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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染金戈-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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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席话说完,才发现一旁的女子望向自己的眼神陡然生变。
他拱手道:“若是我说得不对,姑娘可不要笑话。”
对方只是摇头道:“正相反,你所说的可能性,刚好也是我的推测。我四处追查魔教的踪迹,却始终找不到教主以及骨干所在,乞丐的眼线遍布江湖,但都城安邑却是盲点。如今入城出城都有官兵严加盘查,我的那些乞丐朋友是断然进不去的。”
卢正秋道:这我也有耳闻,自从九年前的惨案发生后,皇城戒备之森严,已到了蹊跷的地步,所以,‘九星冲日,天地将覆’的传闻才格外妖惑。”
卢冬青听了两人的话,神色更加肃穆,自言自语道:“难道禹昌王真的和魔教有所勾结……?”
禹国皇族姒氏的先祖,乃是神明禹和人类部族的女子所诞下的后裔,有半神血脉,在烛照大神斩断天柱、带领万神辞离大地之前,特地将自己的灵力留下一部分,凝作元神以供其驱策,统领神州,庇佑人民。
得到烛照庇佑的人皇会与北疆幽荧邪魔为伍,好似火把跳进冰窟里,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冬青皱眉道:“倘若师父的推测属实,九年前的案子恐怕也与魔教脱不开干系。”
倘若害死太子,嫁祸狄将军,瓦解镇北军,乃是魔教与昌王一手策划的阴谋……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成形,立刻勾起汹涌的记忆,火焰烧红了安邑城的天空,也令他浑身的血一并沸腾起来。
熟悉的温度在手背上泛起。
他垂下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攥起了拳头,而师父的手搭在他发白的骨节上,好似一股清冽的涓流,抚慰着他,轻轻浇熄他心头的火。
卢正秋坐在他身旁,望着他淡淡道:“倘若果真如此,我们更要谨慎行事。”
话音刚落,梧桐的声音便钻进他另一侧的耳朵里:“正秋师父说得没错,还好我及时找到了你,咱们的首要任务是离开羽山,摆脱官府的纠缠。”
她蹲在地上,将半个身子探进床架下方。
卢冬青诧异道:“你在找什么?”
她将一只包袱从床底拖出,用力掸了掸表面的尘土:“我在找的就是它了。”
将表面的结解开,里面是几身衣服,布料大都已陈旧,有些干脆褪了色,但都濯洗得一干二净,叠放得整整齐齐。
卢冬青更加不解:“这是……?”
“这是咱们的救命稻草,”她将两手上的灰尘拍去,俯下身在包袱里挑拣,边拣边答道,“梧桐镇没有别的出口,所以咱们都得乔装。”
卢冬青盯着她的背影,问:“这些衣服都是哪来的?”
她头也不回地答:“最近灵泉谷新修了渡桥,来往的药商有不少,我从他们马车里窃来几件,你们就乔装成药商走吧。”
“那你呢?”
“我与你们分头走,以免惹人注目。”
卢冬青皱眉道:“官府的人恐怕已经记得你的模样,你的处境也不容乐观。”
梧桐满不在乎道:“那就再骗他们一次喽,我都骗过你一次了,你不必为我担心。”
她总算终于挑完衣服,将成果摊放在床榻上,一只手叉在腰间,朗声道:“这两件大小刚合适,就它们吧。”
卢冬青定睛去瞧,瞧见其中一件是浅红的色泽,下摆宽大,还绣着几朵桃花,顿时瞪大了眼睛。
“且慢,这其中一件分明是女子的装束!”
“对啊,”梧桐笑眯眯地看着他,“不然怎么叫乔装呢,你们其中一人,需得扮成女子。”
第77章 故人昔影(六)
梧桐把挑好的衣裳塞给师徒两人,便像一阵风似的飘出了房间,走前不忘嘱咐道:“外面可冷死了,你们动作快点哦。”
卢冬青目送她将门掩上,哭笑不得地望着手中的裙袍。
卢正秋道:“其实梧桐姑娘的主意不无道理,倘若我们扮成一男一女,结伴而行,被认出的风险便会大大减少。”
卢冬青微微点头,但目光仍胶着再那件淡红色的裙袍上。
他心下也清楚自己的处境不容乐观,要想尽快摆脱官府纠缠,避开不必要的麻烦,梧桐的计策百利而无一害。
非要说害处,只不过是这件全然陌生的衣衫所带来的羞耻感罢了。
他在心里天人交战了片刻,咬着牙道:“就这么办吧。”
他迅速解开腰间的系带,将穿惯了的淡青色长衫脱去,随后把手上的红裙抖开,往背上套。
既然非得有一个人遭罪,那就由自己来遭吧,不论如何,也不能让师父受委屈。
他心下焦急,动作格外急切,然而这裙子像是偏要和他作对似的,不让他好好地穿上。
秋冬的衣服布料本就厚实,加上裙衫的结构繁缛,紧俏的袖口卡着他的胳膊,裙摆的褶皱团簇在他的背后,卡作一团,而前襟更是像蛛网一般将他困在其中。
与男子的宽松长袍不同,这裙衫剪裁贴身,缝合得也很紧密,他越是挣扎,便被缠的越紧,越难以脱身。他试图把卡在背后的部分从头顶翻过来,结果连头都被布料罩住。
“来,我帮你。”卢正秋的声音自耳畔响起,手搭在他的肩上,示意他不要乱动。
他停下徒劳的挣扎,两手垂在身侧,任由师父摆弄他身上的布料。
灵巧的手指顺着他的肩膀一路抚过,将堆叠的褶皱捋平,最后悬在腰际,轻轻拉扯系带。
他的脸还罩在布料里,看不见对方的动作,只能感到那双手不时地蹭过轻薄的里衣,在肤上留下微凉的触感。
他的脸颊竟不由自主地发起烫来,仿佛回到了几日前,那个晚霞漫天的黄昏。
那时候,两人的距离比此刻还要更近。
当时的情形常常复现在脑海,和那天瑰丽的天光云影一同,被记忆的画笔百般描摹,变得无限动人。
过往的年岁与师父共处,他并没有动过旖旎的心思,然而思慕一旦萌生,就像是在土壤里埋了一冬天的种子破土而出,嫩芽蓬勃生长,节节攀高,一发不可收拾。
不仅如此,就连留在土壤里的部分也萌发根须,在看不见的滋生延展,犹如他心头无法见人的欲念,侵蚀着他的心。
想要将师父据为己有。
单单是抱有这个念头,便令他感到羞愧万分,恨不得将脸颊藏进这一团布料里,再不露出。
然而,他眼前骤然一亮,遮眼的布料已被一双巧手展平。
卢正秋已将他身上的衣裳整理停当,正站在半步开外,打量自己的杰作。
他心下更乱,带着涨红的脸颊,本能地抬了抬胳膊,刚一活动,便觉上臂勒得难受,像是被绳索紧紧箍住似的。
而卢正秋提着他腰间地两条系带,面露难色道:“似乎系不上啊。”
他皱眉道:“奇怪,这衣服看上去挺宽大的。”
他虽然窥不到自己的全貌,但却能瞧见肩膀处的布料被撑得鼓起一块,领口支棱着,连带着前襟一并翘起,腰带的位置也被扯歪。
卢正秋笑道:“爱徒啊,你若是这么乔装,非但没法避开官府的眼线,反而更惹人注目。”
卢冬青苦着脸:“我也没有法子……”
卢正秋在他肩上轻拍:“罢了,我看你还是脱下来吧。”
“只能如此了。”他轻叹一声,抬手去扯另一边的袖子,试图将手臂从紧勒的袖口中解放。
然而,裙子还是牢牢地箍在他身上,依依不舍地纠缠着他,任由他抖肩缩背,也迟迟不愿离开。
卢正秋瞧见他吃力的样子,上前道:“穿上难,自然脱下也难,还是我帮你吧,你先不要动了。”
他只能招办,转了半圈,将后背朝向师父。后者拎起他胸前的两襟,顺着肩膀一点点扒开,总算将那裙衫从他身上退了下来。
在师父的帮助下,他终于重获解脱,代价是身上仅剩的里衣也被扯开了前襟,露出半侧的锁骨和肩膀。
卢正秋的手指停留在他肩头隆起处,探了探才收回去。
卢冬青这才留意到自己手臂的变化,惊讶道:“原来如此,我这些天练剑时,不知不觉又将胳膊练得更壮了些。”
卢正秋点头:“是了,难怪这点布料已包不住你。”
说完,年长者便不动声色地退开了一步。
卢冬青半扭过身,动作牵起腰间的线条,被里衣衬托出鲜明的轮廓,从腰窝一直爬上肩胛,又顺着手臂延展到指尖。
这些线条印在他年轻的身体上,恰到好处地紧绷着,好似竹节上的纹路,挺拔又流畅。
他上前迈了一步,迫不及待地消灭师父刚刚制造的距离。
卢正秋微微一怔,但很快恢复了惯常的神色,面带笑意道:“个头似乎也拔高了些,是好事。”
他微微抬起头,望进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神色淡然的眼底像藏着一只漩涡,将他体肤下流淌的水吸噬殆尽,令他喉咙发硬,手心发烫,干燥的欲念在心底摩擦,迸出的火花几乎要堵住他的嗓子。
他干渴了一声,转过身道:“我去叫梧桐姑娘回来,咱们还是另想个法子吧。”
“慢着,”卢正秋在身后喊住他,“你穿不进,我来穿不就好了。”
卢冬青停在原地,转过身,呆然地望着对方。
卢正秋道:“一件衣裳而已,不必如此惊讶吧。”
年长者一面说,一面脱下深黑色的外衫,将红裙展平,披在自己的肩上,手臂轻松地从袖筒中穿过。
绣着桃花纹样的前襟在他胸前合拢,恰到好处地盖住锁骨,肩膀处非但没有勒紧,反倒留出些许宽松的空余。
唯一的问题是腰间的系带太长,不好摆弄,卢正秋两手提着系带的两端,微微露出困惑的神色,抬起头道:“冬青,帮我系上吧。”
卢冬青已在旁边看得呆了,听到师父的唤声,才如梦初醒地应了一声,快步绕到师父背后,双臂环过对方的腰,接过系带,小心翼翼地绕了一圈,仔细地系成一个平整的结。
在他俯身整理腰带的时候,卢正秋自己则将头顶的发冠取下,将长发完全披散,拢到背后,虚虚地搭着。
卢冬青干完手上的活计,直起身时,刚好瞧见柔软的发丝垂在眼前,擦着红裙微微晃动。
他忍不住将鼻子轻轻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冬青?”卢正秋偏过头,用视线寻找背后的人。
他迅速抽身,带着恍惚的神色点头道:“正合适。”
卢正秋微微颔首:“那就好,总算没有浪费梧桐姑娘的筹备。你快换上另一件,尽快叫她回来吧。”
第78章 故人昔影(七)
梧桐对卢正秋的乔装成果赞不绝口。
她像是猎人瞧见了新鲜的猎物,忙不迭地为卢正秋重新梳理头发,装扮面容,就连藏她在小屋里的脂粉盒,此时也派上了用场。
她实在是个修饰面容的高手,用最少的笔触将卢正秋脸上的轮廓抹平,又在眉眼间巧妙勾勒,使它们变得柔缓又不失自然,效果堪称完美。
她的兴致异常高涨,边做活边道:“为别人画眉的机会可不多,正秋师父的天赋聪颖,我得好好珍惜才行。”
卢正秋面带笑意道:“我倒是头一回发现自己还有这般天赋,感谢姑娘提点。”
梧桐从鼻子里发出满意的哼声,向后退了几步,一面端详卢正秋的脸,一面点头连连。
而后,她转向身边目瞪口呆的青年,问道:“你怎么愣住了,快看看我的成果如何,好看吗?”
卢冬青被她的胳膊肘戳中,这才如梦初醒,答道:“好看,好看。”
梧桐转而将他打量一圈:“你这身商人装扮也没什么破绽,你坐下来,我为你勾一勾眼角,画上几条皱纹,待会儿出了门,你就唤你师父作娘子,保证别人认不出。”
卢正秋并没有反应。
卢冬青的脸已经憋得发红。
为了掩饰心中的慌乱,青年追问道:“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梧桐冲他一笑,顺手从墙边取出一根歪歪扭扭的拐棍,又从窗沿上摘下一顶扁圆的帽子。
她翻过帽子,将其中盛放的东西倾倒在手心,是一件指甲大的小物。卢冬青还没看清那小物的模样,她便把手掌抵在唇边,扬起脖子,像吞服药丸似的将那东西吞了进去。
卢冬青脸色一沉,立刻上前道:“慢着,你吃下的是什么,若是其他丹药,先给我鉴过才能服用。”
梧桐迎上他的视线,手指抵在喉咙处摸了摸,突然干咳两声,用又粗又哑的声音道:“放心吧,小伙子,老朽自有分寸。”
卢冬青大惊:“你的声音怎么变了!变得好像老头子一般!”
梧桐笑了几声,脸上活力洋溢的生动神采和低沉的笑声混在一起,显得颇为怪异。
她将帽子扣回头顶,又从包裹里翻出一件藏蓝色的长褂,顺手披在身后。
那褂子比她的身子宽出足有一倍,松松垮垮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好似斗篷一般。她顺势弓下腰,缩紧肩膀,褂子下摆便连她的双足一并盖住了。
她又装咳两声,把拐杖一端杵在地上,蹬蹬地敲。
卢冬青恍然大悟,从前他在安邑城的街头巷尾见过这般打扮的老翁,都是给人看手相、摇竹签,掐指算卦维生的。禹国人信奉神明,对星象格外尊崇,故而许多城郭之中都有这样的算命老翁。然而,近年来天象不利,国命将尽的传闻沸沸扬扬,这些人也渐渐招人厌恶,人们唯恐避之不及,常常绕着走。
假的梧桐先生,就这样扮成了真的梧桐先生。
卢正秋从旁问道:“梧桐姑娘,你方才吞下的东西是枣核吧。”
“枣核?”卢冬青诧道。
卢正秋点点头,将盘成髻的发丝拢了拢:“枣核并没有咽下去,只是卡在喉咙里,吐纳呼吸时,可以改变气行,从而发出与原本截然不同的音色。”
“梧桐先生”笑了笑,拄着拐棍,缓步踱到卢正秋身边,在他肩上拍了拍,道:“这位夫人眼力很好啊,老朽这门功夫,一般人可是认不出的。”
卢正秋微微一怔,很快垂下视线,低声答道:“哪里哪里,斗胆一猜,让先生见笑了。”
他身着红裙,顺势模仿女子的语气来。与梧桐不一样的是,他并未刻意提高音调,只是用更加绵软的方式吐字,加之讲话时眉黛舒展,眼角一抹细细的凤梢向上勾起,活像是刚至中年的贵妇人,嗓音中略带几分沙哑,却并不显得粗鲁,反倒勾勒出几分娴静悠然。
他与梧桐调换性别,却各自演出惟妙惟肖的韵味。
两人交换了视线,终于绷不出脸上的笑意,笑过之后,默契地转头,一齐望向卢冬青。
卢冬青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他这才隐隐地想起,自己的师父的确是擅长演戏的,不久前在宋仁的瓷窑中骗过官府一次,又在灵泉谷里骗过羽山族人一次。
这样一个人,遇到了同样擅长乔装的伙伴,好比琴瑟之音相逢于野,相合相应,碰撞出单纯的快乐。
妆容是假的,笑容却是千真万确的,从卢正秋的眼角绵延出细腻的纹路,盖在脂粉下若隐若现,像是一个不经意间暴露的秘密。
不论是焦灼痛苦,还是喜悦欢畅,在这人的脸上都是极其稀罕的,都如绽放的烟火一般转瞬即逝,大部分时候,卢正秋都是淡然的,仿佛流水一般温柔,却也如同流水一般无质无色,单薄疏离,令人难以捉摸。
黄昏已近,从窗棱中透入的微光也镀上一层暖色,与卢正秋肩上浅红色的衣衫揉作一体,好似山野上飘飞的桃花,令人心醉神迷。
冬青天生性情固执,越是捉摸不透的谜题,便越是难以释怀。
师父就是这样一道谜题,一直横亘在他的前方,令他不顾一切地想要窥进去,探破那其中无穷无尽的奥秘。
许多年过去,这个身影占据着他的眼,他便再也看不见其他了。
梧桐见他走了神,便提高声音揶揄道:“怎么愣着不动,还不快过来喊娘子。”
卢冬青大惊:“啊?”
“这衣服本就是从一双夫妇的行李中摸来的,你扮成他的丈夫,他扮成你的娘子,不是刚好么。”
卢冬青飞快地瞥了师父一眼,转向梧桐道:“先生您可放过我吧,我没有你们那般神通广大,一讲话就露馅了,还是闭嘴的好。”
“好吧,”梧桐似有些丧气,“但你的脸还是太嫩了,一股蛮燥的冲劲儿,怎么也不像是有妇之夫,来来来,我为你画上几笔。”
冬青面露犹色,可梧桐却不住地用目光催促他,师父也冲他点头示意,他只能乖乖地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
梧桐花了些功夫将他彻底打扮停当,这才直起身,锤了锤背后,道:“好,这回瞧不出破绽了。”
卢冬青摸了摸自己的脸,陌生的脂粉沾在面颊上,感觉颇为奇怪。
他刚站起身,便发现视野渐渐暗淡,心下一惊,凑到窗边一看,一团乌云从东南方而来,翻滚着碾过天际,豆大的雨点便落下来。
梧桐快步踱到窗边,瞧见雨势后喜形于色:“突降骤雨,简直是天助我也。”
常人行路,最怕大雨遮天蔽日,然而对于乔装的三人来说,大雨混淆的是旁人的视野。
她催促道:“事不宜迟,咱们快些出发吧,这旧屋里有伞,不过只有两柄……”
卢正秋应道:“无妨,我与冬青共撑一柄便可。”
第79章 故人昔影(八)
雨中的羽山全然换了一番天地。
愁云盖满天空,雨珠很快连成细密的雨丝,在天地之间织出白茫茫的雾霭。在这雾霭之中,群山像是退到千里之外,就连梧桐镇的屋舍也藏进雾里,若隐若现,只余下一片片朦胧的虚影。
只有身边的人是近的。
卢冬青撑着一柄油盖伞,和师父并肩而行。伞面是最朴素的淡黄色,油纸已经陈旧,被雨水晕染得斑斑驳驳,好似一张疲倦的、阴晴不定的脸庞。
两人小心翼翼地混在人群中,穿过巷子,往镇口的方向去。身着红裙的卢正秋走在前方,步子很慢,冬青则一刻不离地跟在后面。
少顷,走在前方的人回过头道:“冬青,你这般打伞,半边肩膀都要淋透了。”
卢冬青微微一怔,这油纸伞的伞面不大,他怕师父淋到雨,所以将伞柄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自然暴露在雨中,被浇了个彻底。
只是没想到,这点小动作也没能躲过对方的眼睛。
他便往师父身边又靠了一截,两人的手臂相碰,在走路时互相抵触,颇为碍事。他索性将空闲的手臂探到对方背后,顺着肩背环绕而过,轻轻搭在另一侧的腰上。
衣服是陌生的,可身体却是再熟悉不过的。从前无数次熟睡的时候,他也曾倚靠着师父的肩膀,像树藤缠绕枝干似的缠着对方,享受那份舒适安逸。
只是那时,他的心中一片清明,全无浊念,所以从不觉得与师父亲昵有何不妥。
可此时此刻,他的心被不该有的欲念占据,胆子反倒更小了。身边的人像是在一夜间变成了极为珍贵的物事,使他一点力气也不敢施,捧在手心都担心碰碎。
青年人初尝情动,稚嫩的情丝好似无骨的藤蔓,不通章法,只管疯狂生长,胡乱纠缠在一起。
他在漫天的雨幕中,偷偷去瞥身边人的神色。
卢正秋的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不见大喜大悲,淡然,因这一身乔装,这一场密雨,竟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疏离静阔。
冬青正看得出神,突然察觉师父眼眸一凛,突然扯住他的胳膊,拉着他往路旁退去。
他愣了一下,随着对方快走了几步,便瞧见一队来势汹汹的人从巷子另一头奔来。
正是白昼里在酒馆里见过的“江湖人”。
他们听信乞丐的说法,先追到了镇子东口边的破庙,又遵循梧桐事先布置的假线索,沿着山路追出几里地,不仅没有追到目标,连乞丐的影子都没见着一个,这才察觉事情有诈,匆匆折返,回到镇上的时候,个个都灰头土脸,气急败坏。
雨泼下时,他们索性放弃掩饰身份,个个掏出气派的罗绢伞,伞盖一经撑开,便占掉半条巷子。
在禹国,伞是身份的象征,寻常百姓只能撑油纸伞,罗绢伞只有贵人才撑得。
这些“贵人”也和手中的伞面一样张扬,昂首阔步,来势汹汹,口中不住地咒骂着难听的话。
黄昏时分,又赶上骤雨,巷子里的行人本就不多,稀落的人群见到官爷驾到,纷纷往道两侧躲闪,以免被怒火殃及。
卢冬青和卢正秋也随着其他人的脚步,一齐躲到路边的屋檐下。
虽然在雨帘之中,人影不过是模糊的一团,但官府当差瞧见陌生的人影,还是短暂地放慢脚步,投来不善的目光。
卢冬青心下一惊,快步推着身边的人,一齐退到墙边,同时将伞沿压低,将两人的脸遮住。
卢正秋的背已经半抵在墙上,胸口几乎和他贴在一起。
冬青索性将空闲的手撑在墙面上,倾身向前,将嘴唇贴近对面人的面颊。
他与师父扮出男女亲昵的姿势,一方面可以挡住两人的脸,另一方面也可以让过路人感到尴尬,自觉地转开视线。
他的心弦紧绷,而近在咫尺的人将呼吸扑洒在他的脸上,冷雨之中,分外温暖。
或许是这雨中的温度在作祟,或许是背后远去的脚步声使他感到劫后余生的庆幸。
紧绷的心弦终于断开,他倾身凑得更近,将自己的嘴唇贴上对方的。
那一刻,他的头脑中一片空白,全然无法思考,反倒是耳畔的声音格外清晰,淅淅沥沥的密雨化作一张网,从头顶的油纸伞上垂出轻帷,将他裹在其中,慢慢收紧。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尾时,他从师父的唇上撤开。
两人的额头仍互相抵着,视线相触,卢正秋的眼底似有些水汽浮起,显得比平日更加动容,待冬青定睛看时,那淡淡的水色已经消失不见,仿佛只是雨幕带来的错觉。
一吻过后,冬青的心思才渐渐复苏,渐渐忆起方才唇上那片刻柔软温热的触感,含着一丝令人眷恋的药草的味道。
“师父……”
卢正秋对他微笑:“看来你也长大了,连这种事都要师父来教。”
他怔在原地,下意识地抬起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唇。
卢正秋又道:“既然已经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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