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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染金戈-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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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冬青不是一个精于言辞的演说家,却是个谦逊的倾听者。
他一字一句地听着,在脑海中勾勒出模糊的画面——戎马倥偬,旌旗飞扬,刀光剑影,万夫同袍。
那是多么热忱的时代,人人挥洒豪情,以肉躯为盾,以血泪作酒,凭着一双赤足,踏遍山川无尽,跨越天涯路远。
在萧条颓败的今日,回顾往昔也变得异常困难,狄冬青对那一次征战毫无印象,像是在听取陌生人的故事。
然而,他终究不是陌生人。他是英雄之子,英雄的遗志,终究要落在他的肩上。
他不愿博取同情,然而还是有人怜惜他说:“孩子,这些年,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他只是摇头推却:“有好心人的帮助,谈何辛苦。”
他没有提起师父的事。
他要将英雄的儿子做到底,便不能够与魔教有所瓜葛。所以他的故事之中包含百种际遇,千般传奇,唯独不能出现卢正秋的名姓。
*
黄昏时分,弘义医馆结束了一日的经营,狄冬青已精疲力尽。
他为最后一位病患开了药方,目送其离去,打算关闭店门的时候,两个小孩出现在门外。
两人均是十三四岁模样,一男一女,身上的布衣裁剪得仔细熨帖,朴素之中透着殷实,想来是和睦百姓家的孩子。
狄冬青瞧见两人面色红润,神色明朗,便弯下腰问道:“二位小友不是来瞧病的吧。”
两人一齐摇头,瓮声瓮气地答道:“不是。”
狄冬青道:“这里就要打烊了,我还要收拾房间,你们先去别处玩耍吧。”
两人还是摇头:“让我们帮忙吧,我们是来拜师学徒的。”
狄冬青面露诧色:“拜师学徒?”
那女孩率先点点头,道:“我叫钟琪。”
男孩也不甘落后,道:“我叫肖荣。”
两人一齐道:“是瞿先生让我们来的。”
“原来如此。”狄冬青恍然大悟。这些天他与江湖人交游,不便和柏家人走得太近,所以他的起居和生意,都由瞿影出面为他打点。
想来这两个孩子,也是瞿影为自己找来的帮手。
两个孩子瞧他不说话,像汤圆似的,往地上麻溜一滚,蜷成鼓鼓囊囊的两团,就要给他磕头。
他慌忙迎上前去,拎住两人的胳膊,将两只汤圆从地上轮番扯起,摇头道:“我不收徒弟,千万勿要行此重礼。”
那肖荣没能磕成头,但仍蜷着腰,鞠躬道:“我们是诚心求学的,还望先生成全。”
狄冬青依旧摇头:“不是我不愿,而是我不懂得如何做师父,我还没有收徒弟的本事。”
肖荣问:“人人都说你是妙手仁心的医侠,怎会没有本事?”
他答道:“医人的本事和教人的本事,不是同一种,你快起来吧。”
他的语气虽然和善,却不留半点退让的余地,和他平日一样,坚决而执拗。
他连自己师父的名姓都不敢提起,又如何能够教导旁人。
他不懂怎样才算一个合格的师父,但他至少明白,忘恩负义如他,一定算不上。
钟琪和肖荣拜师不成,纷纷垂下视线,咬着嘴唇,皱起鼻子,将失落两字写在稚嫩的脸上。
狄冬青心下不舍,于是换了个舒缓的语气道:“不过你们若是想跟我学习医术,留下来也无妨,只是不必叫我师父,更不要给我磕头,我实在受不起。况且……”他思虑片刻,道,“况且我也比你们大不了多少。”
肖荣闻言,终于仰起头,破涕为笑道:“那叫冬青哥行吗。”
他点点头:“自然行。”
钟琪也咯咯地笑出来,将一双小手举到他面前摊开:“冬青哥,前些天你去我家隔壁的铺子买过糖,是不是。娘让我多拿一些给你。”
女孩儿的手掌心托着一包亮晶晶的糖果。
他不禁一怔。
五角的糖果在夕阳中泛起斑斑驳驳的微光,像一根看不见的尖针,倏地钻进他的心里。


第137章 路远莫致(五)
狄冬青将亮晶晶的糖果收下,却没有放入口中。
钟琪并不知道,他虽然买了糖果,却并不是为自己而买。喜欢吃糖的从来都不是他,比起甜,他更喜欢苦。
他喜欢茶汤的清苦,喜欢野菜的鲜苦,喜欢药草晒干后的叶片在唇齿间化开时的、沉甸甸的涩苦。
小时候,三坪村的邻人常常调笑他:“真是个奇怪的孩子,竟然不爱吃甜,反而爱吃苦。”
邻人并不知道,只有口中的苦,才能抵消心中的苦。
许多年前,在如火焰一般熊熊燃烧的夕阳里,他站在山岗上,望着化为灰烬的家园,从那时起,他便贪恋起常人所厌恶的味道。
他在苦涩中奋力生长,好似翠竹破节,从躯骨深处发出噼啪的声响。好似金蝉脱壳,在剧痛之中挣出陈旧的皮囊。
他一度坚信,只要嚼烂所有的苦,便能尝到真正的甜。
如今,他已超越了师父,赢得了名声。可他非但没有感到快乐,反倒更加困顿,更加迷茫。
他在恍惚中察觉,原来自己一直都错了。
苦尽未必甘来,雨霁未必云开,世事从来都不会如此简单,神明加诸于他的命数,从来都不曾仁慈。
狄冬青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像是意气风发的青年人在一夜之间变老。尽管如此,他在人前依旧挂着礼貌的笑容。
只有在夕阳沉落的时分,在弘义医馆关门打烊之后,他才能够短暂地放纵自己,容许倦意爬上眉梢。
钟琪和肖荣还在打扫房间,两人抬来一桶水,晃晃悠悠地放下,将熬药的铜壶浸在其中濯洗。
他们的额头几乎贴在一起,双手撩起水花,偷偷往对方身上泼,袖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嘴上争得不可开交,但又不敢发出太响的声音,刻意压低声线,好似枝头叽叽喳喳的鸟雀。
狄冬青站在房间另一端,望着两个顽皮的孩子嬉笑打闹。
孩子们脸上的神情,使他联想起一度被自己抛至脑后的、糖果的味道。
甜与苦,像是隔了一个世界那么远。
他将手轻轻撑在桌子上。指尖不意间触到一张纸。
是一张信笺,叠成四折压在茶盘下方,只露出一个小角,纸色与桌面颜色相近,若非仔细去看,很容易忽视。
他将信笺取出,反复查看,纸面上印着与茶盘边缘同状的水渍,想来已经被压了一段时间,他细细回忆,却仍旧想不起信笺的来历。
他索性将信笺展开摊平,信中没有署名,也没有别的字迹,只有一张歪歪扭扭的简图,纵横的方块描摹出街市的形状,像是一张地图。
他把信笺转了半圈,将状似城楼的建筑朝向自己,手指顺着道路摸索,果真找到了弘义医馆的位置,很快又确认了柏府的方向。
虽然画得潦草了些,但这的确是江渝城的地图。
地图由黑墨细线描绘而出,唯独在斜角的方向上画着一个红色的标记,红墨勾勒出一只狭长的叶片形状,脉络分明,因着颜色的缘故,好似一片秋叶。
他更加好奇,待到两个孩子做完手上的活计,便将钟琪唤道身边,问道:“这里画的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钟琪扫了一眼,点头道:“这里离我家很近啊,”但在仔细瞧过之后,很快摇起头来,“不行不行,你不能去这里。”
“为何不能?”
女孩抬手在地图上戳指:“你不知道,这一片往前就是监牢,是关押坏人的地方,关的都是杀过人的坏人。冬青哥是好人,当然不能去找坏人啦。”
他心下一凛,江渝城中的监牢,便是此时此刻关押师父的地方。
红色的叶片,莫非是在暗示卢正秋的名姓?
他不能去监牢探视,但叶片的位置并不是监牢的大门,而是附近的地点,莫非是别的入口?
他眨了眨眼,问道:“做了坏事,就算是坏人吗?”
钟琪点头道:“当然了。”
“若是做了坏事,又做了好事呢。若是杀了人,又救了人呢?”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一直盯着纸面上的标记,声音很低,比起询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钟琪仰着头,嘴唇嘟起:“你说的好绕啊,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你要教我吗?”
狄冬青手指一颤,很快将地图收起,将视线转回到两个孩子的身上,嘴边重新挂起笑容,道:“我不教你这个,我这里有几本医书,你们拿回去看吧,若有不懂之处,先圈下来,明日我讲给你们。”
钟琪和肖荣接过他的书,面露喜色,重重地点头道:“好!”
“记得不准叫我师父。”
“知道啦。”
两个叽喳不停的孩子终于心满意足,结伴踏上回家的路。他们离去后,医馆里便只剩下狄冬青一人,彻底被沉默笼罩。
夜色已深,外面的街道寂寥无声,就连融雪滴下屋檐的声音也变得清晰可闻。
他在这里度过了几个无眠之夜,身边没有熟悉的呼吸,静谧好似无人幽谷,反倒使他难以入睡。
今夜他依旧没有睡。
不过今夜他无需忍受静谧,他手中的瓶罐相撞,击出许多短促的声响。
这些天来他为人瞧病,攒下不少天香草熬制的丹药,他将它们按照药性药状划分出来,挑拣出一些,用瓶子仔细装好,随后又把钟琪送来的糖一并装入其中。
夜晚还长,他要去见师父一面。
地图是谁留下的,是瞿影还是别人,已不重要。只要它通往的地方是监牢,便足够了。
最后,他铺开纸,提起笔,想要写点什么。
他端坐于书案前,再次被静谧笼罩,烛火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阴影将他的身形衬托得更加渺小。
渺小的躯壳之中充塞千言万语,几乎要将他撑破,可他的手却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笔实在悬了太久,墨迹顺着笔尖滴落,沾在纸上,溅出一个漆黑的印渍,将洁白平整的纸面染皱,染脏。
笔尖也随之垂落,落在印渍的旁侧。
他将信小心翼翼地折起,与药瓶一起纳入袖中,而后吹灭灯烛,转身出门,独自步入夜色中。


第138章 路远莫致(六)
狱中的夜色是破碎的,小窗上镶嵌的铁栏将月影切割成许多碎片,破碎的月光钻入冰冷锈蚀的栏杆,一块一块地洒在地面上。
卢正秋眯起眼睛,望着那些苍白而明亮的碎块发呆。
地面很干净,时常清扫,房间中有床榻也有桌椅,甚至还摆着笔墨纸砚,若不是随风飘来的铁锈的味道,这里几乎像是一间安静舒适的书房。
这份整洁得益于姒玉桐的嘱托,关押卢正秋并不是她的主意,而是本人的请求,所以她并未将卢正秋当做罪犯,她希望他在囹圄中能好过一些。
卢正秋并不好过。
预料外的仁慈像是尖刀,割裂他的尊严。在羽山他曾呆过更加严酷的地方,而在遥远的过去,他经历过比这更残忍的折磨。但过往的遭遇没有一次令他如此坐如针毡。
他本不必如此,他曾是魔教最无情的杀手,他本可以活得更冷酷些。是他亲手在空无一处的心里安放了情愫,若情愫是病根,他早已病入膏肓。
相较之下,身体的痛苦实在不值一提。忍耐是他的强项,他在寒冷中屏息凝神,安静地等待着,等待漫长的残喘结束,生命从病躯中解脱的时刻。
他听到敲击墙壁的声音。
隔壁的牢房里是南晏七,他没有理会,可敲击声愈发密集,伴随着轻佻的语声:“你既然都来陪我了,却不同我说话,难道打算闷死在这里吗?”见他不答,索性提高了声音,“别装了,你在小鬼面前能言善道的样子,以为我没见过吗?”
许久之后,他发出一声叹息:“既已尘埃落定,还有何话要说?”
墙壁对面的声音一滞:“尘埃落定是什么意思?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快点告诉我。”
“我的打算早就当众说过了,你该不会没听到吧。”
很快,轻叩墙壁的声音转变为重擂:“喂,你该不会真的准备伏法认罪吧?”
卢正秋道:“当然是真的。”
南晏七的语气一沉:“别忘了你答应过救我!”
卢正秋摇摇头道:“我们已经无路可逃了。”
南晏七的呼吸声变得粗重,嘶哑的质问声几乎贴着墙面传来:“……你骗我?”
卢正秋依旧平淡道:“九年前我就劝过你。如今已经太晚。”
南晏七冷笑一声:“劝我和你一样装腔作势,再去拐个小鬼,驯得像狗一样听话?”
听到此处,卢正秋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响,喉咙里不由得泄出一声压抑的悲吟。
南晏七没有放过他片刻的失态,冷笑道:“你怕什么,在那只小狗面前,你实在比母狗还精于勾引。”
“我是错了!”卢正秋用喝止对方继续说下去,随后发出自嘲式的轻笑,“你说得对,我是在装腔作势,但现在我已经坦白真相,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能救得了你呢?”
南晏七也跟着一怔,像是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急切道:“卢正秋,我的手足同胞,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当年你能回头,为什么如今我不能?凭什么好处都让你享去?若不是你抛弃了我……”
“我不会再抛弃你了。”卢正秋打断他道。
“所以你快救我出去。”
“我也不会救你出去,”他顿了片刻,道,“我会陪你一起死。”
南晏七一怔,用拳头擂动墙壁,怒斥道:“你傻了吗?你把自己关起来,当真是想去送死?”
卢正秋转过身,背抵着冰冷的墙壁,任由身体向下滑。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甚至连继续站立的力气都使不出。
他垂下头,嘴角微微勾起,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道:“是啊,我已经想了很久了。”
一阵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靴声沉重,伴随着佩刀的锒铛声,是前来投送饭食的狱卒。
南晏七瞧见两名狱卒的身影越来越近,不由得转过身,将背影留给他们,这些天他已被唾弃无数次,实在懒得再理会。
他听到啐声响起,却是从隔壁的方向。
“老爷对你仁慈,我们可没那么好心。”
“留你活着真是浪费粮食,早日偿命吧。”
咒骂声并非向他而来,而是对隔壁的卢正秋宣泄。
南晏七大为惊诧,待狱卒走远后,踱到牢门口,顺着走廊的方向往外看。
摆在卢正秋门边的餐盘被踢翻,干瘪的馒头上挂着浑浊的口水,呈出一副凄惨之状。
他诧异道:“你对他们说了什么?”
卢正秋没有回答。
“原来如此,”南晏七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你真的是傻了,不但自投罗网,还要拉我陪葬。你以为我会谢你吗,我就算变成鬼,也不会放过同是鬼的你。”
卢正秋依旧沉默着,任由对方言语咒骂,不知过了多久,南晏七终于骂得没了力气,不再擂墙,也不再有声音传出,似乎是睡着了。
他仍旧没有半点睡意。
夜晚无比漫长,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过往的安稳时日汇入其中,迅速消失不见,仿佛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快乐稍纵即逝,只有苦难是永恒的。
就在卢正秋阖上倦眼之前,月色晃动了。
是因为一个人影浮在窗前,将月光搅乱。
卢正秋感到一道目光,迫切而慌乱,越过凉薄的夜色,怔怔地望着自己。
绝不该如此。
这里是监牢,院子与市井隔绝,有高墙阻隔,更有卫兵巡视。
就算没有这些,那个人也绝不应该出现在此处。
像是为了回答他的疑问似的,一双手叩响窗棱,将锈蚀的铁器敲得叮当作响,声音如晚钟一般钻进他的耳朵。
他听到熟悉的语声呼唤着他:“师父,是我。”
月光照彻监牢的每个角落,追赶着他的,令他无处可逃。
他终于睁开眼睛,向窗边望去。
他迎上一道沉沉的视线,视线的主人看起来比几日要憔悴得多,眼圈泛着青黑色,乌黑的明眸深陷在眼窝的阴影中,虽然身着锦缎,肩膀却比从前消瘦了不少,喉结曝在凉风中上下颤动,欲言又止。
他陪伴九载的少年在一夜之间长大成人,脱去了稚气。
他的心中既欣慰,又苦涩,他突然很想越过破碎的月色,重新用一双完整的手,抱住他的少年人。
但他只是站在原地,摇头道:“冬青,你不该来这里。”


第139章 路远莫致(七)
狄冬青像是全然没有听到师父的话,不仅没有离开,反倒继续向前迈步,压低声音道:“别担心,没人看见我。”
卢正秋不禁凝眸,映在眼底的脸庞被铁栏分割得支离破碎,却仍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后面有一间废旧的院子,里面有一口废旧的枯井……说来话长,不提也罢,我是来送东西的,送完就走。”
狄冬青一边说,一边将盛放丹药的瓷瓶搁在窗台上,透过铁栅栏的空隙,推到对侧。
地上的影子随之晃动,好似月光被搅起一阵涟漪。
卢正秋定睛望去,见瓷瓶下方还压着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背后隐隐透出墨迹。
他走到窗边,感到对方的视线凝在自己身上,片刻不离,将他颤抖的指尖、苍白干燥的唇色和布满血丝的眼仁尽收眼底,看得一清二楚,毫无保留。
少顷过后,冬青问道:“师父,你的寒疾又犯了吧?”
他点头道:“是。”
“是因为你驱使的那种功法吗?上次在云梦泽,你也是因此才旧疾复发的。”
“你知道了?”
“嗯,与你同舟的天水帮兄弟告诉我了。”
卢正秋惊讶地望着对方。
原来他自以为悉心藏起的秘密,早就被冬青得知。
他还能举出许多借口,但他曾经承诺过,会解答冬青所有的疑问,所以他说:“我的内功是随魔教习得,中原人所谓的阴邪功法,才是我的武学根基所在,好似大树在土壤之下的部分,是拔不出来的,所以,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狄冬青只是摇头:“未必不能,羽山族长留下的医谱,还有半本没有找到呢。”
卢正秋面露惊讶,他几乎已忘了这件事。
狄冬青接着道:“医谱记载的是扶摇清风的秘密,既然根基能够种下,便一定能够移除,现在断言未免太早了。”
卢正秋道:“其实你不必……”
狄冬青打断他道:“我答应过会医好你的病。”
卢正秋叹了一声:“是我先对你失信,所以你也不必再恪守过去的承诺了。”
狄冬青一怔,搭在窗棱上的五指下意识地攥紧,又松开,将瓷瓶又向前推了些:“那你收下这个。你收下,我就走。”
那双乌黑的眸子一动不动地凝着他,仿佛在说——“你不收下,我就不走。”
卢正秋终于抬手去接。
窗棱透着月光的冷气,令他本能地感到抗拒,瓷瓶细长,当他握上去的时候,刚好触到对面人的手指尖。
冬青的手指动了动,修长的关节绷紧,像是要越过栏杆的阻碍,将对面人的手腕牢牢抓住似的。
若是愿意,他的确可以这么做,高墙深院尚且拦不住他,几条区区的锈铁又怎么能够。
他在谦逊内敛的外表之下,藏了一颗何等顽固的心,卢正秋比世上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
但这一次,连卢正秋也看错了。
这一次,他真的如承诺的那般,轻轻放开了手。
瓷瓶带着信笺,滑落到卢正秋的手中。后者将纸展平,见纸面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记录了每一日服药的时辰,除此之外,没有一句赘言。
简直像是给一面之缘的病患开出的药帖,唯一不同之处,只有字迹旁边的一块墨点。
墨渍飞溅,突兀地印在洁白的纸面上,缩在小小的空间之内,浓稠深重,像是执笔人冷静克制着的痛苦。
卢正秋的心猛地抽紧,像是被吸入墨迹之中,被那稠密浓厚的黑暗牢牢缠住似的。
他的视线飘向房间里的书桌,桌上也有一封信,叠得整整齐齐,是早已写好的,却一直没能递出。
他快步走到桌边,将信笺拿起,匆匆回到窗边:“冬青,我也有东西交给你。”
他的手已伸到栏杆间的明亮处,可是,迎接他的只有夜风和月光。
冬青已不在。
月色如常,在地面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与影。
若非手中多出的物件,卢正秋几乎以为方才的际遇是一场梦,是他干涸的心擅自诞出的幻象。
他像做梦似的抬起手臂,伸到窗沿上,用指尖轻轻触碰。
冰冷的砖石表面,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手指的余温。
他猛地惊醒,转身,而后慢慢地勾起嘴角,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轻笑,喃喃道:“看来这一遭,我是彻底败了。”
如此便好。
他的冬青已不需要他的敦促,便能够向前迈出脚步。
如此便好。
他的冬青依然清正如竹,浩气不改,许下的承诺便一定会恪守,就连离开时,脚步都是那般决绝。
他的笑容凝在唇边,像是失了水的鱼,离了壤的芽,冬青早已行至远方,他却堕入前尘,作茧自缚。
在他没能递出的信笺上,洋洋洒洒地写了很多话——并非过往用来敷衍、用来插科打诨的玩笑话,每个字都出自真心。
「……那一日在安邑,我与你在巷中初遇,你以为是我赶来救你,其实,我本打算从狄家的医馆逃走,从此销声匿迹。可是,我却被你的一颗糖果拉回尘世之中……」
他踱步到桌边,靠近灯烛,将信笺没进烛火,望着白纸边缘慢慢卷曲,火舌沿着墨色攀爬,将密密麻麻的字迹吞入其中。
「……我授你武艺,你授我更多,前半生我不过是别人手中的傀儡,后半生我却有了你,你令我懂得为人之道。武艺之道有穷尽,为人之道却没有,你称我为师,常常使我心中有愧……」
滚烫的火苗撩过他的手指。
信上的字迹在抖。因为他的手在抖。
地上的影子在抖,因为他的眼在抖。
「……若我不是你的师父,我便什么也不是。但你却不同,你是我的第二度生命,你使我欢愉,使我挂念,甚至使我思慕不止,使我渴求难耐。你尚且年轻,我不该对你生情,却又难以自持,我是个忘恩负义的罪人,只要与你一起,我的贪念便会延续……」
火光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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