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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渡秋思-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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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相见不相识
  耿封尘迷迷糊糊的做了个梦,梦中,穆倾容依旧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还是一袭白衣,是自己熟悉的样子,一双柳叶眼只要一笑,便宛若月牙般弯着,白皙的脸上,他的笑容总是这般轻轻浅浅,却总能轻易让耿封尘陷入其中。耿封尘一把抓住眼前之人的手,却扑了个空。
  “按住他的手。”“好的师父。”耿封尘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说话,心里却急了,按住谁的手?容儿么?谁要按住容儿的手?谁敢这么做?他要对容儿做什么?场景一转,穆倾容一袭白衣上,全是鲜红色的血,许多人抓着穆倾容,将他按在地上,穆倾容眼睛充满血丝,眼眶通红,他被迫伏在地上,带血的嘴角一张一合,正在撕心裂肺的吼着什么。耿封尘龇牙欲裂,他想冲过去一把抱住他的容儿,然而他却无论如何也动不了,他想唤他的容儿,却怎么都发不了身。“穆槿,你来按着他。”耿封尘听到耳边传来的声音,有些熟悉。穆槿……穆槿!是啊,还有穆槿可以救他的容儿,可是,穆槿在哪儿呢?穆槿……穆槿在哪?
  “容……”耿封尘发不出声音,一股绝望在耿封尘心头散开,最后越散越大,几乎要将耿封尘淹没。
  “善儿,你听清这人说什么了么?”
  “嗯……好像是说……虫……槿哥,你说他是不是想告诉我们,他中的是虫毒啊?”
  不知过了多久,耿封尘终于能强行让自己睁开眼睛,眼前有白影在动,耿封尘努力想看清楚,那熟悉的白色身影却不见了,耿封尘心里一急,那白色影子却又再一次出现。耿封尘的意识逐渐清明,眼前所见也逐渐清晰,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张,又陌生又熟悉的脸。耿封尘用力闭了闭眼,还是在做梦啊……可是即便在梦中,即便那张脸与自己记忆中的有所不同,耿封尘还是想多看一眼,于是耿封尘又把眼睛睁开,目光牢牢定在那张清俊的脸上。
  穆倾容又施了一针,榻上之人盯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自是感受到了,穆倾容眼帘微抬,忍不住往榻上瞥了一眼,这一瞥,穆倾容却被轻轻震撼了一下,这人的眼睛深邃幽远,墨色的眸子生的极其漂亮,和自己记忆中的少年的那双眼睛慢慢重叠,穆倾容放下施针的手,终于认认真真的看了眼此人的这张脸。这张脸……
  穆倾容很快收回目光,静静地收拾着案前的银针和一些瓶瓶罐罐。待收拾完,穆倾容略微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便起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穆倾容鬼使神差的一回头,却见那双熟悉的眼睛里,眼神复杂,既有看情人时该有的深情,又有见仇人时才有的怨恨,既有温柔缱绻,又有孤独琉离,那眼神,似凄凉,似盼望,似眷恋,似迷茫。
  穆倾容微微愣了愣,心头一软,便忍不住道:“花毒已解,刀伤已治,阁下安心在此休息养伤吧。”话毕,穆倾容再不去管身后依旧停在自己身上的,那样复杂的目光,推开门,径直离开。
  直到那扇门被缓缓关上,直到那白色身影掩于门外再也瞧不见,耿封尘依旧那样盯着看,他全身不能动弹,又不能言语,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自己梦了十年的人,渐行渐远。还是梦啊……耿封尘在心里重重的叹息,梦了多少回了,梦里耿封尘常常如现在这般逃不开桎梏 ,一次次的看着那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只是这次,这个梦与以往有些不同,他的音容笑貌皆不一样了。却又比以往的梦更真实。
  容儿啊……那是你么,这究竟是真实还是梦境?耿封尘无力的闭上了双眼,第一次在心里生出一丝怯懦来。
  耿封尘毕竟是习武之人,花毒一解,药效一过,精神便恢复的差不多了,胸前的刀伤敷了药,倒是不怎么疼。耿封尘慢慢撑起手,正准备起身,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耿封尘一双鹰一般的眼睛紧紧盯着木门,梦中那白色身影他始终记得……
  门“吱呀”一声被人轻轻打开,耿封尘呼吸一滞,门口端着药盘走进来的,正是故人。穆槿。耿封尘脸上不动声色,在心里几乎是一字一顿的念出这两个字。穆槿将药盘往桌上一放,暗暗仔细将耿封尘打量了一番,此人面色倒比昨日被人抬进来时好了许多。
  穆槿道:“阁下恢复得倒是比平常人快。”
  耿封尘按下心中千头万绪,有些吃力地拱手道:“多谢恩人相救。”
  穆槿道:“不是我救的你,是我们谷主,该换药了,阁下把衣服脱了吧。”
  耿封尘依言照做,趁着穆槿换药的间隙,偷偷打量着眼前之人,十年之久,穆槿早已不是当初小少年的模样,却也无太大改变,只是脱下了稚嫩,添了些成熟。耿封尘摸了摸自己的脸,未发现有什么不妥,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耿封尘故意将声音放低,显得语气极其诚恳,“不知谷主现在何处,在下想要当面致谢。”
  穆槿道:“谷主上山采药去了,你伤未好,不要走动,安心躺着。”
  耿封尘面带惭愧道:“在下受谷主救命之恩,不能当面答谢,心中万分不安,还请少侠将我感激之意代为传达。”
  穆槿又看了看耿封尘,一时间竟分辨不出他所言是真是假,心里却始终对此人存了些怀疑。
  穆槿笑了笑道:“阁下真是客气。谷主采药归来还会来看你伤势的,届时你便可当面致谢了。”
  耿封尘笑道:“如此甚好。”
  穆槿换完药,正准备出去,耿封尘情急之下一把拉住穆槿的手腕,穆槿微微皱眉,耿封尘赶紧松开,陪着歉意道:“在下失礼了,请少侠勿怪,只是,不知少侠该如何称呼?”
  穆槿虽疑,却并不隐瞒,“在下穆槿。”
  耿封尘拱手道:“穆槿少侠。”
  穆槿亦拱手还礼,看了眼耿封尘,道:“你且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再叫我。”
  耿封尘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却也知道不能超之过急,否则定会惹人怀疑。耿封尘只好再施礼道:“多谢穆槿少侠。”
  待穆槿一走,耿封尘有些脱力的背靠着软枕,或是受情绪波及,胸前的伤口似乎更痛了。
  到了傍晚,穆倾容放下背上的药篓,换下衣服,略一梳洗,便来到药堂查看。耿封尘耳力极好,听见来了人,只盼着又是穆槿,心里打定主意,这次定要再多问些东西出来。耿封尘的目光盯着门口,只见来人一袭白衣,推门而入,耿封尘的心跳几乎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停止,脑子里“轰”的一声,震得他头晕目眩,如狼似虎的目光似要将人看穿。穆倾容一进来,便迎上这样的眼神,微微一愣,却又很快恢复如常,耿封尘看着那人一步步离自己越来越近,紧抓着榻沿的手指泛着青白,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耿封尘想都没想就朝人扑了过去。穆倾容微一侧身,轻松躲过,目光一瞥,见那人胸口上的伤随着他的动作早已崩裂,鲜血一股股从伤口上流出来,透过绷带,眨眼便将衣襟染红。穆倾容微微皱眉,耿封尘却又再一次朝人扑了过来,一双大手死死抓着穆倾容的手腕,力量之大,以致颤抖。穆倾容顾及着他的伤,这一次便未躲开。耿封尘牢牢盯着眼前的人,脸上的表情可谓是变幻莫测丰富多彩,像要喜极而泣,转眼又似要吃人的阴狠,像饿狼盯着猎物要一口咬破它的喉咙,又像濒死的人见到了心上人最后一眼。
  穆倾容按下心中疑惑,轻轻格开耿封尘的手,还未开口,就见耿封尘红着眼眶,额角青筋□□,粗重的呼吸像要即刻断气,随即,便是一口鲜血呕出,穆倾容将摇摇欲坠的人轻轻扶住,眉头皱得更深了。耿封尘濒死般抓着穆倾容的衣袖,心中惊涛骇浪,喉间千言万语只吃力的吐出一句,“别走……求你……”
  穆倾容微不可查的轻叹一气,扶着人到了榻上,那人依旧像抓着救命的稻草,抓着穆倾容的手腕死活不放,穆倾容又皱了皱眉,却见那个人仿佛泣血一般道:“别皱眉……”
  “什么?”穆倾容以为自己听错了。
  “别皱眉,我见了,心里难受。”
  穆倾容:“……”
  “你……你可知我……”耿封尘微喘着气,气若游丝。
  穆倾容淡淡道:“不知。”
  耿封尘心下黯然,是啊,你当然不知道我找了你十年,十年啊,你又怎知我是如何熬过来的。耿封尘在心里想道。
  穆倾容道:“但凡我见过的人,我多少会有印象,但阁下,我细细想了想,确实没见过,所以我不知你是什么人,也不知你,为何来药林谷。”
  耿封尘:“……”
  耿封尘无意间一侧头,正好瞧见桌案上的一面铜镜,镜中印着穆倾容的侧影,以及,一张被自己精心易容过的脸。耿封尘仰着头,用力闭了闭眼,心神终于逐渐平静下来。此番来药林谷,耿封尘只为找穆槿打探穆倾容的下落,却不知穆倾容也在此,耿封尘不想轻易得罪药林谷,所以便将自己易了容,耿封尘的易容术,出神入化 ,江湖上无人能及,是以,穆倾容并未看出端倪。方才陡然见到穆倾容,耿封尘一时失了理智,完全忘了,自己正顶着一张假脸。耿封尘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突然就决定将错就错。
  耿封尘过了许久,直到心中万千波涛逐渐平息,这才缓缓睁开双眼,静静地看着眼前之人在一旁为自己医治忙碌。穆倾容眼帘微抬,看了耿封尘一眼,见此人已经平静下来,这才淡淡问道:“阁下是何人?”
  耿封尘的目光全落在穆倾容身上,半分也分不出去。见穆倾容看着自己,耿封尘的目光,也不躲不闪。就在穆倾容以为得不到回答时,耿封尘却慢慢开口道:“在下姓容,容貌之容。”
  穆倾容重新给人上了药,又施了针,这才道:“别再乱动,好好养伤。”穆倾容边说边收拾桌案上的东西,正欲起身,耿封尘几乎本能的一把将人抓住。穆倾容站了一会,见耿封尘抓着自己的手腕却又不语。
  穆倾容道:“若是旁人,三番五次这般抓着我的手腕不放,我定会用针扎的他十天半月拿不了东西。”
  耿封尘勉强扯出一个笑来:“那我呢?你怎么没扎。”
  穆倾容:“……”
  为什么没扎,他也不知道,方才见他这般一闹,心里总有股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这人心里装着千愁万绪,想必,此人身上也有不能言之伤痛吧。
  耿封尘在心里叹了一气,慢慢放开了手,道:“此前,听穆槿少侠说,是他们谷主救的我,想必,您就是药林谷谷主了?”
  穆倾容道:“是。”
  耿封尘心里像有火在烧,神色却并未改变,只拱手道:“多谢谷主救命之恩。”
  穆倾容略一点头,并未多言,端着药盘便出去了。
  耿封尘盯着门口看,心里的那把火越烧越大,烧的他心痛难忍。他一直以为,那人离他太远,隔了生死那般远,却不想,他一直离自己这般近,快马加鞭,只一天的行程。玉南城药林谷啊,前前后后他为找药材来过玉南城多少回,而他竟一直在药林谷,十年来,竟一回都未见上。


第4章 试探
  多年来,穆倾容习惯了对人冷淡,习惯与人保持距离,他不喜有人近身,药林谷上下,人尽皆知。除了治病救人不得不与人接触外,他从不与外人有肢体上的触碰。像在药堂那样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又抓袖子又抓手腕,这还是头一次。穆倾容往药堂的方向看过去,那个人,身上疑点颇多,他把人救到这个份上,已是仁至义尽,按理,他应该将人药晕,再差暗卫将人送出谷。可是,一想到那人看见自己时的那种神情,还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看着自己的眼神,穆倾容便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他自是知道,人活于世,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难与外人道的伤痛,而那个人,他明明不认识,但穆倾容总觉得,他的伤痛或许与自己有关。穆倾容习惯了将一腔心事藏于心底,不显山不露水,在药堂时,他可以轻松做到无波无澜,现在独处,他才显露出些许疑惑来。
  穆槿一路过来,在穆倾容身后站定,面上带些许愧色道:“公子,属下无能。”
  穆倾容道:“什么都没查到?”
  穆槿愧疚更甚:“……是。”
  穆倾容道:“无妨,让李门长再去查查。”
  穆槿道:“是。”
  穆倾容又道:“他说自己姓容,但也未必是真姓,让李门长不要拘泥于姓氏,再往其他方面查查。”
  穆槿应了声是,又道:“公子何不直接把人丢出谷去,也省了这许多麻烦,此人身上疑点颇多,又诸多隐瞒,只怕是来者不善。”
  穆倾容淡淡道:“不打紧,在药林谷,任他有通天本事也掀不起什么波浪。”
  穆槿还想再说,穆倾容又道:“何况,我在他身上用了药。”
  穆槿便不再多言了,行过礼后便告了退。
  耿封尘稍稍动了动胳膊,发现胸前的伤口已经不会再因牵扯而痛,都道药林谷医术高明无人能及,果然此言不虚。耿封尘每日只在换药期间能见着穆倾容,又被穆倾容下了医嘱,不许外出,所以来了药林谷四五日了,耿封尘始终没踏出过药堂。如今好不容易被穆倾容解了禁制,耿封尘迫不及待的便出了药堂,一路寻穆倾容而去。路上见了穆槿,被告知穆倾容在碧潭。耿封尘不知碧潭在何处,穆槿也未细说,耿封尘便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找。耿封尘环顾四周,发现药林谷的屋落并不多,都是极其简朴的木屋,远处,四周有东南西北四座院子,日前曾听一送药的门徒偶然提起,那是药林谷四大门长的住所。药堂一排木屋,耿封尘仔细看了看匾额,猜测这一排屋子应该是客房。除了这一排木屋,前排还有一排同样由木制而成的房子,耿封尘一路走过去,沿途不忘躲开满地花花草草,再继续往前走,又是一排木屋,只是这排很显然,要比其他两排房子小许多,形成了一个单独的院落,却并不像真正的院子那样设有围墙铁门之类的东西,只有一段竹编的篱笆围着,篱笆上爬满了藤蔓,藤蔓上开出各种颜色的花朵,甚是好看。耿封尘想,只怕这花也是不简单。过了篱笆,中间有一条小石子路,路两边依旧是遍地繁花。再往前,耿封尘便见到了自己要找的人。如丝瀑布下,一湾清湖边,那人一袭白衣,负手而立,两边发丝由一根木制发簪简单盘于脑后,丝绸般的及腰长发随风飘于身后,白色纱衣,衣袂飘飘,颇有仙人之姿。
  耿封尘几不可闻的呼吸一滞,几天过去了,每次见到穆倾容,他内心始终无法平静,只是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外人瞧不出罢了。
  耿封尘走近了,穆倾容才侧了下身子,淡淡看了耿封尘一眼,耿封尘突然很想撕下自己脸上的这层东西,想让他好好看看自己的这张脸,想让他知道自己是谁,想看他在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后是什么样的表情。耿封尘内心仿佛有个魔鬼要破胸而出,却被耿封尘的理智狠狠压制着。耿封尘不禁在心里叹道:“只是这样一个淡漠的眼神,他就能让我发了疯。”耿封尘压住心中的不甘和怨怼,对穆倾容拱手道:“穆谷主也在此,真是好巧。”
  穆倾容似笑非笑地看了看耿封尘,语气中听不出喜怒:“阁下怎知我姓穆?”
  耿封尘心头一惊,自知失言,只一瞬,便又恢复冷静。
  耿封尘笑道:“是听穆槿少侠提及。”
  穆倾容也不拆穿,只淡淡道:“容公子来药林谷,可是为寻人?”
  耿封尘笑笑,穆倾容自小聪明,他是知道的,此次冒闯药林谷,实在破绽颇多,自是瞒不过穆倾容。穆倾容故意这般一问,倒教耿封尘不好回答,耿封尘若答是,则说明此来药林谷目的不纯,自己装作被人刺杀误闯进药林谷的一番作为便不攻自破。若答不是,穆倾容完全可以将自己立刻送出去,而他一介外人,根本找不到理由留下来。
  耿封尘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容某此次是被仇家追杀,误入药林谷。承蒙谷主信任,这许多日,竟从未有人过问容某来历,也无人责问容某误闯之罪,还救容某性命,容某实在感激不尽。”
  穆倾容笑了笑,只是这笑冷漠疏离,未达眼底。
  穆倾容道:“哦?”
  耿封尘道:“仇家实在厉害,不知谷主可否收留在下一段时日,让在下躲过这次劫难?”
  穆倾容道:“容公子真是客气的很,自己往心口上刺了一刀,还要答谢于我。”
  耿封尘:“……”
  “谷主误会……”
  穆倾容又道:“你说你是被仇家追杀,可你分明是先中了花毒,再被刺伤,是以,你是在谷内被刺,而你所经过的地方,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耿封尘惊叹于穆倾容的医术和本事,连先中毒还是先中刀都能知道。
  耿封尘轻轻叹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穆倾容道:“第一眼查看你刀伤的时候。”
  耿封尘微微惊讶,原来打一开始他就知道了。
  “那你还救我?”
  穆倾容道:“医者仁心,家师祖训。”
  耿封尘道:“谷主实乃君子,在下佩服。”
  穆倾容却不再言语。
  耿封尘道:“容某欺瞒谷主,确实不该,但容某出此下策,实在是有难言之隐,其实我……”
  穆倾容轻轻摇头,打断了耿封尘一番说辞。
  穆倾容道:“既是难言之隐,便不必告知旁人。”
  耿封尘道:“谷主真是善解人意。”
  穆倾容道:“人活着,总会有许多身不由己,有许多不能言说之事。”
  耿封尘一双深邃的眼睛静静盯着眼前之人,藏在心底的话,就这么忍不住说出了口 。
  耿封尘道:“谷主皎皎君子,难道也有不能言说的往事么?”
  穆倾容抿紧薄唇,不知想到了什么,只见脸色又苍白了几分,一双本就无波无澜的柳叶眼 里,此刻更是一片死气,耿封尘心头一痛,实在见不得他这副形容,便不自觉的上前靠近了穆倾容,待他自己回神时,他离穆倾容只隔了一手掌的距离。穆倾容武功深不可测,而此刻的穆倾容却似乎毫无察觉。
  穆倾容微不可闻道:“自是有的。”
  耿封尘知道,穆倾容这样,他不该再问,可话到嘴边,便回不了头。
  “是什么?”耿封尘的声音有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
  穆倾容的眼神又灰败了几分,几乎没有一丝活气 ,脚步不自觉的往碧潭移动了几步。碧潭是个名字,碧潭之大,之深,之广,可称之为湖,是能淹死人的。
  耿封尘也跟着上前几步,以防穆倾容掉进碧潭里。
  穆倾容深深吸了一气 ,才道:“是罪,不可饶恕之罪。”
  耿封尘像被人一把刀刺进心口,疼的他几乎要冒出冷汗来。他的手指紧紧攥紧,手背青筋必现,他的嘴唇已经白到没了一丝血气,他越疼,便越抑制不住自己心口藏着的恶魔。
  耿封尘艰难的咽了咽口水,脖颈像被人扼住般,发声困难,声音似有哽咽。
  “什么罪?”
  穆倾容藏在广袖中的手微微抖了抖,又往碧潭边走了几步,然后,很突兀的,穆倾容对着耿封尘凄凉一笑,一成不变的清冷俊颜上,带一丝解脱般的诡异平静,一个人若不是生无可恋,如何能有这般悲戚到让人不忍卒读的形容。穆倾容又望向湖面,耿封尘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拉开,他几乎要觉得,下一瞬,穆倾容便要纵身跃进湖里自绝。
  穆倾容转过身来,看着近在咫尺的耿封尘似自嘲般笑道:“怎么?怕我投湖?” 穆倾容一步步紧逼耿封尘,又道:“我死了,不正合你意么?难道我猜错了?”
  耿封尘被穆倾容逼得一步步后退,心口痛到几欲晕厥 ,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穆倾容看了一眼耿封尘的胸口,道:“你自己扎的这一刀,离心脏只有半寸,下这么大手笔,不就是为了进药林谷找我报仇么?”
  穆倾容凄然一笑,头往后轻轻一仰,露出白皙细长的脖颈,咽喉是致命之处,习武之人最忌讳将自己的颈项毫不设防地,在外人面前如此近距离的展露无遗。
  穆倾容道:“怎的还不动手?”
  耿封尘的手不可控制的动了动,手掌慢慢凝聚内力,几乎就要抬手拧断穆倾容的咽喉。可是下一瞬,耿封尘便放弃了。
  耿封尘的心在巨痛中慢慢变冷,脸上的讥诮一闪而过。心冷了,就能逼着自己慢慢变狠。
  耿封尘道:“谷主何必如此,我的花毒早就解了,却依旧连半点内力都凝聚不了,这难道不是谷主的杰作?”
  穆倾容淡淡道:“容公子果然是居心叵测啊。”
  耿封尘冷笑一声:“谷主之前这一副形容,都是为了试探我么?”
  穆倾容垂下了眼,道:“……自然是。”
  耿封尘大笑道:“好啊,谷主真是好计谋。既然现在知道了我是来寻仇的,谷主欲如何处置容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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