才拉扯出一个粗糙的骨架,有下人从外面送进来一张信函。
“齐王府送来的。”
薛存芳揭开一看——无他,是聂徵邀他今夜同游元夕灯会。
他略想了一想,低声吩咐:“你去回信,就说本侯爷今晚要去群芳苑。”
等到用过夕食,又有人不请自来。
见薛存芳脸上赫然写满了“送客”两个大字,晏平澜扯住他的袖子,苦着一张脸卖好,“存芳,明日我就要启程回安南,这一去天南地北,从此直隔如参商,也不知他朝相见为何夕,你当真如此无情?”
薛存芳一振衣袂,抖开他的手,顺带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只要一想到近来的这一团纠葛和乱麻,有一半是这人从旁煽风点火、有意给他招惹来的,对着这张脸就免不了来气。
一听对方即将远辞,这份怨怼倒是悉数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等到一干人等拾掇着要出门了,恰巧有人叩响了侯府的大门。
门一开,先闻其声:“黎哥哥!”
一团人影从眼前闪过,直直扑向了薛黎。
因薛黎身量有限,这一次聂玧抱到的不是大腿,是腰。
“阿玧,你怎么来了?”薛黎面露惊喜之色。
薛存芳若有所感,抬头望去,聂徵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阿玧吵着要来找你们一起游灯会……”
“是吗?”薛存芳轻哂一声,不置可否。
晏平澜眉心一蹙,随即反而眉开眼笑,主动凑过去和聂徵说话:“没成想此次回京,还能与齐王殿下这样的人物把臂同游,实乃鄙人三生有幸。”
聂徵恍如未闻,在其余人都觉得眼下这个情状不对劲的时候,方才舍得将目光从薛存芳身上挪开,却也不看身畔的晏平澜。
“晏虞侯……”他垂下眼沉吟了一声,“原来你还滞留在京城。”
晏平澜仍是笑吟吟的,“呵,殿下此言有谬,只需在路上日夜兼程,不出半月便可抵达安南,怎能说是‘滞留’?”
“毕竟,存芳不舍得我,我又怎舍得轻易离存芳而去?”
说着回头往薛存芳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薛存芳又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冷哼一声,只觉这二人莫名其妙,懒得理会他们之间的机锋,兀自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存芳!等等我——”
从年前的冬至日起,宫城门前、正对着宣德楼的地方就在筹措着搭建“彩山”的事宜了,而今正当街巍峨耸立。此彩山张灯结彩,灯笼皆以彩带结扎,重重叠叠,堆积如山。灯光辉映之下,金碧交射,一片锦绣灿烂。
彩山下的御街上,设置了路、台,差遣了宫中的教坊表演百戏。而御街的两廊上,又有各类民间艺人的表演,有的演出踏索、上竿,有的表演口吞冷剑、药法傀儡,有的卖说五代史,有的吹奏箫管……喧闹之声,声传十里。*
此间今夜热闹非凡,来往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平素被拘役在闺阁里的女子纷纷出门夜游,衣罗绮,施香粉,行经时便带来一片衣香如阵,鬓影如云。
虽是有意乔装微服,但他们三人走在一起着实太过惹眼,有不少胆大的女子朝三人抛掷香囊、手帕……为便宜行事,他们只得从路边买来兽面遮掩。
走出一半,蓦地发现有人缀在后面没跟上,薛存芳回头看去——
“晏叔叔,听说你武艺高强,神通广大,是不是能‘嗖’地一下,像这样——一下子飞上去!”虽是第一次见晏平澜,但聂玧毫不怕生,连比带划,兴奋地问个不停。
“那是自然!”
“那晏叔叔,你去比一比,赢个彩头回来,好不好!”又推搡了一把薛黎。
薛黎也跟着附和,面具后一双大眼睛闪动着,眼巴巴地盯着晏平澜,“晏叔叔,我也想看。”
原来是路边有人用棘刺围起来了一个场所,内设数十根长竿,高十丈,以彩带结扎,各种纸糊的百戏人物悬于杆上,随风摆动,宛如飞仙。
老板放了话:若是有人能攀上竿顶,便送上一盏价值不菲的“无骨灯”,这灯也不知如何制成,竟是没有骨架的,浑圆的一个,形如一个玻璃球,晶莹剔透。
晏平澜给撺掇得跃跃欲试,有意卖弄,足下轻点,飞身跃到了台上,一把揭下了自己的面具。
薛存芳停驻脚步,正待旁观晏平澜如何大展身手,猝不防叫人给拉了出去。
那人一路带着他轻车熟路地穿过街头巷口,来到了里面的一条巷子,此处比之外面要安静许多。巷子里有一个卖灯笼的小店,按照上元节的老规矩——买灯,需得先猜一个灯谜。
聂徵轻易猜出谜底,从琳琅满目的彩灯里选出了一对宫灯。
他执住一只,将另一只送到薛存芳面前。
薛存芳仔细看去,这显然是一只江南制式的宫灯,以五色琉璃为灯架,其上画的……有一只小舟泛波湖上,舟上端坐着一位白衣公子,和一位拥楫而歌的船夫。
再看聂徵的那只宫灯上,白衣公子将一面锦缎披面披在了船夫身上,二人的姿态看来无比亲近。
他明白了,这宫灯上所画的,正是那首缠绵悱恻的《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得与王子同舟。
他不肯接,而是退后了一步,聂徵亦往前再进一步。
薛存芳在面具下蹙起眉心,这一次却不再推拒,接过了宫灯,只是下一刻,他直接松开了手,那灯直直坠落下去,在他的脚边滚落了一下,内中的烛火挣扎着闪动了一瞬,转瞬便泯灭了。
他似乎听到对面的人发出了一声轻叹,悠长而怅惘。
还好二人此时都戴着面具。
他难以想象聂徵此刻的眼神,但还是抬起头,以坦然之态对上对方的目光。
*上元节的记载借鉴和摘选自《东京梦华录》,主要参考北宋上元灯会。
第29章 刺心
聂徵转而又带他到巷口的一幢小楼,旁的地方这时皆是宾朋满座,喧腾不已。唯独此楼截然不同,内中宁谧幽静,别无他人。一推开窗,一阵笙歌鼎沸之声顿时充溢满室,原来窗外正是御街,由此居高临下,能将街上的大半景象尽收眼底。
看来聂徵是早有准备了……
薛存芳合上窗,阻隔开外界的声音,回眸看向坐在桌边的人。
他到聂徵身旁落座,垂首取下面具,又抬眼看聂徵,认真凝视了片刻,倏而朝对方伸出手,聂徵一怔,那人的手已拂过他的发鬓,他配合地低下头,薛存芳解开他的面具随手掷在桌上,一只手却顺势滑下去,飞羽般落在他的后颈上,聂徵身形一僵,而另一只手此时又抚上他的脸侧,蜻蜓点水般顺着起伏的骨相一路掠下去,柔滑温暖的手指所经处竟犹如火烙,顷刻便让他的脸烧成了一片。
“阿徵,”对方轻唤他的名,那低柔的声音仿佛鲛绡一般缠绕上来,轻盈而暧昧,“你所求为何?”
“什么……意思?”他蹙紧眉心,一半是耽溺于对方的动作,从中挣扎着分出余裕思忖,一半是真的迷惑不解。
薛存芳不动声色地变换了动作,仅以饱满的指腹贴在他的颧骨下,在那一片肌肤上反复摩挲,狎昵到近乎沾染了几分情/色的意味。
聂徵神色微动,面色绯红,甚至难以抑制地随着对方的动作轻颤,又抿紧双唇、咬紧了牙关有意按捺。
“我还记得我们的赌约……”薛存芳贴近他的耳畔低语,温热的呼吸如游丝,直往他的耳蜗里钻,“我从不做失信之人。”
“阿徵若有意取回赌约,我愿意任君予取予求。”
聂徵周身一震,疑心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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