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佞骨青山-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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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看出,她上了很细致的妆。
小厮们把暖烘烘的火盆抬进来,为客人烤衣衫。韩水却之,问道:“大雨天搬上搬下,可是赶着去往何地?”
云瑶面色惊恐,一双杏眼中颤起水光,只答:“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韩水:“公主毕竟是皇室血脉,绝不会受此牵连。”
闻言,云瑶双腿一软往地上跌,韩水出手相扶,二人拉扯之时,正被送客而出的齐林撞见。韩水眼疾,立刻认出其身旁走过的全是阅天营及州府官员。
齐林愣了一下,旋即笑道:“瑶儿,你先回去,不会有事的,放心。”他的笑,温柔宽容,却不是对着他。
随后,书房,一时无话。房中藏剑敛弓,物件井然,与院外杂乱迥然不同。一柄金刚短剑,置于白泽铜兽架上,泛着寒光。
韩水心事重重,抚摸过冰冷的利器,手腕突然被齐林捏住了。他一颤,那手中如火般的灼热,烧得他心口都在发烫。
齐林的语气却冷静:“无论影部上不上青山奏,等齐三带瑶儿去往尨山封地,阅天营随时都能动手。青颜,我等你决定。”
窗外,风雨交加,电闪雷鸣,韩水跟着念了遍“瑶儿”,心酸一笑:“青山奏所列罪名,不涉谋逆,不涉通敌,按律法量刑,顶多是革去官职,思过三年。”
齐林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你究竟要何时才能明白……”韩水又补上一句:“等我赢回皇上信任,翎儿入主东宫,再想办法复你官职。”
齐林:“若我不肯呢?”
韩水:“求你了,爷。”
霎时,又一道惊雷,照得屋内亮如白昼,齐林揪过韩水胸前衣襟,似醉一笑,又猛地把他整个人摁在墙上。
短剑坠落,狰音如魇。韩水对上那双星眸,不卑不亢:“别这样看我,我会入戏。”
齐林莞尔,俯身凑近他的唇,仅留半寸诱惑,却偏偏浅尝辄止。韩水攥紧手心。
“你说你,”齐林一件一件剥下他身上被雨水淋湿的衣裳,直到看见他白皙的胸膛裸露在空气中,微微颤着,“明明这么想我,仍要逞强。”
韩水眸中腾起雾气:“你答应我,不要反,千万不要。”齐林紧紧掐住他,直到拧出血丝。
“疼……”不自禁溢出的轻哼,吓了韩水一跳。他知齐林喜欢折磨他,却不知他竟也渴望至斯。
暴雨飘窗,夜风啸叫,混沌中,齐林把韩水抱到冰凉的桌案上,先是温柔地吻他,然后毫不犹豫地罚了他。
命似水,魂若水,水无常势,知变而图道。喘息之声被沙沙雨点淹没,韩水紧紧抓着齐林,随之律动,戏里成活。
此地,纵情度欲浪春宵,此夜,万家难眠惊风雨。
安禄候府,一人坐在鱼池旁一块青石之上,手握钓竿,冒雨垂纶。仆从在旁打伞,浑身湿透,而国舅爷气定神清,滴水未沾。
亭下,有二人避雨,乃林昀及常明。林昀三品朝服加身,常明着学士青服。无人不清醒,无人不糊涂。
萧煜自嘲道:“自从韩大人来这儿抛了两杆子,老夫就再也没钓到过鱼。”林昀瞥了眼:“国舅爷,雨大,无鱼。”
三人从钓鱼言及鱼生,鱼汤,鱼干,避明日朝事唯恐不及,纯粹是顶风看戏之姿态。
近段来,萧国舅无争心,倒常去大理寺狱,同老对手方大人下围棋,林尚书规规矩矩料理国政,把尾巴藏好,把势头做足,常学士心系天下,为南地新政冲锋在前,尽洒文人血墨。确实是各自为政。
然而明眼人皆知,自秋猎射虎事发,阅天营功高震主,早晚必为皇帝所钳制。如此好戏,怎能不看?
“齐将军这性子,任哪朝哪代都是过错,可怜韩大人一片痴情。”萧煜道,“不过,他聪明,懂得先发制人,争主案之权。”
林昀摇着扇,苦笑道:“那日他把青山奏一亮,户部各地上千道奏折,全给堵着了。”常明道:“这是要剥皮放血,以博帝信。”
萧煜转过头,笑盈盈看着林昀:“林尚书,你这幕僚果然了得。”林昀道不敢。
萧煜把钓竿一甩:“老夫替朝廷卖命已有二十余年,遍观手下门徒,唯你林昀,既有治国之才,又有冷血之腕,堪继左丞之位。”林昀道不敢。
亭下风云一变,看戏之人,全入戏中。萧煜直起老迈的身子,倍感吃力,旁边仆从急着去扶,却一把被推开。
“小辈的翅膀是硬了,可老夫还不老。”萧煜斥道:“老夫体健,用不着搀扶。”
林昀与常明相视而笑,连忙上前作揖:“还有几个时辰便要上朝,国舅爷盹一会儿要紧,我等告退。”
二人不知,此时,屯于南北台城的阅天营,亮起了几百里不熄灯火,而临安城外,兵甲林立,云安与萧达率中台军埋伏于彩霜林郊,披雨而候,谨防有变。
奇的是,这一夜剑拔弩张,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待到日光刺破峰峦,云安收剑入鞘,叹了句:“风雨平安度。”
翌日,开春大朝,景桓大殿盛景空前。如诗曰:百蛮奉遐赆,万国朝未央,车轨同八表,书文混四方。
照往常,朝纲不变,帝曰何如,臣曰何如,一一过场便了。然而今日这朝堂,格外肃穆。影部一纸青山奏,通天蔽日。
若非在意名声,云冰早就把这满堂的乱臣贼子拖下去全给斩了。可她哪能,她是明君,是尧舜,是天下万民之母,只能做戏:“韩卿所奏,可有真凭实据?”
“臣通查三省六部,已有细目。”韩水扮尽奸邪,往身后一看,拉了个垫背,“户部林昀处,亦有账册可寻。”
萧煜立刻就回头瞪了林昀一眼。林昀连忙推脱道:“兹事体大,容臣再回去细细考据一番。”
这只是开了个头,随后,殿前哗然沸议,兵部及各军府官员将领数十人,义愤填膺,一一出列争执。
云冰:“齐将军有何话说?”齐林:“臣无罪。”云冰:“那难道韩大人是信口开河?”
齐林:“昔年,方拓就是站在韩大人的位置上,弹劾阅天营众部,排除异己。如今陛下若要再看一遍,臣无话可说,公道在人心。”
韩水咬了咬牙:“阅天营自恃功高,目无王法,罪不可赦。”云冰:“罪当如何?”韩水一字一顿:“当斩。”
景桓殿内,满堂肃声,连殿外雨水顺屋檐滴落的动静都清晰可闻。唯有一人,颤颤巍巍站了出来,霜白胡须之上洒落泪珠。云冰一笑:“南老?”
南正眸中噙泪,手里笏板“哐”落在了黑晶石地面上。“韩大人?!”他戳着韩水的鼻梁,气息都在颤,“你这是效法紫珺、翌阳之流,陷害忠良,为祸朝纲!”
韩水不恼,反倒欣然笑道:“没记错的话,南老曾是齐将军的内兄罢?南老把我比作紫珺、翌阳,敢问,您自个儿是什么……”
“大人且慢。”齐林突然插进一句话,语气冰冷,冷到让韩水手心一紧,错以为他要当堂造反:“冲我来可以,别乱咬人。”
这个“咬”字,意味深远,云冰客气地笑了笑:“南老,您说,别理他们。”南正拾起笏板,视死如归:“陛下若错杀齐将军,便是千古昏君!”
旨还未下,已成昏君。云冰咽下一口水,掐紧掌心:“齐家世代忠良,纵使犯了过错,亦当酌情量刑。大理寺卿,你来说,齐将军该当何罪?”
寺卿道:“革去官职,思过三年。”云冰:“韩卿认为妥否?”韩水挥袖一礼:“陛下宅心仁厚,臣无异议。”
此刻,群臣的目光全都汇聚在一人身上。齐林挺直脊梁,定定地看着龙椅,道:“臣虽革职,然阅天营不可一日无将。”
兵部及地方军府齐谏:“安南军晋瑜,能担此任,望陛下早做决断。”明君难断,佞臣难活,唯有忠良自芬芳。
天凊七年,开春大朝,影部一纸青山奏,弹劾兵部尚书暨阅天营轩辕将军齐林,削其官职,去其兵权。月内,影部接连裁撤包括灵光坛在内八百余名臣工,震颤朝野,天下沸议。
总旗韩水,以莫须有之罪名,陷害忠良,终于继承先辈衣钵,在那本厚重的《影史》里留下了一抹骇人乌痕。
作者有话要说:
青山
佞骨
第45章 洗尘
“话说那阅天营轩辕将军齐林,十二随父征战四方,十六便能号令三军,南伐九界,北讨戎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只可惜,英雄自古多寂寥,一朝天子一朝臣,昔有方鹰,今有韩犬,将军壮志难酬,二度折官……”
金湘楼内,琵琶锦瑟搭小鼓,说书先生手摇折扇,眉飞色舞,抑扬顿挫地把两年前的人间故事娓娓道来,扣人心弦。
时任兵部尚书令李昂,兵部侍郎景兰,提袍登楼,一程听得战战兢兢。两位新官,一位昔年被齐林挤了走,如今又从家乡被调了来,另一位,影部出身,因青山奏一案,平步青云。
“这金湘楼,真是好大胆子。”李丘汗颜,“也不知晋将军此处设宴,什么意思。”
景兰自觉灵通,笑了笑:“金湘楼嘛,当年韩大人在此浇了齐林一脸女儿红,声名远扬了。”
天字厢房中,军府地方官及建南州官,与晋瑜将军摆酒闲谈,已有好一时。隔着屏风,李昂瞥见主宾之位尚空,叹了口气。
云梦官道规矩,洗尘宴,凡新旧交接,老的压小的,必得醉一回,才能服人心。
可两年过去了,李尚书只办公干,不请酒,什么表示都没有。景侍郎也不着急,反正大树底下好乘凉,他仗的是影部的权势,谁也不敢掐架。
要命的是,兵部什么地方?龙潭虎穴,一群流氓,跟惯了齐将军,吃不得半点亏。
皇帝命中书令拟旨,建南道裁军还耕,军饷抽二成,另拨一百万两励农银子。到尚书省,萧国舅掐指一算,把军饷抽了三成,另扣十万两银子。到兵部,李尚书照猫画虎,把军饷抽了四成,另扣五万两银子。
结果第二日,他家小儿子的半截手指头便血淋淋地摆在了兵部公案之上,碰一碰还能动。
整个云梦的军制,都是旧兵部一手所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女帝深谙此间道理,该下的旨意却一道不少,说是,若这点本事都没有,如何在朕的朝堂上为官?
光有旨意,地方实施不下去,李尚书才回京两年,竟白了头。萧国舅实在看不下去,提点两句,李尚书这才顿悟,赴了阅天营摆的这一席洗尘宴。
坐定后,李昂憋着气,被强压了三轮酒。而后,谈公事。晋瑜:“朝廷别的州郡都不裁,偏偏要裁建南道,说不过去,说不过去。”
李昂涨红脸:“去年,朝廷要裁北川道,将军也是这么说。”景兰:“那干脆,请奏陛下,四境一起裁好了。”李昂差点没被这侍郎气死。
其实此间,大抵不过旧怨而已。李昂无奈,与众约,朝政七分落实,三分隐瞒,能妥协就妥协,醉酒服人心。
待酒尽人散,晋瑜送客而返,往阁楼上望了一眼。那草民翘腿而坐,听堂下说书,嘴角獠笑:“本将军,二起二落,且待三起。”
晋瑜无可奈何,对面坐下,招来一壶女儿红:“戏子薄情,早就说过,你偏不信。”齐林一袭布衣:“我信。”
如何不信。两年前,待昕阳公主顺利抵达尨山封地,寄回平安信,影部二话不说就抄了平南侯府。不仅齐氏祠堂惨遭涂炭,老齐家几十号人亦受此牵连,丧尽家财,流落民间。
之后,无论齐林走到哪里,身边都要跟着两个黑漆漆的影卫。韩大人美其名曰保护,实则隔日便往宫里去信,讨圣上欢颜。
不过,齐林地气得紧,日子久了,竟与这俩黑乌鸦混得滚瓜烂熟。一夜,趁醉,他带人逛了回窑子,从此以后,逼良为娼。
晋瑜瞥了眼这俩黑乌鸦:“你昨儿是不是又去彩霜林给韩大人捉鸟了?”齐林饮下一口酒,默认了。晋瑜劝道:“阅天营仇家不少,你别成天在街市上晃荡。”齐林笑了笑。
这时,小二来上新酒,晋瑜突然一醒,拿几张银票,递去道:“你如今草民之身,穿不得丝绸,食不得珍味,这银子够一年之用。”
齐林从没受过接济,果断摇了摇头。晋瑜皱眉:“临安城一杯凉水都得几两银子,你身上那点私房钱够用几时?客气什么。”齐林一笑:“能识晋兄,是齐某三生之幸。”
堂堂八尺男儿,不受嗟来之食,齐林谢过晋瑜,一抖布衣,飘然离去。却又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笑道:“只是这顿酒钱,还得劳烦晋兄。”
是年,云梦三十余州郡纷纷效仿南地新政,整改土地,大修税制,广施利好于民。
影部,因阅天营一案办事周全,重得皇帝亲信。各大影卫入仕,被派往各司,同中书决策,与门下共审,协尚书执行,权极一时。
“金湘楼,十坛女儿红,堂下说书《将军赋》,对坐晋瑜……”影阁,两名影卫坦白从宽,自觉略去逛窑子那段。
韩大人一袭精绣影服,阅簿公案前,眉间微蹙。苏木两手背在身后,凝神旁听。景兰也在,却很是尴尬。
韩水:“《将军赋》是琵琶曲。”影卫:“坊间艺人将此曲编成了故事,还说……”韩水:“说什么?”影卫:“说大人是狗。”
听完这话,韩水猛地咳嗽起来,掏出丝帕捂嘴。景兰递水,不意间,瞥见一抹骇人鲜血。
“大人!……”
苏木瞪了一眼:“大人的咳疾都是被你们这群不会说话的废物气出来的。”影卫跪地领罪,韩水润一口茶水,吩咐道:“无妨,无妨,如实说就好。”
两年来,无论听到什么样的情形,影部往宫里呈递的信报皆是千篇一律:草民齐林,不闻国事,不思庙堂。
皇帝深信之,没有赶尽杀绝。却只有韩水知道,齐将军混迹于街头巷尾,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
听得多,竟熬出咳疾,每每犯咳,吐几口血来方能消停。太医说,春逝本就多殇,朝堂又薄情寡义,大人这是心病,千金药方也不顶用。
韩水淡淡一笑,凭之任之。
春逝,几场雨泥泞了地面,临安人娇贵慵懒,无事不走动。是以,当碧树着一身茶色锦衣踏入影部时,几个小兄弟看呆了眼。
影卫不近女色,多好龙阳。碧树温雅端方,仅来去两三回,便惹下好一片尘缘,却之不及。“碧树公子又来了,快去通报韩大人。”“碧树公子屋里坐,快喝杯暖茶。”
见到韩水,碧树坐得笔直,两手叠放,凝气道:“大人,施爷在牢里染了风寒,我想去照顾他。”韩水眉间一皱:“大理寺的事,你如何得知?”
碧树杏眸微湿,叹了口气:“那段日子,大人病重,我在官舍里照顾大人,遇着冬青……”冬青家里与大理寺卿结有姻亲,如此,韩水了然于胸。
风寒容易传染,牢中又阴暗潮湿,韩水突闻此事,总觉得有些失妥,可碧树已经连茶杯都端不稳。
韩水想了想,劝道:“你别急,宫里很快要册封太子,届时大赦天下,一定能把施墨弄出来。”
碧树道:“恐怕来不及了,大人,我这两日就得见到他。”韩水刚要张口,突然又犯起咳疾,颤着手掏出丝帕。
自从泽霏折断双腿,碧树清醒不少,终于体会到那句“不是一路人”所言何意。眼下,见韩水咳嗽如此,他的心中却唯剩猜忌:“大人不方便打这声招呼,我另求别家就是。”
韩水一怔:“你这是什么话?”碧树不失礼貌,起身告辞。过前堂时,几个影卫拥绕上来,嘘寒问暖,热情得紧,而碧树微微笑着,矜持不答。
十余年前,礼部尚书施墨仅仅是因为一张俊秀皮囊,接走了雨花阁里的碧树公子,养之为侍。
却不想,此后入狱,碧树公子为这段情缘,孤身在外,守了整整七年,不离不弃。
是夜,大理寺牢房,地湿,光暗。碧树紧紧跟在冬青身后,穿过两侧阴森栅栏,来到一间冰冷的铁屋。
“按例,染了病的犯人都得单独关押,以免滋生瘟疫。”狱卒解释,“你们也得小心染病,有话快说。”
而碧树的眼里,却只剩那一具披覆血衣的消瘦躯体。“爷……”扑上前去,又怕触着疼处,只好轻捋碎发,柔声呼唤,“爷,来了,奴来照顾爷,爷会好的。”
施墨面色苍白,唇皮尽裂,身子一挣,铁链“哐哐”狰狞而响。眼前这人,竟有些陌生:“你是……”碧树一颤,胡乱抹了脸:“奴来前,忘了妆容。”
他已近三十,早就不是娈童,但在施墨面前,他依然称奴喊爷,为妆容而恼。狱卒嫌弃,往角落里吐了口唾沫。冬青在旁看着,不动声色。
接连三月,碧树日日到铁屋陪着施墨,为他送饭,替他擦身。及至后来,施墨病势沉重,出恭泾溲不能自理,碧树仍然视之如亲,照之如旧。
相伴无问功过,温润一如清水,直到彻底送别了施墨的那刻,碧树一声轻叹,平静地料理后事。
大理寺多了一卷案卷,勾了一个人名,寺卿没在意施墨,倒是和冬青谈及了这个碧树公子。冬青非健谈之人,难得叹了一句:“世道艰难,善心不泯。”
善者,信也。雨花一妓子尚能守信,却不料,一国之君,许下千金诺言,一拖拖了个天荒地老。
涂月初五,小朝而归,韩水正愁着如何提点云冰册立东宫,金笼里那只小雀突然啼了一声。“你个死鸟。”韩水笑了。
说是万家难求的白腹芙蓉雀儿,可也看不出有何稀奇之处。想来,无非是那俩黑乌鸦为了赔罪,顺手去别处搜刮的脂膏。
直到这天夜里,俩影卫跌跌撞撞闯进影部大门,洒下一路斑驳腥红。旗影赤着身子跑出来,见二人浑身染血,黑色影服濡湿大片。
韩水披一件银丝袍,唤人掌灯。苏木立时吩咐水房烧水,不失镇静。
旗影:“出了何事?”影卫声颤:“齐林在彩霜林里,想给大人捉一只雌雀儿凑双……”韩水一怔。苏木拔剑:“说明白话。”影卫:“遇刺!”
夜半,韩水留苏木守阁,召田胥,顶着风雨,纵马赶到城南药铺。只见齐林胸前,赫然三个血洞。
一个在肩窝处,不深,却能窥见锁骨;一个靠近腋下,几乎要从身侧皮肉中穿透;最后一个,仍然扎着黑箭,离心只有半寸。
屋内,烤一盆炭火,摆几卷白纱,另有两位药童,炉上煎药。韩水浑身是雨,齐林满头是汗,二人你瞧我,我瞧你,谁都不忍先开口。
田胥摇了摇头,对大夫道:“此为蝎箭,箭头带倒刺,需烙铁,仙草,麻沸散……”
韩水强忍不适,床边坐下,平静道:“来之前,我已派人去宫里请太医,你再忍忍。”齐林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作者有话要说:
一切会好的~
第46章 郎将
宫里太医来时,烙铁已烧红,仙草已碾碎,麻沸散与刀具俱备。药童递上了一块精白棉纱,请太医擦汗执刀。
韩水衣袖之下的手微微颤抖,面上却静似深潭。齐林勉强笑道:“韩大人,齐某不过血肉之躯。待会儿,拔箭之时,会哭,会叫,会很难看。”
韩水:“我知道,我……”齐林:“你出去。”韩水再没忍住,转身冲到空无一人的街上,嘶吼了三声。
随后,影部各大旗影到齐,韩水不多说,只分头部署行动,命其连夜查案。下半夜,晋瑜赶到,看见影部人马也在,叹了口气,立即折返。
启明,老太医提着药盒,徐徐从药房走出,田胥以礼相送。大家整夜没合眼,都疲倦万分,唯有那只金丝小雀,笼中啼歌,婉转清脆。
齐林伤重,不宜动身,照太医嘱咐,这几日皆要静卧休养。后院里,韩水醒了几抔冰凉井水,从容进屋。
“那雀儿,东海百姓奉之为神灵,年年要祭。”齐林身缠白纱,笑若无事。韩水:“丑。”齐林一急:“雌雀儿羽色当然不好看,我这不是想着,好事成双……”
韩水心里五味杂陈,叹了口气:“你如今这般田地,非我所害,实是咎由自取。”齐林戏谑道:“话别说早,本将军迟早还会东山再起。”
好一句东山再起,果然是贼心不死。韩水凄惨一笑,突然肺里剧痛,当着面咳了出来。齐林眉间一皱:“你这怎么回事?”韩水抹了抹唇角:“不碍事。”
齐林:“都咳血了,还说不碍事?”韩水:“你个半截儿土里的人,别教训我。”二人扯平,不知为何,竟好端端地相视一笑。
韩水隔着丝被,摁住了齐林的手,抬眼,却见一双星眸柔情似水。韩水:“怎么。”齐林:“没怎么,就是许久未见,有点儿想你。”韩水心一跳。
尽管,这人贼心不死,遍体逆鳞,可两年前那个雨夜,他还是为自己放弃了家仇国恨,甘沦平民。
“齐林,你信我,皇上她不会辜负江山,也不会错待臣子。”韩水认真道,“她是个明君,只是你不懂如何与她相处。”
齐林:“她早晚要害死你。”韩水:“……”齐林:“别怕,本将军还会东山再起。”韩水脸沉,不欲纠缠,却想起了韩毓先生的信。
“能为汝弃天下之人,必能为汝安天下。”
天下之大,四海为家,皇权之下,无处为安。此人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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