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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染金戈-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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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李都尉客气的态度不同,他们各个脸上都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
杜云抬眼一瞧,只见那李都尉也勾起嘴角,暗中窃笑。
他的脾气素来暴躁,怎能忍耐如此侮辱,当即扬手一挥,将面前的铜盘重重拍开。他身后的同伴也纷纷效仿,一面怒斥谩骂,一面将举到眼前的铜盘掀翻。
银锭散落满地,闪闪发亮,像河上的波光一般耀眼。
可是,万名义军之中,竟没有一个弯腰去捡。
他们不仅有骨气,而且异常执拗。李都尉看在眼里,笑容僵在脸上:“杜兄,您这是什么意思?”
“呸,”杜云啐了一声,“少跟我装腔作势,皇子呢?我们要见皇子。”
李都尉挑起眉毛道:“皇子?哪还有什么皇子?你们该不会还没听到消息吧,与你们同行的皇子,是平安郡主乔装扮成的。”
人群一片哗然。
杜云不禁皱眉,他的确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昨夜在酒馆里,便听到人们议论,说那皇子进宫一趟,突然就变成小姑娘。当时他并没有往心上去,还以为是酒客的风言风语,谁料李都尉却摆出了同样的说辞。
他只是摇头:“你休要胡说八道来乱我心境。”
李都尉神色一凛,声音也提高了:“君国大事,岂容戏言,圣上已经宣布了郡主和柏将军两人的婚事,岂容尔等置喙。”
杜云被他的语气镇住,隔了一会儿,回过神问:“狄少侠在哪儿,你们有谁见过他?”
李都尉仰头大笑:“别找了,白费力气而已。”
杜云回过头,盯着他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们狄少侠识时务,拿了晌银,早就出城去了。”
“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么?那敢问他人在何处,莫非你比我更清楚么?”
杜云无言以对。
狄冬青的确从来没有透露自己的去向,而皇子平白变成郡主,也不曾对他走漏半句风声。柏家的两个少爷,此时此刻都不知所踪。
六龙桥一战的辉煌和荣誉,都化作了泡影。口口声声称兄道弟的人们,一夜之间各奔东西。只有他们被丢弃在军营里,任人欺辱宰割。
他的脸色愈发难看,只能将怒气加倍地写在眼里,向对面趾高气昂的都尉投去瞪视。
李都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语,耐心渐渐耗尽:“杜兄弟,明人不说暗话,你既然不领我的请,我也不与你客气了。现在我端着真金白银请你们出去,你们若是非要赖着不走,就别怪我动刀枪。”
杜云没有立刻作声,但他身后的义军已按捺不住,有人扯着嗓子道:“大哥,我们被骗了,人家的刀已经架在我们脖子上,还跟他废话什么。皇帝老儿养出来的走狗,没一条好东西。”
李都尉身边的副官也动了怒:“大胆刁民,皇天之下,休得妄言。”
那人将声音提得更高:“老子骂的就是你们,怎么着。”一边骂一边扒开人群,来到队伍前方,瞧见副官的模样,顿时怔住了。
这人,不就是昨夜在酒馆里见到的、姓张的百户。
张百户也愣在原地,原来喊话之人,正是昨晚在酒馆里找他麻烦的大嗓门。
狭路相逢,大嗓门死死地盯着他:“原来是你,早知道昨晚就该砍了你,给我死去的兄弟报仇。”
他一面说,一面将手扣在腰间的刀柄上。五官挤成一团,扭曲成一个狞笑。
张百户露出几分惧意,但很快挺直腰板道:“军令在此,你敢拔刀。”
“怎地不敢?”
“难道你要谋反不成?”
大嗓门先是一怔,而后咬着牙根一字一句道:“九年了,老子过了九年猪狗不如的窝囊日子,之所以留着这把刀,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诛尽你们这些狗贼!”
杜云也被他的举动惊道,上前扯他的胳膊:“慢着,莫要冲动。”
为时已晚。
大嗓门的刀已经划出刀鞘,刀刃上的银光分外刺眼,在空中划出一条长弧,径直刺进张百户的胸口。
“你……竟敢……”
削铁如泥的刀刃撕裂锁甲,贯穿皮肉,张百户微微低下头,眼睛瞪得好似琉璃珠,似乎仍不敢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大嗓门扬臂,抽刀,滚烫的血像彩虹一般喷涌而出。染红了青石砖面,也染红了对面人的脸颊。
大嗓门伸出舌头,将嘴角的血舔进嘴里,发出咕咚的吞咽声,而后仰面狂笑。
他的笑声分外凄厉,分外嘶哑,好似乌鸦凄哑的长鸣。
在他张狂的笑声中,张百户仰面倒下去,死前仍睁着眼睛,眼球却已浑浊无光。
他身后的义军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喝声,盖过了杜云徒劳的喝止声。
李都尉也急了,向后退了几步,高声命令道:“拔刀,镇住他们,不服管束者,格杀勿论。”


第192章 山河未老(四)
洪水一旦决堤,便再难收回。只会一泻千里,以摧枯拉朽之势奔涌入海。
人的怒意就像洪水,惊涛拍岸,一浪高过一浪,一旦将堤坝冲垮,便再也无法停止。
一个人的愤怒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成千上万人的愤怒。
他们倾泻愤怒,不仅为了今日的冷遇,还为蛇鼠一般苟且忍耐的九年时光,为咬成碎片吞进喉咙的所有冤屈与哀恸。
他们的喉咙已被看不见的利刃割得千疮百孔,他们的吼声反倒比任何时候来得都更响亮。
吼声不仅为自己而响,也为无法尽数的哀悼与追思,无辜逝去的亲朋,子女,伴侣……岌岌可危的终于。
黎明破晓时,天色朦胧干净,仿佛一只淡白色的卵,却被突兀的吼声撕开一条狰狞的裂口。
江湖人一拥而上,用肉躯作锤,硬是敲开了守军的盾阵,双方短兵相接,兵戈的撞击声凌乱又刺耳,回荡在都城上空,久久不散。
守军起先还留有余地,三五结成刀阵,尝试将狂徒制伏。然而武人们怒火中烧,前仆后继,刀剑一通乱斩,转眼便卷走十几条人命。守军眼见同伴惨死当下,也纷纷暴起,无需都尉指挥,便挥起银光熠熠的钢刀,往敌人的脖颈上砍。
兵营之中,血沫横飞,不断有人凄声倒下,身首异处的尸体随即被众人踩踏,变得血肉模糊,惨状难以言喻。
东方的天色渐渐亮起,朝阳已攀上城墙,一抹霞光裹在厚厚的云团中,时明时暗,像一只裹在壳中的雏鸡,用稚嫩的尖喙敲打着蛋壳,翘首期盼出生的时刻。
可是,它所期许的人世已堕入地府,罪业横生,晦暗无明。
禹国的都城一片大乱。
昨日的义军,俨然成为今日的逆党。而逆反之举竟发生在天子脚下,大祭之日,一年之中祭神祈天,谋求福祉的日子。
安邑城中的百姓已从中兵戈声中醒来,惊慌地望着西边的景象。
西厢兵营中,万名义军倾巢而出。军营的营墙是用木桩扎出的,乱军挥舞兵戈,在墙面上敲打,将狭窄的大门彻底冲开。
营墙两侧瞭塔矗立,义军之中,有人爬上塔顶,将禹昌军的士兵斩杀,把死者身上鲜红的军袍扯下,绑在旗帜上,迎风挥舞。
猎猎的鼓动声中,血红的旗帜在都城上空绽开。
泱泱大军皆被狂潮席卷,鲜少有人尚存有理智。
阿瑾是其中之一。
她躲在角落里,竭力避开不断前涌的人群,曾经的同伴一个个神情凶煞,仿佛变成了陌生人,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心也快要搅成一团:“怎么办啊,难道真的要谋反吗?难道没有办法劝阻他们吗?”
她试图抓住一个人的肩膀,后者怔了一下,回过头,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小姑娘,没种就让开,别挡我的道。”
她被推得踉跄了几步,后脚跟绊在石头上,呀了一声,险些跌倒,多亏一双手从背后扶住他的肩膀。
背后的人是梁逍,一面扶稳她,一面摇头道:“连我也劝他们不住,你还是不要徒劳了。”
阿瑾咬着嘴唇,道:“我们明明是为了谋求和平而来,为何会演变成谋逆的局面?禹昌军和义军都是禹国的百姓,难道非得自相残杀不成吗?”
梁逍皱眉道:“虽然我怀疑有人暗中作梗,推波助澜,不过,江湖与朝堂积怨已深,也是不争的事实。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再难铲除根基,只要一点火星,便会熊熊燃烧。”
阿瑾垂下视线,喃喃道:“冬青大哥要是在就好了,只有他能说服他们。”
梁逍却道:“可惜他不能现身。”
“为何不能?”阿瑾面露困惑。
“因为他已动身去找一个人,只有那人知道息壤的去向,只有和他一道,才能够抓住魔教的行踪。然而,只要他与那人同行,就一定会失信于江湖。”
“咦?这是为什么=?”
“因为那人是禹昌军中的千户,与他在一起,便会被当做朝廷的走狗。”
阿瑾眨了眨眼:“梁大哥,莫非你认识他么?”
梁逍微微一怔,将视线投向远处:“曾经认识,可惜现在已经恩断义绝了。”
“恩断义绝?”阿瑾更是困惑,还想追问,然而,梁逍的手掌已经搭上她的肩膀:“眼下我们还不能够懈怠。”
“可是,大军已经冲出兵营,拦也拦不住,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总有人留下来,我们把他们集中在一起。”
阿瑾皱起眉头,“可是留下来的人已经不多了。”
“虽然不多,但都是脑袋清醒的人,若是齐心协力,伺机而动,或许还能抓住转机。”
“转机……”阿瑾想起谋逆两个字,声线不由得颤抖,“真的还会有转机么?”
梁逍冲她点点头,道:“倘若有转机,却被我们平白放过,岂不是很可惜?”
阿瑾怔了片刻,似乎从对方轻松的口吻中再度拾回勇气,用力点点头道,“我明白了,那我这就去找人。”
她四下张望,在一间营帐背后瞧见一张熟悉的面孔,立刻转过身,快步往那人身边走。
梁逍望着女孩的背影远去,伶俐的双足穿过血迹斑斑的地面。
血迹远看像锈蚀,却带着滑腻的湿意,它们在前一刻还是热的,在人的体肤下沸腾,如燃烧的火焰,催生出无穷无尽的力量,可下一刻,它们却成了黏着在泥里的肮脏冷液。
血花沾在鞋底,随着脚步扬起,很快又堕回泥土中,好似从地底生出的触须,缠绕着地上的生人。使女孩儿的脚步愈发迟缓,愈发吃力。
梁逍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图景,铁锈和腥臭混合的味道飘到鼻子底下,使他的脾胃之中翻江倒海。
他终于卸下脊背上的气力,塌落双肩,将闷压在胸口的叹息抒出喉咙。
他的心底并无底气,更没有撑过这片血泊的信念。
他只是个凡俗之人,对权势全无欲求,只是想要在江湖中结交几个朋友,一道酌酒赏花,谈诗论剑,逍遥自在,了无牵挂。
即便如此,他仍旧被逼上了这条不归路。
滔滔江湖,众生如游鱼,倘若江湖水被阴谋染得污浊,被火焰烧得鼎沸,其中的鱼又怎能够幸免。
他终于再次抬起头,也学着阿瑾的样子,从泥泞之中迈开脚步,在一片荒芜中寻找渺茫的希望。
这江湖里的血,实在已经流得太多了。
在这凉夜将尽之时,他分外想念长风阁里的热酒。倘若非要殉身于道,他希望还能与故人同酌,再尝一回那酒的滋味。


第193章 山河未老(五)
狄冬青终于从暗渠中脱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地下阴湿憋闷的空气实在令人不堪忍受,相比之下,就连墙角陈谷烂叶的气味都称得上沁脾。
沈昭云紧跟在他身后从井下钻出,一面四下张望,一面称奇:“我在这市集里出入过无数次,从不知道原来还有这般隐蔽的出入口。”
狄冬青淡淡道:“是师父在信里交代的,总不会错。”
沈昭云问道:“你的师父莫非还在魔教手里?”
狄冬青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将视线投向远处。
远处,朝阳尚未完全升起,然而,两军交战的声音已顺着晨风飘来,扰乱了黎明时分的宁静。
兵营呈一字排列,义军的驻所在最远端,禹昌军不住地从四面八方涌出,往义军起势的方向去。游龙般的队伍踏过街市,发出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将远近的住民从睡梦中吵醒。
破晓时分,人们带着惺忪的睡意涌上街头,带着消息互相问询,奔走相告。
本该热闹的市集反倒无人问津。
两人在暗渠中潜行时,便已感到头顶的地面在震颤,轰隆的响动不绝于耳。此刻,更是从人群中隐约听到“谋反”两字,不禁暗暗心惊。
沈昭云问道:“义军之中都是你的同伴吧?此时此刻,他们一定需要你的引导。”
狄冬青也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但他沉声道:“魔教在寻找息壤,一定会来找你的麻烦,我不能让你落单。”
沈昭云道:“我是禹昌军的人,你若是与我同行,义军会将你当做叛徒。到时候就算你回去,怕也要失信于众人了。”
狄冬青只是摇头:“我并不是为了功名而来的。”
沈昭云神色一变,更加仔细地凝着他:“看来你与你的父亲不大一样啊。”
狄冬青露出诧色,义军之中,人人当他做狄将军的儿子看待,却是头一遭有人对他说,自己与父亲并不相同。
他竟感到几分宽慰,心下的忧虑也平复了不少,问道:“你认识他吗?”
沈昭云微微笑道:“当年谁不认识狄将军呢。不过比起他,我更欣赏你,我总算明白为什么连长风阁都会出手帮你。”
狄冬青更加诧异:“梁先生也是你的朋友?”
“曾经是。”
狄冬青不解,刚想追问,便看到沈昭云将一件金色的饰物从腰间解下,随手丢进井口。
饰物往角落里滚去,狄冬青花了些功夫才看清它的模样,登时又是一惊。
那是禹昌军的令牌,也是沈昭云官位的象征。
他忙道:“你不必如此……”
沈昭云摆了摆手制止他的话,代替他说:“我之所以加入禹昌军,就是为了掩人耳目,躲避魔教的追捕,等待机会,现在机会已找到了我,我还要这官位作甚,难道我像是吝惜功名的人吗?”
他一面说,一面将官袍从身上扯下来,痛痛快快扔在一旁:“这沉甸甸的袍子,我早就不想要啦。”
如此一来,他的身上只剩一件粗布衣衫蔽体。
布衣样式陈旧,袖口磨得发白,肩膀处打过补丁,看上去比游民乞丐还要落魄几分。
狄冬青不禁张大了嘴巴。
他可以抛弃自己的功名,却从未期望旁人为他而牺牲。
沈昭云看出了他的担忧,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道:“别担心,身份名声,不过一层皮而已,我也不是第一次换。”
狄冬青面带困惑地望着他。
沈昭云接着道:“你难道不好奇,我曾是被官府追杀的江湖人,如何能够加入禹昌军,混入都城,坐稳千户的位置?”
狄冬青一怔:“你是如何做到的?该不会……”
“该不会如何?背信弃义,向曾经的朋友动手?”
他替狄冬青将难以启齿的话说出口,后者点点头,神色愈发凝重。
他却再一次露出笑容:“其实我差一点就落得如此境地,还好一个老朋友出手帮我,为我安排了一场恩断义绝的戏码,好让我名声扫地,成为朝廷走狗,人人唾弃的叛徒。万幸的是,并没有人为此而死。”
“老朋友?”
“就是你们的梁先生。”
九年前,长风阁便立在都城一隅,梁逍与沈昭云两人,都是江湖里声名远播的人物,彼此间有交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九年前的江湖,该是一幅怎样的图景?高阁之上,山丽水秀,风光照人,长风至而波起,四方侠士云集,举杯共酌,觥筹交错,天光云影皆映在杯心,随风而动。
那时候,神州尚未被铁蹄蹂躏,醇酒带着滚烫的热意淌遍肺腑,化作刚烈的躯与骨,沛然的愁与情。纵然深宫中藏了再多的污秽与阴谋,也不能够将江湖人身上的沸血撼动半分。
沈昭云舒展眉眼,道:“不知怎地,此时此刻,我实在很想去长风阁里喝上一杯温酒。”
狄冬青沉默了片刻,道:“待渡过此劫,不妨一道前去。”
沈昭云眼前一亮:“好啊。”
杯酒抿恩仇。
与故人重逢,再度举杯共酌,相嘱于樽前,共倒金荷,岂不快哉。
这渺茫的希冀,在眼前渐渐铺展开,短暂地照亮了漫无边际的黑暗。
两人再度动身,轻手轻脚地步入市集之中。
市集中的人都已涌上街头,留下许多空摊无人看管,两人在一家衣帽摊前驻足,拿了两只斗笠扣在头上,又捡了两件篷衫披上肩头,将腰间的刀剑盖得严严实实。
狄冬青转头道:“我随你去取息壤……不过,我仍旧不知道,息壤究竟是为何物?”
沈昭云道:“我也不知道。”
狄冬青一惊:“你也不知道?”
沈昭云道:“巫觋把它交给我的时候,将它封存在一盏小小的鼎中,她说,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将息壤消灭,只能设法封存之。如今的族人早已遗忘古早的术法,只能窃来族中最珍贵的礼器,当做容纳息壤的器具,一并交给我保管。”
“原来如此。”
偷窃礼器,放走外乡人,实在是亵渎先祖的行径,也难怪巫觋会受到族人责难,被逼上绝路。
狄冬青又问:“那么你把容器藏在哪里?”
“巫觋与我说,就算有礼器封存,天长日久,也一定会生出异变,早晚被魔教察觉。所以我只能选一处最荒凉的不祥之地,一个寻常百姓绝不愿意接近的场所。”
“安邑城里有这样的场所?”
“有。”
“何处?”
沈昭云迟疑了片刻,才道:“狄府的废墟。”
狄冬青一怔。
狄府,那里曾是他的家,也是他无数次在噩梦中徘徊的地方。
出走九载,他终于要重归故里。


第194章 山河未老(六)
时隔九载,狄府的宅院已面目全非,若非双腿擅自记得方向,狄冬青几乎不敢承认,这里便是他曾经的住处。
狄府曾经兼做医馆,因着病人需要静养的缘故,院子盖在远离中街的一条巷子深处。狄向诚被定罪伏法后,这里便成了人们眼中的不祥之地,加上安邑城中人丁萧条,住民日渐减少,更没有人来买地置业。于是,院子便平白荒废了九年。
曾经的高墙玉瓦,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院中的杂草已经没过脚踝,高处的枝桠恣意生长,乌鸦栖于枝头,灰色的眼睛俯瞰着破败的大地。
砖石上残留着火烧后的焦黑痕迹,便是在这火海里,镇北大将军狄向诚被部下的剑砍去头颅,名医姜云将祠堂付诸一炬,为一代名侠陨落的荣光殉葬。
天下烽烟,皆从这一场火而起。
它在狄冬青的身体里烧了几千个昼夜,将额上的胎记烧成一条伤疤,将孩提时代的喜乐化作灰烬,只留下一条不屈不熄的铮骨,挂着累累伤痕、迈着沉重的脚步归来。
他跨入残破的门槛,心中默默念道:“爹,娘,我回来了。”
希望这院中的火种犹在,能够焚尽世间的苦难。
他问身边的人:“沈先生,你可知道,魔教为何要不惜代价寻找息壤?”
沈昭云道:“依照天星留下的笔记中所述,怕是为了塑造不朽的躯壳。”
“不朽的躯壳?”
“幽荧残魂以凡人的身躯作为凭依,数次移魂重生,这是极为痛苦的过程,倘若能将凡躯化作不朽之物,岂不是可以摆脱生死的禁锢。”
狄冬青的脸上浮现出疑色:“凡躯当真能够不朽吗?”
沈昭云道:“本来我也不信,但天星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幼时罹患恶疾,早该夭折,可是,因为他的母亲爱子心切,将供奉在祭坛中的息壤偷出一块,偷偷喂给他,他便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天星的武功是你传授的么?”
“是啊,但我也只能教他一些皮毛罢了,我曾经探过他的内息,他的心脉经行已全然异于常人。我行走江湖多年,见识各种各样奇功异术,仍旧摸不清他的底细,只能相信自己眼中所见,他的确是被息壤救活的。”
狄冬青点点头,一路行来,他也亲眼见过诸多异变,饶是天方夜谭,也只能先信其然,再追究理由。
沈昭云道:“其实这些年,我还有一些有趣的发现。当年的洪水,便是用这息壤驯服的。我与五溪族中的年长者谈过,他们的部族本来将要遭到洪水灭顶,此时有一名少年现身,以息壤筑堤,将洪水改道,五溪人便将他奉作神祗。
狄冬青挑眉道:“这和我们的历史可大不相同了。”
“不错,在五溪人的记载中,根本没有禹这个人。我也觉得奇怪,离开五溪后,便在四处搜罗民间的传闻和记载,关于治水的演绎都出奇的统一,连细节都分毫不漏。唯有五溪独树一帜……唉,可惜我不是读书人,这事倒该交给梁逍来做,他一定会乐在其中吧。”
沈昭云说着,两人已来到废院最深处,他抬手指向坍塌的祠堂一角:“息壤便埋在这里,希望它能解答我们的疑问。”
角落里乱石堆砌,杂草丛生,他蹲下身,打算动手取物,这时,一个黑色的影子从石缝中钻出,几乎贴着他的手指掠过。
“胖花?”他面露诧色。
家宅中的不速之客,不知怎地竟出现在废院。
狄冬青道:“这是你养的猫?”
“算不上,只是我招待过的贵客。”他答道,“怎地跑到这里来了,难道一路跟梢我们不成?”
沈昭云定睛去看,黑猫的前爪上沾满了泥土,嘴里叼着一件器物,迫不及待地丢在他的面前。
那是一只方鼎,表面盖着厚厚的泥灰,却仍旧盖不住内里泛起的光泽。
狄冬青惊讶不已:“莫非这便是你提到的礼器?”
“正是。”
沈昭云急忙弯下腰,将礼器小心翼翼地捧起,随后猛地抬起头:“里面是空的!”
狄冬青瞧见他眼中的惊色,迅速意识到事态有恙,忙道:“息壤不在?”
沈昭云本能地伸出手,去抓那黑猫的身子,然而,一根冷针从背后钻出,刺进他的手背。
钻心的疼痛沿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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