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佞骨青山-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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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以少敌多,萧达不乱阵脚,军法森然,军纪严明。按其要求,云冰每日至军营巡视,定军心,鼓舞士气。这一回来,谈及战事,萧达细述方党之疏漏,其一为无将,其二为无心:“主将方雷年轻,纸上谈兵之徒,而南北台三军各怀异心,彼此排挤,拧不到一块儿。”云冰点头称是。
  此刻帐帘一掀,又一人进来,张口道:“还有处疏漏,萧大人忘了提。”萧达面色微变,不失气度地行礼道:“韩大人指教。”沙盘已摆,韩水指着皇宫,笑道:“第三处疏漏,是为无名。昨日,林昀大人已买通羽林军少将陆生,待战事一起,便劫持皇帝出城。想来不少人都是被方拓蒙在鼓里,届时见了圣面,自然全无战心。”
  云冰皱眉道:“你们要劫持父皇?”韩水忙改口:“是解救,解救皇上。”萧达乐意圆场,拱手道:“如是,天助我也。”在萧家人面前,云冰素来柔善,她面色不安,又吩咐道:“本公主一介女子,管不了许多,只求尔等谨慎行事,切莫伤及父皇和母后。”萧达、韩水等众人循命。
  就近住于军营,夜色笼,水房里雾气蒸腾,韩水坐浴于木桶中。侍者持药汤沃灌,在清理他腹间伤口。云冰一袭素衣,扎着丫鬟发髻,撩开帐幕,悄悄吩咐:“我来。”侍者既已认出尊驾,只默默从命,湿热的棉巾便递到一双玉手中。
  此间情趣,云冰甚是满足,学着宫女的样儿,给情人擦身。其实韩水早猜到来人,可到底吞不下两年身为色侍的委屈,只闭眼装无知,安然享受。
  云冰趴在木桶边沿上,笑道:“荇儿伺候大人出浴。”韩水起身,作惊慌之态:“下臣不知公主大驾,下臣有罪。”水珠乱颤,云冰笑得更欢,随手把白纱扔飞。韩水扑腾去接,牵动伤口,没忍住嗷了一声,云冰收起笑,摁下人来,亲自为他上药、包扎。
  除了苏木乐坊的那段清平岁月,韩水从未见过云冰之阴柔美。一念之善,韩水张口道:“下臣是势利之徒,不值公主如此相待。下臣……”云冰将青葱玉指搭在他唇上,欲言又止,只柔声道出两字:“无妨。”
  众皇子皇孙,来者入城为瓮中鳖,拒者留下作壁上观,大抵分出太子与青阳两大派系。司天台占得吉日,杏月初七,青阳公主于西台城大宴投诚的皇室宗亲,号为瑛琚步云宴,主持者云氏宗伯西邕王云安。
  梧城遇刺后,云安委身西台城,撰七言古诗十首,诛心词八篇,过成王论三章。云冰命人誊抄千份,盖了王印,捆上明珰箭射入皇城。一边是漫天飞金纸,万家落春红,一边是天公出美酒,河伯烹鲤鱼,云冰举酒一樽,唇角轻扬,对众人言:“飞红应祥瑞,公道在人心。”
  皇宫里,云涣持天降金纸,嬉笑道:“皇叔的文笔果然了得。”方拓气得颤巍巍,下令抓了议论此事的几个百姓,杀鸡儆猴。
  可天下睿智者莫过百姓,他们只有田地禽畜那点营生,却总能把朝中事揶揄得头头是道,还时不时给编出个民谣来。禁声禁不住,方拓又令书院和礼部立时写文论理,公告天下。
  使节频频来往,口诛笔伐,论战先起。方党占皇城,坐拥白马、绛雪、碧霞三座书院,汇天下文人骚客。而青阳这儿,却只用一杆笔,击得群英偃声息。礼部叫苦连连,方拓问是何人猖狂,施墨道:“人称西南隐怪,楚老先生。”
  方拓冷哼一声:“楚祎?连考三十年,三十年落第,最后摧眉折腰做了琉樱宫文吏,倒混得一方盛名。”方大人一把年纪,早忘了当年为排除异己而迫害寒门才子之事。
  作者有话要说:
  云冰设计解齐林的兵权,就是预防她打回皇城时候,棋逢对手会很麻烦。
  楚容的爹是本文中的隐士。


第13章 改朝
  是夜,西台书房烛火通明,一众文吏不敢寐。楚容挥毫文墨,又是三千金字,刚搁笔,打了个呵欠。司湖在旁研磨,道:“大人歇会儿罢。”楚容揉着阳穴道:“这篇时论,连同你们写的附章,天明便让人布到各地。”司湖道:“还署老先生之名?”楚容点了点头。
  廊外传来人影动静,司江抔着信笺跨过门槛,上前交送各处军报及朝中事态。楚容疲倦,挥手让照例办事。司江进一步道:“有影部奏报,属下能阅否?”
  楚容瞥了眼那信上丹红烤漆,起身道:“不拆阅,我亲自去送。”司海奉茶道:“大人七日未眠,太过辛苦,还是属下去。”楚容接过水,抿下一口叹道:“当此时局,谁不辛苦。”
  星坠长空,夜萧条,可整座西台城连同城郊百里军营,无几人安眠。内帷,侍女掌灯,楚容将影部信函双手奉上,继而禀口信道:“萧达之策,乃先袭南北门,引中门守军驰援,再护圣驾出城西,亮皇旗,铁骑冲锋破敌军;后勤辎重已屯于梧城,林环把守;各世族盟军,西邕王总领……”
  云冰垂着眉目,只顾阅信,与楚容道:“影部线人得报,四弟与九弟、十四弟密谋,计于明日子时投敌。”楚容道:“四皇子毕竟真龙血脉,属下不敢妄议。”
  云冰笑道:“楚卿仁善,多议两句都不肯。可照韩水之计,我那几位弟兄非但活不成,还要死得百般难看。”楚容不动声色道:“公主明断。”
  次日子时,三位皇子在一众仆人拥护下顺利溜出西台,逃至临安。太子乐开怀,以国礼相待,可方拓多留一心,隔日便命人搜查皇子们私宅,竟查出绘有城中军防的谍报数封。三位皇子有口难辩,立时便被方拓以谋逆之罪论处,做了刀下鬼。
  探此间究竟,是韩水据雨花阁情报绘制成谍报,命心腹带着,混进三位皇子的仆从之中,待入城再行栽赃陷害之计。
  自古,一怒安天下而名正,是为王道,杀伐乱无度而名恶,是为贼寇。当众臣之面,云冰红着眼,掩面啜泣道:“父皇病重,三位皇弟奉诏入城,本一片孝心,奈何奸党作祟,竟猖狂至厮……”萧达道:“方党挟持皇帝,滥杀皇族,天理亦难容!”
  众臣义愤填膺,三军皆沸腾。旭日东升,云卷金边,一声战鼓鸣,铁甲覆血原,酝酿十载的皇权之战,顷刻暴发。
  南北门前双方血战,萧达命士兵扫土扬尘,虚张声势,吓得方雷慌忙从中台调兵布防。中台之将不服南北两台号令,个个萎靡不战,自乱阵脚,与之比较,西境之军虽以寡敌众,却士气正盛,同仇敌忾。
  四面军报喷涌而来,方雷不甚慌乱,只胡乱指挥,不及萧达一半老成。眼见城西守军空虚,城门可攻,萧达却压下骑兵将领的请战,沉住气等皇旗。
  哪知,外头天崩地裂,老中书方拓却哪儿也不去,挟着数百文官,死死守在皇极大殿之前。陆生仗剑扬袍,至方拓跟前道:“他们要末将挟持皇帝出城,已在西郊埋伏重兵,此时出击梧城,烧其粮草辎重,是为上策。”
  萧煜、林昀亦在殿前,眼见陆生反水,却不及递信。方拓笑对众文官道:“郎朗乾日在上,叛臣的下场,诸位看好。”
  语罢,羽林军拿人,萧煜、林昀一干青阳党皆被绳缚。留命可为质,屠刀暂不落,皇帝尚困于寝殿,而太子已端坐龙椅,受百官跪拜。
  天际两抹血霞幽降,如冥王怒睁腥红之瞳,染赤炎一片。城西骑兵苦等未果,中军却突然传来军报。斥候浑身浴血从马上滚下,报信道:“林环大人战死,梧城失守!”
  一句失守,震碎家国梦。萧达咬了咬牙,当机立断对副将道:“你率三千人护公主撤退,我留守此地,与敌军殊死一搏。”副将道:“留得青山,不怕无柴,大人退罢。”萧达冷言道:“违军令者斩。”
  至黄昏,血流遍野,城门下尸叠成山。战鼓仍泣鸣,萧达拔剑出鞘,亲率最后五万铁骑,冲箭雨而去,视死如归。方雷早杀红了眼,自损数倍而屠戮无道,顾不上那城头冷箭刺透忠良心。刀剑嗜血,劈天砍地,萧达肩上中箭,翻身落地。
  混乱中,他拾剑起身,腿上又再中一箭。士兵拥上前抬救,萧达不依,剑指前方。那扇朱红色镶金朝天门,似近在眼前,却相隔生死。
  当垂暮之际,朱门‘吱呀’沉闷一声响,残光入铁城,映出一面金黄腾龙大旗。萧达眯了眯眼,颤声道:“是……皇上?”金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皇辇由三千银龙甲卫护送,破城而出。
  硝烟烈火中,萧达一时失语,他辨不得人,识不得声,却一眼瞧见那铸有阅天营符文的赤霄宝剑。握剑护驾者,一袭银袍,剑眉星目,正是齐林将军。
  皇旗刺目迎风展,无人敢拦,萧达晃过神,令全军冲锋勤王。青阳这边士气大振,呼天喊地而来,而方雷仍不明就里,干瞪眼道:“这怎么可能!”前后夹击之下,南北中三台数十万大军竟全无战心,终成溃败之势。
  察势者,相看白刃血纷纷,驭势者,死节从来岂顾勋。天平二十八年,杏月,青阳党兵变夺嫡,史称瑛琚之战。
  皇辇跨尸海血河而来,萧达拄着剑,忍痛行礼道:“罪臣护驾来迟。”齐林在旁戏谑一笑,扯过皇旗抹起剑污来。小将得令,上前掀起幕帘,原来辇中只坐着个稻草人。众将大惊,一时手足无措。萧达斥道:“你竟敢……”
  皇辇中未必有皇帝,只因齐家曾受先皇遗令,养三千银龙甲卫,持勤王金牌,今日既祭出了这番行头,无人敢不信。齐林笑道:“兵不厌诈,这皇旗能正人心,赢了就好。”
  萧达道:“皇上和娘娘现在何处?”齐林道:“许是在宫里罢。”萧达立即派副将率军救驾,又回过身,意味深长道:“世道待汝刻薄,汝却不计前嫌出手相助,萧某感佩。”往事休重问,齐林不羁笑道:“党争一日不了,苍生一日无望,齐某不助谁,只顺心做事。”
  江天雪意,夜色寒成阵,青阳将士攻入皇宫时,方拓仍贼心不死,挟持圣驾以震慑来犯。奈何,陆生见风使舵,羽林军倒戈出击,顷刻间将太子连同方党世族数百人捆绑下狱。
  风口浪尖,见皇宫无主,林昀为避谣言,请辞往尚书省理事;萧达果断,立时率兵至大明宫解救萧皇后;唯萧煜一人与数千羽林军留守宫闱。
  萧煜问道:“此时面圣,合不合规矩?”陆生道:“右丞大人,按礼,当宣青阳公主与众皇室宗亲先听旨。”萧煜放肆一笑,抽过陆生腰间血刀,闯宫而入。
  龙宫里,帘波不动,新月淡笼明。皇帝云平僵卧在床,吊着半口气。大太监金芳侍纸笔,录遗诏,一群妃嫔宫女伏地而哭。见来人提刀,金芳浑身一哆嗦。萧煜直身道:“陛下龙体恭安?”云平咳嗽不止,喘道:“冰儿何在?朕,朕传位于她,快宣她入宫,莫杀涣儿。”
  萧煜冷笑道:“祁山事变时,公主仅十二岁,试问陛下之所为,可有半分父爱?!”云平身形微颤,不接话。金芳一机灵,高叫护驾,而下一刹那,萧煜踢开宦官宫女,手起刀落,当场弑君于帘幕之中。
  羽林军入内,见一众作鸟兽散,留者死忠,伏地痛哭流涕。萧煜镇静自若道:“太子谋逆弑父,我等护驾不及。现有先皇遗诏,传大位于青阳公主云冰,招安天下。”所谓成王败寇,陆生见萧煜反留自己一条活路,只百般从命。
  皇城腥风血雨,昼夜音讯难达,云冰及众皇室宗亲入主城中时,东方已启明。过西门,群臣夹道跪安,拥立女帝。云冰不明就里,卷帘问道:“父皇母后可还安好?”楚容手执文诏道:“先皇已殡天,太后安好。”云冰一怔,随即命道:“暂不入皇宫,门前落辇。”
  闻讯,萧国舅步行至正门恭请圣驾。云冰不露面,帘后问话道:“现是何人统军?”萧煜道:“老臣侄儿萧达。”云冰道:“羽林军何人统领?”萧煜道:“老臣欲换萧瑞。”
  云冰道:“国舅爷是欲换,还是已换?”群臣颇有微词,萧煜隔着帘又望不见内里神色,暂不答话。云冰道:“萧家护国有功,功在千秋。然宗室之事,得天意决断。”
  九州正门前,楚容借天意宣旨,命西邕王云安暂领羽林,操持皇族之事。登基可延,临安可让,唯独宫闱不能乱。云冰连夜与金芳等旧人深谈,所用官宦皆亲自把关,不辞劳苦。
  作者有话要说:
  萧煜是很有能力,很果敢,很有血性的一个人。他这里弑君是有原因的,后作详解。


第14章 女帝
  夜色清妍,酒肆庭下月烛交光,宫里风火传人时,韩水正练新曲,曲殇。冬青执剑而来:“大人,皇上召你入宫,时辰到了。”韩水懒懒回了句知道,也没动作。
  半夏偷问泽漆道:“大人何故沮丧?”泽漆瞥了他一眼:“若是你举荐之人临阵倒戈,险些误大事,你心情能好?”半夏恍然大悟,连忙捂住嘴。
  止弦,韩水便起身,徐徐整衣袍。冬青道:“大人昨日不在前线,若有话要问,属下不介意。”韩水端过桌上凉酒,一饮而尽,径自出门。
  冬青咬咬牙,追去道:“昨日西门前,齐将军亲率府兵三千,巧借圣名破敌军,锐不可当……”韩水道:“战打完,他去了哪里?”软香院嫖妓之事,冬青缄口不提,只道:“属下无能,只打听到这些。”韩水淡淡一笑,谢过冬青。
  宫里,云冰头疼得紧,拽过案上文簿往地上一扔。韩水拾起细阅,抬眸复问:“影部总旗?”云冰道:“先前琉樱宫,如今皇宫,总归都是影部,舍卿其谁?”
  琉樱宫影部不过是自封其号,而皇宫影部,机构庞大,天下只此一家。韩水心如明镜,此间差别大了去。云冰道:“手下该用何人,卿自行斟酌,不必再问我。”
  韩水道:“下臣斗胆,欲召用陆生入影部。”云冰被逗得噗嗤一笑,头也不疼了:“此事本不追究,卿倒是敢提。”韩水道:“此人曾率羽林军,虽首鼠两端,却是先皇殡天时在场证人。只要他在影部,下臣可保萧煜不敢妄动。”云冰欣然道:“还有什么歪点子,尽管说。”韩水赔笑,道不敢。
  宫室空旷,重廊曲折连三殿,宫女取来古银琴,换上金猊香。韩水抚弦,奏一曲《古渌水》。云冰笑道:“还以为你只会《画江山》。”韩水道:“江山如锦,落墨既已成,流水不复,竟日有余清。”熏香绕雾画,三两缕,云冰斜偎玉榻,遣开了宫女。
  曲停,云冰问:“成王、方拓及其党羽,该如何处置?”萧家有手腕,这些年留过多少把柄,云冰也猜不透。怕的是把人家逼急,一堆烂账算清,自身难保。
  韩水揣摩一番,谏言道:“成王是后患,不可活,方拓根基深,不可杀。陛下先顺应天意,斩佞而登基,至于方党之盘根错节,影部半年之内必能理清,届时落屠刀不迟。”云冰道:“触及萧家产业,又当如何?”韩水斩钉截铁回道:“臣查的就是萧家。”
  一曲《古渌水》,清净万户侯。天明,皇宫旨意已下,裁成王云涣罪恶深重,午门问斩告慰天下;裁方党世族百支,废官除爵,入狱待查。
  血洒午门平旧事,半月后,云冰召萧煜至殿前,问登基仪典。萧煜道:“国之大典,当群臣商议。”云冰笑道:“冰儿继位,早有天降吉兆,本是名正言顺之事,然而国舅二十万大军屯于临安,吓得群臣不敢上朝,岂不是害冰儿留骂名于后世?”西境之军久战劳苦,思乡之心深切,三日内纷纷撤回。
  云冰终于腾出手筹备国丧。丧期三月,白纸续冬雪,尽纷扬,是肃穆哀恸之时,亦是激流汹涌之时。方党大势已去,朝中官位空缺近半,算来,户、礼、工三部尚书之职尚空,六部九卿空的更多。明眼人皆知,新朝任用及旧朝升贬,就看这三月。
  丧期将尽之时,宫中清斋白尺素,临安城早就私宴成群,送礼成风。无奈堪用的还是老人,楚容按上意,于聚兴酒楼宴三书院文士,聚文豪名流,扬洒诗篇满堂,又一日,宴当朝中书令、中书侍郎二人及数位舍人……
  接连各部衙门的文吏招待一圈,酒力不弱也累醉。楚容没他爹的傲骨,花酒气沾便沾了。谁让女帝根基尚浅,朝中老族又拉帮结派,总得有人和稀泥。
  夜里进宫,御书房灯火通明,听太监宫女们传话,说陛下正召见韩大人。楚容微醉,对身后司湖笑道:“看罢,都比咱勤快。”
  话音不大,却见房内人影一静,不时门开,跑出个太监,贴耳对楚容道:“陛下命小的传谕,道是楚老先生已至临安,让大人速速去接风洗尘。”楚容一惊,立时遵旨而退。
  木屋内一灯如豆,楚老爹嗅了嗅鼻子,似个顽童:“又去哪儿沾花惹草。”楚容道:“儿不敢。”楚老爹拿起竹杖,‘咚’一声敲在儿子头上:“看看人家,一介妓子出身,而今御前红人,影部总旗当得有头有脸,满朝是爪牙。你呢?你呢?你呢?”
  楚容冷言道:“儿不屑那套。”楚老爹道:“哪套?”楚容道:“房中术呗。”楚老爹乐了:“是爹不好,没教你这些。”楚容瞪了一眼:“爹!”
  楚祎叹口气,终于打住嬉笑,道:“韩水上位,凭的是心狠,心狠则剑锋利。”楚容道:“爹想儿也这样?”楚祎从破布行囊中刮出一支竹简,递与儿子,祥和道:“伴君如伴虎,这样的人没好下场,爹是让你,看清了,永不趋阴邪之流。”
  竹简上刻有八字,道是:一世安文,方得始终。楚容抬眸,泪潸然。
  皋月十六,青阳长公主云冰祭天封禅,登基为云梦立国三百年来第六位女帝,年号天凊。十七,群臣上贺表,十八,大赦天下,十九,见各国使臣,一应礼仪由礼部、太常、鸿胪三司操办。
  皇子皇孙封王,外戚宗亲封侯,功臣进爵,良臣加勋,其中,萧煜封安禄候,任尚书省右丞相,暂兼左丞相,总领国事;楚容进爵,任中书令,暂兼光禄寺卿;林昀进爵,任户部尚书、暂兼吏部尚书。云冰两袖一挥,笑道:“朕这江山是卖光了,尔等好生看守。”
  晴烟湖畔,六月花神芙蓉开。太监执玉瑶旱伞,为云冰及臣子遮阴。论朝职空缺,云冰叹道:“满池荷瓣争粉色,谙见叶圆蔽池鱼。”臣子便谏道:“池鱼不争,拥天下名,正如昔左丞相南正大人,望陛下明鉴。”云冰苦苦一笑。
  南正是出名铮臣,凭一身浩然正气,在左丞位上被先皇摆了二十年,纯属好看。云冰本想效法先皇继续摆着,可瑛琚之乱后,此人一气之下赋闲在家,不上朝了。这如何得了,传出去,她云冰就是千古一昏君。无奈,云冰放下架子,亲访南府请贤。
  南大人坐凉亭下,正钓鲤鱼。管家慌张报信:“老爷,皇上来了。”南正便把鱼竿一收,就地更衣面圣。云冰则客客气气,不失君臣之礼。二人耐着性子论了一番诗书礼义,南正终于直言道:“陛下新政已稳,要臣这倚老卖老之人何用?”云冰道:“爱卿德高,为百官楷模,朕若使明珠蒙尘,是罪。”
  南正道:“老臣徒有清流之名,不擅实事。想陛下今日来,只为留一段爱贤佳话罢?”云冰微微一笑,心下恨不得立时剐了此人。南正道:“既如此,臣明日上朝便是。”
  满城笙箫歌新朝,齐案奏折荐新人,云冰觅遍群芳,偏偏谁也看不上。
  是日,天朗气清,云冰不顾繁文缛节,扮作一书吏,亲自抱桂酒三坛,扣南府大门。管家慌张报信:“老爷,皇上她……”南正行礼道:“陛下何故如此?”云冰道:“爱卿是尨山人,该识桂酒,先饮一杯。”仆人连忙去操办,端来先皇所赐的燕鱼樽。南正长叹,一饮而尽。
  尨山八百里沃壤,自天平元年割让给九界,已有二十八载。云冰道:“朕为女儿身,尚怀拾缀河山之心,南卿一介丈夫,焉不思重返故家园?”南正道:“既如此,臣有肺腑一言,望陛下思之。”云冰道:“但说无妨。”
  南正道:“陛下初掌朝政,忌惮萧氏外族乃情理中事。然老臣在京数十年,遍观朝野,未见有治国胜于萧煜者。其人虽存瑕疵,却是国之柱石,望陛下信之用之。”云冰心生感喟道:“卿有如此胸襟,社稷之幸。”
  南正凝视燕鱼樽良久,又张口道:“还有一言,恐逆陛下之耳……”云冰道:“请讲。”南正道:“治国者,萧煜,治军者,齐林。”云冰咬牙一笑。
  平定逆党,齐林立有大功,是故,他登基典礼不上贺表,云冰忍了,他只领封赏不谢恩,云冰忍了。该忍的都忍了,直到那日谒见母后,萧氏对她说:“本宫千挑万选,齐将军倒好,又把御赐金簪赠了伶人。”
  回过神,只听南正道:“齐将军这些年不易……”云冰恼道:“那朕就容易么?!”南正道:“陛下,齐将军当年无罪。”云冰道:“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南正道:“云梦只一个齐林。”于是这之后,南大人把腰杆挺得更直,在朝堂之上屹立出一道风景,却依旧是个手无实权的摆设。
  作者有话要说:
  这曲《画江山》,之后会反复提到。


第15章 新衣
  影部三重殿,影阁六角楼,接连坐落皇宫西南百尺处,自古巍巍然,如帝王之眼,监察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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