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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郎归-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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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间寻壑不住拧眉,待揭开右手掌层层纱布时,他终于忍无可忍似的睁眼。
犹记初见时,沈越第一眼注意的,就是推杯换盏间,这冰肌玉骨般的一双手。可而今……
烧伤粘连的手指借外力剪开,结痂后呈现出诡异的弧度,黑疤红肉交错,盘亘在肿胀的骨肉上,连沈越都不忍卒视,遂收眼,垂眸间却见寻壑盯着自己面目全非的手掌,眼神直愣而空洞。心下一跳,沈越忙半蹲在榻旁,出手捂了寻壑双眼。“忍一忍。”掌心分明感受到滚烫的湿意。
待钟太医换好药,引章也熬了药端进来,大顺在其后拎着食盒。
老人起身,看见引章手中端的药碗,吩咐道:“姑娘,公子病情好转,换了几味药材,汤药得重新熬制了,你随我来。”
“可公子还没吃……”回头见大顺正将碟碗一一取出,引章作罢,跟钟老出去。
大顺粗活在行,可这端汤喂饭的差事他却从没做过,可眼下室内除了沈爷就剩自己,喂饭的事,舍我其谁……
近日曾见厨子薛大妈给孙儿喂饭,大顺心一横,决定依样画葫芦,如法炮制。
沈越在大顺准备间隙,坐上床沿,将寻壑上身稍稍托起,见寻壑双目失神,沈越伏低身子,温声道:“吃饭了。”
盛好粥,大顺上前,蹲**舀起一勺,就往寻壑嘴里送去。
甫一入口,寻壑就全数吐了出去——太烫了。
大顺以下,汤匙‘哐啷’一声丢回碗中,捉了袖子就替寻壑抹嘴,却被沈越拍开手,又挨了呵斥:“毛毛躁躁,走开。”
沈越自怀中取了锦帕,替寻壑细细擦了一遍,才从大顺手中接过粥,只舀了小半勺,吹温,才送入寻壑口中。
不多的一碗粥,却愣是喝了半个多时辰。
末了,沈越叫大顺湿了手绢,接来替寻壑擦干净嘴,将人自股上放下。沈超突然跑进,气喘吁吁。
沈越诧异:“怎么?”
沈超喘息着道:“皇上和子翀……来府上了。”
“什么!?”
第22章 鸿飞那复计东西②
闪神不过瞬间,沈越目色恢复镇静,吩咐大顺:“叫玉漱立马收拾。”
沈超惊愕:“你是说皇上会……”说着眼神指向睡榻。
沈越已拔步出门,淡淡撂下话:“以防万一。”
中正堂花厅,南向位置已端坐一清秀公子,旁侧侍立的男子虽短小圆润,却面现雍容。奉茶丫鬟只觉得二人合该调换位置,心下腹诽着,面上倒是规矩侍奉。
“二位公子,请用茶。”
沈越远远就见成帝接过茶盏,当下庆幸府上待客一概用顶好的茶叶。兄弟二人快步迈入堂内,齐齐拍袖下跪。
“臣沈超叩见皇上!”
“臣沈越叩见皇上。接驾来迟,罪该万死。”
方才奉茶的丫鬟见二位主子双双跪下已是目瞪口呆,此刻闻言,差点没吓得松手把茶盘子摔了,神志蒙蒙退下堂去。
“私下造访,就不兴那些虚礼了,快起来吧。”成帝盖上茶盏。抬手示意兄弟二人起来。
沈越沈超垂手站着,外加一身后侍立的子翀,成帝不由蹙额:“说了不拘礼,各自坐下。”
闻言,三人才纷纷落座,子翀最尊,坐在成帝近侧左手靠椅,沈越紧随其后,最后是沈超。
成帝将杯盏放下,随意道:“登基至今才得了个空,拉子翀陪朕在京城走走。路上得知寻壑被你救下,并接回府里养着,而今他情况如何了?”
沈越没有听出其他意味,但仍谨慎道:“不劳皇上挂心,臣请了钟太医亲临诊治,这几日眼见寻壑病体渐愈。”
“钟太医?去年离开太医院的那位?”
“是,皇上心较比干,日理万机尚能记住这些琐事。”
成帝笑道:“钟太医之名如雷贯耳,朕想不知道也难。听说他致仕后便云游四海,该是仙风道骨的人物。能请动他,想必阿越费了一番心力吧。”
沈越略加斟酌,解释道:“臣不敢隐瞒。钟太医与府上有一段渊源。钟老少时家贫,家祖见其醉心医书且颇有天分,不忍明珠蒙尘,遂资助他完成学业。臣近日恰巧闻得钟太医回京,便将他请到府上诊治。”
“原来如此。当年久闻姑苏四家之中,沈府居‘善’名,朕而今方才领略。寻壑叫你找着,也是他的福气。”
“不敢、不敢。”说罢沈越借余光看向子翀,却见他面色入常,无他表情。
“难得出宫一趟,既然寻壑在府上,朕就顺带看看他吧。”
沈越心下盘算,踌躇道:“只怕寻壑病躯冲撞了皇上龙体。”
“这都是前人编来诓人的话。寻壑举家一片苦心,若朕路过都不去看一眼,这才叫天理难容。你说是吧,子翀?”
始终沉默端坐的子翀略略点头。
沈越垂眸,长睫掩住千般狐疑,开口却是恭敬,道:“微臣明白了,皇上,请。”
玉漱动作利落,才盏茶功夫,就将暖阁打扫一通,原先浓重的药气几乎驱散殆尽。本就是附属的取暖居室,面积不大,四个男人入内,显得有些滞塞。
寻壑眉色原本较为清浅,可而今面色苍白,倒衬得眉睫墨似乌漆,幸亏玉漱换了素色暗纹被褥,相称之下,脸色的惨败要减轻几分。
自入室,沈越一双眼就紧紧追随成帝,不敢错漏他丝毫情态。
成帝躬身俯视,替寻壑抚平被角。
“寻壑,朕来看你了。”
语声轻俏,生怕惊扰了榻上人睡梦。
可惜了九五至尊一片呵护之情,榻上人却双眸紧闭,不见动容。
成帝喟叹一声。
沈越上前问道:“臣叫他醒来?”
成帝出手止住:“让他睡吧。醒了告诉他,朕来看过他,要他好生养病。”
就在成帝转身之时,寻壑竟然睁眼,双睫缓缓分开,似才破蛹的粉蝶初绽羽翼。
“寻壑?”这声呼唤,却是出自子翀之口。
一行人纷纷驻足,看回榻上。
待寻壑定睛,看清来人,作势欲起身行礼。刚刚抬起头,就眉头一皱倒回软枕上。
“你安生躺着。”话落,成帝重又俯身,问道,“什么伤口,这么厉害?”
沈越眸色似箭,直直射向寻壑。
却见寻壑略加摇头,出语清淡:“无甚大碍,不过方才起得急了些。”喘息些会儿,又道,“此生能得皇上垂念,寻壑九死也含笑了。”
“说什么话,朕不是来听这个的……”一语未完,寻壑就连着咳嗽几声,成帝环视周遭,拧眉道,“攒了一房间的人,难怪呼吸不畅。你们都出去吧,朕跟寻壑说会儿话。”
和沈超对视一眼,沈越无奈道:“是。”
三人步出阁门,迎面就见小厮金铭跑过来。
沈超上前一步,问:“怎么了?”
金铭没来得及喘气,就说:“薛侍郎大人说有要事相商。”
沈超明白过来,回身向子翀作了一揖,歉声道:“礼部有些事情处理,子兄,失陪了。”
子翀连连摆手:“公事要紧,快去罢。”
廊下只剩沈越、子翀二人,各自默声远眺。
俄顷,沈越先按捺不住,问道:“看方才情形,沈……寻壑跟皇上交情不浅?”
子翀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全无平日轻佻之态,只听他说:“当年我兄长对成帝的庇护,你已知晓,至于其他,就全是寻壑的造化了。”
沈越偏头:“怎么说?”
“清侧这些年,京中的要害情报,都是寻壑传出……”
“什么?”
对于沈越的惊愕,子翀早有预料似的,面上不见波澜,只戏谑道:“对京中动静掌握之准,消息传出之快,除了寻壑,谁能办到。你只当他是个图财商人么?”
好一会儿,沈越才从震惊中回神,叹道:“这么些年,竟然能逃了邬敬法眼,阿鲤想必也不容易。”不自觉地,沈越又唤出熟悉的称谓。
子翀讥笑:“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当众揭了寻壑的底,将他逼出府去,血淋林的苦肉计,叫邬敬不信也难。”
沈越被噎了个严实。
终于见沈越面露愧色,子翀稍稍满意,继而补充道:“也多亏寻壑这孩子没太多透露我跟他的关系,之后掩盖才不费力,我以‘子’姓行世,他人便难以将我二人联系上。”
沉默片刻,沈越接话道:“你说沈鲤为成帝所用,可海上追捕时,他却是拼死护住邬敬。”
“呵呵,寻壑这孩子千般好,若非要我挑出一处不是,就是这点了。”话到此处,子翀眸色放空,语近呢喃:“寻壑承了我兄长性子,心软,受了谁的恩情,都想要报答,可偏偏!他碰上的却是这般进退维谷的绝境。”
“邬家对他恩重如山,他怎忍心生生看邬家被一网打尽?就像当初他对沈……”
“子翀、阿越。”
子翀顿回头,恰巧见皇帝踱步出来,便转而问道:“寻壑怎么样?”
“还好,只是人倦怠了些,才说两句话就困了。”
子翀遂沉默。
成帝又道:“差不多该回去了。阿越,这段时间,寻壑就劳你费心了。”
“皇上言过。”临走之时,沈越回头瞥了一眼屋宇深处。
行至府门,一红衣人径直奔入,待看清来者,院内三人俱是一惊
羡陶?
奔至近前,羡陶自怀中掏出一笺折子,双手奉上,道:“蓟北传来的八百里急递,送信人要我即刻交由圣上过目。”
子翀沈越躬身退到一侧,成帝狐疑接过拆了。
沈越目色不离皇帝神情,却见他扫视间,双眉越发紧拧,最后竟一气将折子掷于地上。
跟随成帝多年,从来见他云淡风轻。
霎时,子翀沈越羡陶齐齐下跪。
“皇上息怒!”
须臾,才听成帝颤声道,“你们看看,怎么办。”
子翀捡起折子,与沈越一道看了,俱是双眉蹙起。
“皇上,孙将军为北虏设计擒获,前线群兵无首,须即刻增补指挥将领。”
“是啊,张副将虽骁勇,但唯孙辟疆是瞻,孙将军这一去,只怕他会拥兵自乱。可这边派谁合适……哎。”
沈越盯着手中折子良久,俄顷,郑重道:
“臣请命。”
第23章 鸿飞那复计东西③
午夜,朗月当空,万籁俱寂。城门开启,齿轮咬合之声突兀,趴睡马背的人蓦地挺立。
看清来人,小子惊叫一声跳下马,就要冲过去,拔腿时却定住,侧身往马车里抽出一抱衣物,才复跑向来人。
“爷,怎么这么晚!”小伙子绕到来人身后,踮脚替他披上黑氅。
高个男人不做声,只抬手紧了紧脖上系带,匆匆跨上马车。
鞭声一记,旋即马匹撒开蹄子,奔入混沌夜色。
夜半无人,驱车人纵马飞奔。不到半柱香时间,就奔至一处开敞街道,‘吁’一声拉缰驻马,少年下了车,就要卷起帘子,突地石座麒麟后站出一人。
“啊呀!”少年即刻尖叫,惹得车厢中人探头嗔怪:“又什么大惊小怪。”
不等小伙回话,那从石塑身后站出的人作揖道:“见过沈爷。沈府石塑高大,卑职没提前声张,唐突了大顺,还望见谅。”
“蒋大人?好久没见你……”沈越一个眼风,大顺识相得闭嘴,牵起马缰嘟囔道:“我牵马下去”
待车马退去,沈越沉声道:“外面风冷,进去说。”
“感念师傅挂心,我也才到。三言两语行君说完就走,不敢叨饶。”这人说着,还搀沈越上了石阶,一同站在牌匾檐下。
“说吧。”
“卑职方才接到蓟北消息,说孙将军被……”
沈越低声喝断:“皇上下午才得的确信,你未免跟得太紧。”
蒋行君连忙单膝跪下,急声道:“消息今晚传开的,并非卑职一人的打听。”话毕还自怀中抽出一截黄宣。
其上箭簇贯穿痕迹仍新,沈越拉开看毕,蹙额道:“这帮人在外动摇军心,在内妄想撼动新政。”
“那皇上的意思……”
“子翀安内,我攘外。”沈越瞥一眼蒋行君如期的惊异神情,淡淡补道,“明日整军,后日启程。”
蒋行君欲言又止,斟酌片刻,才谨慎道:“卑职听说,这回发兵的虏子不光胥烈王一脉,连狐和、乾丹两脉都掺和进来。前线都是孙将军亲卫,卑职恐怕师傅过去,一时难以磨合……”
沈越截断道:“你不就一心想跟着去么。不消你说,路上我都安排好了,副将任你,”闻言,蒋行君不掩激动神色,直直看向沈越,却又听沈越补道,“潘富旺也同去。”
蒋行君虽极力掩饰,但还是露出了不快的马脚。
“而今倭寇已退,潘富旺这把好剑,不能任他在江宁锈了。” 顿了顿,沈越又道,“我清楚你忌惮他。可挤走潘富旺,还有章富旺李富旺,你能个个挡下?这京中武座,不会是孙将军,也不会是我的,谁坐上去,都不过是给皇上暖座罢了。”
蒋行君抬眸觑一眼沈越,眼中已平静如常,只听他抱拳道:“师傅教训的是。行君当即回府收拾,明日点兵。”话毕,利落朝沈越躬身,才踏下一阶,却被沈越叫住。
“等等。”
“是。”蒋行君闻声止步,旋身看回沈越。
“‘九畹’是你派人砸的?”
“九畹?”
“丘寻壑名下的铺子。”
蒋行君当即明白过来,利索应道:“是。”
“我交代过你?”
沈越嗓音不闻喜怒,蒋行君低了头抱拳道: “替师傅分忧,斩草除根。”
须臾,仍不闻沈越应声,蒋行君偷偷抬眼,只见师傅胸膛起伏,立即下跪道:“行君错了,求师傅责罚。”
沈越冷哼一声,甩裘入府,途中冷冷丢下一话:“限你两日内给人恢复过来。”
蒋行君阶上叩首道:“是。”
掌灯婢女趋步身侧,沈越烦躁挥退,黑黢黢一片却挡不住他回碧霄阁的快步,兜转环绕,入了暖阁,窄室烛火亮澄,榻旁女子道:
“这宝贝随意放不得,明日我带回府上去吧。”
“哪里的府上?”
沈越这一问沉郁阴冷,直如瓢泼冰水浇下,无烟炭明明烧得正旺,引章还是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看向来人。
“自然是丘府。”引章上前两步,挡在寻壑前面,语气嚣张,可手指却不听使唤地绞紧了掌中黄绫。
沈越自然注意到了,联想方才对话,遂问:“那是什么?”
引章把那什物藏到身后,就要发话,身后人却道:“皇上赏赐的东西,引章,交沈爷过目吧。”
“公子你……”引章满口委屈,可终究听寻壑的话,上前叫了包裹。
沈越揭了黄绫,露出那瓦的半片玄铁,却见其上文书密密,沈越凑近仔细看了,眉峰愈发攒紧,最终攒出幽幽的一句:“皇上赏你丹书铁券?”
烛火突地跃动,光线明灭中,沈越勾唇的面容变得扭曲狰狞,引章吓退一侧,愣愣看沈越走向卧榻,向公子伸出手,触动引章呐喊的引线已烧至末端,可沈越接下来的举动,却浇灭了这一丝火星。
却见他拾起寻壑搁在被上的那只伤手,将之塞回被中。顺道在榻上坐了。
皇上去后,寻壑就真的睡沉了。引章难得见他梦里安神,便连晚饭也没忍叫醒,直到午夜,寻壑才睁眼,引章便服侍他吃食。
寻壑睡饱了,兴致上来,竟闹着要坐坐,引章不许,只给他肩后垫了两个软枕,权当解馋。
而今沈越坐上来,寻壑往里挪了挪腿,却被沈越按住。
沈越仍直直凝视手上那块令牌,俄顷才重又将黄绫裹上,放在寻壑身侧,动作时叹道:“我常忘了,你早已不是沈鲤。而今的你,是荣亲贵胄、京城首富,丘寻壑丘公子。”说罢,与寻壑对视上。
不知是否光线投射的角度问题,寻壑竟觉得沈爷此刻的笑,有些惨淡,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习惯性地唤道:“爷……”
寻壑已不是当初的沈鲤,可在沈爷身上养成的好些习惯,却一成不变。
寻壑垂眸苦笑。
没记错的话,眼下是这二人五年来的首次促膝谈心,若非方才大夫上药寻壑喝药招致的一室苦涩,引章几乎以为这水深火热的五年,不过是场错觉。
正当引章悄声收拾盘碗准备退出,沈越适时问道:“可还得了其他封赏……”寻壑应声接话,生生把沈越已在齿间的一句‘我差人给你送回府里’遏住。
寻壑眸光黯了黯,嗓音却仍清淡:“除了赏丹书铁券,皇上问我,待我痊愈,可愿意就任织造局总管……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爷放心,我……”
寻壑没能说下去,因为沈越已打手势止住。
这一次,寻壑看清了,沈越脸上棱角分明的惨淡。
其实不待寻壑保证,沈越也明白的,下午回宫后,沈越多方试探,愣是没从皇帝嘴里探得端倪,联系起子翀的隐而不发,那时沈越便知道,寻壑什么也没说。
这是一桩。
待沈越回过神,突地想起寻壑方才的话,惊道:“皇上问你的话,你答应了?”
寻壑也不明白沈越突地变脸,蒙蒙点头。
得到肯定答复,沈越‘腾’得站起,咬牙道:“你当那是清闲差事!?钟太医怎么交代的,你下半辈子都得好生养着,怎么还财迷心窍!”
寻壑错愕,一时找不到言语应对。
引章本欲退下,可沈越突然挑起这个话题,引章着实感冒,便搁下碗筷听寻壑道来。熟料这天大的好事却遭沈越不留情的一盆冷水浇下。再回看自家公子,却见他面上是暌违多时的窘迫——
引章陪寻壑这些年,见惯他在生意场谈笑间的游刃自如,可怎么一对上沈越,公子就又打回原形一般露出这种卑微到尘埃的神情。
引章着实忿恚,叉腰道:“不许公子挣钱,难不成你养他?还要公子像过去那般仰你鼻息看你脸色讨日子?”
沈越竟没能接话。
片刻,一声叹气,沈越解释道:“我下午入宫,除了商榷战事,皇上还提起战胜后就恢复河西贸易的事,且指定丝绸布帛一项由官府包揽,我道皇上何出此意,原来是借你的手填充国库。”
寻壑对其中利害却充耳不闻,只拣了入耳的要害问道:“战事?你要打仗?”
未想寻壑如此反应,沈越错愕瞬息,复而颔首:“是,后日出发。”
室内霎时沉默。
漏断人静,更鼓声声,穿堂回荡。
引章问道:“沈爷不在,那是不是就可以放公子回家了?”
以往挑起这一问题,沈越沉郁的脸色总是更阴,引章挺了挺脊背,权当给自己的冒失壮胆。
熟料,沈越不见怒容,只将被子往上拉至寻壑胸口,哑声问道:“你想回?”
这是个明知故问的蠢问题。寻壑心想。
过去错了那么多,自己谈何立场留在沈府,面上却是淡淡,嗓音也一如既往清淡:“嗯。”
又是一阵死寂般的肃静。可上一更鼓才过,这一次断断没有他声解围。
最终,沈越起身道:“好,我过两日就不在了,你自己挑个日子回去。”
寻壑还想说点什么,可又让沈越一句话抢白过去:“天色不早,你好生休息吧。”
第24章 鸿飞那复计东西④
阳春三月,朔风紧起,一晚倒春寒,清晨已是银妆世界,玉碾乾坤。
下雪天气却日光明媚,引章步入院中,桃红撒花袄、胭脂凝脂颊,活泼泼一株行走的雪中红梅。
姑娘出沈府,上马车,逦迤而去。
一路轻快,到城郊一处院落。门面不算恢弘,紫檀匾额,其上‘丘府’二字以朱砂篆成,不见鎏金璀璨,素朴得几近黯淡,直道是寻常人家小院。
引章下车推门而入,行至二重院落,唤道:“沙鸥公子、芃羽!”
一长佻倩人闻声奔出,问道:“怎么清早回来了,公子那边怎么样?”
引章语声喜庆:“正是带了好消息回来。”
说着,又见一清秀男子从对面院中出来,抱臂道:“除非是沈越肯放师傅回来,否则都不算好消息。”
“正是这个。”
“真的!?”两侧公子齐声惊呼,匆忙奔到院中引章跟前。
“不然呢?”引章一脸得意神色,突而转念一想,又磕着什么顾虑似的,犹豫道:“但公子行动不便,可能还要耽搁些时日了……”
“这算什么!”
引章疑惑:“沙鸥公子,你有办法?”
“钱能办到的事儿都不算事儿。京中我正好有个开木坊的朋友,待会我去托他打一架长轿,把人抬回来。”
“太好了,公子现而今渐渐好转,也不用仰赖沈府请的名医了,早日离了那压抑去处,公子快活起来,病也好得快些。”
方才始终沉默的芃羽接道:“有劳沙鸥公子。”
沙鸥赧颜摆手:“好容易北上来京,就是为了亲眼确认师傅安危。要不看上一眼,这半月波折才是浪费了。我现在就去会会我那朋友,看两日内能否造好。”
城东校场,黑甲雾列,口号铿锵振林樾。中央高台伫立二人,其一挥旗发令,其二静默眺望,挺拔若雪松。
大顺入了训练场,径直奔上高台,难得不开口嚷叫,改而溜到那雪松武士跟前,麻溜转了一圈,叹道:
“哇,这么多年,还是觉得我爷身披金甲最好看。”
可惜满口夸对沈越不起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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