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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尽寒枝_沉佥-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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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举未免太过放浪,突如其来,与此前种种温文有礼判若两人,骇得甄贤一时间僵住了,竟就这么让他捏个正着。
倒是一旁的苏哥八剌见状,“唰”得直起身来,像只发怒的小老虎,怒目呵斥了一声:“你放开甄大哥!”已将袖箭对准了陆澜。
甄贤闻声惊醒,下意识后撤,又是尴尬,又是懊悔。
他本不是个容易被激将的人,偏偏听见陆澜那般话中有话地置疑嘉斐的战功,便忍不住要反驳。再被苏哥八剌着急补上这么一声“甄大哥”,真是什么不该说的也全说了。
可应州一战打得如此艰辛,旁人只看得见凯旋荣耀,哪里看见殿下是当真在以命相搏?他就是不愿听见有人说殿下半句不好。
甄贤自知失策输了这一招,不得已,暗自轻叹一声。
陆澜本人倒是泰然自若,立刻收回手,唇角果然扯起一抹得逞笑意,“公子原来姓甄。这么一说,我想起来少时随祖父进京,曾拜会过甄国老。不过,那都是贞元年前的事啦。”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拒或否认,其实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原本便是算计好的。
甄贤没有办法,只得喟然应声:“陆老板消息灵通,但甄贤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不值得陆老板如此费心。”
“甄公子这话可就不对了。你若是个小人物,陆某又哪里敢和你谈大事情?”陆澜笑意愈浓。他仔细盯着甄贤,不肯放过任何可以捕捉的神色变化,不紧不慢继续开口:“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公子可曾想过当年那桩旧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年旧事,何必再提。”眼看话题已无可避免奔着并不想重提的方向而去,甄贤当即拒绝。
陆澜却挑眉,含笑时语声里暗藏的刺已不动声色冒出尖来,“可甄公子如今想要我做的事,与那‘陈年旧事’可是庶几相似啊,莫非公子以为陆某人不惜命吗?”
遽然心悸,甄贤毫无意识地攥紧了双拳,连冷汗也全冒出来。
所谓“陈年旧事”,无外乎是他甄家一夕之间满门尽斩的事。纵然当时年幼,依就犹在眼前。
那是他并不想回首的惨痛过往。
光阴荏苒,白驹过隙。他当然也曾无数次无法自控地回想,苦苦思索,为何他的家人突然就从当朝权贵变作阶下死囚?为何他上一刻还在与殿下一起翻书习字,下一刻就能被投下大牢流徙千里,人生如此轻而易举就被颠覆?
但始终不得头绪。
他根本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谓伴君如伴虎,当今皇帝一怒杀死的人不计其数,唯有这一桩旧案,鲜少有人愿意说起。他只依稀听说,大约是父亲顶撞了皇帝陛下,惹得陛下盛怒,所以非杀不可。
因言获罪,古之常有。
他也无从知道,父亲当年究竟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甚至让陛下动了杀心。但他一直记得,他被押解岭南以前,父亲轻抚着他的头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人生一世,只要问心无愧,便可无所畏惧。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告诫自己不可辜负父亲的教诲。
陆澜问他的问题,他没法回答。
为何要说“庶几相似”呢?
他逝去的家人,难道还能与如今江南织造局这桩不可说的公案有什么关联或相似之处吗?
甄贤几乎就要出声追问了。
但他死死咬住了嘴唇。
也许只是虚张声势,只是一个狡诈的商人企图在博弈中动摇对手以夺取主导权。他不能继续被牵人着鼻子走。
他也实在一点都不想和陆澜说起家人与过往。
心深里绝不肯与旁人碰触的禁地,便是在靖王殿下面前,恐怕也很难启齿,又如何肯允一个陌生人冒然探究。
何况他如今,还有求于这个陌生人。
甄贤再三深深吐息,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重新坐稳下来缓缓开口:“陆老板在浙江经营多年,不乏赈济灾民之义举,近年浙江倭患不断,陆老板更捐出不少米粮军用,桩桩件件……尽是爱国爱民心。”
陆澜却似早已料知这些说辞,轻巧一声笑,眉眼间全是自嘲之色。
“公子你不是信我。”他垂着眼,笑看着面前澄澈的茶汤,伸出一只手指,仿佛与香炉上盘旋的袅袅烟气追逐缠绕,薄唇一开一合,静静作下结论:“你只是觉得,陆澜一人的性命,不敌天下人。”
分明是性命攸关之事,却说得如此轻松淡然。
分明是难以琢磨之人,却在这一刻如此通透。
无言自明,从前不相识,日后不相知,都无关紧要。哪怕是要故意做此以一人白身阻天下洪流的局,请君入瓮,也叫人不得不入。
心下陡然一阵悸震,有个声音明明白白告诉他,他今日或可以拿到他需要的东西,但这局棋,他已然是输了。
甄贤情不自禁咬紧了牙关,默然无言。
反观陆澜依旧风轻云淡,丝毫没有共计生死的凝重。他只静了片刻,屈指在案上轻敲两下,笑语时嗓音柔和,“但陆某是个商人,在商言商,只要价码足够,什么都可以谈。”
甄贤哑声问道:“陆老板想要什么?”
陆澜浅笑,“织造局的卢公公最近在找一个人,若是谁能把此人交给卢公公,必是头功一件。这个人,我相信靖王殿下一定也在找。”
甄贤问:“陆老板可知此人是谁,又是谁所指派?”
陆澜微微摇头,“他是个宦官。”
甄贤略一屏息。
正如所料。
张思远果然也来找过陆澜,不仅找过,恐怕此时人还正在陆澜手中。
但陆澜不信任张思远。
这也怪不得陆澜。张思远虽是皇帝陛下暗中下过密旨的人,明面上却还是隶属东厂。而只要是东厂的人,就绕不开司礼监。陆澜不过是一个民间商人,不敢贸然判断其中的势力角逐是常情。
倘若陆澜死心塌地替卢世全办事,此刻早已将张思远交出去献给卢世全表忠心了。但陆澜却并未如此。或许是对与靖王殿下联手一搏有所想法。也或许只是在观望局势。要让甄贤来说,他觉得该是前者多一些。否则,他就不会也不能走到今时此刻这一步。
心中略略思定,甄贤不由沉下嗓音:“靖王殿下想要的,不止此人而已。”
陆澜点点头,并不立刻接话,反而像是闲谈一般,兀自说道:“公子前日在下山的路上,是否遇见几个东厂番子,还险些起了冲突?那些个番子是不敢对上峰有所隐瞒的,一旦瞒了定没有活路,所以这件事卢公公定已知道了。老狐狸精明狠辣疑心甚重,迟早会有所动作。靖王殿下虽是皇子,但毕竟头一遭来浙江。在苏州地界,能助王爷和公子一臂之力者,不多。”
他忽然把话头转到这件事上,甄贤眉心一拧,不自觉绷直了后背。
他和苏哥八剌下山来这件事卢世全用不了多久便会知道,他原本也并没指望能够瞒天过海,不过是赛跑罢了。
但陆澜这样的说法,却是在倒逼。
不止这一件事,打从陆澜接下他通过曾道伦送去的那枚翡玉到现在,一步步试探、观察,一点点释放信息,亮出自己的筹码,不断施加压力,都是在倒逼他退让。
陆澜很清楚他想要什么,靖王殿下想要什么。
而他却探不出陆澜究竟想要什么。他大概是可以猜测得到的,但猜测终究只是猜测。
“陆老板,靖王殿下是个仁义明理的人,你……”
到嘴边的话又消失在冗长的沉默里,甄贤颇为疲惫地按住阵阵刺痛的太阳穴。
陆澜静静盯着他看了片刻,叹息。
“公子别误会,我不是在向王爷讨价还价。我是在求你。”
他给自己续添一杯热茶,缓缓饮了一口,语声里渗出一丝苦涩。
“我们这些商贾之人,皆是末流,许多事身不由己。织造局的差使,不在其中者以为是齐天的洪福,真正身在其中,才晓得所谓福分,不是可以为所欲为,而是可以‘不为其所不愿为’。公子来向陆某讨的那样东西,是陆某保命的身家,一旦交了出去,十有八九不得善终。唯愿公子能在靖王殿下面前保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说到此处,他顿下来,又望住甄贤良久,终是自嘲苦笑,“为大义故,陆澜可以不畏死,但陆澜并不想死。”
瞬间,如有热流灌入胸口,砸在心鼓上,激起澎湃的回响。
这句话太真实,太坦白。甄贤当然知道人皆有求生之心,也料到陆澜不是求死之人,定会竭尽全力为自己的性命留一条退路。他也见过慷慨赴死的铮铮铁骨。但他怎么也没料到,会有一个人,如斯质朴地在眼前对他说:我已准备好去死了,尽管我还想活着。
无论经历过多少,无论无论过去多久,他大概永远也做不到看淡生死。并非畏惧,而是因为珍贵。因为其珍贵,所以勇烈。
眼眶湿热得几乎要涌出泪来。甄贤平举双手,向陆澜郑重一礼,“陆老板太高看甄贤了。但甄贤……定竭尽全力。”
第21章 二十、不可为(1)
卢世全要死死守住的,其实并不是他靖王嘉斐和安康郡王嘉钰,而是那个主动凑上来的绣娘萧蘅芜。
萧蘅芜是人证,没有活口,无论她向皇子们说了什么,都是死无对证。他早已不是当初幼稚无知的少年,不会拿些不得实证的“莫须有”去父皇那里给自己找麻烦。
所以,如今困住他的其实也算不上卢世全,说是这个萧蘅芜也未尝不可。
想他身为皇子,堂堂靖王,竟然就在这里被几个宦官、婢女绊住了手脚,这司礼监之威,竟已要遮天蔽日了,简直可笑。
可他又不能把萧蘅芜交给卢世全。
区区一个绣娘,他并非在意她的生死,甚至并不在意能不能留住这个活口。证据没有了可以再去找更好的,仅凭一个萧蘅芜也根本动不了织造局,更动不了司礼监和东厂。但这个萧绣娘已经沾上了嘉钰,倘若放给卢世全,难免变成那些阉人构陷嘉钰以反掣他的棋子。
这个女人,留下麻烦,放走也麻烦,怕是已没有别的选择可做。
只是这样做,被小贤知道了,难免又要和他大大生一场气。
一眨眼,小贤已走了两日有余,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形,好还是不好……
卢世全不是吃素的,更不是个瞎子聋子,再耽搁下去,怕是就不好办了。
嘉斐负手站在大殿中央,闭着眼。
灵岩山风从敞开的正门涌入,灌进衣袍,吹得广袖翻飞,他竟也丝毫不觉得冷。
嘉钰懒懒靠在香炉一侧的座椅上,一瞬不瞬看着那背影。
二哥如今有一件棘手的事,实在难做。
倘若不做,往大了说,织造局这一困难解,往小了说,只怕又有人要与二哥找不痛快。
二哥要做事,但不能做坏人。
可坏人,总得有人来做。
所以,这坏人只能他来做。反正他早已习惯了。他也无处可逃。
嘉钰抬起眼,瞥了瞥垂首立在身边的萧蘅芜。
少女眼帘颤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我累了,扶我进去。”嘉钰叹了口气。
萧蘅芜连忙倾身扶他起来,缓步转入内殿,仔仔细细安置他在贵妃榻上半躺下,又双手进上热茶。
嘉钰浅浅啜了一口便搁下了,细细盯住萧蘅芜,“你那日在绣工坊找上我,可曾想过,万一我保不了你,你当如何是好?”
萧蘅芜低着头,沉默片刻,笔直在他面前跪下,“奴婢原本便没有退路,大不了拼了一死。但殿下是何等尊贵的身份,金口玉言,奴婢没有什么不信。”
她竟是在提醒他当初曾一言应允,只要她有用,便保她万全。
“你这样的人物,生在这种地方,屈才了。”嘉钰喟然长叹,抬手按住了额角,“有一条活路,九死一生,不知道你敢不敢走?倘若活了,是你的命大,将来必有后福;倘若活不了,你的大仇,也总会有得报的那一天。”
说话时,他紧紧看着那绣娘的眼睛。
萧蘅芜身子挺得笔直,也紧紧望着他,一双乌黑的眼睛如同深潭,又如粘稠浓墨,寂静着沸腾。
“奴婢请殿下赐教。”
她静了许久,俯身深深拜下,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第22章 二十、不可为(2)
童前怎么也没想过,萧蘅芜出逃的消息竟会是安康郡王嘉钰特意把他唤去,亲自交代的。
四皇子殿下说了三句话:
和东厂的人一起去。
不要让卢世全抓住她。
也不要把她带回来。
童前左思右想,问:“不用先报王爷知道吗?”
四殿下一脸似笑非笑的尖刻,因常年病苦而虚弱苍白的脸,配上肖似万贵妃的如画眉目,愈发如有鬼魅之气。
“你现在去报,打算和二哥报什么呢?”
于是童前吓得扭身就往外跑,拽起玉青,两人追上卢世全派出的众东厂番子,一直在山里折腾到深夜,才灰头土脸的回来。
山路上举起的火把,远望之,如巨龙遨游夜空。
童前和玉青两个站在大殿下,看着负手而立的靖王嘉斐。
一整天了,王爷就一直这么站着,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
又或者,怕是已什么都想到了。
童前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拱手唤一声:“王爷……”却又僵住了。
实难启齿。
那一刻的童前,不愿承认,却也无法否认,心下一片慌乱。
凡举能入锦衣卫者,没有真本事,没见过真阵仗,是不能够的。
这许多年来,童前自认办过密案上过杀场闯过了生死局,早已看惯了大风大浪,莫说杀人,便是杀女人,杀孩子,也早习以为常。
但就在今日,就在方才,他亲眼看见一个手无寸铁的妙龄少女在荒山野岭之中被数十名东厂番子围追堵截逼上悬崖,而就在他以为她怕是要扛不住了将会跪地求饶,甚至已开始寻找时机打算杀她灭口时,她却遽尔冷笑一声,飞身跃下断崖。
根本来不及阻拦。甚至没有惨叫。
童前曾经见过啼哭打滚的仆婢,见过瑟瑟发抖的民女,也见过绝望自尽的命妇,却从不曾见过女子如斯勇烈。
那最后的一抹冷笑,就仿佛是在嘲弄,嘲弄逼迫她的人,嘲弄他们这些无能的男人,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剜进了心里。
而这把刀,竟是一个不及双十的少女刺出的。一个他原本要杀死的少女。
这个萧绣娘是四皇子殿下的人。
她为什么要逃?又为什么要死?
她的死,四殿下知道多少?王爷又知道多少?
他该如何向王爷说……究竟如何说,才不会错?
童前垂头站着,手足失措,冷汗涔涔。
一旁的玉青却早已是满脸掩饰不住的愤慨。
“他们逼死了萧姑娘!这帮狗阉奴!”
少年嗓音嘶哑,眼眶血红,紧握的双拳青筋暴起。
闻声,靖王嘉斐终于转回身来。
大殿内的灯火并不比王府通明,落在雕琢也似的脸庞上,阴影愈显深刻。
“卢世全呢?”靖王殿下低沉问了一声。
“就在殿外。”童前大气不敢出一口。
嘉斐略颔首,“让他进来。”
“王爷——”童前欲言又止,直觉山雨欲来。
“哦,也是。”靖王殿下却忽得扬起唇角,“毕竟是父皇跟前的老人,又为宫里担着要务,我去见他更好。”话音未落,他已一拂广袖,大步便向殿外走去。
大殿外,连片熊熊的炬火已把天角映作瑰丽的绛紫色。
江南织造局主事大太监卢世全弯腰拱手候立阶下,身姿谦恭,眸光锐利。
就在方才,他处心积虑安插下的一枚棋子死了。对手却是他招惹不起的人。
江南织造局下辖苏杭宁三大制绣坊,每年担着向京大内上供数十万匹丝绸织绣与向国库上缴数百万两营收的大干系。要做事,自然要用人,要用人,自然需要钱。
朝廷拨下采买生丝、雇佣织绣工人的钱是不可能十全十用在项上的,但凡经过手的,谁不是雁过拔毛?便是在司礼监掌印的陈世钦,皇帝陛下跟前当红的人,该拿不该拿的难道少拿过?
然而宫中每年的需索是只多不少的。除却按年上供和通商海外的份额,万岁爷几时高兴了,赏这家五万匹,再赏那家十万匹,都是稀松平常。
要织出足够的丝绸,又不能再多向圣上讨银两,除了压榨下头的人,没有别的办法。
即便他卢世全在其中也是拿了些好处的,但比之各级大小官员,甚至直白来说,比之他那个天子身侧的好兄弟陈世钦,实在小巫见大巫。
何况他难道不该拿吗?
他们这些奴婢打从进宫之日起便连“人”也不真正算一个了,江南数十载,为宫中,为陛下,鞠躬尽瘁,他凭什么不该拿?
可圣上如今,竟派人来查他了。
不但派了东厂的人来,竟还派了皇子来。
做内侍的人,头顶只有一片天,没有第二条退路,即便是为自己捞一点好处,心也还是忠的。何以圣上偏不能体察?竟然就要来查他?
当真要查,也该从陈世钦查起,何以偏揪住区区一个江南织造局不放呢?
呵,只怕皇帝陛下正是想查陈世钦了,却又不能查,才先打他一棍子,且听能打出个什么动响来。
君要臣死,臣尚且无生路可逃,何况他们这些连臣子也不如的奴婢呢。但他卢世全还不想死。
那个绣娘萧蘅芜,原本是他想安插在两位皇子身边的眼线,但女人果然不愧是女人,一旦沾上了贵人的边,立刻便生了反骨。他原先也不是没有意料。
他只是没有意料,这小女子竟然死得如此干脆。
好一出弃子脱困的戏码,究竟是何人手笔?
是那位方才奇战北疆大捷而归就领着总督府的兵马当面将了他一军的靖王爷?
还是那位看似弱不经风刁蛮任性实则心思细密城府极深的小郡王?
或许他是小瞧了这二位殿下了。
但他也还没有输。
他手中还有新鲜的筹码,比之区区一个绣娘,更能叫靖王殿下见血封喉!
第23章 二十、不可为(3)
卢世全颤巍巍抬起头,迎面正看住台阶之上大步走出殿来的靖王嘉斐,一抹阴冷笑意在苍老的嘴角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奴婢愚钝,使王驾受惊了。”他缓缓向着靖王殿下躬身一拜。
嘉斐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年老的大太监,不靠近,不后退,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流动。
圣朝自今上起宦官日渐专权早已不是什么需要讳言的秘密。
陈世钦是父皇还在王府时就跟在父皇身边的人,从王府家奴到司礼监掌印暨东厂提督,也算是平步青云。
朝臣多有非议,言语隐晦,指陈世钦欺上瞒下,蒙蔽圣听。但嘉斐从来不信。
父皇是何等雷霆独断的人,从未被骗,什么都清楚。但父皇却选择了故作不察。
少年时,嘉斐也曾经疑惑,为何父皇要对陈世钦这样的太监如此倚重?就算是王府出身的人,再如何亲,毕竟也只是个宦官罢了。
及至后来,年岁渐长,他才渐渐明白,父皇未必是真想倚重陈世钦,而是非倚重陈世钦不可。
而眼前的这个江南织造局大主事,卢世全,名义上是父皇放在浙江的人,实则是陈世钦放在浙江的人。
论年岁,卢世全也已六十有余,须发皆已现了霜白,这样年纪和资历的大太监在圣朝倘若还没有谋到一个足够安逸养老的好差事,恐怕便是早已死了,似卢世全这般仍然外放在重镇还身担要务的极其罕有。
陈世钦特意将卢世全放在浙江,是因为信任。
而父皇授意张思远暗查卢世全,毫无疑问实则便是在查陈世钦。
但暗查毕竟是暗查。
父皇到底是否已下定了决心,尤其是否已做好了准备,要向阉党亮剑?
若让靖王嘉斐说,他以为父皇还并没有。
并非如曹国老,也包括四郎在内,他们所说,父皇仍然忌惮陈世钦这许多年来在朝在野盘根深植的势力。而是父皇自己,仍然无可选择,甚至不可自控得依赖着这些宦官。
否则,父皇又怎会在命张思远暗查江南织造局的同时又派下陈思安和杨思定这样的小人来监视情事,监视他——父皇的亲生儿子。
那陈思安甚至还是陈世钦公开承认的义子。
嘉斐隐隐有种十分不爽的预感,即便张思远查得了这江南织造局种种贪没国库的罪证,也未必能有什么意义。
父皇此时此刻恐怕还并不想亲自对陈世钦动手,而仅仅是试探,乐见这些阉党因为他的“圣意莫测”而紧张行动,想看他们如何行动,如何互为联盟又互相倾轧。
今番卢世全手起刀落杀了陈思安——陈世钦的义子,或许正是父皇喜闻乐见的发展。或许意味着陈卢二监这条在京杭运河平稳使了数十年的大船终于要生出些许变数了。
但也还有另一种可能,嘉斐觉得,并不是卢世全久放浙江日益膨胀不再把陈世钦放在眼中,而是这两个阉人之间的默契,或者说“情谊”,已到了可以不作思虑先杀其子的程度……
倘若是前者,一切尚有可待,但若是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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