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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怀璧-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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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后乃后宫之主,而我为当朝储君,宜妃不论如何都不该在母后跟前失了尊卑规矩。”
  “你所言自是在理,但后宫之事,该由本宫亲自管教她,你不必寻来麻烦。”
  平怀瑱何尝不懂,可方才一幕看在眼里,岂能由着那嚣张妇人将自己母后给欺负了去。他想着不道出口来,只轻轻缓缓地将皇后之手好好放回被里去,顺着她的心思宽慰两句道:“母后放心,儿臣自有分寸,她若不生事,儿臣自也没那闲心置喙她。”
  皇后闻言颔首,被里手掌忽地触不到平怀瑱,不慎起了一霎失落惶恐。然她面上未露情绪,不愿令平怀瑱心生忧虑,温和带笑道:“太子早些去罢,本宫知你忙碌。皇上龙体抱恙,多有需你分担之处,你莫教他失望才是。”
  多年相伴,平怀瑱如何看不出她心中所想,不忍戳穿便随她道得轻松:“儿臣省得,不过今日算不得忙碌,想多陪陪母后。”
  “瑱儿,”皇后蓦地唤他昵称,声轻如飘絮,亦稳如磐石,“母后眼虽瞧不见了,但心是明的,母后这颗心,全在你身上了。”
  平怀瑱心里一痛,应道:“儿臣明白。”
  那颗心多年以来确乎全在他身上。
  分明是后宫正主,豆蔻年华明媒正娶进了王府去,到后来宏宣帝临政,她便从王妃摇身一变做了皇后。外人眼里她一路行得平坦顺遂,荣华盈身,却唯有自己识得其中苦,知此生从不争宠,不是心中无爱,而是看得太清,知情爱二字在这宫墙里头向来与己无关,故不强求。
  自将平怀瑱接到膝下抚养,皇后这数十年年华,便都为他而活。
  平怀瑱少时兴许不够明白,现如今既知身世,就似心有澄镜,所以皇后所言短短数字,他全都听得懂。
  殿外宫婢呈新药入室,平怀瑱亲自接到手上,执勺匀了匀,仔细着为皇后喂饮。此一刻不提其他,不闻人心险恶,不见前路曲折,但有慈母在旁,则如煦阳罩身,驱了多年的彻骨寒。


第七十二章 
  这边宜妃带着拂冬告礼离开,行在道上气还未消,不想往这凤仪殿来上一趟,原是打算予人不痛快,没想到反是给自己寻了满身难受劲儿,实乃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宜妃脑里转着平怀瑱方一入室时讽她之话,道什么“双耳失聪”,可不就是为那瞎子出气么?
  她嘴里狠狠咬碎“太子”两字,驾辇之下人多耳杂,旁的话只可万分憋闷地暗自隐在心里。
  她指望着六皇子有朝一日取而代之,替了平怀瑱的储君位,往后登基便尊她为太后。只待那时,她才是后宫之主,再不必瞧谁脸色,万里江山皆是她儿掌中物。
  眼下皇后瞎了双眼,岂不正是天相助也。
  皇后虽为正妻,但多年以来荣宠比不得她。任那年轻貌美的新人逢年三三两两地送进宫来,亦都不过是些过眼浮云,哪有一人能压了她的风头。
  在这宫里,唯皇恩是权。
  “拂冬啊,”宜妃弯唇冷笑,十指红蔻丹,纤若无骨地扶着驾辇侧栏,所言之话意有所指,“皇后娘娘眼疾闹得厉害,怕是没那精力打理后宫琐事了,本宫当否为她分担一二?”
  拂冬顿时明了她的用意,心道还是主子聪敏,刚在凤仪殿中不论受了多少气,这一回神就能想出最要紧的法子来对付,抬起头来欢喜扬着细眉回道:“娘娘说的是,皇后那眼瞧都瞧不见了,怎宜操劳?若要打理后宫诸事,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呢。咱们娘娘体贴贤淑,自当为皇后分忧,皇上知道了定要夸娘娘几句!”
  宜妃听得舒心不已,方受那一顿子闷气散去不少,团扇半遮面低低笑罢,当下命人换道,一路轻晃着往养心殿去了。
  到时宏宣帝正服罢一回汤药,弥漫整殿的浓浓草药味不比凤仪殿淡上半分,宜妃原为皇后遭遇幸灾乐祸,此刻遥遥隔着珠帘望去榻上,心底竟起了一阵针扎似的刺疼,暗喜转瞬即逝。
  王公公向宏宣帝请示罢,折回帘外躬身请她,撩起珠帘迎她入内,惊出一片琉璃碰撞的脆响。
  宜妃微蹙眉行至龙榻前盈盈福身,宏宣帝一开口便咳了起来,难将话好生道出,抬了抬手示意免礼。她忙上前去为宏宣帝轻抚胸膛,眸里倒是真真的心痛,隐约泛起一重水雾,生怕惊着眼前人般极为低声道:“皇上莫急着讲话,服些温水许能好受些。”
  拂冬察言观色,闻话立马转身至桌旁斟水,送到宜妃手上。
  宜妃稳稳捧着,好一会儿候着宏宣帝不再咳了,小心翼翼地呈杯上前,服侍他缓缓饮下。
  宏宣帝舒坦些许,经她温柔伺候一番,咳疾发作亦不觉心堵,拍拍抚在胸口的酥软手掌,缓了会儿气怡然道:“朕久未往秋华殿去,你倒还记着往养心殿来。”
  “嫔妾日日记着念着,确是不敢前来,”宜妃承着手背暖意轻声回道,“嫔妾唯恐扰了皇上清净,时常行到半途又生生折回……皇上若不嫌弃,嫔妾往后便多来陪您解乏。”
  宏宣帝不置可否,未应她好是不好,只顺眉一笑,将那手掌覆得更紧了些,又道:“朕今日听闻凤仪殿那边的事,皇后如今也越发不比从前了,朕明日去看看她。”
  “皇后瞧来神容尚好,皇上安心仔细着龙体才最是紧要,”宜妃垂眸掩下眸里妒色,出口言辞分外识大体,“嫔妾晌午时分亦听闻了凤仪殿中事,心下担忧去探望了皇后,瞧得那眼确乎……好在皇后娘娘身子还算好的,虽目不可视,但未显虚态。”
  “你有心了。”
  “嫔妾应当的,”宜妃见水到渠成,时机正好,稍一停顿委婉道出此行所为之事,“皇后打理后宫操劳不已,眼下身有不适,嫔妾怎忍不放在心上?若是能够,嫔妾只愿能为皇后分忧才是。”
  宏宣帝觉出她话里有话,刻意不答,直待她说下去。
  宜妃半晌没等着应声,犹豫着多加试探道:“皇上,皇后当需静养,不宜劳累,且双眼染疾实有不便……嫔妾平素闲来无事也不怕辛苦,恳请皇上恩准嫔妾解皇后之忧。”
  “如何解皇后之忧?”
  宜妃斗胆直言:“请皇上准嫔妾代理后宫要务。”
  话落一片静默,宏宣帝凝眸沉思,暗将利弊权衡。
  宜妃整颗心紧张骤跳,双目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面上神情,期待之色不加遮掩。然而等了许久,只等着宏宣帝收回手去,不再与她手掌亲密相贴,忽便疏远三分。
  宜妃心中一凉,果不其然遭他回绝:“宜妃一片赤诚,朕心甚慰,不过后宫事杂,你从未经过手,比不得皇后娴熟。皇后虽眼不能观,但身边不乏可用之人,理当难不着她。你不妨清闲自在些,不必躬身劳碌,平素无事多来陪朕说话罢。”
  一席话似为她着想,关怀备至,然个中深意宜妃怎不听得明明白白,当下心寒不已。她抬眸温婉露笑,手掌仍为他抚顺着胸膛,好似毫无芥蒂般回道:“是,那嫔妾便依皇上所言,不操这心了。”
  宏宣帝颔首,合了双眸歇息。
  不远处拂冬惶惶垂着脑袋,隔着几丈远亦能猜出宜妃定是满心不甘。来时路上两人俱当此事志在必得,毕竟皇后所患并非普通病症,是连双眼都给瞎了,孰能料到宏宣帝仍要她捏死了手中权柄,宁可把后宫上下之事交到一个瞎子手上?
  拂冬如何都想不明白。
  殿里寂寂再无交谈话语声,如煦暖艳阳外罩着一层寒冰。
  宜妃留在殿中伴了皇帝约莫半个时辰之久,离去后面上未余一丝柔色,霜雾浸透双眼,面沉如冬水。
  帝王无真情,她早该懂了,只可笑这些年来她却实有真情。
  纵她数年间于暗处行事大胆、阳奉阴违,但每于宏宣帝跟前,她总是情深意切,确将此人视为天地,虽非正妻,仍把他当作丈夫来敬来爱,心心念念痛他所痛。可宏宣帝令她宠冠后宫,给了她高高在上的地位与满身荣华,却终究不愿给她凌驾于皇后之上的权力,甚至并驾齐驱亦绝无可能。
  她其实从来都是清楚的,只是骗了自己太久,未到时候亦无甚机会打破心中自以为是的情爱念想。
  到今日如有一记火辣耳光落在面上,她才发觉是该醒了。
  宏宣帝不爱她,爱的只是这温柔乡、芙蓉枕,爱他身为天子被她这妇人伏低姿态仰视、体贴的滋味,爱一切快活与欢愉,唯独不爱她这个人,所以连带着也绝不会爱她生下的儿子。
  是故六皇子仅可同她一样,被宏宣帝锦衣玉食地惯着,而绝不会放任他过分沾染了“权”字。
  若说宏宣帝心底可还留有一丝儿真心,那恐怕全都给了一个死人——已故的静妃。他偏宠太子入骨,怎说不是为了那个女人?皇后之权不可旁落,不也终是为了太子么。
  早便知晓的理,非得等到此时才肯告与自己听。宜妃自嘲轻笑,指甲用力抠在扇面上,将那生霞丝精绣的芍药挠破一处。
  “娘娘……”身侧拂冬心惊唤她。
  宜妃回神,目光随手落下,御赐的宝贝,京里京外仅此一件,殊荣尽给了她,然又有何用?
  同样是扇子,一把不过是赏玩之物,恰似貌美之人,赏心悦目即刻;另一把绘满壮阔山河,分量厚比千金,将连片疆域都给托付了出去。
  那是她耗尽心力也为平怀颢求不来的东西。
  既求不来,那便不求了,她要亲手去拿去取。
  “他今日回绝于我,情意算是断了,”宜妃出口之声再没了仰慕之情,指腹轻磨着团扇破损处,幽幽道,“我想要的,一定要得到。”
  浓云骤涌遮天蔽日,方还刺目之阳转瞬暗了下来,似有落雨之兆。
  及至酉时,京城果然下起瓢泼夏雨,落地击尘,空气里漫着泥土香。
  因气候之故,今日天色暗得早上许多,平怀瑱不顾蒋常阻拦,趁夜出宫又去了藏玉巷,下马车时湿了半片衣袖。
  李清珏房门为人叩响,启门瞧见来人不无惊讶,蹙眉迎他入室,问道:“落这样大的雨,还出宫做什么?”
  平怀瑱反手锁上门扣,拥他入怀无间亲密了一会儿:“不知为何,每每逢着雨夜,总是格外想见你。”李清珏无言,手掌贴着他微润衣裳,想他定是淋了些雨,欲唤他更衣却如何都推不开这人,只得继续听他低着嗓声絮语:“……之前你未归京,我想你想得入心入肺都无计可施,今你近在宫外咫尺之地,要我如何忍得不来见你?”
  李清珏听得心软,随他声轻了许多:“那你也该传话与我,好教我去赵府等候。”
  “雨落得大,我不愿你外出。”
  话落听着一声无奈轻叹。
  “罢了,我叫人烧水供你沐浴,你先换身干衣。”
  “好。”平怀瑱与他贴面轻落一吻,未松手臂放他离开,先将欲说之话道完,“你同我一道沐浴,今日宫中事多,我与许多话同你讲,亦有一事需你安排。”
  李清珏闻言正色,这便转身去了。
  楼里小厮手脚利落,不多时烧好新水,使唤着几名身强力壮的后院仆人提水上来,倒进备着半桶凉水的宽敞浴桶中。平怀瑱待人走后自外厅屏风一侧行出,揽李清珏同去宽衣沐浴,待泡进温水里,周身惬意松懈,才将宫中事缓缓道来。
  李清珏面露惊诧,虽说早有所备,但仍在听闻皇后失明一刻生出几分意外怅然之感,心中喟叹复杂难言,只能稍作安慰,手掌稳扶着平怀瑱后颈道:“你莫太过伤神。”
  “嗯,”平怀瑱微一颔首,后又苦笑摇头,“我从入春伊始便为此事忧心不已,有时梦里见到皇后双目失明,醒来久久不能平息。这般担忧得太久,真到这一时反倒能好好认了命。”
  李清珏将头枕在他肩上,无话回他,用胳膊将他紧紧揽着。
  少顷,平怀瑱从哀色中抽身而出,慎重道:“我想了一想,母后现下行动不便,更担心为人趁机加害,不妨安置两人在她身边暗中保护。你手中若能空出人手诚然最好,宫中那些实难予信。”
  “好,”李清珏知他所需安排之事当是为此了,笃然回他,“我明日择出楼里二人来,至于如何进宫、以何身份长留凤仪殿,还须你想想主意。”
  平怀瑱觉贴靠在身前之人身软如棉,忍不住温存抚他散发,和声应着:“嗯,你只管择出性稳可靠之人,余下诸事,我自有办法。”


第七十三章 
  两人在浴桶中细碎闲谈,从宫里大事到无甚紧要的诸多琐碎小事,从始至终语气轻缓,皆为附耳软语。
  平怀瑱泡得浴水渐凉也不愿起身,只觉这一起来便该回宫去了,下回再见不知又是几日之后。他拥着李清珏在水中亲热一阵,伴着浅浅水动撩起一阵暧昧声响。
  许久,那声才静了下来,平怀瑱抱李清珏出浴,拭净两人周身水渍将他安放温暖床铺间。干爽净衣叠放一旁,他却拾了来时为雨浸润的那身穿戴整齐,不多逗留。
  李清珏在被里睁眼看他,在他俯身而下时伸出手臂勾住脖颈回他轻吻道:“下回莫来了,教人传口信于我,我在赵府等你。”
  “好。”平怀瑱将他额上散发撩到耳后,复将他赤裸手臂放回薄被中,低头亲了又亲,不舍去了。
  室内烛火被他走时吹灭,李清珏勾下床帐在暗夜里合眸睡去,脑里似有一念未及成形便模糊遗忘,困乏间想不清楚,只等着明日再说,迷迷糊糊地陷入梦中。
  翌日转醒,已是日晒三竿时。
  想来昨夜实在歇得太晚,那时未留意时辰几何,只记得藏玉巷透窗街灯都暗了数盏,光影朦胧,人声渐无。
  李清珏一觉睡得舒适,忆起昨夜平怀瑱交付与他之事,想楼里百余人手实难挑选,容夕近来因事又不在身边,于是唤来怜华令他先行择出数位,再亲为一一过目。
  这边怜华不知他用意,倒不过问干涉,但管依照吩咐将楼里上下尽皆召出,满满立了一堂,不出半个时辰精而简之,带了十位有余去到李清珏房中。
  所择之人果具沉稳之相,各个面如静池,不露异态。
  李清珏细细看去,目光自左往右缓缓掠过,在一人面上多加凝了小片刻。楼中之人他眼观十几年,无一不熟,更记得此位过往诸事,是自幼习武的一众少年孩童里最寡言少语的一个。
  其名已在口中,李清珏当下唤出:“江良骥?”
  那人闻声抬眼与他四目相对,出列一步单膝跪道:“属下在。”
  “起来说话,”李清珏探手虚扶,待他起身后道,“今有一事需你入宫去办,倘要你择一人同往,你愿是何人?”
  江良骥不问何事,李清珏未提之话他绝不轻易擅言,只循规蹈矩答他所问,侧回首往方才立于左侧之人一望。李清珏随之看去,是他自幼亲近一人,两人素来配合无间,确是相宜。
  “属下愿与阳成同往。”
  被提及之人即往前迈近一步与他比肩,向李清珏礼罢。
  怜华目含问询之意望向李清珏,得他首肯先将其余人等带出房去,仅留此二人与李清珏详叙事由。众人散后怜华折返房中,亦好奇究竟何事需安置人手入宫,默在一旁听着看着。
  李清珏再唤这两人一遍:“江良骥,吴阳成。今尔入宫,是为近身确保皇后周全,非新帝登基不得返。”
  两人抱拳相应:“属下领命。”
  李清珏安心颔首,深知此为死侍,他与太子所命所嘱皆会竭力达成,只要保皇后于宫中无虞,则可解太子后顾之忧。
  余下所有尽人事而不安天命,殊死一搏,必得其果。
  人选择定,李清珏当日陈信一封辗转送入宫去。
  平怀瑱理罢朝臣所陈奏折已至浅夜,明月当头,漫天布着雨后初晴的璀璨碎星。他未乘驾辇,一路踏着如烟月影漫步回殿,入院见候了大半日的蒋常小跑迎出,有话欲讲未讲。
  旭安殿内柔灯溢光,随风微烁,候着归来之主。
  平怀瑱看了蒋常半目,继而抬步迈入殿里去。蒋常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过门槛回身拢门,整一殿中杳无闲杂人等。
  因阅折久坐,平怀瑱身骨已乏,一袭朱袍亦生起道道皱痕。蒋常俯身替他理平袍摆,直起身后从襟里摸出一封书信与他,揣了半日早已透着暖。
  平怀瑱接到手里,封外无字,当即料得是何人送来,满目倦意顿时散得无影无踪,迫不及待拆信展阅。
  信里所陈,是已择定入宫人选,只待太子安排妥当将二人召去。此外尚有数字予他警醒,是李清珏昨夜遗忘之事,今日思之又思好容易想了起来,一并书在纸上,道宜妃值此关头断然不会安分守己,太子务必万分谨慎。
  平怀瑱阅罢此言凝神细思,昨日听得风声,宜妃确有活络心思,皇后初一失明,她便迫不及待去向宏宣帝讨要权柄,不想碰了冷硬钉子。
  一计不成不知还生何计,平怀瑱觉李清珏所忧在理,当戒备非常才可使皇后免遭她毒手。如此想来,筑梦楼那二人越早接进宫里越好。
  平怀瑱莫敢耽误,欲将那两人安置宫人之中,伪作贴身太监紧随皇后左右,罢了又觉不妥,只怕宫人调度易生纰漏,若要旁人难以插手其中,非得是他太子之人方可。
  思来想去,借赵柯阳太子太保之衔往他殿中侍卫里添上两人最是合乎情理,再由他拨去二人庇护凤仪殿,如此一来,宫里绝无人能说上半句不是。
  然此一念及至翌日告与赵柯阳时却遭驳回,赵柯阳蹙眉不展,怪他思虑不周:“太子所虑不详,皇后毕竟是为女子之身,守殿侍卫难以近身,更难彻夜守护。”
  平怀瑱经他提醒恍然大悟,立时两难。
  “舅舅所言极是,是我不够严谨。既不便以侍卫身份行事,可还有何良策?”
  “权衡其弊,自然是择其轻者从之,”赵柯阳拇指指腹缓压桌面,指下薄雾随他动作一生一灭,伴他低语,“伪作凤仪殿宫人最是可行,宫人近身伺候不易招来怀疑。至于宫中调度,掌宫之权现仍在皇后手里,想来暂且无忧。”
  “好,便依舅舅所言。”
  平怀瑱闻言颔首,早作安排,隔日将那两人接入宫中,遣至凤仪殿与皇后长相陪伴。左右无人生疑,只当皇后如今行动不便,这才添了多人照顾而已,算不得稀奇事。
  如此平怀瑱总算安下一份心,不再终日记挂着皇后安危,如故每日晨昏定省,旁的时候多是精心伴在养心殿中,替皇上批折理事,于旁躬身侍亲。
  然而百密一疏,我明敌暗,终难设防。
  这日午后,宏宣帝服罢汤药睡下,平怀瑱替他解落垂帘,折返案后提笔蘸染朱色,细勾卷文。
  室内宁静燃着一炉止咳清香,平怀瑱鼻翼间充盈素净枇杷味,颇觉舒缓之际,忽闻龙榻内过帘传出阵阵愈厉的咳喘声来。他心惊搁笔,起身疾步近榻,挑帘一瞬见宏宣帝正欲支起身来,厚掌紧覆攀龙雕云柱,手背青筋暴起,瞧来煞人。
  “父皇!”
  宏宣帝难以应他,胸膛起伏不定,数声后吐出一口浊血,溅红金丝细绣的明黄锦被。
  平怀瑱触目惊心,无暇再顾礼节,侧坐龙榻探臂扶着宏宣帝后背,另一手承于颌下接了滴滴余血。
  那掌心血渍先是殷红无比,片刻后渐转乌紫,平怀瑱心下一凛甚觉怪异,登时既惊又怒。
  王公公闻声赶来,珠帘四漾险欲碰碎,他惶惶迈着步子,方一过帘便被太子瞠目低斥:“人都去哪儿了!愣着做什么,速传太医!”
  王公公遥望着榻间血色惊得双腿发软,颤着嘴唇嗫嚅应下,寻回神智转身向外疾去。
  宫人怀揣着重重惧怕,步伐仓促地进出里外,呈水换被忙于伺候。太医院一众医师如临大敌,面色沉沉地负药匣穿行宫墙之间,向着养心殿所在之处凝重赶来。
  平怀瑱心惊胆战地等来太医,心有不祥揣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太医令诊脉之手,只怕所料成真。
  时辰点滴游走,室如冰窒。
  良久,太医令敛眉收手,起身回退两步,惶恐拜于龙榻前,身后数位太医亦随之跪伏在地。
  “微臣惶恐,皇上此乃中毒之兆。”
  此言一出,平怀瑱脑中顿生嗡鸣,闭眼深吸一气。
  终是如他所料了……
  宏宣帝今又吐血,竟是因毒所致。
  汤药中经人投入索命血草,细研成沫,遇水即溶,无色无香。而他无所察觉,亲手一勺一勺,喂亲父服下此毒。
  所幸毒不致命,太医来得及时,堪堪将余毒逼出。然宏宣帝经此一难身骨更虚,当下卧床不起,仿被抽了三魂七魄。
  平怀瑱压下心惊之后倍觉震怒,下令彻查弑龙重案。
  事关天子安危,宫中侍卫不敢怠慢,将整一养心殿翻得底朝天,当夜便揪出那名下毒宫人。宏宣帝昏睡之中无法亲审,平怀瑱将其囚于天牢暂行关押,未料待宏宣帝转醒后再为传唤时,那可怜宫人竟已惨死狱中。
  阴森墙面终年不见天日,漉漉布着一层湿雾,其上青苔连片狂生,潮气扑鼻。
  惨死宫人左手紧攥砖石,右手食指遭石锋割出几道深深伤口,血已凝痂,顺着墙面滑落在地。
  平怀瑱顺眸往上,那道歪歪斜斜拖拽数寸的血痕之上留了两字血书,淋漓写着“太子”。


第七十四章 
  人存于世,素不可独善其身,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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