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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染金戈-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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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一直没有更换,已经陈旧不堪,光芒才会如此黯淡。
君临天下的权位与荣耀,在这幽晦的光芒中,好像是一戳即破的谎言,使他的心底浮上一阵难以言喻的焦躁。
万幸的是,等待他的并非全无好消息。
头顶传来躁然的鼓动声,透过厚厚的泥土一直播往地底,此时此刻,息壤铸兵大约已经到了城下,而义军所效忠的“皇子”还在自己的肩上沉睡。
眼看多年的算谋步步成真,他的胸中终于感到几分充实,于是便转向夏启渊,道:“世人愚钝,才将谎言奉作圭臬,不知夏先生能否让我见识见识真正的神迹。”
夏启渊淡淡道:“好啊,我们已到了入口。”
“入口?”
“就是那里,”夏启渊抬手一指,“劳烦您将郡主放在上面。”
地面中央有一座凸起的石台,由白玉石雕刻而成的,和周遭土灰色的地面呈现鲜明的对照。
白玉石敦厚剔润,半透明的乳色石面上雕刻着数不清的纹样,好似有漫天氤氲缭绕期间,层叠翻滚,透着难以言喻的沧桑。即便是皇城中最古老的宫殿,在它的面前也不过是个婴孩。若将它编作书册,一定能够写出洋洋洒洒的千言万卷。
然而,它矗立的姿态却依旧稳固优雅,完美如初。
昌王走过去,将肩头的女子放在石台上,他刚刚弯下腰,便感到乳白色的石面上透出阵阵凉意,他的手指只是轻轻擦过,便感到一阵刺骨严寒,好似一条看不见的蛇咬住了指尖,滑腻的舌头舔舐肌肤,使人不寒而栗。
他立刻缩回手指,向后退开。姒玉桐的身体失了支撑,仰倒在石台上,后脑撞出一声闷响。
她的眉头皱起,嘴唇颤抖,似乎在忍受着剧烈的痛苦。
昌王看在眼里,背后感到一阵恶寒。
夏启渊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你看,以身作匙,以血为祭,谁会如此对待自己的后人呢?”
昌王不禁皱眉:“我至今仍然难以相信,天下间还有这等奇法。”
夏启渊冷冷一笑:“自然是有的,既然芸芸众生皆是由先神所塑,施之以术又有何难。只不过你们的先神早就辞别人世,将神迹也一并带走,只留下一些灵力的残渣,世人迫不及待地从中汲取,尊为武学之道,奉作圭臬,趋之若鹜。而真正的奥秘,却被诬蔑为蛮夷邪术,唯恐避之不及。唉,这世上的人,当真如殿下所说,愚蠢至极。”
昌王再一次将视线投向夏启渊,在奇迹般地起死回生之后,他的容貌已全然失去往昔的俊朗,鬓发斑白,骨节枯槁,好似幽沼中将死的树木。然而,他的姿态却依旧从容不迫,眼神中的心思也藏得更深,
昌王对他欠身道:“看来与您联手是正确之举。”
“昌王殿下英明,”夏启渊做了个谦让的手势,指尖对着石台上的女子:“快些动手吧。”
昌王从袖底取出一把冷刀。
那只是一把普通的短刀,朴素不加雕饰,可它的锋芒却比白玉石还要更寒冷。
因为它拿在行凶者的手里,即将伸向自己的亲族。
姒玉桐的身体瘫在冰冷的石台上,毫无抵抗之力,柔弱得好似深秋的残叶。
昌王不禁勾起嘴角。
身后传来夏启渊的催促声:“殿下,您该不会动了恻隐之心吧。”
“怎么会。”
他怎么会有悔意,他已谋害兄长,逼死父亲,与之相比,残杀自己的侄女实在算不上难事。
他低语道:“为了成就前无古人的大业,皇叔只能将你牺牲了。”
话毕,短刀划破姒玉桐的脖颈。
血丝从颈处滴落,渗入白玉色的纹路中,石台上的女子突然惊起,瘦弱的肩膀不住挣动,试图躲开他的刀刃。
他上前一步,身体的重量压至手臂,五指扼住那苍白的脖颈,将她按回石台上。
姒玉桐抬起双手,拼命扳动他的手腕,在剧烈的动作中,她的衣衫敞开,袖口落到肘处,露出一截手臂。
手臂虽然瘦弱,但骨节偏粗,外腕上脉络凸起,实在不像是女子的筋骨。
昌王一怔,不由得仔细观察她的脸庞,这才发觉她的脸上抹了一层细细的脂粉,小心地掩去了眉眼处明晰的棱角。
“你……你是假冒的!”他惊呼出声。
被他困在身下的人发出一声呻吟,毫无疑问是属于男人的声线。
一片幽晦的冷光中,禹昌王终于认出他的脸:“你是柏家的次子?!你竟敢欺瞒我!”
柏秀川睁开眼盯着他,可憎的声线从涂满脂粉的唇中泄出:“我、我不会让你伤害阿桐姐——”
他瘦弱的身体裹在宽松的裙中,露出大半截腿根,鬓发凌乱,嘴唇翕动,颈子被掐得发红,那副形容,竟比娼妓还要不堪。
昌王怒不可遏,不仅因为柏秀川欺骗了自己,更因为他采用如此下劣的手段,而自己竟全然没有觉察。他的千秋大业,竟被一个丑角所挫。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堂堂男子,沦落到如此丑态,还有什么颜面活在世上,不如去死吧!”
他用一只手扼紧柏秀川的脖子,另一只手将短刀高高举起。


第207章 镇国重器(三)
白玉石台冷似冰窟;柏秀川只觉得背后凭空生出一个洞穴,深不见底,不停吸噬将他身上的温度,使他愈发寒冷。
他的脖子被昌王扼得很紧,视线变得模糊,冻僵的手脚怎么也使不出力气。
在行凶者面前,他虚弱得好似待宰羔羊。
他的耳边嗡嗡作响,昌王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处传来,语气不耐烦:“你这等废物,还是受死的好。”
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生气,他的确是废物,不然为何死状都是这般可笑。
逐渐黯淡的视野中浮起一个淡影,带着记忆中柔软而富有朝气的笑容。足以融化坚冰,驱散严寒。倘若他的死能换得这人的生,让这笑容在世上驻留,便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吧。
平生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并非完全一无是处。
他闭上眼睛,手臂无力地垂落。
昌王手中的利刃已落下,贴着他的脖子擦过,重重地凿在他身旁的石面上,发出“铛”的一声沉响。
他还活着。
利刃没有隔断他的脖子,当然不是因为昌王动了恻隐之心,而是因为外来的阻碍。
一枚石子从黑暗中飞驰而来,不偏不倚地打在昌王的手指骨节上,及时改变了落刀的轨迹。
昌王发出一声低吼,放开柏秀川的脖子,迅速向后退了一步。
他已觉察到那一记石子中的玄妙,石子飞行的速度极快,力道却又收得极稳,才有了四两拨千斤的效用,倘若那不是石子,而是别的暗器,恐怕此时此刻,他的手掌已经被削掉半片。
掷出石子的人,不管是谁,身手绝不一般。
他眯起眼睛,实现在黑暗处扫过。
黑暗中渐渐浮起一串交叠的脚步声,声音如此之轻,方才他与夏启渊竟然没有一人察觉。
来者有三。
他率先看清了走在最前面的人影。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单薄的粗布衫,褴褛堪比街边乞讨的流民,而他的一条手臂几乎挂满了血痂,伤势比乞丐还要困窘几分。
然而,他的神色却是一片从容,另一枚石块正夹在他完好的手指间,蓄势待发。
昌王盯着来人,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他主理朝政多年,大到宫中群臣百官,小到街头巷尾的隐者异士,凡是与他打过照面的人,他都留有几分记忆,但眼前这张脸却是全然陌生的,他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
他沉声问道:“来者何人?”
那人发出讪笑,道:“我只是您麾下一个小小的官,想必昌王殿下是不会认得我的。”
昌王虽不认得他,但柏秀川却认得。
不仅认得,而且深深地记得。柏秀川的视线牢牢地贴在他的脸上,脸上的神色像是被点亮的灯烛,在黑暗幽闭的地底熠熠发光。
人只有在得偿所愿、欣喜若狂时,脸上才会发出这样的光彩。
柏秀川的确已被狂喜冲昏头脑,因为方才救他一命的人,正是他寻找九年无果的沈昭云。
沈昭云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纵然面容疲倦不堪,身上伤痕累累,眼底浮起皱纹,鬓发夹杂白丝,可嘴角那一抹从容的笑意却不曾改变分毫。
“沈先生——”他从冰冷的石台上撑起身,“真的是沈先生吗——”
“秀川,好久不见。”沈昭云冲他招手。
他像做梦似的,从冰冷的石台上抽身,脚底晃了晃,向沈昭云的迈开步子,起先走得小心翼翼,很快便加快步速,变成奔跑。
昌王闪到他面前,意欲阻拦,可他手里的刀还没有碰到柏秀川的衣摆,便被另一柄钢刃挡住了去路。
“昌王殿下,我现在已经不做你的官,不领你的俸禄了,就算你是王爷,也不能随便欺负我的好学生。”
沈昭云分出一只手将柏秀川护在身后,正面和昌王对峙。
柏秀川的肩膀仍在发抖,眼中含着氤氲:“沈先生,对不住,是我太没用了……”
沈昭云微微偏过头,对他挤出一个微笑:“哪里的话,你很勇敢,”说罢抬起颤颤巍巍的伤臂,指向自己的胸口,“不必在乎别人的嘲讽,真正的勇气不在脸上,而在这里。”
柏秀川怔怔地盯着他。
沈昭云轻笑一声,冲他挤了挤眼睛:“而且不得不说,你扮作女子的品味相当不错。”
柏秀川的脸唰地一红,不知是出于激动,还是羞涩。
而后,他一直紧抿的嘴唇终于松开,噗哧地笑出了声。
他将衣摆展平,向前一步,站在沈先生的身旁,抬起头与昌王对峙。
昌王的目光轮番扫过两人,他贵为王爷,武功哪里比得过混迹江湖之人,眼下若是与两人交手,定然没有胜算。
意识到这一点,他索性转为守势,一面提防两人,一面用余光搜寻夏启渊的影子。
夏启渊就在几步开外。
但他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骚动,因为他的视线牢牢地盯着另一个人。
卢正秋。
一席黑衣几乎消失在晦暗的地底,唯有苍白的脸色分外鲜明,昭显出他的存在。他目不视物,却站得笔直,神色一片平静。
或许因为他的前方有一个可靠的背影,他才能够如此从容。
狄冬青就站在卢正秋的面前,麒麟剑出鞘,铮然作响,乌黑的眸子迎上对面的夏启渊:“休想伤我师父。”
夏启渊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了寻常的神态,用平淡的口吻道:“怎么会呢,我已恭候正秋多时了,我早就料到,最终来到我面前的人会是他。”
双方各自沉默,僵持在黑暗中。
昌王已退至夏启渊身边,压低声音道:“夏先生,我们暂且退避,再做打算吧。”
夏启渊不解:“退避?为何要退避?”
昌王皱眉道:“您也看到了,我们带来的人并非姒玉桐,是无法打开门的。”
夏启渊突然露出笑容:“这就是您的误会了,昌王殿下,我应当说过,只要是姒氏的后裔,都可以打开这扇门。”
昌王一怔:“夏先生的意思是……”
“殿下不也是大禹国的皇族吗?”
他的话音刚落,便已出手。
然而,他攻击的对象并非对面的入侵者,而是身边的盟友。
昌王大惊失色,他做梦也没有想过这番情形,待他回过神,手里的刀刃已被对方夺去。
一双干瘦的手犹如鹰爪一般,将他的脖颈紧紧勒住。他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推搡,踉跄着几步,脚底踩到石子,身体失了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他倒在白玉石台上。
寒冷化作千万根针,钻进他的身体,使他不禁发出惨叫。
那并不是他的错觉,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黑色的雾气从石台下方腾起,犹如藤蔓一般爬上他的身体。


第208章 镇国重器(四)
直到窒息的讯号传入脑海,禹昌王才彻底理解对方的意图。
他挣扎着抬起头,对曾经的盟友怒目而视:“夏启渊,你——竟敢背叛我——”
夏启渊自高而下地俯视着他,平静道:“怎么会,我会兑现承诺,找回九鼎,替您实现太平长久的治世,只是您无法亲眼看到罢了。”
崇明教教主的脸上仍旧带着笑容,在死而复生之后,他的脸已变得枯槁苍白、缺乏血色的脸颊上,笑容映在上面,仿佛一张面具,显得分外淡漠,分外虚假。
昌王在恍然中察觉,夏启渊其人似乎一直如此淡漠,真正热忱的是他自己。九年前,他催促魔教派遣刺客,害死自己的兄长,而后马不停蹄地推行天下禁武的号令,诛杀羽山族人以儆四方。九年后,他联合柏云峰,设下阴谋欺骗姒玉桐,将保护她的义军逼作叛军,将她骗至幽深地底,以便打开通向祭坛的大门。
他机关算尽,却落得如此下场,在愈发模糊的视野中,夏启渊的脸扭曲成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自己的恶,使他看得清楚真切。
原来他的恶是这般丑陋,这般狰狞。
他的愿望是成为一国之君,名正言顺,为此,他才接受了夏启渊的欣然示好,与魔教缔结盟约,就像当初他的兄长和武林正道所缔结的那样。
然而他失算了。
他用嘶哑的声音道:“我实在,低估了……你……”
夏启渊只是摇摇头:“还好我没有高估您。”
那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他的耳朵便淌出血丝,喉咙里只能发出长长的凄吼。
从白玉石台伸出的藤蔓已经将他缠紧,一团团黑雾贴着皮肤钻进他的身体,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汲取他的血液。
鲜红的血从他的七窍淌出,淌进石台的沟壑纹路间,仿佛一团火在其中燃烧。而他则像晚秋的花叶一样迅速枯萎,凋零。
就连柏秀川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避开视线,不敢再看。
他身上的锦缎华袍碎成无数片,端正的鬓发从头顶剥落,精心锻炼的体魄变成干枯腐朽的树皮,四肢被藤蔓吊起,以奇异的角度扭曲着,全然失了人形。
就连狄冬青也不禁扼腕。
纵然禹昌王行恶无数,罪大恶极,却也不该死得如此卑微,如此凄惨。
这番不堪的死状,将他身为人的尊严践踏得粉碎,不留片甲。
天命王权,不过尔尔。
夏启渊像是察知到他的想法似的,从汹涌的黑雾中央回过头,但目光只是草草扫过狄冬青,便落在他身后那人的脸上,徐徐道:“正秋,这就是侍奉神明的姒氏一族的下场,你纵然看不到,也应当听到了吧。”
话毕,他便转过身去。
昌王的残躯从石台上滑落,像一滩烂泥似的散在地上。
白玉石台上残留着他的血,血顺着沟壑滴落,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隆隆的闷响。石台竟向下沉去,地面裂开一个口子,露出一段下行的台阶,每一级都是用白玉石凿成,都泛着冷冽的光。
夏启渊迈开步子,沿着台阶往更深处走去。
“站住——!”沈昭云立刻上前,试图拦住夏启渊的去路,然而,他刚刚跨出一步,脚下的黑雾便像潮水一般腾起,发出沙沙的声音,汇聚在一处,凝成一柄乌黑色的刀刃,向他的头顶劈来。
“沈先生当心!”柏秀川立刻扯住他的肩膀,将他向后拖扯。
他迅速退开一步,黑雾凝成的刀刃擦着他的脚尖斩落,在青砖石地面上击出一阵火花。待他站稳后,便如一阵烟尘似的散开,汇入原来的地方。
黑雾笼罩在石阶入口处,不徐不疾地飘着,好似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俯瞰周遭的情形。
柏秀川举目四顾,道:“这里的机关,莫非在阻拦我们通过么?”
“看来是这样了。”沈昭云皱眉,“若是我们人多,还能设法杀出一条路来,但眼下我们势单力薄,不大好办啊。”
他将视线投向身旁的同伴。
狄冬青也发现了黑雾的奥秘,几次拔剑试图劈开一条路,都已失败告终,不得不退回原处。他的眉头紧锁,转身道:“师父,夏启渊往地下逃了,我们怎么办……师父!”
他才回过头,便看到卢正秋已不在身后。
他的师父离开他的庇护,兀自向前迈去,半个身子已踏进黑雾之中。
他立刻扯住对方的胳膊:“不要往前走了,前面危险!”
然而,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密不透风的黑雾碰到卢正秋的身子,竟成团地散开,好似飞虫躲避火焰似的,迫不及待地从他身畔逃离。
他所走过的地方,缭绕的雾气向两侧分开,为他让出一条去路,简直像是在迎接他似的。
整个祭坛都是息壤由铸出,而他的身体已被息壤凭依,这些黑雾几乎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所以自然不会阻止他前行。
卢正秋微微仰头,脸上浮起奇异的神色,就连袖口被冬青扯住都没有发觉。
他空洞的眸子投向远方,仿佛在眺望着远处的景致。
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突然间亮起来,然而,他看到的不是周遭的情形,而是一幅缥缈的画卷。
画卷之中,苍穹碧蓝,云雾缭绕,大地比现在还要空旷,天空也比现在更加辽远。
天地之间,矗立着一片连绵的青山,五座最高的山峦环抱在一处,如同被刀刃开凿过似的,断岩耸立,彼此之间有深谷相隔。
是羽山。
山峦有多高,谷地便有多幽深。谷底是阴冷荒芜的幽沼,千里之内,杳无人烟。
只除了一个影子。
那是个高瘦的背影,一席黑衣翩然,长发用绳结简单束过,落下几缕,斜斜地披在肩上,不时被凉风拂起。
幽沼之中,常年晦暗无光,他坐在高山投下的阴翕中,手里拿着一支刀。
他的刀又轻又薄,别说是开山凿石,就连一只野兔的脖子也未必能够割断。
不过,他的刀尖又小又细,恰好适合做雕琢的匠工。他低着头,在周围的地面上雕出栩栩如生的图案。
他雕刻草木、花朵、飞鸟、游鱼,雕刻这山间目之所及的一切,他花费许多时间才能雕出一幅。一旦完成之后,他便失了兴趣,任由风沙寥寥草草地将他的作品抹去。
他百无聊赖的度日,几乎分不清白昼与黑夜,分不清一天与一年。
直到那一日,一个少年人出现在他的背后,开口问道:“你是谁?”


第209章 镇国重器(五)
少年的问话使他陷入错愕。
他被囚禁在羽山,已经度过了数不清的岁月,却是第一次听到说话的声音。
少年的声音清冽,好似冰棱融化,冷泉流淌,好像有人在混沌之中拨开了雾霭和阴霾,露出一线天光,不偏不倚地洒在他的肩上。
他不禁回过头,仔细打量对方。
少年人的身上不着寸缕,却沾满了泥土,头发杂乱地披在肩上,像是刚刚在泥垢中睡了一夜似的,浑身上下都脏兮兮,唯有一双眸子是极澄澈的,好像入夜后当空的一轮皎月。
和人间的火烛不同,月色越亮,便越是冷清。苍茫的山色间,少年的身上透出难以言喻的凉意,几乎使他避开视线。
但他没有那么做,他放下手中的刀,直面对方,答道:“我的神号是鲧,曾受封于崇地,也有人叫我崇伯,不过封地和神号都已被废,所以我现在没有名字。”
少年的眉头皱起。
他立刻勾起嘴角,换了个轻快的口吻,“反正这里只有你我两个,名字又有什么要紧。”
少年迟疑了片刻,释开眉心,道:“好吧。”
他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眨了眨眼:“幽沼本来就是我栖身之地。”
他不禁一怔“原来如此,距离涿鹿一战,竟已度过这么多时日。不过那时候你……你……”
少年并未理会他的欲言又止,视线垂落,淡淡道:“那时确实是我败了。”
他难掩脸上的惊色。
涿鹿之战,幽荧被众神联手挫败,那时他也是阵中一员,幽荧骇人的模样至今仍刻在他的脑海,那是一匹横行于天地间的巨兽,通体漆黑得仿佛夜晚本身,仿佛死亡本身。
幽荧的确是死的象征,世间万物由太极两仪相生而成,烛照为阳,幽荧为阴。幽荧所过之处,万物颓败衰亡,自然被神州大地上的人们视作不祥之兆。
然而,天地灵气相辅相生,即便幽荧遭受挫败,也不会从此消灭,只是被打散了形貌,驱逐于大地上最为荒芜的角落。这些地方被人们称作幽沼。一缕残魂驻留在幽沼中,吸收灵气,重新凝聚出形貌,竟变作少年人的模样。
幽荧见他不语,问道:“你不怕我么?”
他答道:“怕也没有用,这里是你的地盘,你若想除掉我,实在易如反掌。”
少年并没有除掉他,只是怔怔地盯着他。
那时候,幽沼笼罩在深邃的山影中,两山之间的石缝仅有一线微光透入,不偏不倚地洒在他的身上。
他的模样和这片晦暗并不相称,身形好似云中而来。沐浴兰芳,华采若英。
也难怪少年看得入了迷。
他轻笑出声:“我就知道你舍不得除掉我,毕竟只有这里我会同你讲话。”
少年人皱眉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耸耸肩:“天上呆着无聊,才来人间走一遭,你信么?”
少年摇了摇头:“不信。”
他轻笑一声,将视线投向高处的石缝:“我是被关在这里的。我触犯了禁忌,从此便被剥夺神号与封地,神识被囚于幽沼,不能够离开半步。”
少年一怔,随即皱眉道:“那我便没有办法了,我的形貌已散,只剩一缕残魂,离了幽沼便不复存在,我帮不了你。”
“是么,我倒觉得你陪我说说话就不错。”
少年眨了眨眼:“你最好不要同我说话。”
“为什么?你该不会是个讨人嫌的小孩吧。”
“我不是小孩,只是灵力不够用,才化作小孩的形貌罢了。”
“好吧,比起又黑又高的怪兽,还是现在的样子更适合你。”
少年似有些愠色,但最终只是叹了一声:“神也好,人也罢,都喜明而恶暗,只要活着,便一心想要避死,只要兴盛,便一心想要避衰,所以,我与你没什么好说。”
少年的语气平淡,其中并无喜怒心绪,仿佛在叙述着日升日落一样的事实。说罢,便将视线移开,目光扫过地面,很快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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