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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染金戈-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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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的时光往往是最舒适的,三人坐在船篷中,无人叨扰,也无需伪装,可以恢复平日的样子,纵览两岸的瑰丽奇景,白雾在冬日的冻土上轻轻一抹,便将单调的灰白色抹得活了起来,化作一片仙野云庭。
冬青最喜欢坐在船头远眺,他总能一个人看上很久,像是要把沿途的景色铭刻在眼底似的。
哪怕人世满目疮痍,神州的河山依旧壮美。
这是他童年时憧憬过的江湖。他就像是一棵扎了根的树,将对这片土地的敬意与爱意,藏在看不见的根须中。
数日之后,三人接近岳阳城,荆江的水面渐渐宽阔,游蛇似的擦过云梦泽的边界——洞庭。
黄昏时分,三人正一如既往地赶着路,突然发现江面上亮起星星点点的光斑,从远处渐渐接近。
泛着橘色的暖光,好似群星一股脑流泻在地上。
星星当然不会在江里。
卢冬青纳闷道:“那些光斑难道是烛灯么?”
梧桐先是一怔,猛地拍手道:“是河灯啊!”
“河灯?”卢正秋也歪过头,不解地发问。
梧桐的视线轮流扫过两人:“你们都不记得了么?算算日子,今夜已是除夕了。”
师徒二人哑然。
这些天他们只顾赶路,只觉得天气日渐寒冷,天黑得也越来越早,全然没想到新年已悄然来临了。
第83章 褴衫共酒(三)
冬意像一层薄纱,在不知不觉间从天际剥落,悄无声息地罩向大地。
薄纱之下,大地渐渐封冻,树梢和山涧缀上斑驳的白色,清冽的江水中浮起冰碴,寒气从四面八方聚拢,化作氤氲的雾气,在江面上飘荡。
而那雾气中的一盏盏暖灯,好似黑夜里的星光,令人格外难以抗拒。
三人加快步伐,又前行了一阵,终于看到河灯的源头,是荆江与洞庭湖交界的水岸。
水岸距离岳阳城还有一段距离,然而,熙熙攘攘的人群簇拥在岸边,使得荒凉的江岸染上勃勃生机,堪比市集一般热闹。
队伍像一条游龙似的,伴着灯火,伴着锣鼓声,叫卖声,沿街有摊贩推着车,新鲜出锅的食物腾腾地冒着热气。
卢冬青偏过头,瞧出两个旅伴脸上的疲态。这些天他们风餐露宿,连客栈和酒馆都不敢进,委实受了不少累。
他不禁心软,又眺了一眼喧嚷的人群,提议道:“咱们过去歇歇脚吧。”
梧桐也赞同道:“那里人员繁杂,又是临时聚集,应当不会有官兵盘查。”
卢正秋也感到淡淡的倦意,点头道:“好,就这么办吧。”
三人调转方向,朝着人群走去。
暮色渐渐深重,卢正秋刚走出几步,突然感到背后萌出一阵凉意,像是有一道目光穿过黑暗,沉沉地望着他。
他猛地回过头,用最为警觉的视线扫了一圈,却没有瞧见一个人影。
“师父?”冬青也随之停下,呼唤他的名字。
“没事,走吧。”他回过头,冲青年摆摆手。
*
步入节日的人群,好似步入一条光的河流。
灯火从四面八方亮起,映照着男女老少的笑脸,这些笼罩在油纸罩下的烛灯并没有太多温度,却不可思议地令人感到暖和。
空气中飘着酒香,随风而散,时而浓郁,时而清淡,像是个顽皮的孩童,躲躲藏藏,勾引人跟在他身后,寻觅香味的源头,乖乖解囊换酒。
卢冬青在人群中漫步,心下隐隐感到不解,从前在三坪村,每逢新年虽有祭祀,但气氛要沉闷得多,尤其是近年国力萧条,九星冲日的谣言四起,禹国处处弥漫悲丧之气,在每年一度祈神的日子,百姓是不敢造次的。
可这里的人却兴致昂扬,在云梦泽的包围下,江岸好似一座遗世独立的孤岛,岛上的住民无畏世态炎凉,每张脸上都洋溢着纯粹的欢喜。
莫非是云梦泽的泱泱湖水,挡住了中原的动荡?
卢冬青不清楚答案,他只是个异乡客,与这座孤岛不过只有一晚的缘分,很快就要离开。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搜罗,寻觅歇脚的好地方。
不远处有间馄饨铺,一口大锅连同灶火一起架在推车上,周遭摆着一些简陋的桌椅板凳。老板一面吆喝,一面给排队的客人捞汤。锅里冒着热气,薄皮大馅儿的馄饨在鸡汤里翻煮,咕咕嘟嘟的汤水声格外引人入胜。
梧桐也嗅到了香味,抬手指道:“我们去那儿坐吧。”
卢冬青点头应下,本能地转向身边的人,却见卢正秋微微皱眉,嘴唇抿成一条线,嘴唇虽用红脂勾勒过,仍透出几分苍白。
他心下一惊,关切道:“师……”话吐到一半,又急急忙忙地改口,“娘……娘子,你脸色似乎不大好。”
卢正秋偏过头,冲他微笑道:“你多虑了,我只是有些疲累,我们过去坐吧。”
“好……”卢冬青将信将疑,在馄钝铺里找了个空桌,扶着师父落座,为两个同伴斟了两杯粗茶,随后又摸了些银两攥在手心,道,“我去买馄饨,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
卢正秋微仰起头,凝着他叮嘱道:“你当心些。”
他四下环视一圈,瞧见周围的人都或在埋头喝汤,或在互相交谈,个个悠然自得,并没有人特地留意他们的行踪。
这份平和给他带来些许宽慰,他点头道:“放心吧,我很快回来。”
买馄饨的人不少,他排在队伍末尾,耐下性子等待,两只脚无意识地在地上轮流轻踏。
远处有一座竹毡搭起的简陋艺台,台上有人在奏琴和歌,琴声伴着歌声隐隐飘来,旋律婉转,好似在哪儿听过,一时又忆不起。卢冬青仔细听辨,那些绵柔的词句似乎在叹咏离别。
“春兰秋菊,原野苍苍。舟车远兮,行路茫茫……”
浅唱低吟间,流露出几分哀愁,使他的心绪也随之沉静下来。
一个婆婆从旁边走过,臂上挽着一只篮子,嘴上吆喝着:“卖糖果啦,芝麻糖,麦饴糖,又甜又美的桃花糖——”
听到最后三个子,卢冬青心下一振,当即拦住那婆婆道:“您有桃花糖卖?”
老婆婆停在他面前,笑盈盈道:“小伙子识货啊,桃花糖是从安邑城里进货的,稀贵得很,只剩最后几包了。”说着打开篮子一阵摸索。
卢冬青已很久没见过这种糖了,但他一直记得,这是师父最喜欢的糖果。
他本能地抬起头,往座位处瞥了一眼。
老婆婆眼尖,立刻勾住他的胳膊,拨开一颗糖瓣塞在他手里:“小伙子,带娘子来逛灯会吧,那还犹豫什么。瞧瞧这玲珑的模样,哪个女子不喜欢。”见他脸上仍有疑色,又压低声音道:“给你娘子吃上一颗,保准今个晚上,她的小嘴里甜出蜜来。”
卢冬青的思绪正往不该的地方乱飘,听了这话,当即涨红脸,道:“那我买一包吧。”
“好嘞好嘞,我给你挑一包最好看的。”老婆婆又低下头,在篮子里摸索。
卢冬青的视线又飘往座位的方向,从此处他只能看到师父的背影。夜色中,周遭的灯火迷离,背影也变得有些模糊,红色的裙衫像是要融进明明灭灭的烛光里。
卢正秋穿着不自然的乔装,佩着不自然的发饰,奇怪的是,那影子映在眼中的模样仍然无比自然,不因外物而移。仿佛有人在他的眼睛里勾勒出一个圈,牢牢地定格在那个人身上。
他对童年的记忆稀薄,甚至连师父喜欢桃花糖的缘由也忘了,但此时此刻,他的思绪飘回九年前,在那间巷子里,一颗压碎的糖果躺在他的掌心,夕阳中闪着剔透的光泽。
许是灯火和歌声有着奇异的催化力,他的胸口涨得满满当当,情绪卷涌上心头,分辨不出是喜悦还是酸涩,好似馄饨碗里的汤水,稍微晃一晃就会溢出来。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那人身边。
就在这时,他视线里的圈却被一条影子蒙住了。
影子不止一条,紧跟着是还有第二条,在人群中潜行,不动声色地向他的同伴围去。
被影子挡住的地方,传来茶碗碎裂的声音。
他心下猛地一沉。
“客官,您的东西!”老婆婆拎着一袋亮晶晶的糖果,再度抬起头。
可卢冬青已离开原地,没了踪影。
第84章 褴衫共酒(四)
茶碗是梧桐摔碎的。
她正仰头喝茶,突然一柄又轻又亮的刀刃贴着她的喉咙划过。
刀刃是那么薄,像一张软绵绵的纸,然而,在它咬住颈侧的时候,彻骨的寒冷却令她浑身战栗。
她仓皇躲闪,顺势把茶碗扔在地上,掀翻桌子,竭尽全力将它推向前方。
桌面像石头似的碾过地面,刀刃插进木头里,比插进一块豆腐还要轻而易举。
刀刃一转,桌子便被撕成碎片,在这短暂的停顿中,她迅速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
卢正秋已经立在她身旁。
她顾不上掩饰身份,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两人背靠着背,望向暗中接近的影子。
影子有两个,在他们前后收拢,形成包围的态势。
这两人脸上都蒙了一层面具,奇怪的是,面具虚虚实实,笼罩在光中,似乎在不断地变幻形貌,时而像狼,时而像鹰,她睁大眼睛试图分辨,然而只要盯着面具看上片刻,她便会感到头晕目眩,好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漩涡吸入其中似的。
她压低声道:“正秋师父,这地方有古怪。”
卢正秋很快答道:“谨慎行动,护好自己。”
在突如其来的敌人面前,年长者也并不从容。
在江岸上感受到的视线再度光临,只是比方才强烈百倍,好似无数尖针飞来,争先恐后地刺入毛孔。
视线不是从敌人的眼睛、而是从敌人手中的刀刃上发出的。
刀口凝视着他的喉咙,像是豺狼凝视着赤裸的胴体,因为难耐的饥渴而颤抖着,发出嗡嗡的鸣响。
在他动手之前,刀已经咬了上来。
他侧身躲闪,顺势扬起袖子,从袖底抽出两根短刺。这是他在羽山用过的峨眉刺,藏在身上这套女子衣装中,刚好藏得下。
他随穿着女子的衣衫,架势和力道却半点不含糊,手中的短刺像灵蛇一样游走,勾勒出几条圆弧,不动声色地化解刀锋的厉势。
而后,灵蛇骤然吐出信子,往刀客的手底掌根处刺去。
那是势在必得的一刺,本该贯穿腕心,夺去手上的力量,好似蛇咬脖子一般短促迅敏,然而,毒兽的舌头却在触到手腕时,被一股蛮力抵了回来。
峨眉刺撞在那人的臂甲上。
尖锋贴着冷铁划过,迸发出几道刚猛的银花。
两人同时收招,又同时再度出手。卢正秋的短刺比长刀更易收放,加之他的动作轻捷,挑抹之间,灵蛇便吻上那人的肩膀,刺破衣衫,划开皮肉,刮下一串血珠。
他下身的裙摆在空中翻开,好似一丛乱花在瞬间绽放,短暂的一闪过后,藏在花蕊中的锋芒便又吐露出来。
那人被他逼得失了重心,连退三步。
卢正秋没有追上去,能从他手下全身而退的人并不多,更何况在他收招那刻,突然感到胸口一阵恶痛,是寒毒发作时的症状,他咬紧牙关,才强忍住没有露出败意。
梧桐也退到他的身侧,年轻的女子刚刚与另一个敌人缠斗过,手中的铃铛少了一只,腕上挂着血丝。
血珠滴在地上,血腥味随之泛起。
更加奇异的是,周遭的人竟像是全然没有听见刀戈声,仍在兀自欢声笑语,甚至没有转头看上一眼。
“怎么回事?”梧桐的声线起伏不稳,“这里的人为何毫无动静?”
她再次环视,人群脸上洋溢的笑容突然变得疏远而陌生,简直像是由一支笔勾画上去的。
她的背后窜起一股凉意,耳畔的熙攘声突然变成了鬼哭尖啸,令她不寒而栗。
不远处的戏台上,还有歌声源源不断地飘来,旋律哀婉薄凉,凄凄切切。
卢正秋突然扬手,掷出一根峨眉刺。
尖刺如羽箭般尖啸着,穿过人群,往戏台上飞去,径直瞄准歌者的眉心。
歌者翻身而起。
尖刺与目标失之交臂,扎在木桩中,但它至少完成了一件使命——将歌声打断。
歌声戛然而止的时刻,一股阴风从脚底卷起,突然间,江岸上所有的灯火都熄灭了。
黑暗骤然降临,天穹上蒙着一层云,星辉稀落,只有一抹月亮躲在云层背后,用冰冷的视线窥探着人世。
惨白的月光中,人们的笑脸像树皮一般簌簌脱落,露出原本的模样——竟是一只只单薄的纸人。
纸人的笑容果真是画在脸上的,在风中不住地抖动,变幻出各异的形貌。
贩卖糖果的老太,手中挽着一篮坑坑洼洼的石头。
而那馄饨车也不过是一根木桩,表面爬满苔藓,凹陷处积水已经泛起朽绿,泛着令人恶寒的腐味。
原来这江滩上的灯会全都是幻觉,是在月光下上演的一场疯狂戏剧。
戏剧散场后,只余下阴霾的天幕,腐朽的土壤,和彻寒的江水。
“这里是幽沼?!我方才竟然没有半点觉察,”梧桐的声音颤抖着,靠向身边的人,“正秋师父……”
卢正秋告诫她道:“冷静些,这是蛮夷巫蛊之术,以旋律迷惑心智,阴邪异常,切莫被欺骗。”
他的话音刚落,台上便传来一阵冷笑。
冷笑声来自方才的歌者,是女人的声音。此刻,女人的脸上终于没有变幻莫测的面具,露出原本苍白的面容。
她的语声比歌声更冷,好似冰棱刺入耳朵。
“正秋,这阵法是为了困住你而准备的,名字就叫——长绝阵。”
她的口吻稀松平淡,甚至带着几分亲切,好似在与熟络的故人叙旧。
卢正秋却紧锁眉心,牢牢地盯着她。
女人又向前迈了一步,道:“放心吧,既已入阵,绝不会让你离开的。至于巴陵城,你们也不必去了。”
她突然扬起手,执在手底的哪里还是琴,分明是一张弓。
她拉开那三尺长弓,就像弹拨琴弦一样轻松从容。
弓弦上搭了三根羽箭,随着她手腕轻挑的动作,三箭并发,势如破竹,一齐往卢正秋的方向奔袭而来。
卢正秋抬起头,他的嘴唇白得像纸。在幽沼之中,他身上的寒毒发作得更加剧烈,方才那一击已耗尽他的力气,此时此刻,他的脚下发虚,几乎要倒在地上,无暇迎击,更无暇闪避。
这一击便是瞄准他虚弱的时刻,精准而致命。
羽箭穿过他胸膛的前一刻,被“铛铛铛”三声厉响拦下来。
声音有尖有低,是分别击在剑尖,剑柄和剑镡上的结果。
剑在青年手里。
卢冬青将藏在袖底的短剑挥起,挽出剑花,从黑暗中纵身而至,拦在师父的面前。
女人微微一怔,未来得及开口,候在近处的刀客率先笑出了声。
刀客在月光下扬起头,露出一张不善的面容,用低哑的声音道:“这次的动作比上次还快了些。”
卢冬青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是你,南晏七!”
第85章 褴衫共酒(五)
幽沼里除了遍地纸人之外,只有六个活人。
卢冬青和师父、梧桐三人抵背而立,小心翼翼地提防着四面八方。
而另外三人则摆出“长绝阵”,两近一远,像猎人似的,看守着囊中的猎物。
南晏七便是猎人中的一个,他用阴冷的目光盯着卢冬青,神色格外兴奋。
有南晏七在场,三人的身份便不言而喻——他们皆是魔教的使者。
站在戏台上的女子是阵法的操控者,她的背后隐隐有元神浮现,是个人身虫面的异兽,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赤裸的肩头,盖住了大部分脸颊,发丝之间隐约可以窥见虫类的凸眼和颚齿,生在一张状似人类女子的脸上,说不出的怪异和狰狞。
那副模样,正是来自上古的凶兽魃。
这“长绝阵”便是她灵场的化身,贵为神女的魃因为受到幽荧的蛊惑而堕入邪道,被亲父黄帝所抛弃,她满腔的哀怨与愤恁弥留在大地上,化作元神凭依于后人之身,将背叛她的人永久地囚在阵中。
在月相支配的幽沼里,这份力量如鱼得水。她甚至放弃了遮掩,纸人接二连三卸去力气,像断线风筝似的扑倒在地。
月亮藏进云缝,幽沼中的风更冷了。
遍地的纸片飘舞,环绕着一丛孱弱的篝火,这是长绝阵中仅剩的真实之物,饶是巫蛊之术,也无法凭空造物,方才的灯光万点,都是从这丛篝火幻化托生而成的。
火苗在风中摇摆,将行将灭,仿佛昭示着阵中人的结局。
南晏七没有给三个人喘息的机会,再度攻了上来。
他的身法比上一次还要快,长刀在一瞬间便抵上卢冬青的咽喉。
灵泉谷一战,他为了乔装船夫,只能隐藏锋芒,不敢轻易出手。这一次他无需收敛,狰笑之中是不加掩饰的狂躁。
长刀才是他趁手的武器,薄薄的刀刃上泛着冷冽的银光,仿佛将天边的冷月捕入凡尘,囚禁在一线之间,积蓄着,蛰伏着,忍耐着,等待着。
南晏七等了九年,委身黑暗,受尽折辱,终于找到了出口,便是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
他是卢正秋亲手缔造的孩子,唯有毁掉他,才能宣泄自己的愤怒。
卢冬青将师父护在身后,迎上南晏七的刀锋。
长刀的攻势排山倒海,他竭尽全力才能够跟上对方的速度,转眼间,两人便过了数十招,他的手腕已被震得失去知觉,而对方的嘴角仍挂着一抹笑意。
刀影缠着他,银花从四面八方绽开,化成一座无形的囚笼。他用尽了全部的法子,仍旧找不到突破的罅口,他的短剑无计可施,就连防御的招式也渐渐变得迟缓。
脑海中只剩下唯一的念头,撑着他继续苦战的。
——绝不能让这人伤害师父。
与此同时,梧桐也在抵御另一边的敌人。
她的对手是个少年人,甚至比她还要年轻得多,可少年的眸子里,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邪气。
少年的武器是一双铁钩,和轻巧的身法相得益彰,她鲜少遇到比自己更迅捷的对手,少年是其中一个,方才她的铜铃便是铁钩割断的。少年一面撕碎她的纺线,一面发出嗤嗤的笑声。
少年的力道并不大,可身形灵活得像是泥鳅,刚一捉住便会从手中脱开。梧桐管用的技巧在他面前全然无从施展。
泥泞灰黑的土壤,令她的脚下格外沉重,体力渐渐涣散,就连视野也渐渐变得模糊。
卢冬青向身后瞥了一眼,瞧见梧桐的疲态,两人不住地退着,已经靠近卢正秋立足的地方,过不了多久,他们就将彻底无路可退。
不远处的篝火在风中抖了抖,眼看就要熄灭。
那团火种若是消逝,最后一丝光明也将不复存在,再也没有希望,没有未来。
卢冬青暼向摇曳的火光,短暂的一瞬间,他似乎看到大地被幽沼吞没,黑色的洪水席卷大地,天地的边界被污垢抹得一片模糊,所有的生灵哀嚎着步入死亡的泥沼,变成纸糊的怪物,在混沌的世间徘徊。
持弓的女子还在高台上微笑。
卢冬青猛然惊觉,是她的长绝阵在扰乱自己的心神。
意识到这一点,他会心凝神,将悲哀的念头从脑海中驱赶出去,转而拼命搜寻光明温暖的记忆。
“师父……”
熟悉的字眼从喉咙深处冒出,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本能。
两个简单的字眼,是缱绻在他心头的最为亲近,最为真切,最为柔软的物事。
——“我收你做徒弟,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师父。”
曾几何时,在吞没他人生的漫天火光中,他抓着这个人的衣襟,在温暖的怀抱里重获新生。
令人眷恋的声音再一次从身后响起。
“冬青,梧桐,你们退后!”
伴随着压抑的呼喊,卢正秋掷出了手中第二根峨眉刺。
尖刺飞向残留的篝火,折断了松散的柴架,将火星击得四溅开来,刚好溅在地上的纸人表面。
火舌有了凭依,迅速翻腾而起,原本将灭的火势再度熊熊燃烧。
纸人随着方才四人的激战,在周遭飘动,被剑气刀光引着,聚拢成一条环带。火舌沿着环带蔓延,将三个人围在火墙之内。
长绝阵托身于太阴幽荧,喜寒厌火,果真在火中露出破绽,阵前的两人也向后撤开。
只是,掷出那根峨眉刺,卢正秋便陷入手无寸铁的境地。他在这幽沼之中饱受寒毒侵扰,几乎寸步难行,用尽最后的手段,才争取到短暂喘息的机会。
然而,火圈并不是理想的庇护所,虽然阻隔了敌人,却也令留在其中的人备受煎熬。
灼热的火舌舔舐着卢冬青的脸颊,他退到师父身旁,刚想开口,却被对方抢了先。
“冬青,待会儿你带着梧桐,不论如何先逃出去,我来对付他们。”
卢冬青一怔,立刻摇头道;“不行,我怎能丢下你!”
卢正秋道:“我还抗得住。”
卢冬青只是摇头:“就算你骗得过别人,也骗不过我的,这幽沼不是善地,你不能久呆,我一定想办法带你走。”
梧桐也从旁道:“正秋师父,我不能丢下你!”
卢正秋只是摇摇头,转向她,语调突然变得温柔:“郡主,你决不能够因小失大。别忘了你是为何忍辱负重,蛰伏至今的。”
“郡主?”卢冬青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卢正秋转向他,接着道:“冬青,你听好,梧桐姑娘真正的名字叫做姒玉桐,是太子遗孤,曾经的平宁郡主,是真正的皇族。”
“什……”冬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卢正秋的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全然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启开苍白的嘴唇,一字一句道:“她是禹国的希望,师父命令你,一定要保护她。”
第86章 褴衫共酒(六)
卢冬青难以置信地望着身边的同伴。
他对童年的记忆稀薄,加上双亲的江湖知交广泛,起初,他以为梧桐是父母某位友人的女儿,他实在想不到,这个装扮成乞丐的女子,真实身份竟是皇族。
姒玉桐的名字他当然听过,太子的掌上明珠,天生伶俐聪慧,备受建帝青睐,七岁那年便获赐郡主之衔,封号“平安”。
这个封号好似命运与她所开的玩笑,太子遇刺时,府上的亲族无一幸免,当时她还不过只是个孩童,又是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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