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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医在唐朝-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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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议?”张起仁微微一愣,没想到与他想法不谋而合的倒是他这个才入学的学生,不由兀自笑着摇了摇头,“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侍卫一向知道这位老太医生性古怪,喜怒无常,见他愁眉苦脸地进去,满脸笑意地出来,只当他寻着什么灵方妙计,也哈哈着陪着笑了两声,目送他远去。却见张起仁没往前院,倒是走去了后院的方向。
侍卫揉了揉眼,莫不是自己眼花了?
后院里此刻已挤满了不能安寝的生徒们,他们虽无权干涉沛王的疾病,却也得陪侍着太医博士们不得休息。
正蚊子哼哼似的低声抱怨,不知哪个门口的惊叫一声“张起仁来了!”,便都如秋后的寒蝉突然地噤声不语,陷入一片死水似的沉默。
张起仁无心理会这些小动作,只冷冷地环顾一周,却并不见吴议的人影。
他轻咳一声:“吴议呢?”
众人只当他是心血来潮查人的,目目相觑地不敢替他分辩,只有严铭把牙一咬,往前一靠,拱手道:“回张太医的话,吴议他……他如厕去了!”
“如厕?人有三急,倒不怪他。”张起仁也不追问他,反把手一抬,指向严铭,“这里灯光黯淡,你替我点一盏灯来,再备好纸笔。”
“啊?”严铭刚松了一口气,以为他老人家就甩膀子走人了,没想到他这意思,是要在这里安营扎寨,等着吴议回来了?
张起仁脸色一变:“怎么,老夫连人都使不动了?”
严铭忙“不敢不敢”地应了半天,硬着头皮给张起仁备好笔墨纸砚。
张起仁竟也不挑地方,随便拣了个书桌就稳稳坐下,面着灯火掩映的窗柩下疾笔书写,留给众生徒一个挺直瘦削的背影。
张起仁这位阎魔爷三更半夜地镇守着,生徒小鬼们侍立其旁,哪里敢偷懒犯乏,都用埋怨的眼神无声地讨伐严铭:让你扯谎,这下可好了,谁也别休息了!
严铭更是冷汗涔涔,眼看着红烛烧尽,堆出蜡山,一个时辰已经悄无声息地过去,张起仁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只一抬手,吩咐道:“你再替我点一支蜡烛。”
吴栩第一个站不住了:“张太医,吴议违规出门,不在后院侍奉,是他的过错,所谓法不责众,还望您老明鉴秋毫。”
张起仁头也未回:“严铭不是说他如厕去了吗?”
众生徒都已站得乜斜倦眼,摇摇欲坠,纷纷附和起张起仁的话:“哪有人如厕去一个时辰的?
严铭与吴议一贯交好,可见是他在扯谎!”
严铭急得青筋冒起,满脸通红,却也不好分辩,只在心中默念着让自己那位不翼而飞的贤弟赶紧回来。
闹哄哄吵了一阵子,张起仁才停下手里的笔,负手立起,面色冷肃。
“郑公、孙公年逾古稀,尚且挑灯夜读寻药觅方,尔等正是青春少年,却一贯的不思进取。什么叫法不责众?让你们陪着我们这些老骨头挑灯夜读,就是责罚你们了?”
此话一出,如寒夜里的一阵凉风,迅速地吹灭了众人眼里的星星怒火,以吴栩为首的生徒们纷纷垂首侧立:“弟子知错,愿效太医老师。”
张起仁冷哼一声,问严铭:“现在什么时辰了?”
严铭道:“寅时了。”
“寅时万物苏醒,天地长明。”张起仁轻轻扫了眼淡白的天际,喃喃道,“也该回来了。”
话音才刚落下,便听见吱呀一声,侧门小心翼翼地开了条半人宽的缝,钻进来个身量细瘦的少年。
严铭暗自斜眼看去,不就是他彻夜未归的贤弟吴议吗!
吴议正捏着手脚悄悄进来,才探进半边身子,便觉有数道灼灼的目光烧到自己身上,其中夹杂着一道冷如冰霜的视线,从他微带倦色的面庞一闪而过。
吴议下意识地一抬头,便立马垂下去,恭敬道:“学生见过张博士。”
张起仁也不急着发怒,淡淡道:“夜深露重,外面很冷吧?”
吴议正欲答话,却见严铭站在张起仁后面,挤眉弄眼地示意他,心里一动,忙道:“此处阳气颇重,能驱寒辟邪,也不算冷。”
张起仁寒声道:“这么说来,你这一夜都在这里待着,从未外出?”
吴议见他脸色难看,心中叫苦不迭,他只是趁人多事杂翻墙出去,找点材料,哪里知道本该在前院的张起仁又找上门来,还把他堵了个正着。
“学生的确出去了。”吴议拿捏不稳他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实话实话,“学生在医经上看到一个法子,觉得尚有可行之处,于是漏夜去寻所要的材料。”
“既然想到法子,为什么不先上报给博士?”
吴议思忖片刻,还是坦白道:“此法过于凶险,学生不敢直接回报,所以想现在别处实践一番。因沛王病急,拖延不得,才漏夜出门,还望博士恕罪。”
张起仁深深望向他,却不问他其中详情,反另提起一个话头:“你之前在书库看得是那本《三国志》?”
吴议不敢隐瞒:“是。”
“你都看了些什么?”
吴议坦诚道:“学生看到《华佗传》里讲徐毅患病的故事。”
“又如何?”
“徐毅患的是胃病,针师施针,行针过深,戳入肺腑,才导致徐毅不治身亡。”吴议掌心微潮,声音仍然镇定,“针法既能救人,也能杀人,学生看了这个故事,实在感到心惊胆寒。”
张起仁听他说完这席话,缓缓一点头:“针法如药材,用得好就是妙方,用得不好就是杀器,你们都得时刻铭记于心。”
众生徒纷纷称是。
张起仁这才转向吴议,正色道:“披上衣服,随我去见沛王。”
吴议不敢多问,来不及擦干一夜在外的霜露,便捡起衣裳,在众人意味深长的眼神里跟着张起仁走了出去。
——
此时天色尚早,穹顶泛着深蓝,稀疏的星光与初升的朝阳揉出一片绚烂温柔的彩霞,淡淡挥洒在行人睡意朦胧的脸上。
吴议却无心欣赏这片朝阳美景,背着药箱子脚步匆匆地跟着张起仁身后,这算是他在这个时代的第一次“临床见习”,只可惜对象是皇子,看的病是绝症。
而带领他的老师正走在一步之遥的前面,背影瘦削,脚步沉重,虽然两手空空,却仿佛压了千斤的担子在肩头。
两人一路无话地走到沛王住所,看门的侍卫并小太监满眼血丝地请了二人进门,张起仁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
飞快地穿庭而过,张起仁在庭中一株落叶翩跹的大树前驻足而立:“知道这是什么树吗?”
第27章 铤而走险
吴议仰头看去; 唯有三两浅黄的叶片飘然落下; 细细的叶柄垂着团扇般秀气的叶,安静悄然地在立在枝头。
“回博士; 这是银杏。”
“这树; 爷爷种下的种子,要孙子才能看见开花结果; 故此又叫子孙树。”张起仁声音微哑,抬手指树:“银杏虽美; 果实却恶臭袭人,是以宫中有银杏处; 一经开花,便马上摘除,这样便可不受臭味之虞。”
吴议隐隐猜到他话有所指:“学生受教。只不过银杏生来虽雅致,却结不出好的果实; 这样的花树寓意不祥,为何不连根铲除呢?”
张起仁颇宽和地一笑; 缓缓摇头:“孽根深重,除之不尽啊。”言罢; 长叹道:“沛王之疾,肖似此树啊!”
吴议眉头微蹙,神情淡去:“沛王之疾起病已久,反复无常; 兼之陈太医时常用药调理; 反而把症状压了下去。他的病况譬如此树; 看上去温和无害,爆发时来势汹汹,其实病根深重,早就此次跌马之前。”
见张起仁沉默不语,吴议才放心地继续说下去:“但也正如银杏,结果虽然恶臭恼人,但总不至于无法可解。”
张起仁斜睨他一眼:“说下去。”
吴议目光穿破重重落叶,落定在深扎入泥的树根上,半响,才郑重吐出四个字。
“斩草除根。”
张起仁神色一凝:“这银杏自太宗时已昌盛不衰,想要断根,恐怕并不容易。”
“不是不容易,而是不敢下手。”吴议道,“除木拔根,势必会捣毁土地。”
张起仁眼底闪过一丝赏识,颔首道:“正是这个道理,若因小失大,反而不明智。”
“只要悉心保养,土地也不是不能恢复。”
张起仁不由含笑,眼底却是一片肃穆:“说得不错。你的确很聪明。”
吴议不禁心下一沉,这哪像夸人的话。
“学生谬论了。”
张起仁既不答他,也不反驳,过了半响,才抛出一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跟我过来吗?”
吴议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因为我和老师想到了同一个法子。”
年轻人,到底还是藏不住锋。
张起仁笑着摇摇头,目光却远远望向层层杏叶后的蔚蓝天顶:“我今天带你来,是为了让你瞧瞧这银杏树——不亲自瞧瞧,你又如何知道它长什么样子。”
两人方才拿银杏打机锋,论疾病,吴议登时明白了老师的意思。
他自负苦读十数年,在科技发达的现代医疗里浸淫数年,对这些广为人知的疾病早已烂熟于心,那些症状体征更是信手拈来,单单从太医们的只言片语,甚至连沛王的鼻子眼睛都没见着,就轻易做出了诊断。
他犯了行医的大忌。
“我是要你亲自来望闻问切,诊断疾病。你要记住,不管你多么饱览群书,知识丰富,或者广阅百病,经验深厚,都不可以凭别人的话做诊断,更不可以凭空去开方治疗。你很聪明,但也聪明过头了。”
张起仁语气冷肃,一字一句重重扣在耳膜上,直震颤到他心底。
吴议一时气血上涌,脸色却苍白如纸,朝这位老迈而清明的师长深深鞠了一躬:“学生受教。”
这一回已不似方才的碍于礼节,是真正心悦诚服,受到教训。
张起仁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亦卸下刚才的严肃庄重,微微笑道:“行了,你就随我进去看看沛王殿下吧。”
——
沛王李贤,武则天的次子,他富有争议的身世和短暂动乱的平生都涅没于隐秘的史料和无尽的争斗中,仅仅给后世留下一个年轻而仓惶的背影。
传闻他是韩国夫人与唐高宗偷情而生的儿子,因此一生为武后厌弃,这些流言蜚语便似茶余饭后如期而至的小小蝇蛾,终日在长安的大街小巷里嗡嗡流传。
可在吴议眼里,这位年仅十五的皇家少年不过是个可怜的病人,雪白了脸色辗转病榻,不停从紫绀的唇角里溢出急促的喘息,仿佛为了证明他还活着。
张起仁屏退了左右照看的值班太医,独留贴身伺候的王妈妈在旁关照。他揭开李贤身上的被子一瞧,只见他全身布满大汗,左侧胸膛鼓胀起来,连带脖颈锁骨处都鼓起数个气肿。
李贤每呼吸一次,都像是牵动了个千斤的坠子,累得不住地颤动。
张起仁一边垂下手去切脉,一边唤吴议过来:“你来瞧瞧。”
吴议忙贴过去,他用的是现代西医的一套查体的方法,一摸李贤气管偏歪,皮下气肿,心里就有个分晓。
接着用左手中指横在李贤胸肋之间,右手微蜷,独用中指指尖轻扣摁在胸上的左手指节,果然传来一阵空空的鼓音。
这套标准的叩诊手法还是十八世纪才出现的,唐朝的中医当然是见所未见,就连一贯淡定不惊的张起仁都露出三分诧异的神色。
不过张起仁到底是张起仁,很快就领会了其中的关窍,倒觉得这手法十分精妙:“这法子机巧,你是从谁那里学会的?”
……当然是十八世纪奥地利医学家约瑟夫·奥安勃鲁格。
吴议想了一番,只好把伟大前辈的故事编在自己身上。
“学生小时候去过家里的酒窖,也曾敲着酒坛子玩,而有酒的坛子和空坛子敲着是两种声音,如果装了别的东西,又是另一种音调。学生心想,胸如酒坛,气鼓于中,敲出来声音当然更加空阔。”
说完,心中默默忏悔一句,约瑟夫大佬可别生气,谁让我现在比你活早了个千八百年呢。
“这也是学生妄自揣度的。”他松开指节,“究竟沛王殿下病况如何,还请老师再指点一二。”
张起仁把李贤的手交给他:“你来摸摸。”
吴议接过这截苍白无力的手臂,手指压在尺关上头,指尖微施力气,只觉指腹底下脉搏细弱无力,俨然气血不通,病入膏肓了。
师徒二人照面相对,两双深沉的眸子互相探过,已经把彼此的想法摸了个大半。
见他两个半响不语,侍立一旁的乳母王妈妈早已滚下眼泪,还没说出话来,张起仁已经把留守的太医叫了进来守着,才唤她和吴议一并退出门外,走到外头无人处才驻了足。
王妈妈擦去眼泪,声音犹自镇定:“张太医,老奴虽不通医理,也知道此病难以救治,但老奴心想,即便沛王殿下司命所归,您也断不至于袖手旁观。”
张起仁眼里微有悯色:“皇后命我孤注一掷,老夫绝不敢有任何保留,只不过……”
王妈妈几乎一喜,脱口道:“您老请说,老奴绝不假于人口。”
张起仁这才附耳上去,三言两语将李贤的病情解释了一番,郑重道:“此番病情惊险非常,你非但不能假于人口,更不能假于人手。你我二人是看着沛王长大的,沛王身边我可信的,除了陈继文陈公,就唯有王妈妈你一个了。”
“那这位……”王妈妈有些犹豫不定地望着吴议,心知这是张起仁体己的徒弟,但总归是放心不下。
不待吴议开口解释,张起仁已淡淡道:“他叫吴议,要救沛王殿下,还要靠他的法子。”
吴议心中一惊,自己还没把想出的办法说出口,就已经被张起仁猜了个透。
王妈妈闻言,从张起仁身前绕出,走到吴议身前,神色诚挚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是沛王身边的老人,身份地位自不必言说,吴议眼疾手快将她搀扶住:“小辈哪里敢受您的礼!”
王妈妈泪眼模糊了片刻,旋即被坚决果断地擦去,她深深看定吴议,声音嘶哑:“张博士信得过你,老奴也就信得过你,老奴就提前替沛王殿下谢过先生的救命之恩。”
吴议被这个眼神所撼动,不由握紧了拳头,神情庄重。
“议必竭力而为,不负所托。”
有武后口谕在先,张起仁也不畏手畏脚,连郑筠太医丞、孙启立副太医丞一并瞒了去,只和吴议、王妈妈两个商议。
吴议道:“沛王此病反复无常,积年已久,要想根除,只有一个法子,就是把胸口的气体排出体外。”
王妈妈一惊:“先生的意思是……”
吴议看张起仁一眼,见他并无别色,才接着说下去:“引流放气。”
确切说来,是胸腔闭式引流。
他简略地阐述了这个在古代看似危险的法子:“取气肿最高处,以针破皮,再用细竹管插进去,竹管的另一头插在水中,用桐油封住水面。如此等三五日,胸中气体慢慢排干净,就可转好。”
王妈妈果然大惊失色:“气肿的位置分明就在心上,施针下去,再插竹管,若深了半寸一点的,岂不就……”
这个吴议自有把握,胸腔闭式引流是现代西医最基本的操作之一,久练成师,他还算手熟。
但这位病人身份地位实在太高,他也不敢在张起仁面前逞强,只垂首侧立,请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博士再做决断。
张起仁半响不语,等他慢慢说完,才缓缓开口:“铤而走险,也算有条活路,置之不顾,才是枉人性命,你要是有三分把握,就只管去试。”
吴议思忖片刻,干脆敞明直言:“学生昨夜漏夜出去,就是去寻附近有没有上好的竹管,要纤细中空,能打通关节,最要紧的是须干干净净,否则污染伤口,得不偿失。”
不等张起仁说话,王妈妈先抢着道:“这个老奴去办,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的,只求先生放手一试。”
“你去采筷子细的竹管,打通其中的关节,洗刷干净,在烈酒里狠狠地浸上半个时辰,就足够用了。”吴议细细地吩咐她,“水就用瓷碗装好,务必干净就可以。”
王妈妈“誒誒”地点了半天头,捏着袖口,恨不得拔脚就去采办。
张起仁倒仍然不慌不忙:“王妈妈先去办好东西,吴议,你去太医署里,拣一副黄芪大枣汤,再拿一盒活血生肌膏来。”
黄芪大枣汤气血两补,活血生肌膏预防伤口感染,张起仁两处都想得齐全,吴议暗自记在心底,又学到一笔。
两个人分头领事,不出三个时辰,都已经置办妥当。
师徒两人踏着朝阳过来,这时候日头都爬到天顶,烈烈秋阳从天顶直垂下来,射落在人的头顶,像一把烙铁头的箭。
王妈妈的心简直就煎在这滚烫的日头上,急得快冒烟了,等竹管泡好,针药都准备妥当了,才紧张地拉起吴议的袖子,一腔关切挤在喉咙里,都争着要冒出去,反而没理出句顺当的话。
吴议拍拍她的后背,安慰这个老人家:“王妈妈放心,小辈一定不余遗力。”
张起仁又撵走了左右三四,放下帘子,只留自己和吴议两个人在里头。
“老夫年纪大了,双手都不济事,只有你来了。”
张起仁倒不逞强,他当年也是少有的内外兼修,本是名震一时的两科高手。只不过高手也熬不过年岁,如今看病开方还是天下数一数二的本事,施针开刀却赶不上年轻人的本事了。
好在手不灵便,眼神却仍锐利如刀,吴议在他的视线严肃的视线中取出针来,摸到左胸二三肋间隙,用手指定好位点,便捻动针头慢慢插了进去。
李贤自昏迷中痛抽一下,张起仁按住他的肩膀,又扯过一方干干净净的帕子塞在他的牙关里头,最后,才低声宽慰一句:“殿下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接着朝吴议道:“接着来。”
吴议不觉生出满额的大汗,心神只集中在手头的感觉上,针才进了几分,就感觉到一阵刺破胸膜的落空感,他知道已经进入了胸膜腔,马上停下手来。
张起仁瞧了一眼,看出他手法里的功夫,也就放下心来:“拿竹管去套。”
吴议忙取王妈妈备好的细竹管子,顺着长针套进去。
竹管才挨着针口要往里进,李贤已经忍不住呜咽一声,本来浑浑噩噩的人竟然痛得睁开眼睛,瞳孔无神地散开。
王妈妈在外等得心焦如火,听到这一声,左手往右手上使劲按住,才按捺住了撩帘子进去查看的心。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不能再这个节骨眼上多生事端。
想到这里,她强自稳住心神,往帘子里轻声传一句:“先生尽管施展,老奴替你看着门。”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小婢女慌慌张张从门口奔来,急得差点扑她怀里来。
她轻叱一句:“什么事情这么慌慌张张的?”
那婢子到底不经事,没有王妈妈沉得住气,早就慌得大呼小叫:“王妈妈,郑筠太医丞、孙启立副太医丞连同陈博士都一块赶来了!”
吴议心头一抖,沛王的病本来已是难症,众人只怕责在自身,更不肯跟张起仁抢活计,本倒也没什么人来烦,怎么突然……
正僵持间,手背突然一热,贴上粗粝有力的一张手掌。
张起仁替他一用力,竹管便破皮而入,扎入胸膜腔中。
李贤痛得几乎要滚起来,被张起仁另一只手死死摁稳住了。他牙关死锁,好在张起仁先给他垫了帕子,一身力气全磕在软软的那方帕子上。
“做事要精神凝练,不可以三心二意。”张起仁目不转睛,慢慢抽出竹管里头的针。
吴议这才回过神来,又取几根竹管来,一根套一根,连成一尺长,末端浸没在王妈妈备好的水碗里头。
水里马上咕嘟咕嘟冒出气来。
他知道成了,不由松了口气,用干净的白巾小心翼翼地擦干穿刺伤口附近的血迹,再取出一根针线,细细地将竹管缝在皮肤上,免得移位。
张起仁冷眼瞧他做这些功夫,知道肯定不是第一回 了,这手底下的功夫,非十年不能得。
吴议倒没多想,能在这种简陋的条件下完成一次胸腔闭式引流,还是颇有成就感的。
师徒两个各怀心思,却谁也没说一句话。
吴议来不及多作感慨,手脚利索地收拾完东西,还没歇上一口气,便听王妈妈在外轻轻敲了敲桌子,意思是,几位博士都来了。
接着便传来一阵热闹纷杂的脚步声,以郑筠太医丞为首的一拨博士全都赶了过来。
“王妈妈。”郑筠待别人与待学生又不同,十分和善有礼,“沛王殿下今日如何?”
第28章 太平公主
王妈妈不知里面是个什么情形; 心里正小火慢煎似的难熬; 在郑筠面前仍是不露一丝慌乱。
“还能如何,喘得倒是更厉害了。张太医先过来了; 这会子正在里头看着呢。”
她一面说; 一面吆喝婢子端来茶水:“也难为他老人家了,一头是太子殿下那里; 忙得错不开手;一头还要在咱们殿下这里看顾,都空不出一刻来。”
跟郑筠一齐来的除了陈继文; 还有几位名声赫赫的外科博士和针师,在太医署里也都是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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