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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染金戈-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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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中提着一只篮子。
他听见院中的脚步声,眼前一亮,喜道:“大哥。”
姒玉桐迎上前去,与他寒暄问候,指着他手中的篮子:“这是?”
“噢,我怕府上的饭食不合你的口味,早上特地叫掌勺烧了你爱吃的东西,给你送过来。”
“让你费心了,”姒玉桐在他肩上轻拍,而后侧身一让,“既然如此,就一起来吃吧。”
柏云峰点头应过,与她一起步入房中,围坐在桌边,将篮子打开。
篮子里摆着几只雪白饱满的包子,正溢出喷香的油脂味。
柏云峰道:“我记得大哥以前喜欢吃肉馅儿,所以特地叫掌勺加了精肉和厚油,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姒玉桐捏起一只包子,闻到那股油腻的味道,表面上笑脸相迎,心中暗暗叫苦。
她的大哥口味一向很重,尤其喜好吃肉,就连御膳房都时时感到头疼,害怕皇子的膳食之中油脂太多,影响健康。
然而,大哥爱吃的东西,她一概谢敬不敏。
她没想到自己乔装行骗的生涯刚刚开始,便受到了严峻的考验。
形势所迫,她只能学着当年大哥的神态,张开嘴咬下一大口,豪迈地咀嚼,豪迈地咽下,而后豪迈地夸赞道:“嗯,味道妙极。”
柏云峰面露喜色道:“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变。”
姒玉桐让道:“来,你也快些吃吧。”
柏云峰没有动那些包子,而是把盛放包子的隔屉取下,露出篮子下层。
下层的景象大相径庭,几枚浑圆的糕团整齐地摆在其中,表面呈半透明,被晶莹的糖粉裹着,好似雪地里打过滚的兔子。
柏云峰捏起一只糕团,放进嘴里。
姒玉桐道:“我记得这是……”
柏云峰道:“嗯,这是玉桐喜欢吃的,她从前总是哄着我吃,我还嫌甜……后来我也喜欢上了这个味道,就让掌勺做给我,逼着他尝试了许多菜谱,可真是为难他了。”
姒玉桐盯着那些糕团,脑海中不禁勾勒出糖皮在口中化开的味道。
明明只是简单的食物,竟令她感到难以抗拒。
柏云峰将盒子推到她的面前,问道:“大哥,你也要尝尝吗?”
“嗯,”姒玉桐绷着脸,点头道,“其实我也许多年没有吃过了。”
她捏起一只,保持矜持,缓缓放入口中。
糯米皮裹着糖粉在口中漾开,沁甜的滋味钻入唇舌,几乎令她淌出泪来。
面貌可以改换,舌头却不会说谎,她的舌尖已被这一颗小小的糕团征服,像是遇到了天大的喜事,诚实地雀跃着,躁动着。
她将目光投向对面的人,心中的惊诧更深了一份。
令她惊诧的不仅是美味,还有异常熟悉的味道。这糕团与她童年记忆中的点心如出一辙,口感绵软,味道纯正,就连薄厚和软硬都别无二致。
御膳房的厨师绝非等闲之辈,做出的糕团的种类繁多,若非有心为之,实在很难还原出一模一样的味道。
但柏云峰做到了。
昔日的男孩已经长大成人,却仍记挂着当初的旧事。
旧事借助食物搭筑的桥梁,重新浮上她的脑海。
有一次时逢节庆,他与大哥、柏家兄弟一起,在夜里偷偷溜出宫外,到外面的街市上玩耍。
四人在车水马龙之中徜徉,放纵平日里压抑的玩性,尽情品尝摊贩售卖的食物,结果不甚吃坏了肚子。
第二天,皇祖父将四人唤道坐前,严厉训斥。
四人都埋着头,垂着眼,直到柏云峰抢先一步站出来。他主动领罪认罚,承认昨晚的行动是自己的主意,与旁人无关。
建帝对孙女宠爱有加,哪里有惩罚她的意思,所谓训斥,也无非是长辈做做样子。所以,当他瞧见柏云峰为姒玉桐顶罪,心中非但不怒,反倒欢喜。
他的考量,也是姒玉桐在贺诞的前夕,从他口中听来的。
贺诞当日,柏云峰也如平时一般等待她,与平日不同的是,他等在宽敞的、洒满鲜花的石板路尽头,在万民的恭贺声中,为她带上玉冠。
那一刻是极短暂的,比糕团划过喉咙的速度还要快。
可那一刻的记忆,却像是残留在唇齿间的余味,长久地萦绕在她的心头。
她点头称赞道:“府上的厨子真是好手艺,勾起我许多回忆。”
这句话用姒玉京的声线说出,却含着姒玉桐的真意。
第127章 渊冰三尺(七)
两人正品尝糕团的功夫,第三个人走进了院子。
准确地说,是一团五颜六色的布匹挪进了院子,布匹下方隐约露出两只脚,小心翼翼地迈着碎步,隐约能看出是个人。
这人的上半身被团簇的布匹遮住,脸更是藏得严严实实,看不着半点影子。
但柏云峰立刻认出其人,高声唤道:“秀川,你来得正好。”
许是他的吼声太扎实,柏秀川脚底一滑,连带着偌大的布团一起晃了晃,扑倒在地。
布团瘫散在地上,人砸进布团里。
柏秀川原就比柏云峰瘦小一圈,好似燕子一头扎进鸟窝,脸在布团上压出一块凹口。
姒玉桐强忍住没有笑出声,走到近处将他搀扶起:“秀川啊,看来这平地摔的独门功夫,你一直没有忘记。”
柏秀川刚刚从踉跄中站稳脚跟,便慌慌张张地蹲下去,一面归拢地上的狼藉,一面道:“给殿下……大哥准备的衣服,叫我弄脏了,这可如何是好。”
姒玉桐宽慰他道:“这院子打扫得如此干净,弄不脏的。”说完也蹲下来帮他整理,“这些都是给我的?”
“当、当然。”柏秀川偏过头用力点了点。
三人一齐把衣服归拢起来,抱回房间,在床边搁下,柏秀川的脸颊涨得已经彤红,鼻翼随着喘气的动作轻轻翕动,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羞愧。
姒玉桐在他肩上轻拍:“辛苦你了,这些都是你挑选的吗?”
“是、是我……”柏秀川的头仍低垂着,不敢直视对方。
姒玉桐随便提起一件鲜红的锦袍,一面端详,一面道:“如此华贵的衣服,会不会太招摇了?”
“不招摇的也有。”柏秀川俯身一通翻弄,翻出几件纠葛在一起的布衣,有素雅的白衫、有水蓝的长褂,推到对方面前,“你尽管捡喜欢的。”
姒玉桐没有挑捡,反倒停下手中的动作,视线轮流望向兄弟两人。
一大清早,两人都没有闲着,一个为她送来饭食,另一个送来衣物,盛情毋庸置疑。
阔别九载,本来她对重逢还有诸多担忧,但此时此刻,她的心头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感动。
她的视线越过柏秀川的肩膀,瞧见桌上的肉包子,眼前一亮,拿起一只塞给他:“你一定饿了吧,来吃点东西。”
“我不能抢殿……大哥的饭。”柏秀川连连摆手。
姒玉桐笑道:“大哥已经吃饱了,你趁热尝尝吧。”
柏秀川终于没有推脱,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姒玉桐心下一阵轻松——这位旧时的小弟不仅为她送来衣服,还解决了她吃不下的东西,实在是雪中送炭。
柏秀川的两腮鼓起,一面咀嚼,一面露出笑意。
他的容貌没有大哥那般俊朗,还带着几分稚气,笑起来的时候,颊上挤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姒玉桐问道:“怎地笑得如此开心,喜欢吃吗?”
“没有,”柏秀川摇头道:“只是这些年我时常会想,大哥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如今终于见到了。”
姒玉桐道:“可惜我生得没有云峰那般挺拔,怕是让你们失望了。”
柏云峰立刻摇头道:“哪里的话,只是因为大哥受了太多苦,只恨我不能分担。”
话毕,三人一起陷入沉默,各自露出黯容。
昔日的兄弟相逢不过一日,除了寒暄之外,还未曾谈及国事。
此刻的他们已不是乳臭未干的孩童,而是意气风发的青年人,对于时局,他们都有一分考量。
姒玉桐道:“我受的苦并不是没有意义的,至少我看遍了禹国的样子。”
柏云峰严肃道:“禹国现在是什么样子?”
姒玉桐长叹一声:“曾经的禹国,皇天后土,安泰富饶,如今的禹国,却只能用‘衰颓’两字形容。”
衰,是因为前有北伐,后有禁武,大量国力消耗在攘外安内的斗争中,流民四处游窜,百姓不得安宁。
颓,是因建帝的身体每况愈下,精神更是一蹶不振,终于沉湎于修道长生之术,导致政事落入太子长兄禹昌王之手,后者的昏碌举动,加剧了禹国的颓败。
姒玉桐徐徐说完,最后道:“也只有你们还在孜孜不倦地操练兵士,关慰民生了。”
柏云峰道:“柏家世代为皇氏效力,就算一时失势,也绝不会忘记祖训。”
柏秀川也跟着点头,顿了片刻,又道:“若是轮到大哥管天下,哪里还会有如今的祸乱。”
柏云峰一惊,立刻喝止他道:“秀川,莫要失言!”
柏秀川肩膀一缩,低声道:“大哥不算……不算是外人,再说,既然他安然无恙,皇城里的位置,本来就该是他的。”
他怀着胆怯说完了这番话,随后便抿紧嘴唇,像是在与看不见的敌人较劲似的,磕磕绊绊的声音之中透着难以撼动的坚决。
姒玉桐听在耳中,心下大为宽慰,这正是她所期许的景象。
她反倒不再着急,只是轻抚柏秀川的肩膀,宽慰他道:“你方才的话不假,但也的确非同小可,我们还是等待侯爷归来再做定夺吧。”
柏云峰也从旁附和道:“是啊,爹娘回来之前,不妨让大哥好好休息几日。”
姒玉桐道:“这倒不必,我还年轻得很,比起休息,更想与你们多多相聚。”
柏云峰眼前一亮,道:“其实这几日城中在举办迎春祭,虽说排场比不上安邑,但也是我们江渝每年一度的大事了,大哥想不想去游玩一番?”
她微微惊讶,曾经的百里华灯、歌舞笙箫渐次浮上心头,化作几分隐隐约约的期许。
柏云峰说完便望着她,一如往昔般,耐心地等候她的答案。
四目相对,她竟感到一阵心驰神漾。
她也是女子,也有着花前月下的憧憬,而佳人就在眼前,容颜已换,心意未改,令她如何能够不动心。
姒玉桐一定不会拒绝柏云峰的提议。
然而,姒玉京却摇头道:“游玩还是罢了,其实我有一处想去。”
柏云峰道:“大哥尽管吩咐。”
她答道:“带我去你们练兵的校场看一看吧。”
第128章 渊冰三尺(八)
迎春祭。
这是江渝城独有的祭典,历史只有短短九年。九年前,柏侯爷入驻江渝,发现当地百姓不仅穷困,而且缺乏生机,城中一片暮气沉沉。于是他便想了个法子,联合城中的商号,在每年冬末春初举办集市。这个节日受到当地人的欢迎,并且逐年沿袭下来。
梁州一带地广人稀,城中的街市大都宽敞空旷,到了节日,道路上突然聚集了许多商贩和游人,一下子变得热闹非凡。
师徒两人并不清楚当地的习俗,刚一来到街市上,便被泱泱人群淹没。
两人在小村落里躲了九年,自然没有经历过如此喧嚣气派的场面。而上一次在岳阳城郊遇到放河灯的队伍,竟然是魔教从中作假,令狄冬青一直耿耿于怀。
卢正秋看出他的疑虑,抬手在他肩上一拍,而后问道:“你听到那边的曲子了吗?”
狄冬青顺着师父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群身披艳袍的男男女女正吹奏唢呐,敲击锣鼓,奏出的乐声粗犷,不拘小节,旋律行至高处,时时破音,听上去实在有些刺耳。
卢正秋接着道:“这小曲一路都在走调,想来一定是真的了。”
狄冬青先是一怔,随后便扬起嘴角,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露出笑意。
他对身边人道:“师父,我们不如去逛一逛吧。”
既来之,则安之。
迎春祭不愧是柏侯爷的得意之作,不仅鼓乐震天,人声鼎沸,就连沿街的摊贩上售卖的商货,都是别处少有的。
梁州盛产琉璃,集市上最为抢眼的便是琉璃制作的玩具和工艺品。
有五彩的琉璃小鸡,在圆盘上站成一圈,用一根细绳拴在一起。圆盘中央有一只空洞,绳子用吊坠拉着,垂进孔洞内,向钟摆似的摇晃,圆盘上的小鸡被牵动,轮流俯身啄米,憨态可掬。
有精巧的走马灯,数只琉璃扇面排列再一起,风一吹便兀自旋转,发出清亮的哨响,像是有人在灯笼里藏了一只鸟儿似的。
类似的精巧器物还有许多,琳琅满目,引得过路的孩童纷纷驻足围观,商贩们也热情高涨,不遗余力地鼓吹,逼迫父母们慷慨解囊。
狄冬青虽然不属于二者,但也按捺不住好奇,凑到近处,饶有兴致地观看。
卢正秋不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随着他四处停留,也不催促。
年长者对祭典并没有太高的兴致,只是乐于看到徒弟脸上露出笑容。
有一种笑容,需要从年轻人的天性中汲取,凭自己是无法给予的。
既然无法给予,便应从旁守候,这是身为人师的义务。
所以,卢正秋一直跟在冬青身边,视线漫无目的地飘着,直到一个落单的孩子晃入他的视野。
那孩子只有五六岁模样,走起路来跌跌撞撞,口角也不太利索,正高高仰着头,琉璃似的大眼睛望向一名商贩。
商贩俯下身,举着一只走马灯,笑眯眯道:“这里面藏了一只小雀,所以才会叫。”
“哇,我想买小雀!”小孩两眼发光,忙不迭地抬起一双手,把手里的碎银递到商贩眼前。
商贩的眼睛转了一圈,忽然敛去笑容,摇头道:“小兄弟,我这鸟儿很名贵的,你这点银子恐怕不够啊。”
小孩一惊,急道:“那、那怎么办?”
“也不是没有办法,”商贩的视线自他身上扫过,不紧不慢道:“看在你诚心诚意的份儿上,我可以跟你换。”
“换?”
“是啊,你把脖子上的玉佩送给我,我就把小鸟送给你,我们还可以交个朋友,一举两得,怎样?”
“我……我……”小孩的眉头皱成一团,肉乎乎的小手摸着颈上的玉坠。
商贩见他犹豫不决,从旁撺掇道:“小兄弟,你仔细想想,玉坠是死的,鸟却是活的,你跟我换,可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啊。”
小孩的目光仍牢牢地盯着转动不止的琉璃,双手抬到脑后,试图解开颈上的细线。
他的手被另一双手轻轻盖住了。
卢正秋阻止他的动作,而后转向商贩,道:“鸟当然是活的更珍贵,可惜,你这只鸟却是假的。”
商贩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将锐利的视线投向对面的人。
卢正秋不为所动,只是将手搭在小孩的肩上,道:“小兄弟,你想一想,若是一只鸟儿不吃不喝,终日被关在笼子里鸣叫,岂不是很可怜吗。”
小孩仰着头望向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卢正秋接着说:“你再想想,若是一只可怜的鸟儿,怎么会唱得如此动听呢?”
小孩睁大了眼睛,再次暼向商贩的手,然而神色之中却没有了方才的渴求。
缤纷的琉璃好像突然褪去了颜色,小孩将嘴一撇,道:“哼,我不买了!”
商贩急了,毫不客气地指着卢正秋的鼻子:“我跟这位客人谈生意,你算什么东西?”
卢正秋神色如常,徐徐道:“我是什么东西不重要,我只知道,但凡是个东西,都不会哄骗小孩子的钱。”
“你……”商贩一时语塞,只能瞪着他跺脚。
两人的语声吸引了周遭人群的注意力。在诸多目光的拷问下,商贩的脸皮再也挂不住,卷起货摊,骂骂咧咧地走了。
只剩下五六岁的孩童还留在原地,呆然地攥着一把碎银,泫然欲泣。
卢正秋在他面前蹲下,指着不远处的垂柳,道:“小兄弟,你看那树梢上。”
树梢上站着一只灰背的麻雀,时不时地转动脑袋,开阖尖喙,发出阵阵啼鸣,声音犹如短笛般清亮。
它像是在给自己的乐声伴舞,从一处枝头跳上另一处,早春的柳枝尚未抽芽,枯枝是土灰色的,像是卷着草席沉眠似的。
但雀儿一跳上去,枯枝便立刻活了,在摇动的阴翕中焕发出光彩。
树动,影动,与街市上的川流汇在一起,像是整个春天都被唤醒了。
小孩看得入了迷,眼中再度洋溢出光彩。
卢正秋也望着鸟儿,半是自言自语道:“越是喜欢什么,越是不能将它束缚,天高任鸟飞,会飞的鸟儿才会快乐。”
小孩偏过头,用懵懂的神色看向他。
卢正秋在小孩的头上揉了揉,重新站起身,这时,他听到一串熟悉的脚步声。
他的徒弟越过人群,好像急于归巢的鸟儿一般,快步向他走来。
第129章 渊冰三尺(九)
卢正秋的视线越过人群,定格在冬青的身上。
从小到大,他便常常看着冬青从远处走向自己,他的徒弟从孩童变成青年,身形越长越高,脚步越迈越大,起初要在人群中钻挤,慌慌张张地避开大人的行路。如今,却已走得步履平坦,从容不迫了。
九年对于一个成人或许很短,对于一个孩子却足够漫长,抛却不知人事的幼年,这些时光足以填满一个年轻的生命。
青年就这样跨过漫长的距离,一次又一次地向他走来。
青年的年龄不断增长,样貌也渐渐改变,唯独不变的是走来时的神色。
目光相触时的喜悦,距离拉近时的迫切,以及最终停驻毗畔时的满足。
正是因为这神色未曾更改,他甚至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不论过去多久,这人都会一如既往地回到自己身边。
在他发呆的时候,狄冬青的五指已落在他的腕上:“师父,可算找到你了,方才差点就和你走散。”
他怔了一下,道:“放心吧,我一直看着你呢。”
狄冬青缓缓松开手,露出微笑,这时,他听到脚边传来一个软儒的声音:“师——父。”
那声音模仿自己的语气,却模仿得全然不像,听起来瓮声瓮气。
狄冬青偏过头,这才发现师父身边多了个小孩。
小孩一点也不客气,踉跄了几步,便贴在卢正秋的身侧,仰起一张包子似的小脸:“师——父,好腻害。”
小孩不愧是小孩,学什么都很快,第二次叫师父,便已叫得有模有样。
不仅如此,小孩还不知道何为客气,何为礼貌,直接张开双臂抱住卢正秋的大腿,将口水蹭在对方的衣摆上。
狄冬青一头雾水。
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有人同他抢师父。
他看着小孩,小孩却不看他,一心一意地望着卢正秋的脸。
卢正秋眨了眨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
三人正僵持着,一男一女匆匆赶到,对小孩严厉地呵斥道:“还不快住手。”
小孩受了惊吓,眯起眼睛,把脖子往后缩,双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男女已停在卢正秋对面,连连鞠躬道:“实在抱歉,犬子顽冥不化,给二位添麻烦了。”说着拎起小孩的领子,“听话,快放手。”
小孩把头摇成拨浪鼓:“我不走,我要师父!”
女子在小孩面前蹲下,换了个和缓的语气,奉劝道:“这位先生可没有答应做你的师父,你一厢情愿地指认,未免太不懂礼貌了。”
小孩愣住了:“不、不能吗?”
女子想了想,道:“要拜师父,至少应当先磕过头才算啊。”
小孩的眼珠转了转,突然抬手往狄冬青身上一指:“那他磕过头吗?”
狄冬青:“……”
卢正秋垂下视线,手掌落在小孩肩上,徐徐道:“小兄弟,我不是为了被人磕头才当师父的,也不会因为磕了头就收徒弟。等你再长大些,让爹娘送你去学堂,你就认识真正的师父了。”
“唔……”小孩终于松开了手,从他身边退开,目光仍依依不舍地盯着他。
男子把小孩抱起来,圈在怀里,一边晃,一边道:“好了,不要闹,看娘亲给你买了什么,保证你喜欢。”
小孩儿的喜怒来得快,去的也快,被父母哄了一会儿,便放弃认师父的念头,开开心心地走了。
卢正秋目送一家三口走远,回过头,发现冬青还在凝着自己。
他挑起眉毛道:“你该不会真的打算给我磕头吧?”
狄冬青道:“我好像真的没磕过……”
卢正秋的目光在他脸上游走,终于忍俊不禁,笑出声来:“那时候我也不知道原来收徒弟还有这等规矩,不然一定让你磕给我听。”
狄冬青眨了眨眼。
这句玩笑话落在师父口中,好似云彩投下的阴影,又轻又浅,很快便散了。
但他的心思却被云彩卷走,悠悠荡荡地浮到空中,一直飘出很远。
他第一次强烈地意识到,面前这人在与自己结识之前,从来没有当过别人的师父。陪伴自己左右,也从未索求过回报。
他所亏欠这人的,又岂止一次磕头能够还清。
他的心突然被一阵暖流填得满满当当,奔涌的情绪像是春水决堤,漫出五脏六腑,一直顺着嗓子向上溢,使他的喉咙发酸,眼眶发涩。
他拉住对方的手腕,没头没脑地说:“现在补上还来得及吗?”
卢正秋原本已走出几步,手腕被人一扯,才顿住脚,回过头,颇为意外地望着自己的徒弟,似乎不明白对方为何说出这种傻话。
他忘记了一件事——不管多精明的人,在情动时分,总是会犯傻的。
但他的头脑依旧清醒,因为他和冬青不同,他从未放任自己情动。
他沉默了片刻,道:“磕头还是免了吧,师父也会不好意思。”
“可是……”
“你若有心,不如答应我另一件事吧。”
狄冬青闻言,当即露出喜色,点头道:“好啊,师父尽管提。”
卢正秋望着他的眼睛,淡淡道:“我们是不是许久没有交过手了,我想与你再比一场。”
*
城中的祭典热火朝天,城外却是一片安静。
迎春祭是江渝城的大日子,就连城中的守兵也集体准假一日,练兵的校场上空旷无人。
江渝城郊山野遍布,校场位于城郊一处平坦的半山腰,此刻的空旷刚好应了姒玉桐的意,这片容纳千人的地域,成了三个人独享的舞台。
三人挥鞭策马,纵情奔驰,除却比试速度之外,还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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