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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染金戈-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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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冬青一怔,眨眨眼,回忆了片刻,才答道:“哦,前几日我在医馆里,接了个临产的姑娘。”
卢正秋挑眉:“怎么你这医馆都做起产房的生意了。”
狄冬青道:“胎动来得突然,来不及找接生婆,只能由我代劳了。她受了那么多苦,咬我一口也没什么。”
卢正秋没有接话,只是垂下视线,怔怔地望着他。
他也没有介怀,埋头继续敷药,下一刻,却感到肩上一热。
他的师父没有咬上来,反倒抬起另一只完好的手,搭在他的肩头,隔着衣料轻轻拿捏。
徐徐暖流淌过全身,使他不禁放松,挪动脚底,又往近处靠了些,毛茸茸的脑袋时不时蹭过卢正秋的下颚。
他的头发很厚,有些杂乱,在他低头的时候,背后的马尾辫也随之垂过耳侧,搭在脸颊上,隔着咫尺的距离,每缕乌黑的发丝都能辨得一清二楚。
卢正秋索性把手搭在他的头顶,修长的五指为他梳理,将凌乱的碎发拢至耳后,又插进头顶的发丝间轻抚。
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声,几乎是出自本能地放松肩背,想来是很舒服。
他像是一只大号的犬类,蜷缩在师父身边,贪恋着对方的体温和抚慰。
卢正秋怔怔地望着他闪动的睫毛。
近处是忽明忽暗的篝火,橘色的淡光洒在附近的水面上,使阴冷的流水沾带上暖意。
远处是皎洁朗澈的星辉,顺着一线天景缓缓流淌,好似一条幽蓝色的长河。
天上的河,地下的河,一冷一暖,所隔千里,却又缠绵相接,跨越了时与空,将此情此景衬托得格外温柔,格外隽永。
冬青的心里也有一条河,纯粹而热烈,现在,一度干涸的源头终于迎来清泉注入,沛然流淌着。
卢正秋凝视他,身体贴近他,分享着他的体温,几乎能听见他魂魄深处叮咚作响的声音。
年轻而充裕的魂魄,使年长者的心绪一同昂扬,就连脸上的伤疤,手心的创痛,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狄冬青已结束包扎,在受伤的掌心缠了绵软的布料,杜绝了恶化的可能。但他仍旧忧心忡忡,脸色阴郁,站起身的时候还踉跄了半步,显然心不在焉。
卢正秋瞧见他的样子,神色一黯,随即开口道:“对了,在你赶到之前,南晏七跟我透露了一些消息,关于魔教袭击五溪的目的,可惜他没有说完。”
狄冬青眼中一亮,在师父身边坐下,迫不及待道:“他说了什么?”
卢正秋将南晏七的狂言复述一番。狄冬青听后,皱眉道:“息壤一物,果真存在于世上吗?”
这个名字的确只存在于神代的悠久传说中,天神鲧擅自协助凡人治水,窃取了烛照元神一件宝器,名曰息壤,那是一种永不枯竭的土壤,蕴含着无穷尽的灵力,后来鲧因治水不利而遭到惩罚,囚居羽山。然而传说并未提及息壤的下落,或许是遗落在人间,或许是被其余神明带走收回,它真正的去处并无人知晓。
卢正秋点点头,又道:“五溪和羽山一样,都是历史悠远的上古部族,不同的是,五溪人长期避世隐居,近百年来,商贾愈发兴盛,水运愈发通达,禹国人才注意到这个部族的存在。若说息壤藏于五溪,的确有可能。”
狄冬青依旧皱着眉头:“可是,鲧在羽山结束性命,息壤又是如何千里迢迢辗转到了五溪呢?”
卢正秋道:“五溪人信仰的神明与我们不同,既是外神,或许有一些没有留存下来的记载。”
狄冬青沉吟道:“可魔教又是从何得知的呢,那位教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骤然止住,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身边的人。
卢正秋看出他的顾虑,便宽慰他道:“你但问无妨,崇明教教主叫做夏启渊,他身边的人常常称他做夏先生。我上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的鬓发已斑白,想来如今已有不小的年纪。”
狄冬青又问:“他是个怎样的人?”
卢正秋道:“人人都以为魔教教主定是十恶不赦的凶煞之人,但事实上,他却是一名大夫,饱读诗书,言语斯文,寻常人很难从外貌看出他的身份。”
“大夫?”狄冬青一怔,“那岂不是和我一样。”
卢正秋微微摇头,望向徒弟的目光中含着笑意:“绝不一样。他是个野心很重的人,为了达成目的不计代价,起初从北疆来到中原时,他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历经数年苦心蛰伏,不仅使得魔教之名响彻江湖,还攀入朝野,一举博得昌王的信赖。”
“这些事,我在柏府也有所耳闻。在太子亡故之前,昌王一直有夺储的野心,既然太子与武林正道结盟,昌王索性请来魔教助阵,那位夏先生表面上担任昌王的府医,实则干预朝政,暗中动作。建帝虽然偏爱太子,但却一直反对太子与江湖人交往,怕是昌王一直从中作梗的结果。”
卢正秋一直望着他,听得认真,待他说完,才道:“看来我不在身边的日子,你又成熟了许多。”
狄冬青道:“本该如此,从前是师父操心太多了。”
青年人的语调淡然,却难掩脸上的笑意,佯装出的平静好似星光下的薄纸,包不住背后喜悦的心。
卢正秋又怎会看不出。
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天接水,道:“冬青,其实还有一件事我要与你坦白。”
狄冬青偏过头道:“什么事。”
乌黑的眸子近在咫尺,热烈的目光使他不禁瑟缩,但他还是开口道:“你难道没有怀疑过,我是如何遇到你的母亲?”
出乎他的预料,狄冬青并未露出惊色,反而更加仔细地凝着他,道:“其实我有猜到一些,我说来给你听,好不好?”
卢正秋迎上那笃然的视线,除了点头之外,无法做出别的反应。
狄冬青道:“夏启渊最初的计划并不是派南晏七刺杀太子,而是派你去刺杀我的父母,是不是?”
第157章 死生契阔(六)
卢正秋睁大了眼睛,凝着冬青望了许久,才喃喃道:“你怎么知道……”
狄冬青道:“你不在身边的时日里,我常常忆起当年旧事,你刚住进母亲的医馆时,神情总是阴郁低沉,而父亲也总是对你有几分忌惮,倒是母亲一直坚持救助你,这是理由其一。”
卢正秋难掩脸上惊诧,隔了一会儿,才问道:“那其二呢?”
狄冬青答道:“其二是当年的朝堂局势,倘若被魔教杀害的人并非太子,而是我的父亲,昌王便可以顺水推舟,将此事撇成江湖纷争,从而使太子失信,顺理成章地接手北伐的令旗,既能够揽下功劳,又能够嫁祸武林,既能够挣得建帝的欢心和群臣的青睐,又不必背上骨肉相残的骂名,相比之下,杀死自己的亲兄弟绝不是上策,更像是无奈之举。”
卢正秋怔然地望着对方,半是自言自语道:“说得全然不错……”
狄冬青仍旧凝着他的眼睛,徐徐说道:“其三,当年我与你并无亲缘,也不熟络,你实在不必为保护一个小孩子铤而走险,你之所以抚养我,纳我为徒,毫无保留地教导我,并不是因为你有多中意我,而是为了报答母亲的救命之恩。师父,我猜的对么?”
卢正秋惊得答不出,沉默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狄冬青一直凝着他的神色,得了他的肯定,才终于舒展眉眼,口中泄出一声轻叹,道:“从前我耽于私情,害怕师父不喜欢我,所以从来不敢去想这些事,但如今我终于想得清楚了,师父,你莫要再当我是小孩子了。”
卢正秋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他明明是年长者,是师父,是施予教导的一方,却被徒弟的一席话震慑得无以复加。
他怔怔地凝着对面的青年,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
映在眼底的年轻身影已不再是孤独的竹,而是一颗繁茂的树,根茎深深扎入泥土,以枝叶撑起阴翕,稳健而笔挺。
他的喉咙几度翻动,终于吐出颤抖的声音:“救下你,实在是我此生最正确的决定。”
他的话仿佛有灵气似的,使笑容慢慢浮上狄冬青严肃的脸颊,好似枝桠上冒出新芽。
那笑容是如此纯粹,历经惊涛骇浪的涤洗,少年意气仍旧不改。
他的心剧烈悸动。
他如何能够不心动,他在这双乌黑的眼底窥见了瑰宝,被这样的一双眼望着,他如何能够不惭愧。
他的心底突然涌起一阵冲动,一股难以名状的勇气催促着他,使他说出曾经难以启口的话:“当初,我的确是受命暗杀你的父母,你的父亲虽然武功高强,但未必会防备弱者,所以我装扮成受伤的乞丐,挡在两人的必经之路上。”
狄冬青睁大了眼睛凝着他,追问道:“后来呢?”
“是狄夫人率先停下来,问我的伤势是否要紧,没想到我一身褴褛衣衫,又脏又臭,她却毫不犹豫地接近我,查看我的伤口。她的动作比我预料得快了一步,我的阴谋提早暴露了,只能出刀,我的刀本来一定能够命中她的喉咙,可是狄将军却抢先一步将狄夫人推开。”
这些曾是他深埋心底,从来不敢提及的秘密,如今他却悉数对冬青坦白。
“我刺伤的你的父亲,刺在肩膀的位置,而后,我立刻补上第二刀,可是,你刚刚脱险的母亲却又不顾一切地扑上来,为你的父亲挡刀。
“那副情形实在很可笑,两个武林高手像孩童一般互相推搡,然而我的刀却慢了半刻,大约是他们互相舍命的姿态使我感到困惑,就在短短一瞬,你的父亲拔了剑,就是那把麒麟剑。”
“啊——”狄冬青轻呼,实现不禁飘向行囊中的佩剑。
卢正秋接着道,“你父亲将元神宿于剑中,浩然如虹,将御使幽荧残魂的我重创,他要捉拿我归案的时候,你的母亲发现我身上的寒疾有恙,若是进了监牢,怕是会死在里面,所以执意要将我带回家。”
狄冬青道:“难怪那段日子两人身上都挂了伤,还骗我是两人过招时误伤的。”
卢正秋点点头,又道:“来到狄府之后,你的母亲便着手彻查我的寒疾,还警告我一定要留下来接受医治,不然很快会死。我使他们相信我是穷途末路,为财而行刺的,这样的人并不在少数,所以狄将军也就不再盘问我来历。那些天,我其实还有行刺的机会,但看到她救助的许多病人,我却迟迟没能动手。过往我所杀的大都是达官显贵,你的父亲本来也是其中一员,但却使我心生困惑……
“我倍感茫然,于是打算不辞而别,我自知任务失利,不敢返回教中复命,便打算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等待寒毒将我吞噬。那是个阴天的日子,天气闷得像是能挤出水来……”
“啊,”狄冬青惊呼道,“就是那一天。”
“不错,”卢正秋点头道,“就是那一天,我在逃走的途中遇到了你。”
他终于坦白了一切,也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他垂下头,不敢再看冬青的眼睛。
两人离得很近,肩膀紧贴在一起,他挪动身子,试图将苍白的手从对方身边抽开。
可是,他的手反而被冬青捉住。乌黑的眸子带着几分忐忑凝着他,问道:“既然是正确的选择,又为何要躲呢?”
他轻叹了一声:“说的也是,我已逃避过一次,不能再犯第二次了。”
话毕,他翻转手掌,小心翼翼地捏住对方年轻而又茁壮的枝桠,将手指揉进枝桠的空隙间。
五指交握。
狄冬青发出轻微的舒气声,将手指收拢得更紧,摩擦着对方指缝里柔软的肌肤。而另一只手则顺着卢正秋的背后探进去,揽住后者的腰,以便贴得更近。
卢正秋把肩膀挺起,瘦削的肩头刚好抵上冬青的脸颊。后者顺势倾身,将头歪靠在他的肩上。
他的个头比冬青高出一些,但又不算太多,两人依偎的姿势恰好契合。
想来这姿势是很舒服的,因为狄冬青的脸上有倦意浮起,用懒洋洋的声音道:“师父,我还是很喜欢你。”
喉咙的震颤透过指缝和肩膀,传遍卢正秋的全身。
一颗冷寂许久的心终于苏醒,怦然而动。
他在一片静谧中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傻孩子……”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听到轻微的鼾声,原来靠在肩上的青年已经陷入浅眠,高挺的鼻梁在眼角投下浅淡的阴影,睫毛随着呼吸颤动,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低微的梦呓声。
声音杂乱,辨不出字句,倒像是微风拨弄琴弦所发出的袅袅弦音,飘过监牢中冰冷的寒夜,飘过更早以前孤独而苍白的日子,为所有不堪的记忆镀上一层柔美的微光。
他无心栽下的种子,终于生根发芽。
倘若神明仍在守望着人世,此时此夜,一定是被神明眷顾的时刻。
第158章 死生契阔(七)
天明时分,第一缕晨曦斜照进狭长的洞口,犹如泻地的水银,将黑暗冲散。
卢正秋在一阵微风中醒来,他挪动肩膀,抖落满身倦意,随后撑起身体。
狄冬青蹲在不远处,用木棍拨弄即将燃尽的篝火,听到身旁的动静,偏过头道:“师父,你醒了。”
他的手上沾着不少泥土,裤脚上也有一些。他瞧见师父脸上的疑色,解释道:“哦,我方才将南晏七葬下了。”
卢正秋一怔,目光投向篝火中灰色的余烬,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想去看看。”
狄冬青点点头,引着师父踱步到洞穴的入口处。
这里位于两山之间的低谷中,大片的土地笼罩在山体投下的阴影之中,显得分外阴沉。
道路前方连着一片树丛,因为常年杳无人烟,参天古树肆意生长,树冠直攀天际,枝桠杂乱地交叠在一起。
山风时而湍急,时而缓慢,穿过树林,钻入溶洞,一路发出低低的吟声,好似有人站在山野间悲鸣长啸。
南晏七的尸身便掩埋在一棵古木之下,沧桑斑驳的树干下方,泥土被翻起过,颜色更深一层,呈现松软潮湿的模样。
没有石碑,更没有悼文,这一抔湿软的泥土,成了南晏七留在人世的唯一佐证。而在他们离去后,用不了多久,唯一的痕迹也会被风霜雨雪盖过,将这个人从天地间彻底抹去。罪责也好,苦难也罢,终究不留片甲。
卢正秋垂着头,望向地面上蟠扎扭结的树根,他感到没来由的冷,像是自己的一部分被埋在地底,被树根捆缚着,渐渐畸变,凋零,腐朽,却永远得不到解脱。
狄冬青一直站在他旁边,离他很近,两人的指尖轻触,卢正秋不由得伸展五指,去抓握近在咫尺的手。
狄冬青却向一旁躲闪:“刚挖过土,很脏的。”
卢正秋怔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然而,冬青已绕道他背后,以胸膛贴上他的脊背,两条手臂从他身侧环过,在他胸前交叠,将他搂进怀抱,动作谨慎但却坚定。
冬青对他的体贴,一向如此细致入微。
他没有动,任由背后的青年收紧手臂,头搭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吐息钻进他的后颈里。
从背后紧贴的肌肤上传来坚实的心脏鼓动,那么真切,明晰,几乎像是从自己的身体中发出。好像他的另一部分还活着,还能够吹拂山风,沐浴阳光,徐徐暖流淌入心房,盖过阴湿的冷意,使他如获新生。
两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卢正秋的思绪渐渐平复,目光自然地低垂着,这时,在对方袖口瞧见一张露出的纸角。
“这是什么?”
狄冬青道:“哦,方才我在南晏七身上搜了一遍,搜出这个。”
他说着将纸角扯出,抖平后举到师父面前。
柏府出兵搭救五溪人的来龙去脉,卢正秋已从狄冬青口中听说,他望着那张画满记号的纸,问道:“这莫非就是阿瑾求援的地图?南晏七一定是凭借这个找到溶洞的。”
狄冬青点点头,又道:“但这并不是阿瑾带来那张,你看,这纸上的墨迹看上去很新,而且还透着墨汁的味道,想来一定是有人窃取了原件,匆忙仿画了一幅,交给南晏七。”
卢正秋沉吟道:“窃取地图的时间,一定发生在南晏七逃走之前,也就是你们从天意谷赶回的前夜,你们入城时大约是什么时辰?”
狄冬青一面回忆,一面答道:“那时天刚刚黑不久,大约是戌时前后。可惜的是……”
可惜,入城之后他浑身的冷水都被风吹干,一路受凉,不甚染上风寒,头脑昏昏沉沉,在跨入城门时,遇到瞿影和柏云峰,后者安排了几名府兵护驾,又从柏府调来几名下人陪同,将他和阿瑾送回医馆,并照料两人入睡。
弘义医馆有两层楼,寝房在二楼,而阿瑾的行囊被搁在一楼的厅堂里,期间医馆有诸多人丁来往,他睡在二楼,对楼下的情形全无防备,根本无法断定行窃人的身份。
他转而问道:“师父,你可有看见趁夜放走南晏七的是何人?”
卢正秋皱眉道:“南晏七恐怕不是趁夜放走的。”
狄冬青奇道:“不是?难道他真的是凭自己逃出去?”
卢正秋摇头:“那也不是,他少了一只手,是没办法轻松将门锁撬开的,就算他侥幸做到,我也一定会察觉。”
“你的意思是……”
“他的确是深夜离开的,但离开时并没有制造多余的响动,只是大摇大摆地走出牢门,我知道他一定会作恶,就匆忙追了上去。”
狄冬青沉吟道:“莫非他走的时候,锁已是撬开的?”
卢正秋道:“这正是我的推测,开锁的时间,并不是他逃走的时间,对手想必早有计划,提前撬开了门锁,并叮嘱他等到夜深人静时分再动身。”
狄冬青道:“如此说来,那人昼时一定来过监牢。”
卢正秋轻叹一声,道:“麻烦的是,监牢每一日都有人巡查,从早到晚,轮值的士兵有几十人,恐怕都有机会下手,除此之外,瞿影每日都会来关照,柏家兄弟有时也会前来探查,不过那一天柏云峰守在城门,而柏秀川与你在一起,所以他们两个都没有来过。”
两人目光相触,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
他们置身不同际遇之中,竟遭遇了同样的窘境,虽然知道身边有内鬼,却无法断定内鬼的确凿身份。
如此说来,内鬼实在精明狡诡,或许就连他们此刻的想法也在内鬼的意料之中。
狄冬青道:“说来还有一件怪事,为何南晏七重获自由之后,没有呼唤同伴,反而只身前来,莫非他真的打算独自一人对付天水帮吗?”
卢正秋道:“我有个推测。在云梦泽,他的任务本是捉捕郡主,可他因为一时疏忽,落入囹圄,还失了一条手臂,所以一直在担心被教主抛弃。他在逃出监牢前对我说,要去戴罪立功,如此便能够重获教主青睐。我想他是太过自负,宁可以身涉险,也不愿将功绩分予旁人。”
狄冬青不解道:“为了重回魔教,他竟如此不惜代价么?”
卢正秋发出一声轻叹:“因为在这茫茫世间,除了魔教以外,他实在无处可去了。”
狄冬青一怔,不禁再度凝向师父的侧脸。
诸多复杂的心绪交叠,他的神色反倒平静异常,眼眸低垂,淡眉舒展,像是蓄满悲伤的深潭,沉静幽蓝,透着些许寂寞,使人望而却步。
狄冬青在恍惚中想起,许多年前,当卢正秋总是一个人眺望夕阳的时候,脸上也常常露出如此神色。
他与狄冬青见过的大人都不同,那时他的脸上没有意气风发的傲气,也没有嬉笑怒骂的神气。他只是望着再平凡不过的夕阳,却像是望着世间至柔至美的景色。
当初还是孩童的狄冬青,被这样的一张脸深深吸引。
只有深谙悲哀的人,才会知晓温柔的可贵。
狄冬青上前一步,抓住卢正秋的肩膀,一字一句道:“师父,你与南晏七是不一样的。”
卢正秋一怔,低声道:“我明白。”
“那就好,”狄冬青松开他,转而露出微笑,“我一定会想办法拿到医谱,医好你的寒疾,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
卢正秋对他点点头,道:“放心吧,将罪孽偿清之前,我还不能死。”
狄冬青眨了眨眼,还想说什么,忽然怔在原地。
他头顶的日光被一团影子揉乱。
第159章 死生契阔(八)
影子来自高处的山脊上。
高处的日光明晃晃,衬得杂乱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是有人头攒动。
卢正秋也看到了人影,神色一凛,习惯性地抬起一只手臂,将冬青拦在身后,沉声问道:“是何人?”
狄冬青抬头望去,眼前一亮:“不必担心,那些是天水帮的兄弟,还有受他们保护的五溪人,大约是瞧见我了。”
果不其然,人群纷纷停下脚步,冲他挥手,还有一个影子勒马转身,沿着山坡向他走来。
卢正秋的手慢慢放下,道:“原来如此。”
狄冬青站在卢正秋背后,将师父每个动作都瞧在眼底,他知道方才师父正下意识地保护自己,心下不禁漾起几分甜意,胸中更是充满了想要再度拥抱对方的冲动。
回到师父身边后,他的感官像是逾越冷冬的嫩芽,重新从冻土中苏醒过来,就连一个细小的举动,都能轻易牵起他的心绪。
他将不合时宜的杂念压下,转而抬手往山上的方向指去,问道:“师父,你还记不记得那位叫杜云的兄弟。”
杜云是天水帮中的元老之一,曾与他们一起出生入死,卢正秋自然记得,诧道:“他们怎么会走在山脊上?”
狄冬青道:“是我的主意,我想既然南晏七找的是溶洞,一定会经常环顾低洼处,所以我让他们尽量往高处走,这山中多树,高处反而更容易藏身。”
“是个好主意。”卢正秋露出赞许的神色。
杜云已经策马走近,伴着马蹄噔噔,提声道:“你们两个都平安无事吧,正秋师父,你怎么受伤了?”
卢正秋道:“对付魔教花了点力气,外伤而已,不打紧。”
杜云听到魔教两字,脸色一沉,四下张望道:“魔教人在何处?”
卢正秋指了指树下的荒冢,道:“放心吧,他已不能再作恶了。”
杜云看了一眼坟冢,又瞧见狄冬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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