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涸鲋记-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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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火光惊天。
数十只鸹鸟受到惊扰,扇翅齐飞,扑腾之声不绝于耳。
两侧根根参天木树影细密交错,编织成个长无尽头的竹篾笼子。
楚朝秦全然顾不上身上乏力疼痛,一路搏命似地狂奔,但眼见着一抹剑光裹挟成束,瞬间从天而降,钉在脚前。那气浪登时扑向四方,楚朝秦被震得一个趔趄,立即着身往旁边一滚,可还没迈开腿脚,迎面掌风又至。
他手无寸铁,亦是避无可避,无奈祭出双掌去挡,交接刹那,便知不敌,双臂似卵击石,如断裂一般疼痛,立即被那强悍气力贯至胸口。
楚朝秦嘴中发甜,一口鲜血喷了满地,双膝落地,向下俯去。
继而脖颈上已经抵了一柄明晃晃的钢刀,那头被握在他堂兄楚云柏手里,而从身后负手踱来的那名老者,正是其父楚陆恩。
“爹爹,果然不出你所料,烧完了清凉山,这小子就是只没头苍蝇,逃不出林子。”
楚朝秦双臂受伤,仍奋力抬起膝盖,口中恨道:“尔等胆敢叛教……可知后果?!”
楚云柏一刀将他拍回原位,嘲道:“叛教?既让你登上教主之位,那这教依我来看还是灭了为好。”
“柏儿,不得无礼,”楚陆恩出手摁住他的手背,仔细打量了打量楚朝秦,才缓缓道:“贤侄,既已为瓮中之鳖,挣扎无益,你可明白叔父这番作为的道理?”
楚朝秦已猜到他要说什么,当下冷笑,道:“叔父想求那神功图谱?”
楚陆恩哈哈大笑,道:“侄儿果然年轻,我教那无上神功世代嫡传,只传教主,岂是旁人想求便能求得的?……你也太过轻看老夫。”只见他将胡须一捋,又道:“我教屹立百年,在这江湖之中仅占一席,且不比那武当少林,统领武林,就连那青眉紫城之流,这等后起小辈,气焰日嚣,竟也敢趋之若鹜,与我教叫阵,贤侄可曾有细思量过?”
楚朝秦瞧他双眼,一时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兀自不语。其实自他任教主以来,并不喜与武林各派相争,凭着山高林密当做屏障,只将山上肥沃田地分与教众,鼓励农耕,虽名声渐弱,但上下一派丰饶情形,却也怡然自乐。而这次正道围山,防守兵弱,几乎节节败退,此时被楚陆恩戳到实处,心头已然虚了寸许。
楚陆恩察言观色,继而道:“想当年大哥壮志未酬,传位与你时即叮咛我等好生辅佐,何尝不是想光大教门,壮我声威?而你本又是独子,上下皆不忍苛责,如此按捺几年,现今却不能眼睁睁看我教泯然于此!”
他眼神一动,道:“贤侄,叔父瞧得仔细,你并非那习武之材,不如将教位传于更适合之人……”
楚朝秦抬眼,忽道:“谁是那人?”
楚陆恩呵呵一笑,道:“你将图谱取来,召集教众,当能选出。”
“教众?”楚朝秦冷笑道:“清凉山灭,我教中何来余众?即便有人,岂能由你只手遮天?”
楚陆恩却不气恼,摇头道:“贤侄,只说你眼界浅显,只道自己便是顶天教首,可知我教外尚有旁支,更何况百趾穷奇前辈仍在,你父未曾跟你说起过?”
听他猝然提起百趾穷奇这个名号,楚朝秦也是低头凝神思索。楚陆恩知道有谱,便示意云柏将刀拿开些许,和颜悦色继续相劝:“其实老夫心中早有人选,一旦升任,必可光复我教……”
楚朝秦打断他,道:“叔父,本教教义中三章其五里讲,‘凡手染教中兄弟鲜血者,皆以叛教论处’……下半句我给忘了,你可记得?”
楚陆恩先是一怔,听他接着说道:“纵是那时百趾先辈到场,亦是无可违背教义罢?”
楚陆恩瞬间脸色大变,喝道:“敬酒不吃,那就休怪老夫无情了!”
第3章 第三章
楚朝秦勉强接了一招,被打得脊背后仰,尚未回神,又接连吃了两掌,鲜血狂喷,满满压盖了一草尖。
楚陆恩弯腰拎起他头发,道:“贤侄,是那身外之物重要,还是性命重要,你可要仔细掂量。”
楚朝秦此时意识飘忽,只知反复紧紧咬住两字:“没有。”
楚陆恩怒火顿起,将他重新掼于地上,双手扯住他领口用力一撕,将他当作只脱壳的蝉般剥得干干净净,站在一旁的楚云柏立即会意,忙过来从那堆破布里面细细翻找,甚至连内衬和鞋袜都一厘一厘的摸了,仍是一无所获。
楚朝秦伏在冰凉的泥地上,无力反抗,这等奇耻大辱让他忍不住蜷缩成团,忽听楚云柏抱怨道:“莫不是给吞落进肚了?”
这话倒提醒了楚陆恩,一把将楚朝秦提起来翻了个个,让他腆着肚皮暴露于月光之下,又拾了一柄匕首,以刀尖抵上皮肉。
“爹爹?”楚云柏纵是无比觊觎那图谱,却也被吓了一跳,忙惊呼道:“这……恐怕不妥罢?”
楚陆恩冷哼一声,想了一想,却将刀递于他,道:“柏儿。”
“你我父子忍辱负重这十年,可不正是为了今日?记住你是成大事者,话说无毒不丈夫,这便是算拿他血祭,可懂?”
“这……”
楚云柏冷汗流了一脸,偏又不敢违抗,只得颤抖着接了匕首,看着地上仍不住□□的楚朝秦,喃喃道:“……你自找的,不要怪我。”
刀刃放出寒芒,他将眼一闭,奋力刺了下去。
就在此刻,一枚树叶破空而来,不偏不稳刚好击中利刃,楚云柏只觉虎口酸麻,竟是握不紧刀柄,任其斜斜插进地下。
楚陆恩反应迅速,立刻拔刀疾挥,将另外两片叶子扫开,喝道:“谁?”
谁知那人速度更快,声音未到,剑气已至,楚陆恩脚下挪移,提了兀自发愣的云柏向身后一甩,又挡于他前面以单手接下,电光火石之际,来者已近身前,只短短一个照面,两人已过了数招。云柏此刻才反应回来,回手拔了自己的剑跟着挺身相迎,戳刺那人面门。
那人不慌不忙,先以掌代剑,拍上楚陆恩钢刀,趁劲稍移身形,运转内力,用剑尖黏上云柏剑尖,一个回旋,再次轻巧夺下他的兵刃。
那人笑道:“有胆魄,比你兄弟强得多。”
云柏又气又恼,此人内力之深厚竟是自己生平所未见过的,仍出声喝道:“你是谁?”
楚陆恩空出手来,与他对掌,冷冷道:“秦大侠,休要戏弄小辈。”
那人嘿嘿一笑,抽身后退,恰巧立在楚朝秦身前,好整以暇地袖了手,道:“长得却比你兄弟差得远。”
楚云柏:“……”
来者正是秦晋,楚陆恩早知他名号,故不敢轻敌,抱拳道:“秦大侠当年山上一别,已有数年未见,此次再临清凉山,该不会是想干涉我教事宜罢?”
他眼瞧着躺在秦晋脚下,肥鹅一般的楚朝秦,故意将‘我教’两字重重咬死。
秦晋微笑颔首,好奇道:“什么事?我闲来无事,故地重游,打听打听。”
楚陆恩笑道:“事关教内秘辛,现下并不便与外人分说,待我教重新安定,大侠自会知晓。”
秦晋“哦”了一声,又道:“那难办了,我现在就想知道,我认得他是教主,我要问问。”
然后他自顾自的蹲下,拿手往楚朝秦脸上轻轻拍了几下,又将外衣解下给他一裹,叹气道:“啧啧啧,好个狼狈的教主,还会说话不?”
楚朝秦受伤颇重,只勉强睁眼望了望他,又闭上眼,不动了。
楚陆恩将一切看在眼里,起了戒备,道:“秦大侠这是做什么?”
秦晋一拍膝盖起来,伸手扯了楚朝秦的手臂,要往肩上负去,楚陆恩见状,忙上前去,变掌为爪,欲扣他另一只手腕,秦晋避开,故作惊讶道:“你这是做什么?”
楚陆恩再顾不上与他客气,冷冷道:“秦大侠摆明不将老夫放在眼里了?”
秦晋心道我何时将你放进去过,此刻却仍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胡诌道:“你们教主先前欠我一件事未做,待他偿清,秦某自然原璧归赵……如此,告辞。”
楚陆恩被他惹恼,钢刀上手,直接斩他手臂。秦晋早有预料,腰间邪剑出鞘,更以单手架住,浑厚内力自全身经脉周转,轰然散出,竟生生将楚陆恩逼退一步。
他挑了下眉,转身欲走。
楚陆恩心知不敌,情急下心念一转,忽道:“秦晋,十年前云胡一战你败于我前任教主之手,被迫关押在我教中十日整,你可还记得?”
秦晋倏然停下,奇怪看他。
楚陆恩笑道:“而在那十天之内,你被锁于教主房内,可是连我教内都无人知道的,而且……那番滋味,嘿嘿,想必江湖人在茶余饭后,也都想知晓知晓罢……”
不等他说完,秦晋便慢慢转过身来,于在他面前站定。
楚陆恩逆着月光实看不清楚对方表情,心下只是慌张,却犹自坚持着,抬头与之对视。
“哪番滋味?”秦晋笑道:“你先说于我知晓知晓?”
话音甫落,他猛然抬手,邪剑自手里亮出,剑气如离弦之箭飞出,擦过立于一旁的楚云柏,直直斩向其身后的树干之中。
百年老树应声而断,楚云柏尚不知发生何事,只觉心慌腿软,呆愣许久之后才倏然痛呼——他自嘴角到耳根被齐齐割开,鲜血迸溅。
秦晋抱起楚朝秦,头也不回,翩然而去。
剩下楚陆恩冷汗划过脸颊,迟迟发不出半点声响。
楚朝秦不知昏睡多久,悠悠醒转时看到昏暗烛光,秦晋一人坐在桌前,手里提了只酒盅,自斟自饮。
他稍动了动胳膊,知道双臂已被接好,于是坐起来,身上一席薄被滑落腰间,方觉现下里未着寸缕。秦晋听到动静,仍是没动,只侧过脑袋瞧他。楚朝秦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扯了扯棉被,道:“你破了五行林?”
秦晋道:“你咋没问这是哪里?”
楚朝秦:“……”
楚朝秦四下里看了看,道:“这里是客栈?”
秦晋长腿一抬,稳妥坐在床上,将楚朝秦往里挤了挤,道:“别动,搂你睡觉。”
楚朝秦轰然炸了,张嘴欲骂,秦晋却竖了根指头在他唇边,轻声笑道:“说实话,想报仇不?”
楚朝秦一怔,先前所受屈辱,加上叛教屠门,他只觉有无形怒火自腹中烧,恨不得现在就要将楚陆恩父子千刀万剐。他沉默一会,道:“自然会报,但此乃我教中事,跟旁人没甚干系。”
秦晋哈哈大笑,捏了捏他脸蛋,道:“你从了我,我自然就要帮你报仇的。”
楚朝秦恨得牙痒,此时又耐他不得,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道:“秦大侠,你数次相救,我楚朝秦万分承情,但若再借机羞辱,休怪日后难见。”
秦晋不笑了,依旧定定看他。楚朝秦顿觉又别扭了几分,忙甩开他的手,扯开被单系在腰上跳下床,斟起来桌上吊壶灌足半碗茶,才听见窗外吵闹。他顿生疑窦,侧身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方发现楼下院里密麻麻立了约几十人,人人手中点着火把,嚷嚷着不知所为何事。而为首阴沉着脸站在众人对面的是个矮壮汉子,楚朝秦眯了眼,避开火光再看,却不禁竖起一背寒毛。
那人不是别人,竟是他此刻最头疼之人——楚陆恩。
他满脸错愕,扭头望向秦晋,秦晋两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兀自倚着墙闭目养神,也不说话。
楚朝秦扭身往门口处去,却听得隔壁廊梯上正有人上来,远远听见有人粗着嗓子吆喝:“按那楚老怪说法,都搜仔细了,魔头在此无误!”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片刻后又重回到桌前,锁住眉头,缓缓坐下。
外头杂声渐近,秦晋睁开一只眼睛,仅瞟了一下,仍旧闭上。
脚步仿佛就响在耳畔,楚朝秦不由屏息凝气,四下环顾,直至出了一身清凉汗。
秦晋打了个哈欠。
突然哗啦一声,对面房门被踹开,同时,楚朝秦再也按捺不住,猛然站起身来,结巴道:“秦、秦晋。”
秦晋扬起下巴,微微一笑,道:“哎。”
果然,房门应声而开,两名青衣汉子跟着持刀闯入,在屋内左右环顾一周,却连半个人影也无。
两人挑起帐子,瞅了瞅床底,又斩开衣柜,最后对视一眼,便要出去。
楚朝秦浑身是汗,被秦晋捞着坐在房梁之上,这才略微松了口气,忽然一阵钝痛却沿着肩背传来,他倒抽一口凉气,刚想回头,却几乎咬着舌头。秦晋从背后紧贴上来,将他两手轻巧反剪,抓牢,只缓缓以舌尖描他耳朵轮廓,用微不可闻的声调笑道:“还没走远,想叫便叫。”
楚朝秦不禁怒火中烧,又不能嚷,只得咬牙道:“秦晋!”
秦晋并不应允,温热气息如那窗外夜来香绽放在他颈后。楚朝秦恍觉给他熏化了半边身子,心头犹如有万只虫蚁噬咬,呼吸跟着急促了三分,本能拱起蝴蝶骨,又动弹不得,轻声喝道:“荒唐!”
秦晋瞧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刚要逗他,突然又听到门响,竟是有人进来。
“没有?这里全都搜过了?”
那人甫一开口,两人俱是一惊,又是楚陆恩。
“楚大侠,勿怪在下冒犯,你同那魔头原出一路,此番莫不是拖住我们,使那调虎离山计罢?”
跟后是个女子声音,楚朝秦一听便认出是那日后山林里堵路的甚朱三娘,只管屏息凝听,方才在窗前惊鸿一瞥,本以为全是楚老贼人手,此时才尤为心疑,他何时起跟这些所谓正道混在一处的?
楚陆恩随即冷笑道:“女侠多虑,楚朝秦那小畜生重伤我儿,这笔账我倒是比谁都想寻他清算!”
楚朝秦心头咯噔响,立刻回头,怒视秦晋。秦晋满面无辜,将他脸扭正,抱他继续静听。
朱三娘奇道:“江湖日传此魔头文疏武劣,是捆草包?下手倒是不论亲疏,一般狠毒,上次若不是有那邪怪故意挟护,定要让他尝尝我手中这青眉剑的利害!”
随即又有人插口问道:“那邪怪秦晋究竟是何来头?早前倒也听闻其名声,怎的如今跳出来要搅这趟浑水?”
朱三娘道:“十年前魔教猖狂,曾在云胡山巅设下擂台,挑战天下英雄好汉,记得那秦晋倒是来应擂,想是当时年轻气盛,只不过……”
楚朝秦听至这里,莫名来了兴致,当年老爹设擂挑天下,连挫数十派门,倒是好好戏弄了一番那些武林正道,只没想到连秦晋也赶来扑火。他再欲往下听时,却给人塞了耳朵,楚朝秦愤怒回头,却刚好对上秦晋双眼。
他眉窝深邃,眼尾细长,瞳仁里攒动着一汪莫可名状的情绪,即使在暗处也能熠熠生光。
楚朝秦恍然怔住,尚未回神,竟已经被他吻了上来。
梁下有人笑道:“噢?邪怪败后给掳上清凉山?那魔头意欲何为?没废他功夫?”
朱三娘洋洋道:“怕是比废去功夫更为不齿罢……”
楚朝秦本把全部心思放在底下,全无防备,一时回不过神来。而秦晋之舌仿若灵蛇软玉,轻柔扫过牙床,引得喉头一阵紧缩,令自己几乎要把持不住。
他下意识要躲闪,浑身上下却早已被秦晋制住,只得拧紧眉头,强扭着脖子防他胡为。
底下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楚朝秦透过秦晋指缝,隐约辨到寥寥几字,心下已猜着四五,只是不敢相信,正兀自愣神间,嘴唇猛地一疼,秦晋却适时松开了他。
那人面无表情,以拇指揉了揉楚朝秦略微发胀的嘴唇,从耳边问道:“你信?”
楚朝秦定定瞅了眼他,口中勒着布条,想张口偏说不出话来。
秦晋捞住他颈上红绳,再问:“想不想听更好听的?”
楚朝秦倏然打了一个寒颤。
第4章 第四章
窗外风起云移,推来一轮明月。
屋里人浑然未察梁上动静,夜已近三更,他们一阵翻寻未果之后干脆包下整座客栈,各自去歇息,几派领头者并楚陆恩却留了下来。一人等闭了门,终于按耐不住,悄声问道:“楚大侠,我们也不需拐弯抹角,你可知图谱现究竟落于何人之手?是否还是楚朝秦那小子所得?”
他此话一出,便引起旁人纷纷附和,显是憋了许久。
“图谱?”
楚陆恩坐在桌前,冷笑一声,道:“你们围山半月,折我弟兄,迫我教主,现又只问我图谱何在?我且问一句,各位可真正清楚这图谱上究竟有甚么功夫,岂是刀锯无论,人人俱练得的么?”
众人面面相觑,那人自觉莽撞羞愧,又不甘心,抱拳道:“楚大侠莫怪,此番多得相助,大家皆看在眼里,我们心内自不胜感激。但你我同为江湖修武之人,试问谁人不想再进一步,登峰造极?更别提当年云胡山上擂台一事,那魔头凭这手邪魔功夫,欺人太甚……”
“哦?”楚陆恩面上不着阴晴,也不看他,只问:“那阁下又可知当年设下这云胡之擂,是何用意?”
那人却答不上来,在场人人都清楚十年以前,那楚教主于云胡山上曾威风八面,以从未见过的奇招异式连挑数十高手,且下手狠辣异常——不论是谁,从百尺见方的高台上被抛下来的,皆是无一完人,命虽犹在,要么手脚折断,要么功夫尽废。不过武林中向来规矩,敢应擂者生死各安天命,但如此不留情面,堪堪惹恼了一众江湖门派。
也正是如此,魔教为恶之名坐实,而其教主练有绝世图谱的消息不胫而走。
楚陆恩见无人说话,缓缓呷了口茶,道:“我教自开创至今亦绵延百年,祖宗立下规矩,有些东西向来只传掌教不假,不过……”他捻动胡须,瞥了眼众人:“我说当时他仅练到这图谱上功夫,一式不到,你们可信?”
此言一出,所有人皆愣住,那朱三娘更是大惊失色,喃喃道:“尚未练全?不可能……我师父她……”
她本出师黎山青眉派,向来是将一双峨眉刺使的出神入化,其师父更是门中宗师,在江中一带颇有名望。那年便是带领族人及弟子以除魔为名挑擂,终在台上未能走过五招,反被锁住要害,废掉大半武功不说,还白白失了一条臂膀,而她性子又是极刚烈易怒,竟当即自戕,将血溅了满场。
楚陆恩道:“那摆擂深意,自是为了精进这功夫,那没甚用处的废料,自然弃之不用。”
他目露精光,笑道:“此等邪功,实非一人之力能成。”
众人先是不解,朱三娘却先反应过来,道:“你道他最后带走邪怪是要……”
秦晋听地想笑,又叹了口气,忽然没了任何兴致,搂了楚朝秦片刻,便伸手将他眼上身上的布解了。
月光轻柔泻下,结在廊缝内的蜘蛛网被映的铮铮发亮,晃得楚朝秦有些睁不开眼,他甩了把脑袋,睫毛下水汪汪的蒙着层水雾。秦晋看了,忍不住拽过来帮他揩了,悄声笑道:“长得如此白净,怪道谁都要欺负欺负你。”
楚朝秦勉强活动了下早已僵硬的手脚,冷冷瞅了眼他,没有吭声。
秦晋剥了自己外衫扔给他,楚朝秦便毫不客气披了,又摸索着去解秦晋的腰带。
秦晋:“……”
秦晋捏住他手,道:“别忙,待我下去撂个架先。”
剑锋如蛇,伸展得无声无息,楚陆恩耳朵微动,捕捉到细小动静,当即将手中茶碗抛出,喝道:“谁?!”
茶碗滑过剑尖,丝毫无损,而剑气已至眼前,楚陆恩实无暇自顾,慌忙就近扯住一人来挡。秦晋无意殃及池鱼,便转刺为劈,削了去势,恰好先一步抵上楚陆恩颈子,笑道:“你爷爷。”
楚陆恩双眼圆睁,面色惨白,迟迟未缓过神来,半晌才道:“秦……晋!”
此时,四下里的人方如梦初醒,齐刷刷抽出兵刃,将他围了水泄不通。
秦晋仿佛被吓了一跳,故意问道:“这又是个什么意思?”
便跟着有人随棍而上,喝道:“秦晋你自甘堕落,包庇魔道,还有脸来问我们!快将楚朝秦那魔头交出来!”
“哎?”秦晋抬了剑柄,挽了袍袖,露出剑下之人给他瞧,奇道:“我手里这人莫不是个魔头?我杀他你们却来杀我,有没有人来评评理,究竟是谁堕落?谁包庇?”
他怪剑在手,对方纵然人多势众,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楚陆恩受制,一时无法奈何。楚陆恩皮肉挨着剑刃,倒是不甚惊惶,忽然出声喝道:“秦贼既在此,那楚朝秦也定然在此,各位大可好生搜寻一番。”
众人目的本就不在秦晋,听他此言一出,即刻四散去翻箱倒柜,似要将这客栈底朝天翻倒过来。秦晋眼眺窗外,看到各门各派皆加派了不少人手在下候命,此番剿魔之举声势浩大,愈演愈烈,再行拖延恐怕不好收场。他心思微动,决定先行料理了楚陆恩再说,可正是在这一念之间,楚陆恩已然提气出掌,全力拍向自己前胸。
两人相距极近,秦晋根本不及闪躲,忙聚精汇力,腾出一手全神来挡。谁知楚陆恩虚晃一招,那掌风空有气而力未逮,秦晋一触之下便知上当,再想收掌已来不及,眼瞧着他翕动唇舌,自口中吐出一枚细针,细针迎风而走,正中自己眉心。
秦晋额间微麻,当即着了手段,他抽剑直削,寒光成排。然而楚陆恩早有所备,想要矮身避让,仍是被那剑气扫到,他只觉臂膀剧痛,再一摸方知被削去一大片血肉,鲜血迸溅,伤可见骨。
楚陆恩顾不得伤,大喊道:“秦贼已经被我所伤!各位不必畏惧,快快将他拿下!”
众人听令,纷纷将剑递向秦晋。
秦晋怪剑一摆,迅速向后急退,他深知受创之处乃是印堂,按说中毒之后即刻应死才对,然现下也未有过多不适,便觉蹊跷。他丝毫不敢大意,又不愿伤及无辜,奋力格开一片刀光,眼睛只盯住藏于人后的楚陆恩,脚下运起梯云之术,开始绕柱踽踽而行。
只是刚刚踏出一步,他心脏便如被人攥了一把,一股奇异疼痛轰然爆发,顺沿奇经八脉绵延全身。
秦晋身形倏尔顿住,破绽即出,这时一把长剑过来,刺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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