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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郎归-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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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下药碗,寻壑直翻白眼,突的感觉袖口叫人牵了两下,低头,竟是小重阳,小家伙拿小胖手向寻壑招了招,寻壑默契地将耳朵贴过去,只听重阳奶声里夹带着郑重:“女人好可怕!丘叔你还是别娶夫人了。”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道友就在身侧,孩童一番天真之语,一时叫寻壑忘了舌尖苦辣,遮遮掩掩笑着,悄咪咪给孩子比了个噤声手势。
  看着药碗见底,殷姨娘才起身收拾,小重阳一招见风使舵使得炉火纯青,见母亲脸色不善,不待殷姨娘开口,就乖乖跟在她身后,做好尾随而去的架势。
  未料,殷姨娘却对引章道:“引章,待会我要上西山采几味药材,重阳你替我……”
  引章心有灵犀,快口道:“重阳有我照看,殷姐姐放心去便是。”
  “好。”殷姨娘摸摸重阳脑袋。寻壑一把将娃娃揽到怀里,笑道:“那今天的午觉就跟重阳一起睡咯。”
  娃娃咯咯笑起来,两眼弯成月牙,眸光璀璨:“好哇好哇!丘叔给我讲故事。”
  “好。”寻壑说着,便拉了重阳一同步入内室。
  从朗日当空到余晖脉脉,殷姨娘才回到城门。傍晚时分,进城人流增多,为避免拥堵,只要不是打扮特殊,盘查侍卫基本放行。
  殷姨娘上着山谷褐束腰圆领袍,下露皂色长袴,裹了头巾,寻常人家的男子打扮。盘查侍卫见她身子单薄,所挎背篓装的净是刚采的新鲜草药,便不疑有他,挥手让过。
  殷姨娘略略将头巾往额顶推挪,两手扇风,口中干渴难耐,心下拿定主意,遂舍弃直行大街,转而拐入一条小巷。止步于一处民居前,殷姨娘笑得欣慰,正要迈进院子,手腕却叫人捉住,饶是殷姨娘素来镇定,可回头见了来人,还是双目圆瞪。
  ——沈越。
  殷姨娘反应过来,抽回手:“你怎么还在?当时不是说好了吗,门口没摆花,你就别念想了,回去过你的日子。”
  几日不见,沈越络腮胡更浓密,若非他身上着装还算齐整,乍一看脸,真真一副山贼相。这山贼不依不挠,只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又不能劈柴,在府中能做甚,再说你不方便现身,来了也不能照顾公子……”
  “劈柴是么,我可以。”顿了顿,沈越又道,“家里挑水的那几个小厮,脚力不稳,回到府里一桶水能撒掉半桶,这个以后也由我代劳。”
  殷姨娘错愕,不可置信看向沈越。片刻才回神,惊道:“你一直待在附近?”
  “没有,只是不见你回音,昨日过去看了一遭。”
  殷姨娘思前想后,仍想反驳,可见沈越一副磐石无转移的固执模样,殷姨娘只得喟叹一气,正色道:“不瞒你说,公子的情况……不大好。”
  “什么!不是有钟太医在吗?”
  “公子伤好不久,就让钟大夫回去了。”殷姨娘突然苦笑,语声沙哑,“连钟太医也没瞧出公子的病。”
  “怎么会……沈鲤他到底怎么了?”
  殷姨娘摇头:“也怪不得钟大夫。我跟随公子六年,至今也没找着对症的药。”
  沈越看一眼殷姨娘的背篓,拧眉道:“这些药是给他采的?发作时会怎样?”
  殷姨娘点头,但却不语。
  沈越极其不耐:“你倒是说啊!”
  殷姨娘唇瓣几番蠕动,最终才吐出这难言之隐:“发作起来,也没别的,就是……公子会变成疯子……”
  “?……什么意思”
  这一次,殷姨娘别过头去,似连她都不堪面对:“公子他忌讳甚深,最怕让人瞧见他发作,所以你就别来过来添堵了!”
  死寂片刻,沈越才开口,却是对殷姨娘建议的置若罔闻:“且不说病,单单他那昼夜不分的劳碌,就能把自己耗死。什么名头都行,只要能把我弄进丘府,得有人管得动他。”
  沈越一番话似戳中要害,殷姨娘再没动口劝解,最终黯然点头。


第34章 重见水中仙①
  月底清算账目,事务繁多,寻壑只吃了两口早点,就和芃羽出去了,引章则回到房中。
  人间四月春暖季,可为了除湿保暖,寻壑房中仍烧着炭火。引章见火盆里炭木燃烧殆尽,出去也不见小厮,索性挽了袖子自个儿去后院搬过来。
  引章力气不大,炭木只在竹篓里垒了三层,瞧着够续上两天了,引章便把竹篓提将出门。方才来得匆忙,没仔细打量,而今放眼,只觉得院子变了好些。仅剩的一摞柴火堆得齐整,周围的碎木被清扫一净,角落的酱菜也分门别类摆好,经过时只见水缸里满满当当的水……
  后院景致井井有条得有些……突兀。
  寻壑挑了市郊地皮盖的屋子,人迹罕至,山鸟倒是喧哗。此刻除了鸟声,隐约闻得窸窸窣窣动静,在放柴火的棚架下。引章过去一看,却见棚架角落,不知何时用柴草铺了一方地铺,一虎背大汉正侧卧其中。
  引章奇怪:“喂,你新来的吗?”
  那大汉却没回身,只点了点头。
  引章又问:“难怪,我就说,那俩小子一踢一动,哪会这么勤快。你叫什么名,院子都是你收拾的吧?”
  大汉却无动于衷,不翻身,也不答。
  引章纳闷上前:“喂,问你话呢!你要真的勤快,姐姐给你赏银子。”说着便去扳那大汉身子。
  引章才触到大汉,这人却猛的一个激灵坐起。
  四目相对,纵使眼前大汉髭须满面,粗麻衣服,引章还是不可能认不出来——
  沈爷!
  “啊!鬼……”才喊出一个音,沈越就快手捂住了女子的嘴。待引章眼里惊恐褪去,换上不可置信,沈越才松手,若无其事拍拍身上草屑:“我没死。”
  张口结舌半天,引章才哆嗦出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
  寻壑收账回来,已是傍晚。
  辚辚车轮在山地滚动,突的头顶噼啪作响,金芃羽挑起帘子一角,皱眉道:“又下雨了。”
  “四五月汛季,雨水难免多些,好在咱们上车了。”车中寻壑仍在翻看账目。
  金芃羽一把丢下车帏:“公子!这账目我看了整个白天眼都花了,你怎么还在看!还有两天才五月呢,放下歇歇吧!”
  寻壑苦笑:“今年新增了金虏那边的几十万匹货,马虎不得。我想尽快理完这些,然后下一趟江南,看看今年桑蚕收成如何。”
  “明年初才交货,你着急作甚!”说着出手从寻壑手里抢过纸张。
  车马突然拐角,带动车帏飘起,一股劲风趁隙钻入,金芃羽靠坐窗边,一不留神就让疾风卷走手中纸卷。
  “天!”寻壑吓得跳起,一不小心撞上车顶,可连头都没来得及捂,就跃下车厢,往纸卷飘飞处追去。
  外头风疾雨厉,金芃羽才下车就被淋得睁不开眼,赶车小厮跑了几步见追不上,对树林深处高呼:“丘老板,别追了!山下是河,雨天路滑,当心脚下啊!”
  可哪有寻壑的回音。
  金芃羽再也管不上,冒雨冲进深林,小厮也紧随其后,一路高喊:
  “公子!”
  “丘老板!”
  ……
  行车即将下坡,此处乃是山林高地,金芃羽没走多远,就到了一处山脊,下有溪水迅猛。
  正当焦头烂额之际,底下传来一声应话:“我在这儿呢!”
  “公子!”金芃羽忙冲上前,只见寻壑就在底下不远处,正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握着纸卷朝金芃羽挥手:“幸好逮回来了,我这就上去。”
  “公子你小心点!”
  “泥地湿滑,丘老板当心!”
  方才还是倾盆大雨,而今雷电交加,河流哗啦作响,端的是触目惊心。二人目不转睛看着寻壑深一脚浅一脚往上走。
  突的,天色突暗又骤然亮起,霹雳裂空,自苍穹窜下一道电龙,穿云裂石之雷响过后,只听咔擦几声,几棵巨木应声倒下。
  捂眼不过瞬间,金芃羽放手刹那,原地早不见了寻壑身影,定睛远望,竟见他连翻带滚往山脊底端的水流摔去。
  “公子!”
  却见寻壑情急之下揪住几根芦苇,稍稍定住身形,可奈何猛浪若奔,突的一扇水水浪拍起,将那芦苇吞没,待水潮退去,地上哪还有寻壑,赶车小厮眼尖,指着远处河水尖叫:“丘老板在那!”
  金芃羽顺着看去,但见寻壑沉浮其中,顿时绝望至极:“我不会水,怎么办!”
  “我会,我下去救。金公子快去附近找人,多个人多份力!”小厮一边说一边蹲身滑下坡去。
  金芃羽走了多远,泪就淌了多远。这荒山野岭,更兼风雨大作,别说人,连只鸟畜都难见。故而一路放声大喊‘有人吗’至声嘶力竭,也不闻回音。就在绝望之时,有人自身后牵住金芃羽胳膊。
  金芃羽猛地回身,见是一负荆莽汉。此刻竟无所谓害怕,金芃羽只觉得欢喜希望打心底直冒,尚未张口,那莽汉却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金芃羽错愕:“你认识我?”
  “你家公子人呢?”
  提及公子,金芃羽再顾不上其他,嘶哑哀求:“公子掉到河里了……”
  没等金芃羽说完,这莽汉惊得瞪圆双目:“什么?带我去!”
  同引章交代清楚缘由已是中午,沈越简单吃了些饭食,毫无睡意,便舍了午睡,又见后院柴火剩余不多,索性携了绳索出城砍柴。一路只觉得心神不宁,稀稀落落砍了些木料,顺着山道背城走远。不巧碰上山雨,沈越就着一处破亭避雨,远远闻见人声呼号,遂上前一探究竟。
  未想竟碰见沈鲤素日带在身边的帐房先生,惊疑之下沈越上前询问……
  金芃羽一日操劳,刚刚惊吓中一路奔波,而今气力所剩无几,饶是她此刻心急如焚,可奈何双脚沉如灌铅,寸步费力。
  沈越只恨眼下无插翅借力,再耐不得金芃羽的步履蹒跚,丢下柴火将人扛上肩头,厉声喝道:“指路!”
  回到原处,赶车小厮和寻壑早不见影,沈越放下金芃羽,连滚带爬冲下山脊。金芃羽也安不下心,一路挪移着下坡。等到人至坡下,却见沈越早已追出半里地,赶车小厮就在岸边放眼溪水,竟见寻壑正往对岸游划,只待稍稍往前,抬手便能够得着旁逸出水的树枝了。
  巨雷稍歇,猛浪仍急。
  眼见寻壑就要碰上树枝了,他却突的抽筋去骨一般,软在水中,随波流去。
  只听得比雨声更凄厉的扑通一声,却见溪岸这边沈越已跳下水去,径直向寻壑逼近。
  虽是坚守内陆的猛将,可孙辟疆十项全能,下得水来可为浪里白条,来去自如。沈越当年跟着孙辟疆,便决心要弥补水性,数载水中沉浮,早已练得一身本领。可眼下他却顾不上招式,手脚并用爬向随水推移的人。
  终于将人捞进怀里,可寻壑四肢软瘫,无知无觉。
  沈越一惊,顾不得身在水中,将寻壑翻过面来,埋头就给他度了一口气。见寻壑咳嗽两下,沈越才稍稍放心,一手抱着寻壑腰身,其余肢体滑水,往岸边游去。
  终于攀上枝条,沈越借力上岸,站定时回头,赫然一惊,只见寻壑双目呆滞,但却紧紧盯着自己。沈越将人放倒在地,剥开寻壑上衣,往他肚腹摁压几下,寻壑机械地吐了两口浑水。
  沈越托起寻壑脑袋,就见他眼皮半阖,瞳仁却随着沈越的动作而追随着沈越的脸。
  寻壑唇瓣几番张合,沈越俯身。方才水中水中没发现,眼下凑近了,沈越才惊觉,寻壑整脸滚烫,眼圈红烫,竟是留了满颊热泪。沈越凝神,模糊听得寻壑口中反复呢喃——
  “你还活着?”
  再抬头时,却见寻壑脑袋一歪,再挡不住似的昏死过去。


第35章 重见水中仙②
  入夜后大雨才止住,润泽舒爽。戌亥之时,端的是入眠佳期。
  可引章此时心焦得无以复加,屋里搓手干等多时,仍不见人回来,便再也坐不住,出到府门前张望。
  深夜罕闻人语,又兼郊区僻地,此刻俏寂无声,唯有牌匾下两只红灯笼透光相伴。也不知坐了多久,隐约传来车轮轱辘,引章跳起至道中。待看清来者,不由目现喜色,奔跑着迎上去。
  “怎么这么晚?”
  “公子掉进河里了。”
  闻得小厮刘二这句话,引章顾不得马车刚停下,就掀开帘子朝里看去。平日算是大小刚好的车厢,此时却有些逼仄,金芃羽照常坐在窗边,正对门坐着的,却是沈越,至于引章所记挂的寻壑,此时正躺在沈越怀中。
  “刚好碰上这个砍柴的,是他救了丘老板。”
  引章错愕地看向刘二,再看回车厢,沈越已抱着寻壑下车。
  寻壑平日就唇无血色,此刻唇瓣颜色更是与肤色融为一体,带着浸泡过度的病态肿胀
  引章失声呼唤:“公子?!”
  下车时沈越手臂稍动,挪到寻壑肩膀,寻壑头颅无力垂下。
  “公子他……”
  “去叫殷姨娘,还有,准备沐浴的热水。”
  沈越吩咐下来,引章才意识到要害,即刻冲进府里准备。
  回到草房子,沈越将寻壑放在榻上,将其衣物悉数剥下,仔细翻看,确认寻壑身上没有要紧伤口,沈越才稍稍宽心。
  炭火噼啪,诺大丘府却没几个人气,打一桶水而已,就让小厮刘二、金芃羽、引章全部上阵,不过所幸,热水很快备好。
  寻壑仍在昏睡。沈越一手穿过他膝弯,一手揽住他肩膀,寻壑脑袋顺势歪向沈越胸膛,沈越将人放下,寻壑半只腿才没入水中,突的打了一个激灵,沈越霍地将人抱起,探手入水。
  引章连忙辩驳:“水温我试过了的,公子平日就泡这个温度。”
  沈越将手收回,确实不烫,才复把寻壑放下。
  殷姨娘提着包裹入内,沈越恰好出声吩咐:“你们先下去,洗好了再叫你们。”
  话音落下,沈越已经开始细细擦拭。情态之较真,让引章最终放下难安的心,随众人出去。
  几个人不敢走远,就在门外候着。
  自看到沈越给寻壑褪去衣衫,金芃羽就退出门外。引章出来,见其蹲坐檐下,便过去问道:“公子怎么会掉进水里?”
  金芃羽一声喟叹,才道:“都怪我。”
  “怎么?”
  “公子车上翻看账目,我一把夺过要他休息,不料一阵风将纸片卷出去。你知道公子的,他即刻下去追,结果……当时电闪雷鸣,公子一不小心,就滑进了河里。我不会水,刘二让我去找人,他下去救。也是巧了,遇到了……沈爷……”
  引章掐断:“你怎知他是沈爷?”
  “路上我还摸不着头脑,可回来,见你和殷姨娘都跟这位爷极熟稔似的,任他照顾公子。我就猜到了。”
  引章点点头,转而向身后问道:“刘二,不是说你下去救公子吗?怎么最后变成沈爷下水了?”
  质问之下,刘二少年心性,惊得站起,哆嗦着解释:“我本来要下水的,丘老板他喝住我,我看……我看丘老板真的在游,就没下去了……”
  引章点头,不料金芃羽嚯声站起,语声尖利:“我把公子放心交给你,你竟然说看他还会游动你就不管了!最后公子快到岸时突然没了气力,要不是沈爷适时赶到,公子这一次!!……”
  引章起身安抚金芃羽,始终沉默的殷姨娘发声,问金芃羽:“你刚刚说什么?小丘他快到岸时突然没力?”
  金芃羽点头:“是,突然就见公子手脚软下来,再无动弹。”
  殷姨娘凝眉思忖,回看身后紧闭的大门,着急又无奈。
  “殷姐姐,你是猜到了什么?”
  “见了寻壑才知道。”
  室内,沥沥水声渐渐止住,随之而起的一阵悉窣衣料声,随后便听得沈越发话:“进来吧。”
  引章跨入房中,又想起什么似的,对身后叮嘱道:“你俩快去换了身上湿衣,这儿有我和殷姐姐照看。”
  刘二金芃羽对视一眼,听进嘱咐退下。
  等引章进入室内,就听殷姨娘一句痛呼:“果然!”
  “怎么!”
  “怎么?!”
  沈越引章异口同声,齐齐看向殷姨娘触手之处——寻壑小腿。但见其腿骨笔直,汗毛覆盖却不掩肌理的细腻白皙,除了一条陈年瘢痕在腿肚一侧藏头漏尾,无他毛病,故而二人疑惑看回殷姨娘。
  殷姨娘却不理会他二人疑问,只紧盯落指处,又看一眼寻壑,转而一手握住寻壑腿肚,另一手覆上他胫骨,只见她十指一紧,伴随着‘卡’一声,带动寻壑一记闷哼,盖在额头的冰巾也随之落下。
  殷姨娘松了手,拭开额际碎发,才道:“小丘右腿腿骨又折了。”
  “什么叫‘又’?”引章奇怪。
  殷姨娘看一眼沈越,沈越竟垂眸避开对方目光,转而低头拾起冰巾,重又放回寻壑额上。
  引章却没注意他二人的怪异神情,倒是恍然大悟:“噢,我明白了,公子游水时突然没力,就是因为骨折?”
  殷姨娘点头:“八成缘由在此,至于其他……小丘本就操劳了一天,游水费劲,他体力不济,也是在情理之中。”
  “那现在怎么样?病情如何?”
  “发着低热,吃过药明儿应该能好,至于腿骨,照旧休养即可。只是……可怜小丘,又耗了些元气。”
  ……
  沉默片刻,引章才呢喃:“好歹捡回一条命。”
  对此劫后余生,此刻寻壑却无甚庆幸,眉头拧巴得紧,昏睡依旧。
  “找到了!”倏的外厅一声叫唤,室中三人看出去,却见换过一身干净衣服的金芃羽进来,手中拈着一张湿透的黄纸。
  引章上前接过,不由瞪大了眼:“这……这不是锦绣衣庄的契约文书么?公子出去追的就是这个?”
  “是。”
  沈越兀自上前,接过看了两眼,沉声问道:“区区二万两白银的交易,就值得他豁命去追?”
  无人应答。
  沈越捏着纸张的手泄气似的垂下,改口问道:“偌大丘府,你们都住前院,他自己独辟一间破草屋住着是为哪般?”
  死寂些会儿,引章开口打破沉默,却是附议似的感叹:“公子爱财如命,可对我们却是顶顶大方。沈爷你莫问,因为连我还弄不清楚,公子为什么总是跟自己过不去,苛刻的总是自个儿。”
  接连几声叹息。
  沈越往屋里看去,榻上人身板太过单薄,若非知道他此刻就在那儿躺着,远远看去,说是榻上只是一床空被子,想必也有人信。
  肃杀之际,还是引章发声,对沈越道:“沈爷,公子有我看着,你去把湿衣服给换了吧。”
  沈越随手将文书丢给金芃羽,大步迈出草屋。


第36章 缥缈孤鸿影①
  寻壑一觉醒来,熟悉的竹木床顶架,被褥还是一如既往的柔软暖和,若非右腿丝丝抽疼提醒着寻壑受伤之事实,昏睡前那场落水惊魂,仿佛只是虚无梦境。
  但也不全真实。毕竟,体力竭尽之时,竟然看到了沈越的脸。
  怎么可能。
  他不谙水性,怎可能下水救人?
  更重要的,他早已命丧战场,魂归天外,怎还会有肉身,救自己于水火?
  幻由心生。命悬一线时,这世上,自己最想再见一面的,果然还是他。
  寻壑苦笑。
  正挣扎着起身,引章恰好进来,喜道:“公子醒了!”
  寻壑颔首,抱歉道:“对不住,又让你们虚惊一场。”
  引章果然没好气:“你要真拿我们放心里,追账单的时候就不会往河里跑了。”没等寻壑应话,引章又道:“对了,刚刚外面来了个叫齐公的人,说是要见公子。我不认识他,就叫他在外面等着……”
  引章一语未完,寻壑惊呼:“什么?!齐公?快!扶我出去?”
  “公子你的腿……”
  “外面等着的是当今圣上!还顾什么腿,连命都没了!”
  “什么!……”引章通身激灵,赶紧扶寻壑起来梳洗打扮,拿出了备用的拐杖,寻壑杵着着杆木就一瘸一拐去前院了。
  花厅宽敞,中堂三面陈设黄花梨桌椅,左侧第一把圈椅有一人正襟危坐,蒲桃色窄袖交领遥溃反鞲咦敖碜樱湃粲裆剑笏评试拢从执殴伤嗄碌淖稀�
  除了成帝还能有谁。
  “见过齐公!”寻壑弃了拐杖,单膝下跪行礼,成帝将其扶起,语声爽朗,要寻壑不必拘礼。
  小厮刘二正奉上茶水,寻壑见状喝住:“下去!”转而对引章吩咐,“你去拿了我书房博古架的老班章泡上。”
  刘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喝给镇住,但来不及错愕,就让引章给拖下去了。
  成帝无奈摇头:“朕不过兴之所至,移步至此。你这般大费周章,倒叫朕觉得打搅了。”
  “齐公言重!”
  寻壑请成帝坐下,自己就要侍立一侧,但被成帝按下。
  “出门在外,繁缛礼数就省了吧。”成帝说着又叹一声,“羡陶那小子懒,茶水只备了普洱,倒叫你误会,以为朕只喝普洱了。”
  “齐公哪来的话。小厮不懂茶,上了今春新采的洞庭美人香。殊不知,绿茶虽有消困奇效,但耗人精气,不宜多饮。普洱性温,正值入暑时节,生津消暑,实乃佳饮。”
  一番话说得成帝抚掌而笑:“好一个伶牙俐齿丘老板,不愧是生意人家,劝起人来头头是道。咦,怎么带了拐杖,伤着腿了?”
  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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