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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染金戈-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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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梁逍便对柏侯爷忠心耿耿。来到江渝之后,他在一间私塾里当了教书先生,藏身市井。表面上,他的长风阁已土崩瓦解,声名不复,但在暗地里,他却一直关注着江湖上的风声,这些年来,江渝府衙和武林人士之所以相安无事,背后少不了他的帮助。
前些天,梁逍接下瞿影的嘱托,去往都城打探柏夫人的消息。没想到途中出了岔子,引起官府的注意。禹昌军已出兵拿他,军印军状俱全,以梁逍谨慎的性子,绝不会心存侥幸。所以,他在渡过六龙桥之后,一定会选择天意谷作为藏身之所。
以上便是瞿影的猜测,至于能否应中,便只能亲自一试了。杨逍在江湖中名声斐然,若能将他平安救回,对树立狄冬青的声望大有裨益。
护送姒玉桐重返安邑,需要江湖人助力。
饶是前途凶险,他也非得以身犯险不可。
出发之前,瞿影已为他指明了去向。在接近渝水的地界,有一条山谷,名曰天意。纵横十数里,地貌崎岖繁杂,沟壑纵横,飞瀑交叠,溶洞遍布,过往行人若是误入其中,常常迷失方向,轻则耽搁数日的行程,重则落难于无人处,遭到野兽袭击,连尸骨都难以保全。
古有诗云,蜀道难于上青天,天意谷便是集蜀道之大成者,凶险异常。
最凶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
瞿影拿准梁逍会藏身天意谷,是出于对他的了解。
在江湖尚未衰落的时候,梁逍和他的长风阁一度小有名气。长风阁表面上是一座藏书阁,实则为四方侠士集会议事、交换消息的场所,梁逍本人虽然不擅武艺,但人脉亨通,见识广博,有“万事皆晓,四海逍遥”的雅喻。
他刚刚走出不远,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竭力的呼喊:“冬青哥——等等我——”
喊声不算嘹亮,也不够稳健,听上去倒是分外吃力。狄冬青回过头,瞧见柏秀川沿着来路追至,矮瘦的身子在马背上颠簸不止。
他一面勒住缰绳,一面诧道:“你怎么跟来了?”
柏秀川总算赶上他的步伐,气喘吁吁道:“我……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天意谷的路我更熟一些。”
狄冬青挑眉道:“我是游民一条,自然无所顾忌,但你与我一起,不怕引人瞩目么?”
柏秀川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很快扬起头道:“没关系,我又没有兄长那般名望,就算是守军,也不是人人都识得我。”
他出发前换了一身粗布衣衫,浑身上下全然瞧不出半点少爷的模样,倒像是西岭镇里的胆小鬼的木川。
狄冬青瞧在眼里,心中生出几分愧意:“今日皇子殿下亲自前往校场,检阅兵士,本是伸张名望的好机会,你不去么?”
柏秀川摇头道:“有兄长作陪就够了。”
狄冬青点点头,转而道:“那就一同去吧,有你帮忙,我也安心些。”
柏秀川听了他的话,绷紧得仿佛鼓面似的脸颊终于放松下来,重重地点过头,策马追了几步,与对方同行。
*
天意谷和江渝城相去百里,若是行商的队伍,少说要在路上耗去一天,两人轻剑快马,身无赘物,只跑了几个时辰,便赶到渝水附近。
这里的山势连绵起伏,两人沿着低洼处前进,行得很小心,远远地瞧见东北方向的山脊上有一队人马。
马蹄声阵阵,队伍却一直在原地徘徊,似乎不敢前行。
狄冬青低声道:“看装束应当就是这队人了。”
柏秀川点头:“看样子还在犹豫,是我们抢先了一步。”
他说着抬手一指,指向一条崎岖的狭路,狭路下行,尽头被耸挺的山石夹住,隐在转角处。
两人御马来到狭路中断,柏秀川道:“再往前,便只能徒步了。”
狄冬青点点头,随着他跨下马,道:“不如先把马栓在此处吧。”
柏秀川却摇头道:“不必,我叫它们去另一条路上等着。”
他扯着缰绳向前迈了一步,脸颊贴在马儿的耳畔,低声道:“霜雪,去南边的潭水畔等我。”
马儿的脖子上下摇动,似乎是在冲他点头执意,他的手轻抚过马背上的鬃毛,落在马臀附近拍了拍,同时松开缰绳。马儿便抛下他,转头往另一条岔路去了。
狄冬青也学着他的样子松开缰绳,目送自己的坐骑走远,才问:“它们能听懂你的话?”
柏秀川道:“多少能听懂一些,毕竟它们常与我呆在一起。”
方才他与马儿交谈时,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神色平淡,的确如同密友一般。
他不善与人交谈,却和动物相处得融洽,实在出乎狄冬青的预料。后者追问道:“霜雪是你给它取的名字?”
柏秀川点点头,道:“在它还是小马驹的时候就取下了,”说到此处,视线低垂,似乎露出几分愁容。
愁容转瞬即逝,他很快抬起头道,“冬青哥,趁着禹昌军的人还在犹豫,咱们快些走吧。”
狄冬青应道:“嗯,若是能够提早找到梁逍,避免冲突,就再好不过了。”
两人钻进岩石的拱洞,顺着小径转弯,脚下的路豁然开朗,前方出现一座小悬瀑,涓涓清流从高处落入瀑底,瀑底又是另一片洞天,羊肠小道从水边蜿蜒掠过,尽头埋没在树影中,看不清来处,更辨不出去向。
这便是天意谷的地貌,错综复杂,虚实难分,常人初次到访,难免晕头转向,裹足不前。
柏秀川却走得从容自得,脚底生风,毫无犹疑。
狄冬青跟在他身旁,边走边问道:“你对这里很熟悉吗?”
柏秀川点头道:“从前我想要静心修习的时候,便会到这里来待上几日。”
狄冬青微微惊讶,这里寂寥空旷,的确适宜修习武艺,但空气阴湿,冬寒夏闷,比起柏家的宅院不知艰苦多少倍,实在不像是官家少爷的选择。
他接着问:“那你猜得出梁阁主可能藏身何处?”
柏秀川道:“从前他在这里建过一处隐蔽的木屋,说是为了应付棘手的事态,危难时有个落脚处。”
“现在的事态便已足够棘手。”
“所以我想先去那里找他。”
狄冬青沉吟道:“如此看来,他的考量好生周到。”
柏秀川皱眉道:“是啊,梁先生一向深思熟虑,不知这次怎会被官府盯上。”
狄冬青道:“不论如何,我们先要找到人。”
柏秀川点点头,引着他继续深入谷地。
随着两人一路前行,周遭的寒气也愈发深重,湿冷的水汽不住地往脖子缝里钻,使人汗毛倒竖。早春时节,万物复苏之际,脚底的土壤却像是被冰封冻似的,使人举步维艰。
第144章 侠者无名(三)
狄冬青暗暗惊讶,问道:“莫非前方有幽沼么?”
柏秀川也随之一惊,摇头道:“我记忆之中并没有。”
但他的否认很快变成惊呼,因为前方的视野中果真出现一片幽沼。
“不对,从前是一片茂林,灌木丛生,到了春天会开出米粒似的花,我记得很清楚。”
两人快走几步,接近幽沼边缘,狄冬青弯下腰,拾起地上的一缕枯藤,在指间捻了捻:“灌木?你是说这些么?”
柏秀川也蹲下身,定睛看去。地上的枯藤更多,贴着灰褐色的地皮,纵横交错,好似抖落的蛛网,孱弱又丑陋。
他眉头紧锁,喃喃道:“究竟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狄冬青的神色也绷紧了:“幽沼凭空扩散,我从未听过这样的事。”
幽沼之中,灵场亏缺,万物难以生长,四季不复存在。在传说中,这是幽荧残存的力量寄生于大地的结果。所以,幽沼也被人们称作神州的伤疤,唯恐避之不及。
人的伤疤总会愈合,神州的伤疤却在生长,这实在是闻所未闻的事态。
两人四下张望,柏秀川忽地一惊,抬手指道:“冬青哥,就在那里。”
他指向幽沼边缘,被山崖的阴影所笼住的角落,一颗枯木背后隐隐露出的屋檐。若不仔细去瞧,全然瞧不见那里有一间屋舍。
柏秀川快步向前,胳膊却被狄冬青一把扯住:“慢着,当心脚下。”
两人前方的路上,土壤之中偶尔泛起银光闪闪,好似阳光下的灰尘,不甚明晰,只有仔细辨识才能发觉。
仔细看去,闪光之物是一种六角形的暗器,大半埋在土中,只露出一枚尖角。类似的暗器还有许多,分布在路面上,一只灰色的田鼠仰面倒在期间,肚皮上泛着不自然的青紫。
狄冬青沉吟道:“这些暗器都沾了青藤散,是有人特意布置在附近的陷阱。”
柏秀川神色一亮:“我知道了,是偃月阵。一定是梁先生设下的。”
“偃月阵?”
“偃月阵是守阵,中间厚,两边薄,如凹陷的月牙,咱们从旁边绕过去。”
狄冬青跟在他身后,从侧面绕近木屋。柏秀川凑到窗边,在爬满灰尘的门扉上轻叩:“梁先生,是我啊,我是来救人的。”
半晌,门扉被拉开,来人先是一惊,很快喜道:“秀川,果真是你。我还寻思是何方神圣,这么快就破了我的阵。”
柏秀川也露出喜色,微微笑道:“毕竟我的兵法是同你学的。”
来人便是梁逍。
他身着白衣,手持一柄纸扇,身形单薄,头带玉冠,容貌不算年轻,但精神抖擞,颇有书生之气。若非亲眼见过方才的毒阵,决然猜不出他是江湖人士。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狄冬青,问道:“这位是?”
柏秀川拱手一让,道:“先生放心,是我的朋友,是位大夫。”
梁逍眼前一亮:“大夫,太好了,我这里刚好有个伤患折了骨,我正愁怎么办才好。”
“伤患?”柏秀川道,“你不是独身前往安邑么?”
梁逍道:“是回来途中遇到的,好好一个姑娘家,被一群凶恶的官兵追着,从马背上翻下来,跌断了胳膊,我总不能坐视不理吧。”
柏秀川望向他:“所以你被官兵追拿,是为了袒护这位姑娘?”
梁逍点点头,挑眉道:“英雄救美,岂不是一桩佳话。”
柏秀川:“……你就不怕被禹昌军抓回去么?”
梁逍打断他道:“怕是怕,但你不是来救我了么?”
他的语气理直气壮,倒是令柏秀川无话可驳,只能摇头道:“总之先给姑娘瞧瞧伤势吧。”
狄冬青步入屋内,瞧见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姑娘,正咬着嘴唇,一只手抓着另一条胳膊,面色苍白,像是在拼命忍耐痛苦。
他定睛一看,惊道:“阿瑾,怎么是你!?”
床中的姑娘身子一僵,偏过头,用颤颤巍巍的声音问:“冬青大哥……?”
梁逍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兜了一圈,两手一拍:“这么巧,原来你们认识?”
狄冬青当然认识她,云梦泽抵御魔教一役,阿瑾也在天水帮中,曾经假扮成姒玉桐以身为饵,出生入死,是可靠的同伴。
但阿瑾理应和天水帮其他兄弟一起,躲去杜家武馆绿竹院,不该突然现身江渝,更不该被官兵追捕,摔断胳膊。
阿瑾认出狄冬青,苍白嘴角挤出一丝笑意,后者来到床边坐下,简单瞧了瞧她的伤势,便转向另外两人,道:“这里有没有木板和绳子?”
梁逍点点头,在木屋里一通翻找,找来几块废弃的木料,又撕开一条毛巾,首尾相接系成一条绳索,交给狄冬青。后者把阿瑾搀扶起来,使她蜷坐在床边,额头抵着自己的肩膀。
阿瑾的额上汩汩冒冷汗,纤瘦的肩背因为疼痛而不住颤抖。
狄冬青一面捏住她的小臂,一面叮嘱道:“我要为你接骨,可能会痛,你若是痛得难受,就咬我一口。”
阿瑾趴在他的肩上,微微点头,嘴唇张开又阖上,并没有真的咬下去,只是在接骨的瞬间泄出一声闷哼。
梁逍从旁看着,感慨道:“真是个坚强的姑娘啊。”
狄冬青将断骨接回,又用木片作夹板,将她的小臂固定在身体一侧,用绳子系紧。
末了,他终于分出一只手,在阿瑾背上轻抚,宽慰她道:“好了,断骨已经接上,修养一阵就会痊愈,不打紧了。”
阿瑾的脊背原本紧紧绷着,像木棍一样僵硬,被狄冬青一拍,终于卸下力气,瘫进他的怀里,涟涟的泪水滴在他的肩上:“冬青大哥,我好怕,我好怕啊……”
狄冬青哪里瞧过姑娘家的眼泪,心下一软,便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阿瑾搭在他的肩上,微微点头,抽泣声渐渐平静。
梁逍在一旁看着,一面点头,一面发出感慨:“原来这才是真的英雄救美,看来是我越俎代庖了。”
柏秀川叹了口气。
梁逍又道:“虽然不愿破坏二位的雅致,不过既然阿瑾姑娘已无大碍,咱们还是快些离开吧,我总觉得这地方有股不祥之气。”
柏秀川立刻点头:“对,趁着追兵还远……”
一阵冷风由远及近擦过耳畔,打断了他的话。
下一刻,只听嘭的一声,窗叶突然破开一个大洞。
一只尖锐的铁钩钻进房间,如游龙一般,呼啸着,嘶吼着,咬向阿瑾。
阿瑾发出尖叫声。
千钧一发之际,狄冬青用力一推,将她推到一旁,而后捡起地上残留的木片,凌空掷出。
铁钩被短暂撞开,划出一条偏轨,很快便收了回去。
取而代之,铁钩的主人夺门而入。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站在门边的,正是魔教年轻的使者,被称作冷钩的杀手。
在一阵死寂中,阿瑾挣扎着坐起身,望向门口的少年,用虚弱的声音道:“天星,你是天星吧……”
第145章 侠者无名(四)
少年人听到自己的名字,浑身一震,将尖锐的视线投向对面的女子。
他的眼神,实在比冷钩更冷。
他的动作因此而滞了片刻,在这片刻间,狄冬青向窗外短暂暼了一眼,不由得暗暗心惊。
屋外有梁逍布下的暗器,精心排布成阵,若非熟悉阵型,很难平安跨越。
然而,少年只用了简单一击,便将藏在土壤中的六角钉物悉数掘出,铁钩硬生生地劈出一条路来。可怜的六角钉被罡风掀得四散零落,好似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成不了气候。
少年大步流星从正面闯了进来。
阔别数日,他的武功又精进许多。
狄冬青将裹在行囊中的麒麟剑抖出,振剑出鞘,挡在阿瑾身前。
阿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天星,你就是天星吧,你爹他一直想要救你……”
她的身体尚且虚弱,声线飘摇不稳,然而,语速却极快,充满迫切,好似黑暗中摇曳的火烛,光虽微弱,却使人无法轻视。
少年被她的阵势惊到,微微一怔,很快沉下脸道:“救我?还是免了吧,他早就恨不得我死了。”
阿瑾咬着嘴唇,摇头道:“不,你误会了,一定不是这样的。”
狄冬青的视线也凝在少年的脸上,试图找出说谎作饰的痕迹。
然而,少年说话的时候,面颊抖动不止,怒意勃发,全然不像是装模作样。
在西岭镇,狄冬青曾向赵吉打听阿茗一家的近况,得来的是一个耸人听闻的故事。阿茗的妻子与外乡人有染,事情败露后引咎自尽,阿茗进而怀疑起儿子的身份,不住地折磨他,直到魔教前来将他“解救”。
倘若阿茗果真恨他,又为何要舍命寻他。
倘若阿茗并不恨他,又为何要施虐于他。
狄冬青仔细审视少年的眉眼,试图找出阿茗的影子。然而,对方并没有给他继续犹疑的机会,一个健步攻上前来。
他提声道:“倘若你错了,倘若你的父亲果真念着你呢?”
冷钩擦过剑锋,他纵身荡出一条剑弧,竭力摆脱对方的纠缠,接着道:“天星,离开魔教,跟我走,我一定帮你查清真相。”
“晚了,太晚了!”少年怒道,“他亲口承认过,怎么会有错?”
这话牵起狄冬青心中痛处,他忆起那个不敢忆的人,心下涌起一阵涩苦,道:“你还年轻,你还不明白,人们亲口承认的话,未必就是真话。”
少年已不理会他的声音。
少年手中的冷钩极为难缠,时收时放,行踪鬼魅,支配着木屋中狭窄的空间。少年每次出手皆是杀招,想要置他于死地,好越过他的阻碍,擒住身后的阿瑾。
敏锐如他,很快看出对手的意图,魔教和禹昌军一样,是为阿瑾而来的。
他回过身,对柏秀川道:“你带他们两个先走。”
柏秀川一怔,刚想反驳,便被一阵突兀的脚步声打断。
脚步声从窗外飘入耳朵,密集又洪亮,好似鼓擂一般连绵不绝,撼动着枯萎荒芜的大地。
黑压压的影子浮在窗叶上,好似千军万马。
柏秀川惊道:“这下可糟了,他们还有增援。”
狄冬青心下一凛,但很快想起云梦泽畔那一场“灯会”,定下神道:“是假的,不要听这声音,快带他们走!”
“英雄气概令人钦佩,不过也不必太勉强。”
说话的是梁逍。
他一面说,一面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弹丸,掷向空中。
弹丸碰到头顶的木料,轰然炸开,迸出剧烈的火光,硝烟随之弥漫,硫磺的味道在屋檐下积聚。
原来他还藏了火器,为的就是在危机时刻,挣取一个逃走的机会。
浓烟翻滚,很快将众人的身影吞没其中。狄冬青心领神会,收刀入鞘,转身把阿瑾托在背上,低声道:“你姑且忍一忍。”
冷钩划破浓烟,接踵而至。然而,在它的锋芒触及脖颈的时刻,狄冬青已纵身疾走,钻出房门。
他背着伤者,跟随柏秀川,沿着另一条陌生的小径一路飞奔。
树藤代替荒土,林木渐渐葱郁,他们将幽沼甩在身后,奔向哗哗水声传来的方向。
然而,追兵并未随着幽沼的远离而消失,反而一路跟在身后。
梁逍惊道:“大英雄,你不是说那是幻觉吗?怎么一直追着我们,难道我在白日做梦?”
狄冬青在奔跑中微微回头,瞧见黑压压的影子从不远处袭来,答道:“我也看见了,不是白日梦。”
柏秀川的声线漂浮:“禹昌军还在谷外犹豫,绝不会这么快深入谷地,这些究竟是……是人是鬼……”
梁逍在他颤抖的肩膀上重重一拍:“管他是人是鬼,也算涨见识了。”
柏秀川偏过头,瞧见对方扬起的嘴角,道:“梁先生,你居然还笑得出。”
梁逍道:“江湖人就该如此,快意恩仇,世道已如此倾颓,若是每天唉声叹气,可怎么活啊。”
他的神色轻松,不以为然,柏秀川却已欲哭无泪,他瞧见前方渐渐接近的断崖,道:“就算不唉声叹气,前面也未必有路可活啊。”
梁逍眉毛一挑:“谁说没有?”
水声便是从断崖下方传来的。
山崖上飞瀑流泻,连着一汪水潭。
柏秀川问:“路在何处。”
梁逍道:“路在水下。”
“水……水下?”柏秀川的舌头直打结。
山涧中的瀑布虽不算高,但少说也有十数尺。
山涧底的水潭有多深,更是无人知晓。
梁逍像是看出他的心事,道:“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大英雄,姑娘就交给你了。”
话毕,他突然扯起柏秀川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向前跑了几步,纵身跳下山崖。
片刻过后,潭底传来“扑通”、“扑通”两声,与此同时,阿瑾发出细小的惊呼。
狄冬青的耳朵几乎贴着她的嘴唇,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他偏过头道:“你若是害怕……”
阿瑾摇了摇头,道:“跟你在一起就不怕。”
狄冬青不禁一怔。
曾几何时,他似乎也在另一个人面前,说过同样的话。
即便相隔囹圄,那人依旧留在他的身边,如影随形。
“冬青大哥……?”阿瑾的呼唤声贴着耳畔响起。
“好,我们走。”
他收起思绪,揽过阿瑾的肩膀,将受伤的手臂护在自己的怀抱一侧,纵身跳了下去。
第146章 侠者无名(五)
水泡从四面八方涌起,好似柔软的棉絮,将他裹入其中。
水流虽柔软,却比棉絮要沉得多,毫不留情地压向胸口,看不见的波流像绳索般纠缠四肢,很快使人头晕目眩。
前方隐约间瞥见一线微光,在水潭深处闪烁,便是梁逍所说的“活路”,狄冬青将阿瑾牢牢揽住,奋力往光亮处游去。
亮光处通向一条暗洞,从岸上很难分辨,只有入水后才能看清,激荡的漩涡将他吸入洞口,穿过狭而深的甬道。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视野终于再度亮起,摇曳的波浪托起他的身体向上浮,直到浮出水面。
新鲜空气灌入肺腑,使他如释重负。他一面大口呼吸,一面观察周遭的状况。
柏秀川和梁逍已经来到岸上,前者扶着岸边的岩石,弯下腰,一面咳嗽,一面吐出大片的水花,前仰后合,想来受了不少苦。
梁逍则从容得多,除了浑身湿透,发冠散开,几乎没有异状。在他的协助下,狄冬青将阿瑾托出水面,小心翼翼地搀扶到岸上。
阿瑾歪着头,昏迷不醒,脸色发青,口中不住地咳水。
狄冬青俯下身,在她鼻翼下方伸指试探,随即皱眉道:“糟了,她吞了太多水,得帮她平复呼吸才行,这……”
他将求助的视线投向梁逍,后者却对他耸肩道:“你是大夫,你来。”
“可是……”
梁逍道:“我们三人之中,小姑娘最中意的就是你,英雄救美不如救到底嘛。”
狄冬青只得埋下头,低声道:“冒犯了。”俯身捏住阿瑾的鼻翼,将嘴唇贴上她的,缓缓注入吐息,随后直起身,以双手按压她的胸脯,如此反复几次,阿瑾的嘴唇终于泛起血色,剧烈地咳了几声,吐出一滩水来。
狄冬青扶起她的后颈,帮助她坐起身:“阿瑾,你没事吧?”
阿瑾缓缓睁开眼睛,不知是因为呛水还是别的原因,脸颊涨得彤红,断断续续道:“冬青……大哥……谢谢你救我……”
梁逍在一旁冲她挤眼:“英雄救美的可不止他一个,还有我们俩呢。”
阿瑾的视线扫过三人,道:“谢谢你们,我……我得快点……见到柏侯爷……”
柏秀川在她身边蹲下,道:“别担心,柏侯爷正是家父,天色不早了,先随我们回江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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