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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尽寒枝_沉佥-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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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皓仁左右无法安心,急得跟个猴子似的抓耳挠腮,忽然听闻派出去的斥候又回来了,连忙主动迎上询问。
  那斥候似见着了什么难以言表的奇景,支支吾吾半晌报说,远远瞧见一群三十余人,穿得破破烂烂衣不蔽体,却举着一片龙旗……
  “啥旗?”白皓仁一时没反应过来。
  “大约是几面龙旗,还有五方旗、五星旗、五岳旗、日旗、月旗……都是画的!其中两面龙旗好像……好像是撕下来的盘龙补子……打,打在最前头的是……是白总兵的大旗……”斥候一边擦汗一边吞吞吐吐,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彻底不敢吱声了。
  白皓仁愣了好一会儿,直接没憋住骂娘骂出声来。
  龙旗、五方、五星、五岳,再加上日旗、月旗,这是天子仪仗才敢并举的旗帜。这塞外常年受鞑子袭扰,一些过路商旅为求圣朝戍军庇护,常会打起圣朝旗帜以便辨识身份,但再如何大胆哪有人敢打着皇旗大喇喇到处晃悠的?还全是画的?他娘的画这种掉脑袋的玩意儿也就算了,把老子的旗加塞进去打在最前头干啥?这跟老子多大仇?!
  但转念一想,白皓仁又觉着不对。
  天子仪仗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见识能画出来的,这些人不但画出了皇旗,还能撕出两块盘龙补子来……这盘龙补是皇子的衣袍上才能有的东西……难道这是营救七皇子的人马终于到了??
  白皓仁两眼一黑,差点没腿软直接跪在地上。
  他本来以为靖王殿下是个难缠的主,却没想到这位七皇子更要老命。这兄弟俩是多想让他老白家赶紧死绝啊?!
  白皓仁再也不敢耽搁,急急下令自己这三百人马全速推进,务必要在别的什么人瞧见这些乱七八糟的旗帜之前接应上七皇子的钦差大驾。
  举着旗帜往大同方向走了大半日以后,甄贤心里也不免有些打鼓。
  按理说,也该有接应的人马到了。
  二殿下要一战立威有一个最大的难题,就是圣朝边防的军力不够。
  四年前那会儿,圣朝的四镇边军全加起来也就只有三万人,这几年甄贤在巴图猛克身边隐约得知一些消息,这人数大概也有减无增。
  如果二殿下要从其他地方调集兵力,那不仅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更需要时间,然而巴图猛克不会等他。在这样兵行险招的局势下,他们这一路“诱饵”就变得至关重要。他们不仅仅要承担诱敌深入的职责,还要能死死拖住巴图猛克,直到二殿下的兵力调遣完毕,足够与巴图猛克一决胜负。
  如此重担,区区三十余不成军的边民是绝不可能承担的。所以二殿下一定会安排人马来接应他们才对。
  可他已经如此大张旗鼓地晃悠了大半日了,为什么还没能与前来接应的边军会合?
  难道是他猜错了?
  思及此处,甄贤不由一阵恍惚。
  他若真猜错了,也是常理,毕竟……他与殿下已七年未见了。
  七年前他还是个心智不齐的少年,初出茅庐,无知无畏,一时意气闯下了大祸才发现自己原来对那些生杀惨剧毫无心理准备,又是悲愤又是惊愕,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殿下才好,于是吓得转身逃了。
  一晃七年飞逝,白驹过隙,他怎么知道如今的殿下还是不是当年那个与他心有灵犀的殿下?他凭什么妄自以为如今的他还能猜知殿下的心意?
  但事到如今,除了笃信,他已没有退路了。
  甄贤举目四忘,见西南方向不远处有一片丘陵,颇有些茂密林木。
  眼看天色渐昏夜幕将至,万一今日还是不能与前来接应的人马会合,可以暂且去那丘陵林木中躲避一宿,待明日天亮,他就不得不另想办法去寻活路了……
  甄贤眸色深沉,正兀自思量,忽然听见一阵骚动,见苏哥八剌的几个女奴正叽哩哇啦飞快地用蒙语说着什么。其中两个还趴在地上,耳朵紧紧贴着地面,满脸焦急忧愁。而苏哥八剌那几条猎犬也似感应了什么,正焦躁地来回转着圈。
  甄贤大概能听懂她们是在说有马队冲他们过来了。
  他问苏哥八剌究竟怎么回事。
  苏哥八剌也是一脸忧色,“有马队冲过来了,可是声音杂乱,听不出远近。”
  甄贤问:“从哪个方向来的?”
  苏哥八剌愣了一下,飞快地回头向女奴们问话,似在确认。
  女奴们又趴在地上仔仔细细听了听,直起身肯定地冲苏哥八剌点头。
  苏哥八剌满脸困惑,“从两个方向来的。一边人多,一边人少。”
  甄贤心头一紧,“人少的在哪一边?”
  苏哥八剌道:“南边。”
  甄贤当即大喊起来:“你们快护着七殿下往南去,有援军接应!待和援军会合以后不要耽搁,也不要回头来找我,全都去那边的丘陵藏好,不能让鞑靼人看出虚实!”
  “你干嘛?”童前震惊勒马。
  甄贤道:“我留在这里断后。”
  童前反问:“你一个人?”
  甄贤沉声道:“我一个人。”
  “不行!”
  几乎同时,童前和苏哥八剌都嚷嚷起来。
  “甄大哥,让我一起留下,我……我好歹还能劝劝哥哥!”
  “开什么玩笑?你要死在这儿了,王爷非剐了我不可!”
  “你们拦不住他的,留下反而不好,我一个人足够了。”甄贤也顾不得多加解释,只不容辩驳地又冲他们喊了声:“快走!”便毅然调转马头反向着北方迎了上去。
  听探马回报说瞧见甄贤他们在前方打着一片鬼画符的奇怪旗帜时,巴图猛克又可气又想笑,简直要从马背上蹦起来。
  这个甄贤未免也太小瞧他,当真不怕被他追上不成?
  他当即下令大部平稳推进,不顾麾下阻拦,自己先领了一支先锋军快马加鞭往南冲下去。
  当时的巴图猛克尚从未想过,这一次,并非甄贤小瞧了他,而是他由始至终小瞧了圣朝上至皇族下至百姓的胆魄,小瞧了这万里边关上三万圣朝将士的热血忠义!
  到他径直南下看见甄贤只身匹马傲然拦在去路前时,巴图猛克整个人都愣住了。
  甄贤甚至没有将他那柄有胜于无的佩剑抽出来,而是何其安逸地任之空悬在腰间。在他身后目所能及之处,是一大片林木茂密的丘陵。
  此时天光已然昏昧,重重树影与降临的夜色融为一体,连绵如海潮起伏。
  这南人是当真不怕吗?他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他不知道大元数万精骑随时都可以将他踩平吗?他们那个七皇子呢?苏哥八剌呢?
  无数疑问瞬间在巴图猛克心头冒出来。
  “甄贤!你搞得什么鬼?!”他忍不住大声叱问。
  甄贤却只微微一笑,从容不迫看着他。
  “王子,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不如你我就此别过,不劳远送了。”
  这话听起来似劝他回去,却说得跟嘲讽一样。
  这甄贤到底想干什么?
  “你要走就走,拐走我皇妹做什么?”
  巴图猛克狐疑地勒住马缰。他的战马正不安地打着响鼻,也不知是这情势当真太过诡异,还是他自己心中的焦虑影响了他的马。
  他听见甄贤笑道:“王女情意深重,执意送七殿下入关。七殿下盛情难却,或许留王女在京中游访些时日也未可知?”
  根本是激将法。甄贤在故意激怒他。
  为什么?这人费尽心机从他身边逃出来,难道不应该跑得越远越好,为什么反而孤身在这里等着他?为什么还一副故意撩拨他怒意的模样?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巴图猛克犹疑地盯着远处暗影重重的丘陵。
  忽然一名探马凑上前来,压低了嗓音在他耳边报道:“大汗,那边的树林里有南人的旌旗!”
  巴图猛克陡然一惊。
  那片丘陵趁着夜色遮蔽了视线,是绝佳的设伏之地,少说也能藏个近万人。而他这一路先锋军只有区区三千人马而已,后续大部又还未赶到,万一汉人的大军藏在那丘陵后头突然杀下来,他岂不是要栽在这里?
  这可恶的甄贤,原来是故意摆下这一道诱他冒进!
  他原来如此恨他,这么快就联络了南人的军队,还要立刻置他于死地!
  好!好得很!既然如此,他也不必再心慈手软还顾念什么情分!
  “甄贤,你既不能为我所用,我只能杀你!”巴图猛克咬牙切齿地瞪着甄贤。
  甄贤闻之纹丝不动,依旧扯着那一丝轻快笑容,反问:“甄贤人头在此,王子想要容易,何不亲自来取?”
  但巴图猛克并没有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嗷嗷大叫着蹦起来。
  他只用目光死死咬着面前孤零零的南人。
  才几天不见,甄贤又黑瘦了许多,穿得也缺胳膊少腿儿的,愈发破落得不行。
  然而就算是破落至此的模样,这人也依然昂首挺胸地立在那儿,披着渐至银白的月光和星光,高傲如熬不败的雪鹰,眼中依旧灼灼不熄,仿佛随时都能振翅冲天,重翱九霄。
  巴图猛克不想承认,他就是喜欢这南人这副模样。
  但他也恨透了他这副模样。
  既然甄贤在此设伏于他,他更不能贸然一头撞进去,必须等待自己的主力大军跟上以后再继续推进。
  “我就不信你真能上天去!”巴图猛克愤愤咬牙啐了一声,抬手示意己部小心后撤至百里开外安营扎寨,等待主力大军会合,尤其务必小心戍防,以免汉人趁夜偷袭。
  甄贤坐在马背上,静静看着巴图猛克领着鞑靼人的先锋军绝尘而去,脊背挺得笔直,近乎浑身僵硬。
  他能感觉到自己紧紧攥住缰绳的手在无法抑制地颤抖,还有额角漏下的汗珠。幸亏天色已然昏暗,否则他这铤而走险的一曲空城计恐怕不能蒙混过关。这是天佑。
  他死死盯着巴图猛克撤走的方向,确定那小王子不会忽然去而复返,而后回马飞快向着那片丘陵奔去,很快在林中寻到已然会合的七皇子和白皓仁。
  七皇子嘉绶已经吓得满脸都是泪痕,拼命强忍着才没嚎啕大哭出声,看见甄贤回来,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就扑上去一把先将他抱住。
  反倒是白皓仁惊讶得跟活见鬼了似的,圆瞪着眼指着甄贤,吭哧吭哧喘了老半晌粗气儿,才愣愣喊了一声:“军师?你没死啊?!”
  “呿!你才死了!”童前从后头一巴掌把还瞠目结舌的白总兵抡到一边去,一手扶住甄贤,把方才白皓仁告诉他的话又转述一遍:“旗子倒是带得多,其实就三百人,打起来肯定没戏。王爷说了,让咱们去逐虎堡,有援军接应。”
  “那就去逐虎堡。”甄贤点点头,“把旗帜全留下,插在林间故意露出点边角,做成还有大军设伏于此的模样。插好马上趁黑走,耽搁久了等巴图猛克反应过来就走不了了。”他立刻做了部署,而后又看向那三十余个一路逃来的边民,不由苦笑,“你们若继续跟着我走下去,一场硬仗在所难免,不如就此一路往南不要回头,鞑靼人意不在你等,不会去追的。”
  那些个边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却也不走,末了推出一个最壮实的小伙儿,憋红着脸向甄贤道:“我们的命是甄公子救回来的。粗人不会说啥好听的。公子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甄贤不由一怔,忆起不过才数日前,也同样是这些人懒洋洋地蹲在鞑靼人的羊圈里质问他国家兴亡于己何干,而今竟已判若两人。心里骤然说不出什么滋味,只是烫得叫他莫名有些想掉眼泪。
  待巴图猛克次日再三犹豫困惑以后才发现那些丘陵树丛中的旌旗全是伪装时,甄贤已经又一次从他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逃了。
  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猎物戏耍于鼓掌,简直奇耻大辱!巴图猛克又是震惊又是气急,青铁着脸命探马带着猎犬继续搜寻那些南人留下的踪迹,誓要将他们撵上了碎尸万段。
  后世史书称,皇七子嘉绶领三十余人突出重围返回北疆,与朔州总兵白皓仁部三百勇士会合,以智计将鞑靼“小王子”巴图猛克五万铁骑引至逐虎堡。时为靖王的武宗皇帝早已安排五千精兵埋伏于逐虎堡,趁鞑靼人不备突然杀出,由侧翼斜插奇袭,打得鞑靼人措手不及。武宗皇帝更两次调遣奇兵,层层递进,以不足二万敢死勇士牵制了鞑靼人五万精兵,完成了兵力调配,终于应州对鞑靼人造成前后夹击之势,并亲自领圣朝边防军主力由阳和直奔应州,增援皇弟,于应州城外与鞑靼人一决死战,击溃了巴图猛克五万精骑,迫使巴图猛克仓惶北退。一战扬威,鞑靼人十数年未敢来犯。
  史笔白描,极尽苛简之能事,依然可见这场旷古奇今之战的恢宏震撼,可见史官对这兄弟协力抗击鞑虏靖绥边疆之战的无限溢美。
  然翻尽史书,终篇无一字有甄贤其名。
  而无论史卷内外,只有真正置身于那场战役之中的人才深切地知道,这名垂青史的“应州大捷”打得远比有书所载艰苦。
  当时甄贤与嘉绶、白皓仁一路过逐虎堡上应州,虽不断得到靖王嘉斐派来的边军支援,但毕竟兵力悬殊太大,在鞑靼人重兵压制之下,打得十分惨烈,甚至数度以为已陷绝境,全凭意志与信念苦苦支撑。
  而很快从甄贤和嘉斐刻意制造的误导中清醒过来的巴图猛克也展现了其非凡的军事天赋,精准地判断了双方在兵力上的优劣,并在被嘉斐派出的奇袭之军首尾夹攻时当机立断分割了自己的五万人马,反而阻拦了两股汉军的融合,一度将圣朝军队分而围困。
  巴图猛克只是万万无法明白,更无法相信,为什么一向绵软无力不堪一击的南人军队就好像突然换了骨血一样,竟然各个成了舍身忘我不怕死的英勇斗士,一层层一拨拨前仆后继不屈不挠地主动撕咬上来?
  那时候的巴图猛克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还暗自惊叹南边难得出了个如此会打还敢打的统帅,简直棋逢敌手。直到他终于在应州城下严阵以待的圣朝大军中看见了那面属于靖王的赤色王旗,和亲自领兵出阵冲锋杀敌的靖王嘉斐,在心头萦绕多日的种种疑问便在那一瞬间全数得到了解答。包括甄贤究竟为何近乎自虐地为此一人而执著。
  而彼时的甄贤,站在应州城头,目光始终胶着在万军之中那个熟悉的人身上再也挪不开一分一毫,明明连半句寒暄也尚未顾得,连一句在心头反复演练了无数遍的“殿下久见,别来无恙”都不曾说出口,却已浑身颤抖到不能自已,溃不成军。
  圣朝盛和三年,靖王孤身北上,出居庸关,与鞑靼小王子战于应州,大捷,凯旋。举国震动,欢欣鼓舞。
  然而却鲜少有人知道,靖王殿下究竟所为何来。


第14章 十四、再重逢
  他并不是没有试过再逃走。
  鞑靼人败退那日,应州城内彩旗千里乐鼓震天。
  甄贤悄然混入沉浸在大捷狂喜中根本无暇他顾的人海里,孤身往城南慈航观走去。
  他原本计划在这道观暂避些时日,待二殿下派出寻他的人追出应州城外去,再扮作游学修行的读书人混出城外。
  只是他到那道观门前时,童前早已等在那里。
  “王爷还有军务脱不开身,知道你一准又要跑,叫我来此候你多时了。”童都尉一手扭住甄贤胳膊,抓鸡崽儿一样给他揪住了就囫囵塞进事先备好的马车里。他把甄贤按在软坐上,似十分生气却又似已被气得笑了,“王爷可不是那鞑子小王子任你随便糊弄。我早跟你说过,这事儿由不得你!”
  甄贤怔了许久,苦笑。
  “童都尉不知——”
  “我没什么不知的。”童前截口打断他,深深看了他一眼,静道:“我永福三年就入靖王府了。”
  永福三年,是嘉斐离开皇陵赐封靖王的那一年。
  童前是在说,他于王府开立之初便跟随在靖王殿下左右。又及他并非皇帝指派之人。而甄贤记忆所及,七年以前却也从未有童前其人。所以童前必是嘉斐在皇陵守孝那三年内收归麾下的心腹。
  那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对二殿下有意味着什么。甄贤根本无从知晓,亦从不敢揣测。但根本无需揣测他也心知肚明,那必是极尽煎熬的三年。比被皇帝幽禁在永和宫中的那段时日,更孤寂。
  可正是如此困顿卓绝之时,他却扔下殿下一走了之了。
  像个可耻的懦夫。
  甄贤怅然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眼角湿涨酸涩和指尖颤抖,收拾好已有些涣散的思绪。
  二殿下皇陵守孝始于皇五子。
  童前和他说这些,是在暗示他。
  “童都尉从前……莫非是锦衣卫?”甄贤暗自攥紧了拳。
  “没错,”童前见他已猜中了,也不遮掩,便大大方方道:“我和玉青——连同整个靖王府卫,我们从前都是锦衣卫的人。庄闵郡王没时,东厂趁机发难,想藉此清洗锦衣卫争权,是王爷救了我们的命。”
  寥寥数语,说得却是腥风血雨生死搏杀。
  甄贤听得一阵恍惚。
  他听见童前问他:“甄公子,童前一介武夫,不懂你的心思。但王爷有安邦之才兴国之志,乃明主之不二人选,又待你赤诚不渝,你到底有什么好逃的?”语声里的焦急如同质疑。
  甄贤屏息良久,直至将近窒息,终只得喟然一叹。
  “所以我才说,你不知道。”
  童前自然是不能知道的。
  谁也不知道,七年前那场京中浩劫的真相……害死了五皇子的人,不是流言蜚语中的靖王嘉斐,亦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他,甄贤。
  有其因,才有其果。如此说来,连累那些锦衣卫或无辜赴死或险些丧命之人,自然也是他,甄贤。
  甄贤仓惶低下头去,不愿被童前看出眼中陡然崩塌的负疚。
  他自闭目抿唇,再不肯多说一字。童前便也不再追问。
  两人默默无言一路,又回了应州大营。
  进了营房,甄贤一眼瞧见屏风之后袅袅升腾的热气。
  还有两名颔首而立的侍女。
  “靖王殿下命婢子们侍奉甄公子洗尘。”
  甄贤蓦地嗓子一紧。
  心几乎就要在那个瞬间跳出来了。他下意识四目张望了一遭,确定那人并没有在这营房中的任何一个角落。
  甄贤疑虑地站在原地,不自在抓住自己前襟。
  他又听见侍女们齐声说道:“殿下与四位总兵大人还有些未尽军务,命婢子们请公子稍作歇息,殿下一会儿便来探望公子。”
  客气得如同陌生人。
  也难怪,毕竟已经七年了……当初,是他自己要走的。
  心底莫名涌上一阵苦涩,如潮水弥涨。甄贤执意将那两名侍女和童前一起推出门外去,黯然转入屏风后头,一件一件褪去身上衣袍。
  这屏风之后,除了面盆、浴桶、热水之外,还另备了猪苓、皂豆和药脂,还有替换的衣物整整齐齐叠在一旁,在这一切从简的边塞军营之中十分不易,足见安排之人煞费苦心。
  甄贤先解开发髻细细洗了头发,又反复用皂豆擦洗了身体,才坐进浴桶里抱膝团起了身。
  微烫、洁净的水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蒸得他连面颊也泛起红来。四肢百骸都暖洋洋得,让人不由自主便松懈下来。
  他已经有几年没能好好洗个热水澡了。
  草原上条件艰苦,能就着冰冷河水随便洗洗已算是不错,更多时候,却还要靠身上和衣服上的油脂对抗严寒。
  果然人一旦贪念起安逸,精神便会软弱下来,散漫得无法自控。
  不敢回首,亦无法回首,数载前尘犹如一场梦魇,而今醒了才终于一阵后怕,却又恍惚得怀疑起是梦是真。
  等下见到二殿下,他该说什么才好……?
  根本无从说起。
  甄贤苦笑着愈发缩了缩身子,把脸也埋进水里。
  什么也不想去想,只愿就此沉溺。
  而后他却忽然被人抓着胳膊猛拎出水面。
  “小贤!”
  七年不见,那人的嗓音里多了几许低沉喉音,不再如当时少年意气,却又仿佛还有少年般的性急鲁莽,方寸大乱。
  甄贤惊愕地睁开眼,带着满脸尚未擦拭的水痕,看见那张映入眼帘的脸上焦躁慌乱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只愣愣地看住了那还紧紧抓着他不放的人。
  嘉斐也愣住了。
  他勉强收敛心思,应付完了大战以后那些冗杂事务,便匆匆忙忙来见他的小贤,才进门,却见甄贤整个人沉在水里,当即吓得魂飞魄散。
  他以为这倔脾气的人始终不肯与他相见,被强扭了回来逃无可逃,便干脆打算投“桶”自尽了。
  待不假思索把人捞了出来,才惊觉自己冒失可笑。
  小贤已是个廿余岁的成年男子,又不是幼小孩童,区区一个浴桶,如何能淹死了?
  是他关心则乱,竟连常理也无法判断。
  筹谋许久,原本已在心中描绘了无数次,今次重逢该当如何如何,临到事上却如此啼笑皆非,宛如闹剧。
  好歹等小贤沐浴完毕穿戴齐整,否则成何体统?小贤那么“规矩”的一个人,少不得又要念叨他好几回“胡闹”。
  嘉斐骤然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撑着额头苦笑出声来,回身急急往屏风另一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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