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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医在唐朝-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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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略有深意地望向张起仁:“诸位同辈都是几十年的旧识,断没有假公济私、心术不正之人,只不过我看那信上言之凿凿,倒也不像是胡编乱造之事。”
  孙启立闻言,咳得更加厉害:“咳……张博士……”
  张起仁吩咐杵在旁边的小童:“去取博士素日常吃的百部丸来。”
  等那小童利索地领命走开,他才轻叹一声:“刘公之见,就是老夫之见。老夫尝闻官学里早有鬻题的不正之风,从前却只当是捕风捉影的笑谈。既然刘公已经收到状告信,想必上面已经写明了参与的生徒的名单。难得大家共聚一堂,不如当堂宣布,也省得冤判错判。”
  陈继文亦点点头:“此话有理,若有捏造伪告的,更该重重地罚。”
  三位博士在阶上来回一番,已经各自阐明了立场,非要把这事调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孙启立颤颤巍巍地挪到椅子上,药还没到,咳嗽已经先缓了下来,一双冷肃的眼睛微微抬起,令堂下生徒无不心中一寒。
  严铭早已吓得面无血色:“徐……徐兄,这可怎么是好,我这题左不过是从别的生徒那里打听来的,要是我也被告了进去,岂不冤死我了!”
  徐子文面露诧色:“这我有什么法子?买题的是你,透题的也是你,你要是被人供出来,就是严筠太医丞也不能替你翻案。”
  他顿了顿:“依我说,你父亲好歹是朝廷要员,他们不敢真把你逐出官学去,你倒不如把吴议也供出来,要死也拉个垫背的!”
  这一番话讲的冠冕堂皇,严铭差点就被哄了过去,他慌乱中仔细一思,便觉不对。
  “徐兄,买题是一宗罪,透题是另一宗罪,我要把吴议供出来了,岂不是给自己罪上加罪吗?”
  “这倒也是……”徐子文面色一僵,心里一阵恼怒,这严家的混世魔王,该聪明的时候没一点脑子,要他蠢的时候偏偏还多了个心眼。
  不能把吴议拖入泥潭倒也罢了,还是先把严铭弄出官学的好,反正这蠢材也实在没什么用处,留着也只是宗祸害。
  严铭岂知自己早就被视作一枚弃子,还指着徐子文给他出谋划策,刚想开口再问两句,刘盈已经拨正脸色,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纸。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那封薄薄的信纸上,严铭更是急得眼冒火光,恨不能用眼光烧了这封不知何处来的信。
  刘盈手执信纸,像提了把尚方宝剑似的,指谁杀谁。
  被念到名字的生徒扑通一声跪下来,一个接一个,一时间庭中一片磕头跪地的声音,宛如过年放鞭炮似的停不下来。
  刘盈念到某一处,略停了停,声音无一丝波澜“……严铭。”
  严铭自知难逃一劫,膝下一软,几乎栽倒在地。
  刘盈接着念下去:“吴议。”
  吴议心头一颤,刚想开口分辩,对方已拂袖制止他:“你的名字是在上头不假,不过写信的人也禀明情况,说你是被严铭设计陷害,并没有主动买题,可有此事?”
  “回禀博士,学生确实没有向严铭买题。”吴议余光扫过,但见严铭浑身发抖地杵在原地,脸上犹然一片怔忪,好像还没明白刘盈的意思。
  刘盈淡淡扫他一眼:“这么说来,是严铭要栽赃陷害你?严铭,你实话实说。”
  严铭仓惶间哪里想得出什么对策,下意识地胡乱编造起来:“这……学生只是和他讨教医经,没想到,没想到刚好谈到了今天的题目,学生,学生……”
  他到底不是徐子文那样聪明绝顶的人物,早就慌得六神无主,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刘盈心里顿时雪亮,再加上吴议已过了沈寒山设的难题,怎么看也不是需要买题的庸才。一想到他方才出彩的表现,他脸上严肃的表情也稍微松懈下来。
  “既然你是被冤枉的,那这一次就暂且放过,不过……”他话锋一转,才温下的声音又冷肃下来,“若你以后敢步他们的后尘,老夫只会严上加严。”
  吴议忙点头称是,刚撤回一步,便见严铭整个人跪跌下来,一双臂膀撑在地上,中间的头颅深深压下。
  “回……回刘博士,学生的确是一时蒙了心,但请博士看在素日的情面上,不要逐我出官学……”
  “情面?”刘盈冷笑一声,字字如刀锋刮过,“若不是看你父亲的情面,你早就被撵出去了一百回!当初念你年幼无知,虽然学问不济,但难得赤子心肠,老夫甚至动过收你为徒的念头。但你自己好好想想,你今时今日所做的事情,还配做一个医官吗?”
  严铭惨白的脸上顿时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掌箍过去,一时间竟然涨得通红。
  刘盈见他再无话可说,才冷哼一声,转身将信纸呈给孙启立。
  “刘博士,你觉得应该怎么办?”孙启立才服下一颗百部丸,面上照旧苍白。
  刘盈神色一厉,吐出一个字。
  “逐。”
  此话一出,庭中顿时一片死寂,方才还在磕头求饶的生徒们顿时定在原地,不可思议地望着阶上的太医博士。
  陈继文旁观了半响,这才呵呵一笑:“刘老,我知道您老素来是个爽快干脆的人,可也不能随便骂人家是猪啊!”
  刘盈刚想张口,张起仁马上截断他的话头:“陈老言之有理,刘老,这个字不好听,换一个吧。”
  刘盈和他二位也算是多年师兄弟,从来都拗不过这两个手段过人的同班,且见孙启立也只是端坐饮茶,不掷一词,心知此事关系众多,并不是一时片刻就能快刀斩个干净的,也只有长啸一声,叹息道:“你们都嫌我的不好,你们自己说吧。”
  他这话含酸带怨,倒叫张陈二人有些问难,生徒们心跳如麻地等着几位太医博士的裁决,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正四下静寂间,却听闻一人猖狂地仰天大笑。
  “好戏,好戏!”沈寒山喜得一拍手,“难怪孙博士再三要我不可缺席,原来要怕我错过这台子好戏!”
  刘盈平时就和他水火不容,此刻更容不得他放肆:“沈公,你也位列博士,一言不发倒也罢了,出言嘲讽,又是什么意思?”
  沈寒山从来只气人,不生气:“刘公你不爱听沈某的话,沈某也只说一个字。”
  “你说。”
  “吐。”
  一字说完,沈寒山便以袖封口,一副打死他也不说话的架势了。
  “吐?”陈启文眼珠一转,笑意攀上眼角,“这个字好,兔可比猪中听些。”
  刘盈本就就气急,这会更是几乎要给气得吐血,张起仁忙安抚他:“沈博士并非在开玩笑,他的意思是,这封信左不过是一家之言,其中又包庇了多少,隐瞒了多少,实在是不得而知。学生无知,可透题的博士实在其心可诛!”
  陈继文接着道:“这些学生都还年轻,熬不过功利两个字也算常情,要是一竿子打翻船,也未免可惜,倒不如让他们老老实实地其中关节吐露出来,再略施小惩,以防此事重演。”
  这话说得句句在理,刘盈到底也不是年轻气盛的人了,嘴上虽然狠厉,耳根子到底是软的。
  他也退了一步:“那就请孙公明示。”
  孙启立坐看这几位学生各展手段,心中也另有一番考察,刘盈过直,直则易折;陈继文却过柔,难立威信;沈寒山太好玩,连他自己都收拾不住……看来看去,始终还是一个张起仁最沉稳可靠。
  他沉吟片刻:“涉事的学生各罚抄四经二十次,不抄完不许入学,其余要查要办,就交给张博士吧。”
  说是小惩,也实在太狠了些,但和被撵出官学相比,已经算法外开恩。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就已经让这些生徒的心上天下地跑了一番,最后才被孙启立轻轻几句话拉回人间。
  等诸人散去,天光早由明转暗,沉沉地压到人的心底。
  晚风过侧,凉意细如鱼鳞,一点点骚刮着人的皮肤。严铭在寒噤中一抹额,虚汗几乎沾湿了整个手掌,徐子文瞧他整个人也像被放空了血似的惨白不已,竟也被他不人不鬼的模样吓了一跳。
  “严弟……”他面上照旧一派担忧,“你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吧,那二十遍经文,我替你抄一半就是,你莫要心急。”
  “我透题给吴议的事情,并无二人知道……”严铭不答他的话,反目光惨淡地望向他,“徐兄,你这的确是好计。”
  徐子文眼皮一跳,忙笑道:“严弟,你这话的意思,难道是怪为兄无能,没有救你?这不也没出什么大事嘛。”
  严铭闻言,不仅不感到宽慰,反倒觉得心底更冷了几分。
  “徐子文,写信的人就是你,是不是?要是今天没有沈博士横插一脚,你就要我推翻信里的话把他拉下水,不过,你也早预料到他可能会化解难关,所以预先留个人情卖给他……”
  严铭慢慢分析下去,才发现自己早就被玩弄在股掌之中,实在是可笑至极。
  可他实在是一点也笑不出来:“徐兄,我当你为手足,你却视我为棋子,如今我已为废子,你也不再是我的兄弟。”
  说罢,他从腰间抽出一把三寸长的小弯刀,刀锋一转,割下膝下一尺长的衣袍。
  不等徐子文出声制止,他脚尖一抬,径直把这截割下布帛踢到对方脚下。
  “我与徐兄,割袍断义。”
  ——
  吴议自旬试散去,又在学堂里读了一会文章,直到薄暮时分,才慢悠悠背着自己的几本旧书回到住所。
  刚进院门,便听到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生徒们不好好地待在房内苦读,反而个个从窗口探出个脑袋,目光从里挪到外,齐刷刷聚在吴议脸上。
  吴议往里一看,便看到严铭跪在自己门前,背上还捆了一卷荆棘,腰杆挺得笔直。
  “他都跪了一个时辰了。”这种吃瓜场合从来不缺好事者,“这出戏文叫什么来着?负荆请罪!”
  各隔间里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吴议心下当即有了分晓,忙走过去:“严师兄快快请起。”
  严铭像没听见似的,不仅不起来,反而从背上抽出一支满是刺棘的荆条,往吴议手中一塞。
  “往日的事情,是我做错了,师弟你大人大量,就抽我一顿消消气吧。”
  吴议被他闹得哭笑不得:“你做错了什么?”
  严铭抬起头,认认真真望着他:“我不该设计陷害你,不该存不轨之心,不该行小人之事。”
  三个“不该”一出口,吴议已经明白了他此行的目的。
  “这话就奇了。”他故作惊奇,“师兄不过与我看书论经,怎么就成了设计陷害呢?更何况我是托师兄之福,才算得了个上等,应该是我谢你才对啊。”
  这个台阶可算给得十足宽敞了。
  严铭偏听不出他的意思,忙解释道:“不是,我本来是想等你得了中等之后,再向博士举报你,但今天刘博士的话已经提醒了我,君子行事应当光明磊落,这一回是我做错,还请师弟原谅我。”
  他把事情独揽到自己身上,到这个时候也不想出卖徐子文。
  吴议倒对这个敢作敢当的青年颇有些刮目相看,知错就改这四个字说来轻松,却未必真有几人能做到严铭这个地步。
  “师兄请先起来说话。”
  他伸手去扶,严铭却屹然不动,双膝死死钉在地上,一副打死也不起来的架势。
  这样子,倒叫他想起了初来这个时代时遇到的那个小包子,也是这样倔强的神情,不撞南墙不回头。
  想到李璟,吴议不由心头一软,再低头看去,眼前这个死脑筋的少年也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心性不定的时候,却能折下这双膝盖弯腰认错,已经是多少人都赶不上的。
  “师兄若是再跪下去,才是真的一错再错。”他思量片刻,索性换了种说法。
  严铭果真一愣:“此话怎讲?”
  吴议掰着手指和他一一数来:“第一,你我同门,情同兄弟,兄跪弟,就是陷弟弟于不敬的地步。第二,你已经低头认错,却还跪下去,话传出去,岂不是又陷我一个心胸狭隘的名声?第三嘛……”
  趁严铭傻愣在原地,吴议赶紧将他一把扶起,拉进屋里。
  “师弟,第三是什么啊?”
  吴议微微一笑:“第三,你说谎,你并没有设计陷害我,此事幕后另有其人。”
  严铭没想到他眼明心细,早就洞悉一切,脸上顿时开了个染坊似的,一会红,一会白,调和成诡异的神色。
  半响,才憋出一句话:“这,这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吴议托着下巴,颇为有趣地看着他,仿佛在问,就你这一根筋的脑袋,唬谁呢?
  严铭自知嘴上功夫不及吴议,干脆牙口一咬,闭嘴不谈,脸上写上“凭君发落”四个字。
  “既然师兄执意要道歉,那就罚你……”吴议倒也不想真的为难这耿直的哥们,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个名目,“罚你替我值日扫地。”
  值日扫地不过小事一桩,严铭再傻,也看出放水的意思了。
  他心头百感交集,更为过去的鲁莽懊悔不已,胸中千言万语,偏排不出一句好听的话,最后也能握紧拳头,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一定将功补过!”
  ——
  严铭说到做到,不仅替了吴议的值日,还天天摸黑请早地给吴议备好糕点茶水,晚上端上浴盆澡巾,有事没事都在他面前晃悠着,自己把自己当吴议的小厮使唤。
  一段时间下来,他才发现吴议并不是吴栩和徐子文口中那种阴险恶毒的小人,反倒时常提点他的功课,帮他温习书本,两个人之中,倒分不清谁是师兄,谁是师弟了。
  到底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先前的矛盾很快就被抛到脑后,严铭日日和吴议厮混在一起,倒暗暗把他当成朋友结交,又生怕他心存芥蒂,也不敢表现得过分殷勤。
  夏雨过去,秋风乍起,大半年的时光便悄无声息地过去。随之而来的是今年的第一次秋猎,在低旋的雁阵里,急促的马蹄和嘶鸣的马鸣几乎要冲破云霄,震动天穹。
  整个李唐王室几乎倾巢而出,随行之众难以万计,就连医科官学的生徒们也都被紧急调动,在太医班子里打着杂。
  黄渠到底是最老油条的:“你们别以为就能看到那些皇亲贵胄,咱们都是给那些下等武夫看病治伤!要是哪里出了差错,又免不了一顿打骂。”
  严铭大为不屑:“这个黄渠净胡扯,博士们忙着侍候亲贵,哪里有功夫理会我们!”
  正当生徒们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孙启立博士已不知何时立于门口。
  堂中当即一片寂静,飒飒风声中唯有这位老博士的咳嗽清晰可闻。
  “各位生徒应当听说了,皇室秋猎,你们也要应诏侍奉,这可不比纸上谈兵的背书读经,咳咳……咳咳……”
  吴议很清楚,这位从医生涯比他两辈子寿命加起来还要长两倍的老前辈的话,每一个字都深藏着数十年不可复制的经验和阅历。
  他竖起耳朵,用心记下老师孱弱的声音。
  “人有贵贱,命无高低,上至圣上,下至百姓,都有需要我们的一天。这是你们第一次做大唐的医官,切记勿要眼高于顶,你们要记住,误诊滥医,无异草菅人命!”
  说是随行圣驾,其实也是一场特殊的临床见习。
  唐朝的医学教育比吴议想象得更为严苛和细致,不仅详细分为内科、外科、五官科等等数门,而且每一门都包括理论、实践和操作之类诸多内容。
  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医官,绝不是仅靠笔下功夫合格就可以越过太常寺的门口,其间所沉淀凝蓄的深厚功力,让在现代读了八年西医的吴议都为之惊叹。
  猎场特设了临时的太医署,前院里的太医忙碌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而他们这批临时上岗的生徒则负责在后院煎药敷布、洗锅涮碗。其间不乏脑子灵光的,早就找了相熟的博士太医,跟在旁边跑腿送药,轻松不少。
  张起仁待下向来张弛有度,原则问题上从不会退让一步,吴议深知老师的脾气,直接省去了拜见的功夫。
  严铭只当他拉不下脸去求张起仁,反正自己人脉不通,干脆也挽着袖子同他一道泡在药罐子跟前。
  两个人在后院拣药分装,配一副药便背一张方子,也算是苦中作乐了。
  吴议念着药方:“君大黄三钱,臣附子四钱,佐使细辛一钱,以水五升,煮取二升。”
  严铭提着个铜制小秤,手脚麻利地配齐了药剂,嘴里嘟囔道:“这是今天第几副大黄附子汤了?那些武夫就喜欢茹毛饮血,给咱们添麻烦!”
  文武互嘲古来有之,医科当然是站在文化人那边。
  吴议不禁哑然失笑,封好草药:“茹毛饮血可不需要泄下方剂,征战将士南归不久,不习惯饮食也是常事。”
  两人井井有条地劳作了好一阵,背脊都凉飕飕地浸出一层薄汗,秋风悄悄灌入衣中,又在上面撩起一阵漾动的凉意。
  吴议不由打了个寒噤,正想拉紧衣袖,却被严铭使劲抻了下袖角,飞过来一个向后使的眼神。
  吴议往后一瞥,立即俯首作揖,拽下严铭傻愣愣挺直的腰杆,一起恭敬道:“见过孙博士。”
  孙启立微微点了点头:“怎么就你们两个在这里?”
  吴议道:“前院太医们诸事繁忙,抽走了不少生徒,配药的就我们两个。”
  孙启立心知其中关窍,他一贯刚直严苛,当然没人敢靠向他门下,门庭冷落惯了,心也就冷了,语气也难免更冷了几分:“那你们呢?你们怎么不去前院帮忙,偏偏在这角落里配药?”
  吴议才想问,您老人家不在前院里坐镇,跑来后面找他们的麻烦是干什么?
  嘴上仍然是谦恭:“前院固然繁忙,后院也不可少人,前院的太医的千金之方也须经手调配,经火煎制,我们虽是生徒,但也责在其中,不敢懈怠。”
  言外之意,我们就是螺丝钉,哪里需要拧哪里。
  孙启立眼里果然稍见暖色,眼瞧这两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家竟比那些痴长了几十年的懂事些,心里也有些活动了:“农人耕织,商家买卖,武将戍边,文臣谏言,各职各业各司其职,社稷才会平稳安定。为人医者,也正需要你们这样安分守己的责任感。不过,你们到底还是生徒,老在角落里待着是学不到东西的。”
  严铭和吴议交换过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看来孙启立是打算给他们开点小灶了。
  孙启立身子骨不好,眼神却不差,瞧见吴议整个手臂都在微微颤抖,又见他衣衫单薄,额上却是一圈细汗,想来确是个脚踏实地、老实做事的学生。他颔首道:“这里风凉,你们还没医好人,自己就先倒下了,还是跟我去前院做事。”
  孙启立金口一开,两个人便被提拔到了前院,相熟的生徒目目相觑地打量着他们,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同学。
  但孙启立显然没有让他们来歇息的意思。
  “桑菊饮一副,送去太子殿下处。记住,嘱轻清之品,不宜久煎。”
  太子如今炙手可热,麾下文臣武将几乎汇聚了一个时代的精英,就连药品上的用度都比旁的皇子处多了不少。
  张起仁一班人马早就忙得不可开交,就连孙启立也不得不亲自出手,替他分担一些。
  “等等,再添三副核桃承气汤。”他伏案疾笔,头也不抬,“加红花、三七,这三副是给三位负伤的小将军,红花伤阴,你要好好叮嘱小太监,不要让妇人误用。”
  吴议干脆用简体汉字粗略记好,悄悄藏进另一枚袖子。
  此地人员混杂,耳目众多,东宫的药汤全是私设的小药房煎制,他们只负责送去,等验过无误,就可交差。
  太子居于猎场东边的别苑,距离临时太医署不过一炷香的路程,其中间或有下级太医或小太监鱼贯往来,各自行色匆匆地彼此一欠身,便擦肩过去了。
  吴议正提了三副核桃承气汤,默念孙启立交代他的话,冷不防听得天顶一声激烈的雁鸣,再抬起头,一个硕大的黑影猝不及防在眼前飞快落下,狠狠砸进地面。


第24章 人仰马翻
  他捏紧手里的药包; 弯腰仔细看去; 竟是一只羽毛淡紫的秋雁; 汩汩涌出的殷红血迹将平滑光整的羽翼洇成一绺绺,顺着低垂的脖颈缓缓淌到地上。
  吴议将它的头轻轻偏过; 才发觉它左右两只眼睛各自被一支利箭穿颅而过; 两支箭尾上分别绑着一黄一赤两条锦带。
  ……哪家熊孩子这么缺德。
  他对伏地低鸣的大雁小心翻整着; 远远便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尘嚣扬过; 一匹高头大耳的黑马骤然被喝停; 不疾不缓地蹬着蹄子; 踱到吴议的背后。
  吴议立即起身退让; 这猎场但凡能骑马的身份都比他高,指不定这匹马都比他金贵。
  马上翻下来一个身姿颖长的少年,吴议低着头; 但瞧见一双镶金缀玉的乌皮鞋,奢侈地彰显着主人显赫的出身与高贵的血统。
  吴议当即扑通一声跪下,行了一礼。
  这人仪制绝不出于皇子之下,绝非一般世家子弟。
  “你可瞧见这雁子落下来了?”少年径直绕过他; 拿手里的马鞭拨弄着半死不活的大雁; 半响,才闷闷问道; “瞧见这两支箭没有?”
  吴议深深埋着头; 只能祈祷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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