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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染金戈-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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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正秋已醒了,穿戴停当,站在窗边。冬青睁开眼的时候,刚好瞧见他的侧影。
灵泉谷空气清朗,没有三坪村里惯常的阴霾湿漉,就连卢正秋的头发也比平日更蓬松一些,摊铺在背后,任由揉碎的阳光在上面舞动。
卢冬青嗅到淡淡的甜香味,这气味仿佛也被阳光揉搅过,平和之中透着几分轻快。
他花了一些功夫才察觉,香味的来源并非他的师父,而是桌上的食物。
他撑起身体的时候,卢正秋刚好回过头,挑起眉毛道:“我猜你一定是被饿醒的。”
他摇了摇头,刚想反驳这个玩笑,肚子便发出清晰的咕噜声。
他在心里将自己不争气的肚子反复数落了几遍,才问:“师父,你的身子可还好?昨晚我见你没什么精神。”
卢正秋道:“无妨,只是累了,睡一晚就恢复了。”
“真的?”
“当然,师父还没有老到走不动路吧。”
“那就好,”卢冬青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可惜昨晚倒是有人说我像老头子。”
“哦?”卢正秋挑起眉毛,“我猜是那个叫百羽的小鬼说的。”
“你怎么知道?”冬青问。
卢正秋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耸肩,像是用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能传达所有的意思。
卢冬青也没有追问,他早已领教过师父的本领,从小时候起,每次他从外面归来,师父总能从他的神色中猜出发生的事。
不知不觉间,他早已习惯这份默契,这人哪怕与他分开,也像是陪伴在身边似的。
卢正秋见他不语,又自言自语地补充道:“嗯,其实百羽小友说得没错……”
卢冬青闻言,腾地从床上站起来。
“咳咳咳,”卢正秋敷衍了几声,转而拍他的肩膀,“来来,快吃饭吧。好好的油酥糕和桂花粥,是风先生一大清早特地送来的,已经快放凉了。”
卢冬青挑眉道:“师伯他早上来过?”
第43章 幽荧深沼(三)
“亲自来过,”卢正秋点头道:“他带了这些点心,还说我们一路舟车劳顿,让我们不必匆忙,好好歇息几日。”
卢冬青的更为惊讶,但很快又皱起眉头,垂下眼帘,怔怔地望着桌上的饭菜。
又薄又软的油酥皮,糖仁裹着花生馅儿,还有洒了桂花的米粥,这些可口佳肴,比两人一路上吃过的任何一餐都要丰盛。
“我猜你是不打算从命了。”卢正秋一面说,一面指向桌角的荷包,“这是你昨晚带回来的东西,里面有什么名堂?”
卢正秋所指的正是昨晚安启明落在医馆的荷包,卢冬青特意将它放在不显眼的桌角,却还是没有躲过师父的眼睛。
他简略讲了昨晚的经过,又道:“我想这些钥匙之中,或许有一把能打开存药的库房,所以我便私自留了下来。安启明性情粗放,不拘小节,或许一时不会察觉自己丢了荷包,在他发现之前,我们还有一些时间。”
卢正秋点头道:“你打算去偷天香叶?”
“是,”卢冬青垂下视线道:“拿一些天香叶,然后迅速离开,回到梧桐镇,解了那几位朋友的燃眉之急,再另寻他法为他们解毒。”
卢正秋像是早就猜到了他的心思,并未质疑,只是淡淡地问:“你可想清楚了?”
卢冬青点头:“本来我们此行到羽山,是为了追查扶摇清风的下落,但灵泉谷与外界断绝来往九年之久,自成江湖,而扶摇清风问世不过是近一年的事,在这里怕是很难找到线索,所以不必再逗留了。”
卢正秋却轻叹了一声,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你真的打算离开羽山族人吗?”
“我……”卢冬青皱眉,搭在桌上的手指也不禁收紧,仿佛不敢去碰那一串钥匙,“我只能辜负他们的一片好意了。”
他没有再做声,而是拿出一封叠好的信笺,放在枕头上。
“这是?”
“昨晚就写好的辞别信。”
昨夜归来后,他借着微弱的灯烛,写好了信,又将任兰叫人拿来的崭新衣物、器具一起摆回原处,一件也没有动。
上一次辞别,他烧尽了家中的全部。这一次辞别,他又将全部原样保留。
不论哪一次辞别,他总会走上同一条路。
这条路一旦踏出,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看来是我小瞧你了,”卢正秋在他肩上轻拍,“既然已经做出决定,咱们便动身吧。”
*
寻找羽山族存药的地点,并不算是难事。
灵泉谷的地域虽然广阔,但居住的场所都集中在试剑峰附近,寥寥数百的族人各司其职,分出了耕种的、纺织、锻造和守卫的队伍,前几日任兰带去码头的弩手,便是守卫队中的七人。
在没有异状的时候,每日清晨和傍晚,守卫队都会佩戴兵刃,在谷中巡逻。
他们巡逻的地点,自然是灵泉谷中事关重大的场所。
师徒两人佯装四下徜徉,实则注视着巡逻的一举一动,先后寻到了屯放粮米,兵刃,书卷的房间,最后,巡逻的队伍排成一行,沿着索桥往中央的神女像去了。
神女像矗立在孤峰上,周遭只有一片平坦的祭坛,一眼便可将坛上的情形尽览无余,实在没有特意巡视的必要。
可是巡逻的武者却在祭坛上逗留了好一阵,从远处看不太清楚,只能瞧见他们时而徘徊,时而驻足,似乎在往山崖下方眺望,耽搁了一阵才次第离去。
卢冬青纳闷道:“莫非这神像附近藏有玄机?”
卢正秋道:“只有亲眼看看才能知晓了。”
卢冬青皱眉:“可是从这里通往祭坛,只有四个方向的索桥可走,若是直接走上索桥,一定会引起瞩目。”
“能走的路,可并不只有索桥。”
卢正秋面带微笑,指了指脚下的山崖。
半个时辰后,两人气喘吁吁地站在谷底。
这里的地势实在是低,连空气都比山崖上凉了几分。五座陡峭的险峰好似五柄从而降的大剑,斜插进深深地底,只露出一小截。
谷地有溪水流淌,灵泉澎湃的水源在谷底分成许多涓流,像四面八方倾泻。溪水不深,水底的石头星罗棋布,将水面分割成许多碎块,白色的浪花伴随着潺潺的水声,在视野中跳跃不止。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石头,穿过一条条溪流。
在溪流分割出的浅滩上,生长着许多草木,卢冬青能认出其中的一些,还有一些只在药典中见过图画,这些稀贵的植物在灵泉被泽的肥沃土壤上生长,从枝叶到根须都是入药的材料,经过炮制,晾晒、熬煮、精炼,便能化作救死扶伤的良药。
它们都是羽山族的瑰宝。
卢冬青看得出了神,直到走在他前方的师父突然停下来,抬手往山崖上一指:“冬青,你瞧。”
是玄女石像的背后,有一条台阶向下,好似一条灵蛇的尾巴坠在山崖间。
尾巴尽头是一处小小的平台,平台深处埋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晰。
卢冬青恍然大悟:“原来是这里。这里有山崖和神像遮挡,四季都能躲开日头曝晒,冬暖夏凉,的确是贮存药草的好地方……只不过,咱们怎么上去呢?”
“看来只能爬上去了。”
“爬上去?”卢冬青望着刀削一般耸直的岩壁。
卢正秋揶揄他道:“要说爬墙的功夫,你可是无师自通的。”
卢冬青纳闷:“我几时无师自通过?”
卢正秋又道:“你忘了,从前你是怎么翻出狄家的院子,偷偷到街市上玩耍的。”
卢冬青怔了一下,随即慌张道:“你……你瞧见过?”
“瞧见过不止一次。那时候的你翻起墙来,动作比猴子还快。难怪狄夫人总是捉不住你。”
“好吧,”卢冬青摊手道:“时间过去太久,我已不记得了。”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不知是为了掩盖愧意,还是真的遗忘了那些记忆。
卢正秋倒有些困惑,他惊讶于自己竟记得如此清晰。
九年了,时间的滔滔浪潮早该将记忆中的棱角冲淡,洗净。
然而,总有那么鲜明的一笔,非但抹不去,反倒在日复一日的冲刷中愈发清晰。从那一笔开始,他的世界才慢慢染上颜色。
他望着冬青的背影,突然有些茫然,恐惧像是安静生长的藤蔓,不知何时便在脚边生根,慢慢爬上他的心尖。
卢冬青已站在山崖边,自言自语道:“既然师父说能,那我就一定能爬上去。”
青年仰着头,乌黑的眸子眺向山峰顶端,嘴巴抿成一条线,像是在估测落脚的地点。
他专注的模样,令卢正秋有一瞬的错愕。
冬青觉察到身边人异样的沉默,立刻偏过头,关切道:“师父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忘了你昨晚就很疲累,今天也没的休息,不如你在此地等我。”
他摇摇头:“我与你一道吧,也好有个照应。”
接下来的时辰,他们像两只蜥蜴似的,胸口贴在冷冰冰的岩壁上,胳膊四处摸索缝隙,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行侠仗义,并不只是舞刀弄剑,常常还要做这样憋屈的事。
倘若这些事能给梧桐镇的人们带去些许希望,他便愿意去做。
在这样的世道上,希望是比灵泉谷的药草更加稀贵的东西。为此,哪怕背上偷盗的骂名,他也在所不惜。
师徒两人总算站在山崖上。
背阴处有一个洞穴,用两扇厚重的石门封着,外观极其简陋,表面坑坑洼洼,只有门环之间的悬锁无声地宣告了其中的玄机。
卢冬青摸出安启明的钥匙,插进锁孔。
奇怪的是,在钥匙转动之前,锁芯便咔嗒一声弹开,滑向一旁。
他心下一凛,急忙推开门。
尘嚣翻涌过后,等待他的并不是希望,而是一片狼藉。
这间洞穴做的仓库像是被暴风席卷过似的,房间里的陈设,没有一件还呆在正确的位置。
卢冬青骇然不已:“这里的药……被人盗走了?”
第44章 幽荧深沼(四)
卢冬青设想了许多可能,但绝不包括眼下的情形。
他与师父费尽辛苦,潜入山谷,攀上峭壁,来到这间背阴处的石室,为的本是盗取其中的药草。
可是,在他们到达之前,却有人抢先一步撬开了门。
石室中的药草原本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装在竹筐中、柜架上,然而,此刻全都乱了套,柜架倒在地上,竹筐滚到角落,羽山族稀贵的瑰宝好似被一阵风卷走似的,除了些零散的粉末,全都消失不见。
门锁上没有灰尘,想必时常开阖。
既然昨日还相安无事,那么失窃的时间一定不长。
“这究竟是谁干的?”卢冬青愕然道。
卢正秋的眉头紧锁:“莫非怕是被人暗算了?咱们快走。”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到头顶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还有数人的高声交谈
“是什么人胆大包天,敢擅闯存药房?”
“不知道啊,赶紧过去看看吧。”
“其余的人随我来,方平,你去鸣钟。”
最后的语声凛然清脆,分明是任兰的声音。
长宁钟的声音随之响起,与昨晚不同,这次的鸣响只有三次,短而急促,仿佛惊雷一般回荡在平静的山谷之间。
守卫队伍的武者们已经迈着轻捷的步子跑下台阶,脚步声越来越近。
卢正秋立刻转向徒弟,命令道:“冬青,你先走。沿着方才的山崖爬下去,别让人瞧见。”
卢冬青一怔,当即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摇头道:“师父,我不能丢下你。”
“师父有法子脱身,你快去。”
“不行。”
卢正秋见他摇头,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连师父的话也不听了吗?”
卢冬青浑身一震,望向对方的眼睛,在那双平素温柔和煦的眼底瞧见一片全然陌生的凶狠。
他不再争辩,转而在山崖边蹲下身,两手一撑,纵身翻了下去。
他的脚踩在一处狭窄的缝隙中,双手扒着山岩,拼命探出身子,追问道:“师父,你打算怎么——”
“嘘——”
卢正秋将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山崖陡峭,他悬在崖壁上,好似藏进阴影里的蜥蜴,若非刻意探身去瞧,便瞧不见他的影子,只要没人找寻,他便可以安全地躲在这里。
只要没人找寻……
他看到师父的脸消失在视野中,终于彻底明白了对方的打算。
但他已没有时间后悔,短短一瞬之后,任兰的声音便如雷鸣一般撞进耳朵。
“怎么是你,卢正秋!”
*
卢正秋孑然一身站在石室的门外,迎着穿过山谷的风。
风鼓起他的衣袖,好似在他的背后撑开一双黑色的翅膀。可惜那终究不是真正的羽翼,太过单薄,太过孱弱,甚至无法载着他离开这片悬崖峭壁。
任兰已站在他面前,弯刀指着他的眉间。
她看见了一片狼藉的石室地面,也看见了站在门边的卢正秋,甚至看见了挂在门上的,本该属于安启明的钥匙。
愤怒在她的眼底积聚,怒火连她的嗓子一并点燃,使那柔和清丽的声音变得嘶哑扭曲。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被这般冷酷的声音质问,若是换作冬青,一定会本能地感到不适。
但对卢正秋而言,承受愤怒实在不算陌生的事。
他悠悠地开口:“真不知是我的动作太慢,还是你的脚程太快。看来是我小瞧了你。”
长宁钟的钟声唤来了更多人,安启明快步跑着分开人群,来到任兰身边,人还没站稳,惊呼声便响起:“我的钥匙!我找了一整晚都没找到,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如问问他吧。”任兰用眼神往卢正秋的方向示意。
卢正秋冷笑一声,答道:“当然是因为我要开门。”
“开门做甚?”安启明反问道,话音刚落,便瞧见门内的狼藉,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啊,哪个不要命的将药房弄成这幅模样,若是让师父瞧见,不得把腿打断……正秋师父,该不会是你吧?”
就连粗枝大叶的安启明,此刻也明白了眼下的状况。
他望着对面胆大包天的男人,嘴巴张成一个圆。
任兰接着道:“这里保管的都是珍贵的药材,没有族长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挪用。”
卢正秋哼了一声,冷冷道:“这里的药材可都是山谷里长出来的,凭什么由你们独享?”
“灵泉谷世代都是羽山族的地界。”
“世代的羽山族也从未像你们今天这般,龟缩在老巢里,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所以你就要从我们手里抢吗?”
“我不过是劫富济贫罢了。”
“冬青呢?”
“他不听我的话,我只好施了些办法,将他关在房间里。”
“你是他的师父啊!他那么信任你,你怎地连他也背叛?”
“当初我不怕麻烦地收留他,为的就是他的出身在江湖上还有些斤两。如今他竟然要留在这个鬼地方,和你们一起沉沦,难道我还要陪着他吗?”
任兰一直不依不饶地与他争辩,言至此处,终于难以遏制心中的震怒,厉声质问道:“你救他只是为了沽名钓誉吗?”
“不然呢?”卢正秋反问道,“若非有利可图,谁会做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盗走的药草,你放到何处了?”
“我并不打算告诉你。”
说到此处,卢正秋的脸色一沉,忽然甩动手腕,从袖底抽出一柄峨眉刺。
任兰的弯刀已经动了,刀锋好似月弧一般,将锐利的锋芒压进一线之间,往对手的喉咙处抵去。
卢正秋后撤了一步,用手中的短刺将刀尖隔开。
他听到岩石被踩碎后滑落的声音,他的脚边已是峭壁,再无路可退。
任兰再一次逼近,来者不只她一人,还有她精心调教出的守卫队伍。
七名武者手执长剑,以卢正秋为中心,围出一个剑阵。
他们的阵法是经过严苛锻炼的,绝非一朝一夕信手拈来。在开阔的地方,他们用弩来封锁对手的去路。在闭塞的山崖上,则用剑将对手逼上绝路。
任兰没有岳百羽那般与生俱来的天赋,但她无疑是个用阵排兵的高手。
她的剑阵在几步之间,便将卢正秋逼到山崖边。
她的刀锋也追上来,好似七星围捧的圆月。
她盯着对面的叛徒,提声道:“乖乖受死吧!”
第45章 幽荧深沼(五)
留给卢正秋的选择并不多。
他手中的峨眉刺是方才在武器库中拾来的,并未经过仔细打磨,刺尖上挂着深红色的锈蚀。
这本来是女子防身用的兵刃,并不趁手,只是长度刚好能藏进袖中,他才将其拾来,以防万一。
现在,这件随意挑拣的兵器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仅凭一根生锈的短刺,与任兰的剑阵对峙。
任兰的怒火熊熊燃烧,在她忧郁隐忍的神情下,藏着久经压抑的愤怒,她的温柔仅对族人展露,对于其余试图破坏羽山族安稳的人,她只予以凶狠的、毫无保留的杀意。
这并非她的天性。她的心思天生恬淡细腻,鲜少与人争斗,她从小学习医术和药理,对兵戈一窍不通。然而九年前,岳长松惨死异乡的消息传回羽山,她的双亲和长兄亦在被天子屠戮的队伍中,她在风廷坚的门外跪了一夜,请求拜入师门,修习武功。
她执起冰冷的刀枪,纤白的手指上渐渐生出厚茧。
她渐渐忘却了救死扶伤的药方,却将一个又一个敌人斩杀在甘沂河畔。
九年的时光,将她雕琢成一个强硬又执拗的守护者,就像她手里的弯刀一样,深沉内敛,却从不吝惜锋芒。
倘若人生是一条索桥,那么,她选择义无反顾地向前,从此不再回头。
卢正秋与她缠斗十数招,且战且退。
她的刀锋凌厉,附有千钧的重量,卢正秋对此再熟悉不过,那是当一个人的人生被扭曲,迫不得已割舍自我的时候,所残留下的重量。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一次收刀的间歇开口道:“任兰,你的刀法太钝了,看来你实在没有习武的天赋。”
“轮不到你来评判我!你这背信弃义的无耻小人!”
任兰怒吼着,再一次出刀,她身后的剑阵也跟随她的脚步急速收紧,以密不透风的阵势咄咄逼近。
卢正秋已退到悬崖边,倘若再有分神,或许下一刻,他便会从这祭坛上跌落深渊。
从这样的高度跌下去,就算是他也难免一死。
他的余光瞥见头顶的神女像,凛然的身姿遮住半边天空,肩上的玄鸟仿佛腾在云端。
他的唇边竟勾起一抹笑意。
对于曾经死过一次的人而言,死亡并不是猛毒,而是一剂良药。
只要忍耐短暂的痛楚,便能拥抱甜美的解脱,再也不必负重那份重量,不必在泥沼中挣扎,拖着伤痕累累的手臂,仍要高高扬起刀锋。
但他没有死。
他的指尖突然迸出千钧的力气,扬手一拨,用简陋的短刺将任兰的刀锋拨开。
但他只不过挡住了任兰一人,剑阵中的七人随即补上任兰的空缺,从四面八方追上他,剑锋过处抖出铮铮的鸣响,如浪潮一般紧凑连绵。
这是任兰引以为傲的分水阵,七道剑气合力聚形,就连汹涌的流水也能斩断劈开。
卢正秋没有躲,他毕竟不是流水,已没有可以躲避的方向。
但他也没有放弃,他从正面迎上第一剑,用峨眉刺抵住结实的剑尖。
他虽不是水,却比水更加刚硬。铁器相撞,迸出火花,第一剑竟被他生生地压了回去。
持剑的武者全然没料到他还留有后招,匆忙地撤剑打算再刺,然而卢正秋已绕到他的身旁,以惊人的速度将短刺锁向他的肩膀。
他根本没有看清卢正秋的动作,只是靠本能闪身躲避,虽然避开肩上的一击,脚底却乱了分寸,紧跟在他身后的人也不得不刹住脚步,将递出的剑意撤回。
分水阵不再严密,露出短暂的破绽,在这一霎那,卢正秋已出手。
峨眉刺不仅仅是一根简陋的钢刺,正因为简单,它才能够化出千种形貌。作刀而使,能贴近敌身,攻其不意;作棍而使,能收放自如,挪移乾坤;若是作箭而使,又能蓄力千钧,百步穿杨。
卢正秋手里的峨眉刺向箭一般窜出,贴着对面人的手掌,不偏不倚地划过第一个人的虎口。
那人的手背当即飞出血花,手中的剑应声落地,发出一声钝响。
“箭”紧跟着往第二人的手刺去,好似长了眼睛一般精准。
精准的并不是“箭”,而是剑阵自身。为了七剑齐收齐发,气韵归一,他们之间早已训练出严格的默契,甚至连手都在同一高度。
这本是他们的优势,此刻却成了最大的弱点。
七个训练有素的武者,竟被一根短刺攻了个出其不意,阵法顷刻间崩离溃散。
“只要是阵法,就有破绽,你们太过急于求成,反而将破绽暴露给我。”卢正秋说得很平淡。
他以峨眉刺为代价,破解了剑阵,而阵中的一柄剑,不知怎地落进了他的手里。
他的话语和他的动作,都没有丝毫的破绽。倘若此地是战场,恐怕对面的七人此时已经殒命。
他却只是站在原地,与他们平静地交谈,像是在教导自己的学生一般。
任兰已怒不可遏:“事到如今还装腔作势,你根本没有做师父的资格!”
卢正秋手上挽出个剑花,将她的攻势荡开:“你也是一样,刀法有余而心性不足。”
寥寥几次过招,他已摸清任兰的底细,她的刀法中灵韵不足,天份不济,全凭阵法和劲力作为弥补。仅凭她的资质,若非勤勉过人,不畏辛苦,绝无法达到如今的境界。若是可能,他甚至想要给她一些点拨。
可是她只想杀死他。
卢正秋心中不禁叹惋,手上挥舞长剑,继续与任兰的弯刀胶着。他的精力也渐渐耗尽,昨夜那阵异样的疲累再一次造访他的四肢百骸,羽山对他而言,实在不是一个适合久留的场所。
他抓住对方的破绽,在剑上注入全部的气力,手臂高扬,向那盏弯刀纵劈下去。
铿锵一声巨响,弯刀不堪重负,碎成两截。任兰不得已向后连退数步,重重地咳了一声,肩膀倚在岩壁上,缓缓跪下。
她的小臂被碎片割裂,源源不断地淌出血来。
“阿兰!”安启明急忙近身,扶住她的肩,“你没事吧。”
抱歉——卢正秋在心中默念。
他的体力亦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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