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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臣有本要奏-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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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圣旨下来的时候,朝堂内外的人都哑了。
这哪是各退一步。分明就是太子占尽便宜,而徐家虽有过错,却是活生生成了替罪羔羊。
淫祠一事,早就闹得满城风雨。便是街头巷尾的幼童,皆知近几年来附近各地常走失的小娘子多半被抓去了太子的淫祠,好好的良家女子被折磨成了另一副模样。
太子宾客是三品官。因而,徐家的宅子同孙家离得并不远,差不多就是前后脚的距离。
因而,尽管孙蓬当日休沐,并未在宫里,仍旧在隔壁宅子的喧闹声中,得知了熙和帝对于淫祠一事的处置。
府里的下人拦不住他们的七郎。冯姨娘陪着老太太,眼见着孙蓬冲了出去,哎地叫了一声,到底还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徐家的确脱不了责任,可徐家之所以被族灭,被抄家,说到底还是熙和帝的意思。熙和帝要保太子,就必然要一个说得过去的,能叫人信服的借口。
徐家就是那个借口。
如此一来,在这附近住的几位大人府邸,又有哪一位不是心有余悸。
今日为了太子能令徐家族灭,来日也能令他们沦落到一样的下场。
孙蓬就站在孙府门前的石狮子后。附近几户人家的下人都聚在街上,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徐家门前的动静。
那门上的匾额已经不知被人给摘了下来,就那样丢在地上,也无人去管。进进出出的士兵径直从匾额上踩踏过去,扛出了一箱接着一箱的东西。有动作大的,箱子往地上一砸,自己敞开了,露出里头的赤金,还有不少玉如意、玉寿佛等玉器,更有鸽子蛋大的东珠、婴孩拳头般大小的红宝石等物。
孙蓬轻而易举地就听到了那些围观者倒抽凉气的声音,心下明白,徐家虽也是父子皆在朝为官,可若是清廉,也绝无可能累积了如此之多的财物。
想来,不光是淫祠的事,徐家必然在外也另有贪赃枉法之事。
只怕买官卖官之事也绝没少做。
孙蓬还未来得及叹气,便见抄家的士兵们拉着徐家男女老少出来了。
这些曾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大多都是孙蓬还算熟悉的人。徐家子嗣多,与他年纪相仿的郎君便有十数人。自孙娴成为太子妃后,徐家便将孙家列为可来往人家,孙蓬自然与他家不少郎君熟悉。
看着曾经熟悉的面孔狼狈不堪的被士兵推搡着往前走,孙蓬的心口发闷,一时也不知是气愤熙和帝,还是气愤徐家知法犯法,明知故犯。
“当年废后的母家裴氏一族被流放的时候也不过如此。那可是人皇后正经的娘家,抄家出来的东西,除了宫里赏赐的,也不过寥寥。徐大人不过就是太子宾客,府里头能抄出这么多明眼看得着的,只怕外头还置办了不少房产田地吧。”
“啧啧,徐家锦衣玉食这么多年,做什么不好,造淫祠,掳良家女子,害了那么多人。得今时今日的下场,只能说全都是因果报应!”
人就是这么奇怪。
所有在背后的言论,无论是什么身份,都能说得大义凛然。
孙蓬看了一眼那几个说话的人,都是一副下人打扮,理应是这条街上哪个官家的下人。
徐廉昌有错,却错不致死。即便熙和帝盛怒,徐廉昌该死,也不该将徐家族灭。
这是迁怒。
孙蓬握了握拳头。他从未像今天这般恨过宣政殿中的那一位。
哪怕前世孙家被灭,他以为仅仅是因为谢彰做了一手好准备,拿着被篡改的证据,诬陷他们,这才致使整个孙家从锦衣玉食的云间跌落泥土。
如今看来,不过也是替罪羔羊罢了。是用来掩盖太子谢彰无德无能,荒淫无道真相的替罪羊。
前世是孙家。
而今,他重生一回,步步惊心,成功摘出了孙家,时间的车轮却只是拐了一个小小的弯,拉扯出了并无无辜的徐家。
孙蓬叹息,心口生疼,终究是不忍再看,转身离开。
冯姨娘不懂那朝堂上的事情,老太太虽懂,与她却也不好说什么。等孙蓬从外头回来,老太太这才叮嘱冯姨娘夜里给七郎备上一碗牛乳,喝完好安眠。
冯姨娘只当是老太太关心七郎,当即应下。入夜后,果真叫枸杞去厨房端了碗热腾腾的牛乳给孙蓬送去。
这夜,兴许是因徐家的事,孙府上至老太爷,下至几位小郎君,无人能睡上安稳觉。只觉得城中不知何时来的夜枭,一声声叫得人心底发凉。
翌日一早,唯一睡了一晚上踏实觉的八郎,披头散发去找七哥玩,却是意外扑了个空。
冯姨娘一时着急,喊来门口轮值的下人,这才知孙蓬天未亮便带着枸杞出了门。
再问可有说去哪儿,门口几人却是一问三不知。
另一边,通往景明寺的山道上,一架肩辇被勒令停在了山门外。
从肩辇上下来的男人抬头望着自山门一路延伸的石阶,长叹一声,迈开步子就要踩上第一格石阶。
身旁的随侍赶紧上前,声音尖细:“陛……郎君何必如此,这山道又长又陡,还是坐肩辇上去吧。”
熙和帝并未回头,山道的远处依稀出现一个瘦高的身影,月牙白的僧衣随风拂动,一副不入凡尘的模样。
“这是□□设的皇寺,朕有太多年不曾来过这里了,朕想亲自走一走这条□□走过的山道。”
这也是他曾经最疼爱的儿子,走过千百遍的山道。
第20章 【贰零】悲己痛
熙和帝敬香罢,直起身子,望着眼前金塑的佛像。
当年□□皇帝建景明寺时,曾亲手捧了一团泥和进塑像的泥团中。之后佛像塑成,第一笔金漆亦是由□□皇帝亲手描上。
曾经香火鼎盛的景明寺,沉寂了这么多年,如果被太。祖皇帝知道了,只怕要拍桌子怒骂他们这些皇子皇孙才是。
熙和帝侧头,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将供桌旁身穿月白僧衣的青年打量了一遍。
有多少年没见过这个儿子了?
如果不是之前众寺庙筹划在他的寿诞当日,在京城中进行佛像巡游,是不是这个儿子就会当真永远留在深山古寺中,一辈子远离尘世,青灯古佛?
熙和帝不敢去想象。他至今只有三个儿子,对于长子,他曾给予了最多的期望。这是他和元后所出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整个大褚一直期盼着出生的皇长子。
当年那个人前镇定自若,谦逊有礼,人后也会偶然撒个娇的小太子,一晃眼早已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时光总是那么神奇。曾经青涩瘦挑的少年,如今挺拔健壮,肩膀宽阔。即便穿的只是一身再寻常不过的僧衣,仍是难盖他身上的硬朗的英气。
常年在山林间穿行修业,令他原本该和所有世家子弟一般养得白皙的肌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麦色。
此时他嘴唇微微抿着,手腕上缠着一串檀香木佛珠,双手合十,眼帘微垂,身上若有似无地透着一种沉静的气息,缄默平和,毫无攻击性。
就如同……
如同一名普通的僧人一般,静静地侍立在供桌的一侧。
熙和帝默默的看着谢忱,脑子里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从皇长子出生,到这个还能能说第一句话,能喊第一声“父皇”,再到他不顾太后及尚书令的反对,封长子为太子……曾经发生过的,许许多多的事情闪回脑海,最终从那个被他不得已送入景明寺的瘦削身影,落回到眼前这个目光沉静的僧人身上。
他想了想,道:“带朕……带我去个方便的地方,我想与你说些话。”
谢忱从善如流地行了一礼,领着熙和帝就往殿后走。
熙和帝的寿诞在正月前,虽闹了不小的一桩事,但大理寺在大理寺卿的带领下做事向来雷厉风行,负责护送佛像的来往僧人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盘查的一清二楚。
而今事情了结,僧人们自然是赶在正月前都启程回寺。景明寺一下子又重新空荡荡了起来。
熙和帝想要找个方便的地方说话,谢忱也不必费太多力气,随便就能找到一处。
熙和帝此番乃是微服私行,身边带来的侍卫并不多,上山后更是知带了几个乔装打扮成家将模样的内侍。
谢忱将人带到寺内的一间茶室,请熙和帝坐下,然后亲手煮了茶,倒了一杯茶水放到了他的面前。
才不过几日未见,谢忱就发现面前的熙和帝眉目间已经全是焦灼和茫然,整个人比上一次见面时苍老了不少。国事压不垮他,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想来还是谢彰的事。
熙和帝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他早就知道寺中生活清贫,心里已有预料这茶不会是什么好茶。只是这一口下去,却仍旧叫他心头一震,愧疚地再喝不下第二口。
“当年,朕听从太后的话,送你出家,你可有怨过朕?”
这话其实在谢忱进宫那日,他就想问,但话到嘴边始终说不出口,只好反复咽下,直至今时今日,终于问了出来。
谢忱笑了笑:“无怨亦无恨,贫僧如今身在佛门,清心自在。”
熙和帝道:“如果当年没有出太后的事情,你依然会是朕的太子,皇后她也依然……”
谢忱:“贫僧出家,能令太后长命百岁,令大褚江山永固,贫僧甘之如饴。”
熙和帝又喝了一口茶,苦涩的味道萦绕口腔,丝毫感觉不到一点点的回甘:“这样的茶你喝了十年,你真的一点都不怨?如果你觉得乏了,朕回去就加封你为国师,从寺里搬出来回宫里住,再找些人来伺候你……你……别怨你弟弟。”
谢忱良久沉默,看着熙和帝有些局促地别过脸。
“贫僧以为,陛下来此,是真心实意来关心贫僧。原来,陛下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太子来的,陛下以为太子今时今日的遭遇,是贫僧一手所为不成?”
这是熙和帝不敢明说的话。
他曾经宠爱过这个儿子,如今虽依旧宠爱着他,但更多的是将期盼放在了太子的身上。假若太子有朝一日真的犯了大错,必须要废,他应当会把这份宠爱留给谢禹。
他宠爱每一个儿子,因此也希望三个儿子无论是出家,做太子,还是长大成人后当个闲散王爷。他单纯希望三个儿子都能好好的,谁也别丢下谁。
“朕知道,这桩事多半与你无关,但是……”
“陛下,”谢忱起身就要送客,“陛下出来的太久了,该回宫了。”
看着面无表情的谢忱,熙和帝愁肠百结。
他自然知道太子的事,与景明寺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没有这次的佛像巡游,那也不过是叫淫祠一事晚些曝光而已。
但他心里头总是有些担心,担心这个如今渐渐抬头的对付太子的势力背后,有谢忱的手笔。
他的儿子们……决不能发生兄弟阋墙的事。
谢忱的态度已经清楚明白地摆在了那里。熙和帝不好再强留,有些无奈地被人一路送到了山门处。
临下山前,熙和帝忽然站住,说什么都要请一本谢忱亲手誊抄的佛经回去。谢忱看了眼山门旁的林子,低头命身边的小沙弥回禅房捧来几本新抄好的佛经。
得了佛经,熙和帝总算愿意下山。
一直到站在山门处已看不见熙和帝一行人的身影,谢忱这才脚步一移,侧身看向山门一侧的林子。那儿是山林的一处,树木百年常青,更有几棵枝干遒劲的松柏,枝叶茂密,郁郁葱葱。
谢忱轻轻咳嗽两声,扬声道:“七郎,出来吧。”
话音甫一落地,便见一少年自山林间,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年关将至,正是叫人在外头说一句话都要冷得上下牙打架的时候。少年的身上,只穿了素色的衣衫,本该穿在外头的大氅却被他包裹着什么,紧紧抱在怀中。
他分明在山林里躲了一会儿,脸色冻得发青。北风一吹,带来了远处山林间落雪般飞扬的白梅花瓣,更带来了刺骨的寒意。
谢忱知道孙蓬躲在林子里。送熙和帝下山的时候,他就察觉到那里藏了个人,单没想到,孙蓬竟然会用这个样子走出林子。
“怎么回事?”
谢忱快走几步,伸手就要去拉孙蓬。后者被冻得有些狠了,脚步不稳,一个喷嚏打出来,就要往谢忱怀里撞。
他手里还抱着什么东西,像是怕撞着,还慌忙地转了个身。
谢忱赶紧张开双臂,将人从背后抱进怀里,一低头,那裹得严严实实的大氅已经豁开了个口子,露出里头巴掌大的一张红扑扑的脸孔。
待看清了这张脸孔,谢忱心头腾地烧起火,一手搂着孙蓬的腰将人扶稳,一手毫不客气地从他怀里夺过被抱得十分严实的大氅,一把丢给尘乙。
孙蓬已经冻得有些迷糊了。光记得怀里还抱着一个小的,左脚绊右脚的时候,下意识就要护着怀里的小家伙,让自己后背着地。只是后背没能着地,却落进了一个满是檀香的怀抱当中。
后腰旋即被一条坚硬的胳膊箍住,他闻着檀香有些发懵,怀里的小家伙已经被人一把抓了出去。等回过神来,他清楚地看到谢忱嘴唇微微抿着,眼神不善地朝自己看了一眼。
“在哪里救的他?”
“出城的路上……撞上了想把那孩子……装进菜篓里送出城的徐家下人。”
孙蓬冻得身子发冷,虽知道自己这会儿应当是被横抱起来。
但兴许是因为透过单薄的衣裳,传递到肌肤上的男人的体温,他一直强撑着的内心忽然裂开一条缝隙,就那样靠着男人的怀抱,额头抵在对方的肩膀上,抬起一只手,拽住了对方的衣襟。
紧紧的,如同救命稻草一般,攥在手心里,放不开。
回禅房的路上,并没有路过的僧人。尘乙抱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已经先行跑了回去。
谢忱抱着孙蓬,神情淡远,脚步却迈得很大,有时风从一侧吹来,他便侧过身,以背抵挡。
“你不该乱来的。”声音透着强势和无奈,孙蓬的前额就抵在谢忱的肩膀上,他一说话,就有暖意拂过头顶。孙蓬觉得自己这一刻心底所有的酸涩都涌到了眼前,他不敢眨眼,只好抓着谢忱的衣襟,隔着布料感受熨帖在自己身上的灼热。
“我没乱来。”他蹭了蹭谢忱的肩膀,冻得声音发颤,“那个孩子是无辜的,该死的人不是他……”
他一直反复地说着“无辜”,说一遍,谢忱的心就往下沉一截。怀里的少年声音渐渐低下,到走进禅房时,已经只会抓着他的衣襟,闭着眼睛,反反复复念着“渭崖”。
渭崖。
那是谢忱的字。
他十二岁出家,从大褚最受人期盼尊敬的太子,一落千丈,成了深山古寺中身份古怪的僧人。
那年他有了法号,名叫“常和”。
之后六年,僧人常和通读佛法,任何晦涩难辨的佛法经书在他面前,都不过尔尔。
及冠那年,他本该有字,可除了寺里的住持方丈,还有孙大学士,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他这个前太子。
渭崖是孙大学士为他取的字。
这个字,从很多年前开始,就没有人喊。
哪怕是亲自取下它的孙大学士,碍于身份关系,也总是恭敬地称呼他为殿下。
只有那年冬日,被他捡回景明寺的孙家七郎,才会一遍又一遍喊这个名字。
谢忱把人放到床榻上,收回手臂时,已经浑身发烫昏睡过去的孙蓬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鼻尖对着鼻尖,额头抵着额头。
他心下发出喟叹,顺势轻轻吻了一口少年的嘴唇。
第21章 【贰壹】夜不眠
孙蓬发烧了。
他体质本就在上回落水后虚弱了不少,之前脱了大氅裹住小孩,自己硬生生扛着北风在林子里躲了一会儿,身体自然而然有些吃不消。
再加上心里头压着块大石头。说他是病由心生,一点也不夸张。
谢忱给他换了衣服,又让尘乙下山请来大夫,折腾了很久才给孙蓬喂了一碗汤药。接到消息的孙府派了孙蓬的庶兄孙萦过来,他倒是想把弟弟接走,可人躺在床上病着,除了谢忱,谁碰他都会下意识地挥舞拳头。
孙萦挨了孙蓬几个拳头,只好捂着被一拳打得流血的鼻子,另外找了处厢房留宿。
翌日清早,屋子外的阳光格外亮眼,孙蓬被一阵嘶声裂肺的猫叫吵醒,睡眼惺忪地抬手遮了遮眼睛,再睁眼时,就瞧见自己躺在了熟悉的禅房里。
枕头和被褥上还带着檀香,是那个人身上一贯的气味。
孙蓬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睡着前的记忆陆陆续续浮上心头。
徐家被抄家,他心里压着事情,闷闷不乐,谁也没告诉,跑出了家门,出城的时候遇上了想把徐家小郎君偷送出去,给徐家留点香火的下人。
再然后,他帮着把那个小孩带出了城,却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该藏到哪里,只好带着小孩上山找谢忱。
紧接着,他差点在山门外撞上了和谢忱在一起的熙和帝,只好带着小孩躲起来。
最后,熙和帝下山,他被谢忱发现,抱着小孩出来,然后……
然后似乎就病倒了。
这些他都想起来,至于他烧得糊涂,有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一时间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孙蓬蹙眉起身,下地时双腿尚有些虚软,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一屁股坐到床沿上。
禅房的门这时候正好被人从外头推开。
“醒了?”
谢忱端着一碗汤药进屋。门一开,就有风跟着吹进来。孙蓬下意识眯了眯眼,透过很快就关上的门缝,清楚地看到门外满地银装的样子。
“下雪了?”孙蓬有些吃惊。
“嗯。下了一晚上。”
谢忱将药端到他的面前,待孙蓬接过汤药,谢忱径直蹲下身,握住他踩在鞋面上,未穿足袋的脚掌。
他的手很热,热得孙蓬一个激灵,差点倒了砸了手里的碗,下意识地缩了缩脚:“大师。”
“你喝药。”谢忱抓着孙蓬脚掌的手一动也不动,伸手从床尾摸出一双干净的足袋,低头仔细帮他穿上,一边穿一边淡淡开口道,“你才退烧,小心别又病倒。”
“啊……好。”孙蓬咳嗽两声,老老实实地喝完药。脚上已经穿好了足袋,暖暖的,叫他有些舍不得塞进鞋子里。
手里的汤碗被谢忱接过,转身放在了禅房内的桌案上,孙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一个不留神,目光回转间就撞上了谢忱回过头来的眼眸。
孙蓬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拘谨地坐在床沿上,眼帘向下,似乎专注地在竖着足袋上的针脚。
“为什么会救那个孩子?”
孙蓬蓦地抬眼,谢忱就站在他的面前。
有些话他不能说,孙蓬心里一瞬间转过许多,最后叹了口气:“徐家罪有应得,可那个孩子毕竟是无辜的。”
“不错。徐家会有今时今日,和徐大人身为太子宾客不知劝诫太子,反而为讨太子欢心,帮着太子建淫祠,掳少女,做尽天下荒诞事脱不了干系。”谢忱微微一顿,继续道,“那个孩子也的确无辜。但年不过十四岁者,不过只是流放。你救了他,救的是他的命,但救不了他的未来,甚至连孙府都可能因此陷入麻烦……”
谢忱眸光沉沉,看着脸色苍白的孙蓬,终究是下力气说出了后头的话:“私藏犯官之后,是大罪。如果有心人运作,朝廷可视之为同党。”
“我知道,但是他太小了。”
孙蓬不可能不知道私藏小孩的事,如果被朝廷知道了,不光是熙和帝,就是谢彰,都可能会为了泄愤,杀掉小孩,甚至杀了他。
但,当他看到被奶娘抱在怀里,面孔沉静,不哭不闹,似乎已经知道自己命运如何的小孩时,孙蓬忽然想到了自己。
徐家如今经历的一切,都本该是孙家要经历的。不同的只是徐家罪有应得,而孙家则是无辜受累。
不管如何,这些事都与那个孩子无关。他太小了,小到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长大。
“他是徐大人外室所出,一直瞒着徐夫人。府里除了徐大人身边的下人,没人知道这个小郎君的存在。徐家出事,他是唯一没当场被发现的孩子。奶娘听说徐家出事后,就带着他要逃走。可出城要查验身份,奶娘走不了,只能想方设法托了个背着菜篓子的老汉,想把小孩塞进去。”
孙蓬握了握拳头,闭上眼。
“那菜篓子能装得下小孩,可太容易被发现。我认得那个奶娘,徐家好几位小郎君都是她带的。小孩太小了,我……我不忍心,所以就”
“所以,你就把人带回来了?”
谢忱长叹一口气,眸色晦暗不明:“七郎……”
他知道孙蓬为什么会做这桩事。那年他在巷子里捡到少年的时候,也是相似的情况。
孙蓬这是从徐家小孩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
******
孙蓬没把小孩留在景明寺内。
孙萦睡醒来带他回城,孙蓬直接就把小孩也带上了。
小孩全名徐聿修,的确如奶娘所说是徐大人的外室子。
孙老太爷虽不赞同孙蓬半路捡个犯官之子回来,却到底心疼徐小郎君小小年纪遭遇这么大的变故,将人留在家里照顾。
昨夜在景明寺内,孙蓬烧了一夜,谢忱不敢给他洗澡,只简单擦了擦身就给他换上了干净的衣裳。
回到孙府,孙蓬先是被老太爷连着父亲训了一顿,然后带着徐小郎跟老太太撒了会儿娇,完了才把小郎君托付给冯姨娘,自己一头栽进屋里已经备好的浴桶当中。
一进浴桶,温热的水便让孙蓬长舒了一口气,全身的疲惫和寒意都在这桶水中消除。
“七郎,要不要添水?”
枸杞在边上伺候着,好一会儿没听见声音,抬头往浴桶上砍了一眼。
大抵是因为太放松的关系,孙蓬头枕在浴桶边上,已经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等到孙蓬自己醒过来,浴桶里的水已经添过了几次。他强打起精神,从浴桶里出来,穿上衣裳,披着还有些湿的头发,径直去冯姨娘那儿接徐家小郎。
孙府有多余的客房,冯姨娘也专门给安排了一间。可孙蓬怎么也放心不下。
当初他刚被谢忱救回景明寺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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