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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医在唐朝-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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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了。”
  “《女则》背得好,正说明还是一样顽皮,所以挨罚挨得多。”李弘谈到这个从小瞧着长大的小妹,也颇有点精神,“真想再瞧瞧她现在出落成什么样子了,可惜,我不能亲自替她甄选驸马了……听说李璟也随行而来,这些年来我都没照拂过他,实在有些对不起四哥。”
  李弘口中的“四哥”,自然就是鄱阳郡王李素节,自张起仁一案后,李素节便恢复了和吴议的通信,两人联络得也算勤快。
  东宫党势力单薄,连带他在袁州也不好过,但他在信中鲜少提起受到的苦楚,倒是时常关心李弘的病情,甚至还请了仙人作法,吴议哭笑不得之中,也替李弘感念他这份知恩图报的心意。
  锦上添花人人会,雪中送炭最难得,李弘曾对他的照拂,李素节全部都没有忘记,如今虽然也不能做什么,但千里之外送来的这份关切,在寥落的行宫别苑里已是难得至极了。
  两人正闲话间,便听得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风一般扑来,跟在后面的是太监王卷无可奈何的声音。
  “公主,您请慢些,公主,公主!”
  两人定睛一瞧,门口已跌跌撞撞闯入个半大不小的女子,一身襦裙被绞得乱七八糟,像只羽毛凌乱的小鸟,飞一般地扑了进来。
  “弘哥哥!”


第66章 绮云夜宴
  数月不见; 太平果然又出落得更加剔透了些; 一双明眸左右顾盼,眼中自有流光闪落; 整个人少了三分小时候奶里奶气的圆润可爱,却多了一番阁中少女的灵动娇俏。
  她提着裙子匆匆而来,规矩早被撂在身后; 也不待吴议出声制止,便掀开了帘子; 一头闯了进去。
  人是长大了三岁; 心性亦稳重了不少; 好歹没有再不管不顾地蹭到李弘怀里; 太平牵着新制的襦裙在李弘面前转了一圈; 才略一弯膝盖,向自己名位上还尊贵的兄长施了一礼。
  “太平见过太子殿下。”
  李弘苍白的嘴角一弯:“是长大了; 也知道礼数了,看来你的太医哥哥真的没有骗我。”
  太平这才黏上去; 在长兄面前永远都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弘哥哥; 太平好想念你啊。”
  李弘细细打量她一眼,脸上笑容却缓缓淡去:“有什么话; 出去说……咳咳……”
  他轻轻咳嗽两声; 就仿佛把全身的力气咳光了; 只剩下一额头的虚汗。
  吴议一听见他咳嗽的声音; 赶紧进来; 连哄带劝; 终于把太平先牵了出来。
  再转身折回去,拿帕子细细替他擦干李弘额头的汗水,用手背一贴,果然是在低低地发着热。
  李弘无力地往上一瞥,眼神中不乏斥责之意:“你也出去。”
  “我跟着沈博士照料您的病情,这些事是我的本分。”
  吴议上辈子也算和这个病打过不少交道,怎么避免被传染还是很有经验的,每每和李弘接触之后,都会老老实实地洗手沐浴,自己也常服些百合固金汤预防着。
  李弘也没力气推开他,整个人陷在被窝里头,一身骨头撑不起身子,连被子都嫌太厚重,撤了又容易着凉,什么小事都成了进退两难。
  “弘哥哥!弘哥哥!”太平自觉想念得紧,没想到自己巴巴地赶过来,兄长居然还不许自己进去探看,也不知道和吴议两个在里头说什么悄悄话。
  她叫了两三声,也没听见李弘回她,便悄悄把耳朵贴到帘子上偷偷听着,只听到吴议三两声低语叮嘱,左不过叫他如何好好吃药,保养身体,不要多思之类的。
  一无所获的小人惆怅地后撤几步,坐在案旁,百无聊赖地翻着吴议搁在上头的书。
  王卷这才急匆匆地赶来,举着袖子不住擦着自己的额头:“公主真是的,叫臣一顿好跑!”
  太平歪着头一笑:“你自己跑的慢,难道还怪我吗?嗯……李璟呢?”
  “小郡王奉皇后的旨意,先去给太子妃送些礼去。”王卷道,“皇后娘娘说了,太子妃侍疾三年,实在辛苦,特意赏了绸缎百匹,让南安郡王'1'亲自送去,以彰其妇德。”
  王卷一番话,太平也不甚放在心上,吴议在帘中倒是听得一清二楚,年后李璟便被封了南安郡王,算是对这个皇孙的小小安抚。
  武后在扶植新党羽之事上可谓煞费苦心,虽然已经提拔了自己的侄儿武承嗣和武三思到长安,各自封了郡王,但外戚干政的名号总是不好听,不如捡些地位卑微的李唐皇亲一齐封了,也可堵住悠悠众口。
  爵号不过是个虚名,只要实权握在武氏一族手里就够了。
  李璟这个捡来的郡王封号,亦带了三分笼络的意思,虽然其父李素节似乎无心投诚,但他的儿子就说不定了,到底是在大明宫里养大的孩子,这只聪明的小狼狗若能为自己的番犬,也不算浪费了那一口伶牙俐齿。
  武后在用人之上一贯不拘小节,她对李璟宽容至此,要求的只有一样回报——
  忠诚。
  ——
  等李璟拜会过裴氏,才匆匆撵过来,一进门便瞧见太平倒捧着本书,也不知道是在读书,还是玩书了。
  他简单行过一礼:“臣见过公主。”
  太平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呵欠:“都说了多少次,我们之间不必这样虚礼相待。”
  自韦禾订给了她的显哥哥,李璟就成了她唯一的玩伴,对于当初那道不许相见的敕令,宠爱幼女的武后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两个小家伙也算是总角之交了,平时从来不公主郡王地称呼,只不过出了太极殿的宫门,照旧还是要讲一句规矩。
  “在别人的地方上,哪敢这么放肆。”李璟显然心不在此:“太子殿下呢?还有议哥哥呢?”
  太平朝帘子里面一努嘴:“他们自己在里头玩,不管我了。”
  王卷忙插一句嘴解释:“太子殿下所患传尸之疾极易传染,故轻易不想见人,刚咳了两声,吴议在里头伺候着呢。”
  话音未落,便见吴议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在旁边红木架子上隔着的铜盆上洗了洗手,一回首,才发觉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正眼巴巴瞧着自己,像两只伸头讨吃的小猫似的。
  算一算李璟也十二有余了,正是小葱似的一天一个高度的年纪,才短短百来天没见着,就又往上拔高了一截。
  那张小时候圆嘟嘟的脸颊也瘦了下来,青涩而干净的脸颊渐渐显露出来自李唐血脉的温润气质,隽秀的眉眼则源自于其母亲萧氏的美貌,唯有一道笔直如锋的鼻梁似一把锋利的刀刃,透露出少年人独有的桀骜不驯。
  再长个两三岁,想必也是位名满长安的翩翩佳公子了,就像当初的李弘,是所有闺阁小姐对着新柳在心底默念的那个人。
  自家那个痴缠自己的小徒弟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长相、身量、气质都是一等一的出挑,也更懂规矩了,不像太平一见李弘就要黏上去,见着自己也只是淡然一笑,点头问好:“议哥哥。”
  吴议骄傲之余,心中也难免有些惆怅,这三年来他花尽心力照料李弘,对李璟实在是顾不上,也不知道这孩子在长安怎么被武后琢磨了一番,才雕琢出如今这样三分谦谦君子风度的样子。
  李璟哪里知道自家师父心中所想,自觉自己是个大人了,言行举止要有规矩,不能再丢了师父的脸。
  师徒两个拘着礼,看着生分了不少,心里却各自念着彼此的名字,都有些担心对方疏远了自己,颇有些近乡情怯的意思了。
  还是太平出言打破了僵局:“璟儿,你不是说母亲有口谕要你带到的吗?”
  李璟这才抽回心神,朝帘子遥遥一跪:“臣见过太子殿下。”
  李弘低沉沙哑的声音自帘缝中悠悠传来:“母亲有什么口谕?”
  “皇后娘娘口谕,多时不见太子,她心中甚是想念,所以设宴于合璧宫绮云殿,请太子过去一聚,以聊解她和圣上的思念之情。”
  帘中一响沉默,唯有一阵轻风拨动窗户的微微响动,混着众人略微紧张的鼻息,愈发显出房中的寂静。
  李璟不由心下一动,知道这对天家母子关系已经僵硬,便轻声又添一句:“沛王、英王和相王三位殿下也甚是想念殿下,圣上更是时常提起殿下。”
  太平亦抹去脸上嬉笑的神色,半是撒娇地贴着帘子,就像小时候贴着李弘的胸膛:“弘哥哥,你来吧,母亲说了,这是家宴,少了你就不算数了,太平真的好想和你一起同席吃宴,就像小时候那样。”
  “像小时候一样,把一嘴的油都贴到我的衣襟上?”李弘低低一笑,笑声中透着无奈,“既然是母亲的意思,那就照办吧。”
  太平这才欢呼一声:“我就知道,弘哥哥是最疼太平的!”
  ——
  这场家宴就设在洛阳行宫的合璧宫绮云殿,帝后二人高坐其上,李弘和裴氏合坐在李治一侧的次席,而太平则黏在武后身边,和李弘相对而望。
  李贤、李显、李旦则各携其眷分列两侧,至于李璟等几个小辈就坐在席末,遥遥望着前头尊贵的皇子公主。
  “弘儿,许久不见,你的病可大好了?”
  武后满是关切地望着自己长子瘦削的脸颊,那对突出皮肤的颧骨就像两把无刃的刺刀,深深地扎进她的心中,刺破她本以为坚固如铁的那道防线。
  李弘身子早已虚弱不已,此番赴宴不过意思意思,一双镶金的象牙筷子摆在眼前,却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无力地朝武后点点头:“身体的病不大好,但心中的病已好了七八分,母亲请放心好了。”
  “你在此处修养,能轻松愉快当然是最好的。”武后朝他背后一望,就瞧见一名清秀少年站在后头,正是当初为她扳倒东宫党“立下一功”的吴议,因为李弘的病,不得不随身带着药伺候着。
  她心中自有分晓,与其说吴议带着他的药,倒不如说,吴议就是他的药。


第67章 李贤的宣战
  皇室家宴; 自然不似寻常人家; 菜色是一味地豪华侈靡,用料但追求稀罕金贵。
  一席琳琅满目的菜品中; 打头一道的是洛阳宴里的牡丹燕菜,接着便是素蒸音声部、同心生结脯等一色时下流行的菜品,最后压轴一道浑羊殁忽; 是专程诏来长安的厨子们特意做来的,献宝似的摆在宴席的正中央。
  而另一边摆着的是几道瞧着好看的点心; 贵妃红、金铃炙、玉露团、紫龙糕、满天星等花式繁复的点心簇成一片; 叫人看了就食指大动; 胃口大开。
  这一席宴; 别的不说; 单一道浑羊殁忽就用尽了讲究,做法是在三月的的羔羊腹中搁上三月的大的嫩鹅; 又在鹅腹中塞上细细的糯米,做成之后撇去羊肉; 掏走糯米; 只剩下甜软不腻的鹅肉,入口即化; 令人唇齿留香。
  武后着身边的王福来替李弘搛了一块鹅肉; 用筷子细细地分好了; 才送到李弘面前金银平脱的食盘上。
  “这道菜还是小时候你最爱吃的; 我特意从长安带了那个厨子来; 快尝一尝; 看看还是不是那个味道。”
  王福来悄悄向裴氏使了个眼色,裴氏会意,用筷子拣了一小块,小心翼翼地递往李弘唇畔。
  “这是母后的心意,多少吃一点。”裴氏知道他心怀芥蒂,也只做做样子,悄声道,“天后'1'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若你不肯吃,岂不白白连累了那个厨子。”
  两人也算相敬如宾地相处了三年,裴氏对李弘的性子多少有几分了解,这人温软的面孔下是一身掰不动的硬骨头,唯有拿无辜之人的性命威胁,才肯退上一步。
  李弘倒也不推脱,由着她伺候着吃了一口,吃惯了苦药的口舌也尝不出什么味道,一口便咽了下去。
  望着他微微一滚的喉咙,王福来这才算是松了口气,笑眼眯眯地回到帝后身边,朝武后道:“看来呀,还是您知道殿下的口味。”
  到底是家宴,武后今日也未浓妆艳抹,几行浅浅的皱纹挂在额上,看着倒比寻常亲切许多。
  她关切的目光落在李弘纤瘦的脖颈上,话中也带了三分怜惜:“这道菜最补身子,弘儿若是喜欢,我就让那厨子留在你的别苑里头,想吃的时候,就吩咐去做。”
  “不必劳烦母亲了,这道菜,我以后也不会再吃了。”
  李弘湛然一笑,笑容淡薄似无意穿堂而过的东风,携了三分早春的寒意,凉滑地拂过人的心头。
  武后垂眸望着他,笑容依旧和蔼:“是不是吃腻味了,不喜欢?”
  李弘缓缓一摇头:“小时候只知道味道好吃,而不知道这菜的做法,现在才知道这一道菜要一只三月大的羔羊,一只三月大的幼鹅,秋猎尚且不伤幼雁,更何况宴席之上,于是便不忍心再吃了。”
  武后神色微微一滞,也只是片刻的功夫,很快如破冰的水,又融为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我都忘记了,弘儿是最心软的,自然不喜欢这样的菜了。王福来,告诉厨子,这道菜以后都改成用成年的羊和鹅去做。”
  王福来“诶”地应了一声,正准备拔腿去宣口谕,便听见席下传来一声颇为不屑的嗤笑。
  众人都下意识地聚目望去,笑的人不是别个,正是如今炽手可热、被视为太子接班人的沛王李贤。
  他今年亦刚过二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一双隽秀的眉眼似春风裁出的杨柳,风流中自带三分冷冷的锐利。
  李贤唇畔含了一分略带嘲弄的笑意,仿佛武后的口谕便是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才让他忍不住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素日的仪态。
  “贤儿,你笑什么呀?”武后望着李贤,眉头微皱,用眼神警告他不许生事。
  偏生太平是个按捺不住好奇心的,才吞下一大口玉露团,来不及咽下喉咙,便含含糊糊地追问道:“贤哥哥,你笑什么呀……嗝!”
  她一面塞着吃的,一面说话,冷不防一个噎嗝打了出来,逗得满堂一片笑声。
  李贤脱席而出,快步到她身边,替她拍了拍背心顺下这口气,才笑道:“我是笑母亲不懂弘哥哥的心。”
  太平这才缓过一口,又好奇地问“那弘哥哥的心是什么呀?”
  “你想一想,失去了幼鹅和幼羊,最伤心的是谁呀?”
  李贤垂首笑对太平,一双如墨点漆的眼睛却斜斜睨着武后,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太平想了想:“一定是鹅妈妈和羊妈妈吧,她们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捉去餐桌上,一定非常难过。”
  这样一想,她心中也大是不忍,面对眼前尚且飘香的浑羊殁忽,也下不去筷子了。
  李贤揉了揉垂头丧气的小脑袋,安慰道:“还是咱们小妹最聪明,最懂弘哥哥的心事了,母亲虽然是一片好意,却不懂弘哥哥真正的伤心所在啊。”
  此言一出,堂下的笑声便如遭冰封般,顿时凝为一片死寂的沉默。
  这话摆明了是讽刺武后不懂人伦亲情,暗指她残害亲子,扼杀亲女的种种恶行。
  当日李弘染上传尸之病,虽然已用张起仁一条性命瞒过了天下人,却瞒不住这些皇家子弟自幼见惯纷争缠斗的眼睛,李贤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长被害至此,也实在按捺不住,不甘坐以待毙了。
  从安定思公主开始,她的姐姐,她的兄长,她的侄女,乃至于她的嫡子,又有哪一个逃脱了武后的毒手?此刻若再沉默下去,下一个轮到的,就是他李贤这个本非亲子的次子了。
  一片肃穆之中,唯有李贤一人唇畔还衔着冷冷的笑意,他仰头望着高高在上的天皇天后,仿佛望着重云之上的天顶,在心中暗暗起誓,一定要让这个多行不义的女人跌下云端,让她也尝尝泥淖中的滋味。
  半响,才听见武后的声音遥遥传来,打破一片僵硬的气氛:“还是贤儿细心,既然如此,撤掉这道菜,从此再也不许做了。”
  她面色从容地接着李贤无声的挑衅,并没有一丝愤怒的表情,这数十年跌宕起伏的生命中已经见过太多了的大风大浪,眼前这个年轻的孩子幼稚的宣战,还远远不足以触怒她那颗坚不可摧的心。
  母子二人正无声地对峙,吴议却发觉了李弘的不对劲。
  他一直端正站在李弘的身后,见他瘦削的肩膀猛然一跳,知道是要咳嗽了,赶紧递上一方干干净净的白巾,又急忙从怀里取出两个青瓷药瓶,一瓶装着百部丸,一瓶装着月华丸,各自取了一颗预备在边上,悄悄嘱咐人赶紧用阿胶调些温水来。
  李弘不着急吃药,却先摁住他忙碌的手,仿佛将他当做自己的手杖,慢慢从座位上立起来,朝着武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贤他……咳咳……出言无状,还请母亲不要介怀,咳咳……”
  李贤见状,赶紧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另一只手,匆匆朝武后微微一弓身:“儿臣先陪太子殿下去侧殿歇息了。”
  武后深深望向李弘一眼,终究是摁住心头的动容,一番关切的话语噎在喉头,终于只吐出轻轻的两个字。
  “去吧。”
  ——
  李贤和吴议合力将李弘扶往侧殿,早有人捧上阿胶熬好的温水,吴议半托着李弘的下颌,连送带灌地喂下两颗药丸,一口温水还没到喉咙,就被一阵猛烈的咳嗽呛了出来。
  李贤见状,赶紧手忙脚乱地拿袖子往他唇上一擦,便见一抹鲜血绽在袖口,心知大事不妙,立即着人传了沈寒山过来。
  沈寒山本早早地等候在侧殿中,哪里还用他通传,听到殿里的风声,不过片刻就已经撵到。
  他一见此情状,心中顿时如踩空一脚,猛然一惊之后是终于落定的踏实,好似一出早该结束的话本,终于到了最后一句唱词,就该由他这个本来治病救人的大夫,来为这条虚弱不堪生命划上一个最后的终结。
  他悄悄一撇头,正欲悄悄差人回禀武后,便被李弘一手极用力地捏住了袖子:“不……不许去……”
  沈寒山不由低头望向辗转在榻上的这名青年,那双一贯沉静安然的眼睛罕见地泄露出三分痛苦的眼神,看得他心中一阵不忍,连下手切脉的指劲都不禁放轻了许多,仿佛只要他一个用力,这支瘦弱的手腕就能捏碎在自己的手中。
  “……咳……沈博士,你万万不可以去……”李弘反手握住他的手腕,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叫沈寒山也挣脱不得。
  他拨开吴议想要替他喂药的手,同剧烈咳嗽抢着最后一口气:“你……一旦去了,就是陷母亲于弑杀亲子的地步……咳咳……”


第68章 玉碎
  沈寒山不由心头一凛; 旋即领会到他话中的意思。
  当初安定思公主早夭一案; 虽然替天后扳倒了王皇后,但也从此落下个扼杀亲女的恶名。如今旧事重演; 若李弘再度死在她的面前,只怕又要为其添上一桩鸩杀长子的罪状。
  “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替她着想吗?”李贤恨得双眼发红; “当时分明就是……”
  他话未出口,就被吴议一个凛冽的眼神拦下; 亦自悔失言; 自责道:“都是我不好; 我不该在这个时候和母后起了冲突; 让你气涌病发。”
  “不干你的事……咳咳……”李弘如一尾跃上岸的鱼; 剧烈地挣动两下,便被抽干了最后的力气; 周身无力地陷在锦衾中,双唇一张一翕; 竭尽全力地呼吸着。
  “快; 快用月华丸。”李贤摇着沈寒山的肩膀,几乎要把一口牙齿咬碎; “快救他啊!你不行; 就速速传召别的太医; 快去传郑博士来!”
  底下人才应了一声; 就被沈寒山一手拦住; 他切在李弘尺关的手缓缓滑落下去; 几乎是微不可觉地朝李贤摇了摇头:“月华丸药性猛烈,可延寿而不可救急。”
  他避而不言别的博士,分明是在告诉李贤,别说太医丞郑筠,此刻就是孙思邈在场,也万万不可能再扭转局势。
  李贤怔忪片刻,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仓惶地望着沈寒山,又求助似的看着吴议,就是不敢低头看自己奄奄一息的兄长。
  一抹凉寒的月色隔窗而入,像一把冰凿的绣刀,在吴议端着药瓶的手上狠厉地割过去,冷彻到骨头的寒意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这才发觉轻薄的窗帘被料峭春风掀起一枚小角,簌簌的声音拂过人的耳畔,如谁人慢慢靠近的脚步声。
  他忍不住想过去拉紧帘子,却被一只冰凉的手牵住了手腕,李弘温如软玉的眸子里映着他自己惨白的脸色,紫绀的嘴唇勉强牵动了一下:“让他们……都出去,我有话要单独对你交代。”
  或许是回光返照,或许是病也跟着他的生命一同衰弱了下去,他的咳嗽已经渐渐停歇了下去,只剩下胸口微微起伏的喘鸣,像拂动梨花的一缕和风,轻得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
  李贤不禁掐紧了五指,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都不及胸口上刀割似的痛楚,他低头深深地望了李弘一眼,不觉有一滴泪珠脱眶而出:“弘……哥哥。”
  李弘吃力地扭头回望他一眼,声音低渺如一抹擦身而过的风:“都是大人了,还哭。”
  李贤猛然一跪,双膝砸在地上,砰然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爆裂的声音,听得人心头也一阵沉重。
  他把脸深深埋进李弘的手中,竭力压抑声调中的抽噎:“弘,我自知出身下贱,只有你把我当真正的兄弟,万事都竭力照拂。从小到大,我都只有你这个兄长,我只有你……”
  李弘只觉掌心一阵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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