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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渡关山-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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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到这儿,整个身子脱兔一般突然弹了起来,梅林之外疾奔而去。
  此等变故实在太过突然,无论是关隽臣还是夏白眉都未曾料到,更也无心阻拦。
  霎时间只留周英帝呆立在梅坞前——
  “言——”
  周英帝刚一开口便马上收了声,他虽是大惊,可除了袍袖底下的指尖颤抖起来之外,却并未骤然失了态。
  “好、好啊……宁亲王,当真是好得很啊。”
  周英帝自太子时期虽也有颓靡之时,但自从登基之后,他身为天子统御大周山河已久,从不曾想还会有一日竟落到这步田地。
  他的目光从关隽臣的身上,又慢慢游移到夏白眉身上,可看着夏白眉时,眼中的阴戾突地泄了气,显出了一丝隐隐的悲哀。
  夏白眉一步步地走向了周英帝,直到只隔了一步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周英帝也兀自看他。
  离得近了,夏白眉的伤口也终于瞧得真切,他的右臂被抓得最是深,狰狞的血肉之间,隐约露出森森白骨,只怕再是厉害的杏林妙手来了,这条膀子也是废得彻底,再不能提剑、也不能动武了。
  周英帝眨了下眼睛,他身处死局,只怕下一刻便要身首异处,他的天下、他的皇权,顷刻间便要倾颓,可是这一刻他却忽然想起了年少的时候——
  想起夏白眉跪在他身后为他束发,那时便也是这只右手。
  他的发丝从夏白眉修长的指尖划过,那是多少年前他已不大知晓,只记得自己还曾是一头乌亮如瀑的黑发。而前些日子他对着铜镜时,才发现原来镜中人鬓边都已白了,像是夜里他枕边悄然下了一场雪。
  周英帝舍不得将目光移开,他就这样看着夏白眉,喃喃地道:“眉儿,这些时日,朕无时不想着你。”
  夏白眉面无表情地听着,待周英帝说完,他左手忽然一抬。
  周英帝只觉眼前金光一闪,曾意味着皇权无上尊崇的皇极剑已经架在了天子的脖颈之上。
  夏白眉与他一步之遥,却也是亦是一剑之遥。
  “夏——”关隽臣皱了皱眉,他见夏白眉真真起了杀意,略迟疑了一下,还是握着千军破甲走了过去一些。
  “眉儿,”利刃在颈边,周英帝声音不由发抖:“你、你可是要杀我?”
  皇帝或许是怕了,又或许是慌了,竟未自称朕。
  “是你要杀我。”夏白眉冷冷地道:“关锦宁,你我之间种种,皆缘自你负我在先。今日登梅坞,便是为了取你的性命,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周英帝面色惨白,他牙齿微微打战,显然不是不怕,
  “眉儿,”周英帝面上含着一丝哀求之意,低声道: “朕知道你当初中了断雪潮是为了试探朕,是以朕不能不拟那道赐死你的旨,朕可以为了你去对着宁亲王摇尾乞怜,但朕受他胁迫一次,日后便要受他胁迫千万次,朕若如此软弱无能,又如何能坐拥天下?眉儿,朕知道你至情至性,但你不能将自己作为筹码去试探一个帝王,你会伤了自个儿,也会伤了朕的心。朕什么都能给你,唯独就只这一样江山——”
  他说到这儿抬起头,一双狭长双目看着夏白眉道:“你是知道的,朕得来这江山有多么不易,朕须得守好它。”
  夏白眉听着听着,眼中终于含了一丝恨意,咬紧牙道:“既是如此,我已死心求去,为何又要派人杀我?”
  周英帝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眉儿,自那年你在东宫伺候过朕之后,朕此后无论多少次情热,皆是因你而起,朕未曾变过心,未曾爱过旁人,朕只想此生都这般度过。”
  “可你要走,留朕孤零零一人在宫中——”
  他抬起头,眼中含了一丝泪意:“朕很害怕。眉儿,朕已老了,朕再也禁不起了,朕……”
  晏春熙也走得近了些,他看着周英帝面如土色、嘴唇发颤的样子,那是一位帝王前所未有的窝囊之态。
  可是都到了这步田地,周英帝竟然还未开口将屋后墓碑一事说出来,这不禁叫晏春熙有些诧异。
  夏白眉猛地将头扭开,他本就体力不支,此时也不只是因握不动剑,还是心绪激荡,手中皇极剑竟都在抖。
  他闭上眼睛,嗓音沙哑地道:“为何要称自己山中人?”
  他还是问了。
  他不该问,只因问了,便知道自个儿仍忍不住动情,可他到底还是问了。
  “你瞧见了?”
  周英帝睁大眼睛,他喉结上下滚动,似是激动、又似是慌乱,过了良久,他轻声道:“眉儿,倘若有来世,朕不做帝王。”
  夏白眉转过头望着周英帝,他双目通红,泪水缓缓流淌下来。
  伤重至此,他不曾喊过一句疼。
  可是为着这句话,他还是哭了。
  夏白眉猛地将剑刃收回,然后一把将皇极剑塞到了周英帝怀中,掉头就走。
  周英帝抱着皇极剑想要追夏白眉,却随即踉跄地在雪地上摔了一跤。
  “是朕错了……”他的头撞到一旁的石桌,额角狼狈地滴着血,却丝毫顾不得,又追了上去死死拽住夏白眉的衣袖,像个孩童一样哀求道:“眉儿,是朕错了。”
  “若叫朕再选一次,朕会放你走的,朕放你去游历大周山河,策马江湖……朕什么都不要了,朕只求一样。眉儿,待到临了那一日,你回来吧,与朕葬在一处。朕知道今生注定求不得,朕只求来世、只求来世……眉儿,你允了朕吧,好不好?”
  夏白眉没有回头,一字一顿地道:“我不要今生,更不要来世。”
  “不、不……”
  周英帝忽然之间咳得厉害,抱着皇极剑浑身打颤,一边咳一边念叨着:“眉儿,朕求求你,不要丢下朕,不要丢下朕一个人……”
  夏白眉摇了摇头,背对着周英帝。
  直到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了周英帝拽着他衣袖的手,神情上似乎已带上了一股释然和怜悯。
  他平静地道:“宁哥,这般纠缠了一生,你我都累了。咱们……就此别过,死生不复相见罢。”
  “不,眉儿,不——!”
  周英帝使劲摇着头,他一双眼眸红得骇人,瞳孔之中疯狂、凄厉以及怨毒纷沓而至,死死地盯着夏白眉的后背。
  他已可怜至此,他已不求长相厮守,只求死后同眠。
  但竟连这一丝丝的念想,都已不给他留。
  晏春熙忽然觉得不妙,他向前两步,刚刚开口:“夏大人小——”
  可是终究太迟了。
  只见周英帝举起手中的皇极剑,忽然自夏白眉背后“噗嗤”一声狠狠刺入。
  夏白眉猛地站住了,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
  只见赤金色的皇极剑穿心而出,刺目的鲜血潺潺流下。
  夏白眉茫然地用手指摸着那金剑,似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何。
  他睁大了眼睛,却一声哀鸣都发不出来,扑通一声栽倒在了雪地里。
  “夏大人!”
  晏春熙双目发红,便想要冲过去,却被关隽臣一把扯住了。
  周英帝自后面爬了过去抱紧夏白眉。
  夏白眉仍还未死透,他胸口激烈地起伏着,只能从喉头发出“呼哧呼哧”的痛苦气音。
  “朕知道,朕知道。”
  周英帝把夏白眉的头搂在胸口,爱怜地吻着他的额头,柔声哄道:“朕的小眉儿,马上便不痛了。朕带你回家,朕带你回家了……”
  夏白眉的手就这样死死抓着心口刺出的剑尖,眼里的泪水却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而皇帝紧紧抱着夏白眉,直到这具温热的身体在他怀中渐渐冰冷,仍在温柔地重复着:“咱们长长久久,永生永世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再也不分开了。”
  梅坞山巅,寂夜之中只有周英帝一人喃喃的声音。
  若只是听他这般柔声细语,定要以为是何等缠绵悱恻的情状。
  夏白眉蜷缩着身体,鲜红的血沾湿了皇帝明黄色的袍角又流淌在地上,远远看去,宛如白茫茫的素雪中开出凄艳红梅。
  周英帝抚摸着夏白眉的脸颊,神情满是爱怜。
  怀中人的面目仍旧俊得栩栩如生,他的眉儿至死未有阖眼,眼角泪痕兀在,比往日还要多了一份惹人疼惜的哀怜。
  他是知道的,夏白眉一生性子何等隐忍,自进宫后就只在他面前落过泪。
  如今,也算是有始有终罢。
  “朕很想你,眉儿。”周英帝抱着夏白眉,低语着。
  他终于再次彻彻底底拥有了夏白眉,像是他病重时一遍遍肖想的那样。
  夏白眉在他的怀中,正一点点变得冰冷僵硬。
  夏白眉再也不能走远了,再也不能离开他了。
  可周英帝也知道——在这世上,他从此便真正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晏春熙不忍再看,红着眼眶侧开了头。
  他想起登梅坞前,夏白眉在马上匆匆的一回眸。
  在灰青色的天光之中,在烟雾缭绕的群山之间,那一回眸,似是早已看透了人间情爱般淡然。
  上山前,夏白眉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是不是其实早已明了自己的宿命。
  “皇上,”关隽臣开口道:“此时只怕不是沉湎伤心的时候。”
  周英帝将身上的狐裘解下来,温柔地覆在夏白眉的身上。
  他坐在低处,仰头看着关隽臣的身影:“宁亲王,一夜厮杀,咱们都累了——朕知道,你不会杀朕的。”
  “是吗?”
  关隽臣面无表情地道:“杀你又如何?你已到了这般境地,难不成还有翻盘的后招没使出来?还是你指望着言禹卿下山报信?弑君这名头,我早已不放在心上。”
  “朕无后招。”
  周英帝缓缓站起身,他虽因夏白眉之死而憔悴不已,可是当他与关隽臣平平对视之时,神情竟然是出奇的镇定:“朕也用不着后招。”
  关隽臣微微一笑,却是不置可否。
  群山巍峨,一丝飒沓夜风飘忽而过,突地惊落了几瓣梅花。
  “你若杀了朕,”
  周英帝一甩明黄袍袖,他身上脸上皆是血迹,已是狼狈至极吗,可是此时站直了身子,一双狭长双目眼神却明亮尖锐一如往昔,他一字一顿地道:“谁来做大周的皇帝?”
  “旁人谋逆,是为得谋权篡位。关隽臣,你是吗?”
  这淡淡的一句反问,竟好似平地起了一声闷雷,轰得砸向了晏春熙和关隽臣的心里。
  关隽臣不发一言,只是冷冷地凝视着周英帝。
  “你是朕的臣子,更是朕的弟弟,朕了解你——”
  周英帝不疾不徐,沉着地道:“朕少时隐忍半生,后壮年方才称帝,靠的不是别的,是朕数十年如一日,心心念念皆是权势!宁亲王,你可知何为天命?”
  “不是什么酸儒说的皇权天授,不是什么正统血脉!天命若眷顾,必叫人诚心倾慕权势,有此心,方才能有此权——这才是天命!朕乃大周命定之主。”
  关隽臣面上肌肉微微跳动,他袍袖下的手暗自握紧千军破甲,沉吟良久,方才缓缓道:“皇兄,如今你也算是说了实话,方才仍还那般作态,其实夏大人在你心中虽重,可只怕半分也撼动不了你的恋权之心吧。”
  “不错。朕此生既坐定了天子,便做不了他的一心人,是朕对他不起。”
  周英帝提到夏白眉时面不改色,竟是顷刻间便再无之前伤心癫狂之态。
  他走下台阶,每走一步眼睛便更凌厉一分,继续道:“可你不同,你的惦念太多,眷恋也太多了——你且瞧瞧你身边的少年,再想想你一步步究竟是为何走到这处。你谋逆,图谋的不是权力,是情!宁亲王,朕再问你一遍,这大周山河的龙位,你自问你能坐得了吗?”
  周英帝说到最后时,几乎已经与关隽臣贴面而谈。
  他身上毫无武功,又并非穿着龙袍,可是这寥寥几句的气势却如同滔滔江河一般浑雄壮阔。
  大周帝王,仰承天地日月,俯御四极八荒,确是如同真龙降世。
  关隽臣闭上眼睛,那一刹那间,他心中万般的心绪此起彼伏。
  情与权,这二字在他脑中纠缠数个回合。
  此时虽是安静,可实则在他心中却好似金戈铁马、沙场喋血。
  出手弑君并非难事,周英帝也并非唯一能做天子的关姓皇亲。
  他自然亦可不坐龙位,扶持太子登基,然后再慢慢图谋。
  他也并非没想过称帝,万事俱备,可他却是迟疑了。
  这波澜壮阔的一生似是在眼前划过。
  少时显贵,武冠三军,中年颓靡,却终遇一生挚爱——
  他这一生,所求究竟几何?
  关隽臣面色苍白,终于睁开眼。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左手翻掌拿出来了一小小白玉瓶,递给了周英帝。
  周英帝想也不想,干脆地从中倒出了一粒朱红丸药吞服了下去。
  “今夜之后,我与晏春熙便马不停蹄地出城赶路,此生不会再回长安。”
  关隽臣道:“瓶中乃是寒弥老人炼制的另一副奇毒,需每月服下一剂解药,连服三个月方才能尽解。皇兄,你知道该当如何做吧?”
  “今夜之事,我不会追究你府中任何一人。朝廷中,我也只说你得了急病,抱病退隐。你二人隐姓埋名,从此过上逍遥日子。”
  周英帝心领神会,很快地应答道。
  “不止如此。”
  关隽臣继续道:“虎骠营叶舒的全家性命,还有虎骠营的将士,也不得有所损伤。”
  周英帝看着他,浅浅笑了一下:“自然。”
  关隽臣知道他的皇兄这一笑暗中的意思,是笑他终究牵挂过多,难成大器。但他却懒得多说什么。
  “还有一事。”
  就在这时,一直都沉默着的晏春熙忽然开口了:“我要带夏大人一起走。”
  周英帝凶戾地眯了下眼睛,冷声道:“晏公子,夏白眉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无人能带走他。”
  晏春熙身形纤瘦,他乃是一介罪奴,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面对着大周天子。
  然而他就挺直腰站在原地,未有半分退缩,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黑漆漆的小匣子,直直地对着周英帝的胸口,一字一顿地道:“皇上,我再说一遍——我要带夏大人走。”
  关隽臣这才反应了过来,夏白眉只怕是事前就把那在梅坞小屋中射出银针的暗器机匣给了晏春熙。夏白眉心机深沉,只怕是料想到若有不测,人人都不会防备着晏春熙,是以才叫他走了出来,若到了万不得已时,就以暗器伤人来扭转局势。
  “大胆!”周英帝脸色猛地一沉,他的性命几时又曾被晏春熙这样的无名小卒威胁过,登时大怒喝道:“你须得明白,关隽臣此胜得来不易,你莫要不知好歹!”
  关隽臣皱了皱眉,也低声道:“熙儿,人已死了,不必如此,还是大局为重。”
  晏春熙却摇了摇头,少年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执拗,兀自牢牢握着那机匣,紧盯着周英帝。
  “皇上,你上山前,其实我曾问过夏大人——若今日能全身而退,他会去何处。”
  晏春熙道:“他与我说,他为了练功伤了根本,活不过四十了。在此之前,他想见见大周的瑰丽山河,十多年后待命数尽了,或许他也想通了,到了那时,他便悄悄回来梅坞……此处仍是他一生之中最喜爱的一方天地,他叶落归根,还是想死在此处。”
  周英帝听到这里,方才如遭重击,猛地摇晃了一下。
  “他本有心善终,可恨你无情至此。”晏春熙慢慢地道:“皇上,你不配与夏大人合葬。他一生孤苦,如今……你是时候该当放他归去了。”
  关隽臣低低叹了口气,终是未再开口阻拦了。
  “朕、朕……”周英帝身子摇摇欲坠,颤声道:“朕若是不允呢……?”
  “你会答应的。”晏春熙出奇的镇静:“夏大人生时,你尚不会为了他牺牲半点,更何况是他已死了。你绝不会拿你的命与我赌,哪怕你心里知道我不会杀你,你也不敢赌。因为你便是这等自私透顶之人。”
  这少年此时神情淡然,可是一字一句如同一柄利剑,竟叫周英帝都无法辩驳分毫。
  周英帝虚弱颓靡地退后几步,扭过了头沉默了半晌,终于是默许了。
  直到晏春熙吃力地将夏白眉的身子横着抱起来时,周英帝才不舍地瞧着夏白眉,像是想以这一眼,看尽此后一生数十年的眷恋。
  临行之时,关隽臣回头看了一眼兀自痴痴站在原地的周英帝,忽然道:“皇兄,我来之前,曾派人盯住了太子府。”
  周英帝楞了一下,随即神情不由紧绷了起来。
  “皇兄机敏,该当明白我的意思。”关隽臣牵着晏春熙的手,平静地道:“我并非从来不曾想称帝,来梅坞之前,我也曾做好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万全之备。”
  “只是见了你亲手杀死夏白眉,”关隽臣叹了口气:“到了那一刻,我方在心底下定了主意。皇兄,我不惧弑君之名,我只怕十多年后,我会变成你——”
  他说到这儿背转了身,眼里终于泛起了一丝苍凉,轻声道:“如今想来,少年时咱们一同春猎、一同读书时的光景还像在眼前似的,皇兄,你当年待我曾有真真亲厚之时,我亦不曾想过竟有一天会如此。我们兄弟……只怕再也不会有相见一日了,你……”
  “你也要好生珍重。”
  关隽臣说到这儿,语声哽住了片刻。
  他从晏春熙手中接过了夏白眉的尸身,然后头也不回地牵着晏春熙的手,一步步向梅坞山下的路走去。
  ……
  关隽臣带着晏春熙到了山脚寻到了先前备下的马车与仆从,两人上了马车后,方长长出了口气。
  这一夜险象环生,直到了这一刻,才算是有了善终。
  马车徐徐前行,车轮压过白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晏春熙靠在一边,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他伸出手,轻轻将夏白眉睁开的双目覆了下去,随即转过头,看向关隽臣。
  两人四目相对,只觉得彼此眼里都含了太多的心绪,竟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熙儿……”
  “成哥哥……”晏春熙颤声道:“对不住,我、夏大人的事……我又任性了一回。”
  关隽臣摇了摇头,正想要开口时,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呼喝声。
  “王爷、王爷——!”
  他撩开窗边锦帘,只见叶舒骑着一匹骏马追赶上来,一边追一边急急地道:“王爷怎可就此离去?请王爷想想虎骠营上下,请王爷为叶舒满门着想,此时后悔还来得及——可将皇上与周星卫一同包抄在梅坞之中,我们并非全盘皆输啊!”
  “叶舒,我已向皇上请命,他万万不会伤及你的性命。但为保万全,你只怕要请辞归去,带着妻儿隐居,此事越快越好,若是拖过三个月,只怕我亦保不住你——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可是篡位之事,只怕是休提了。”
  叶舒一勒缰绳,那骏马登时发出一声悲鸣:“王爷,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叶舒能躲到哪里去?请王爷三思,请王爷三思!”
  “你先离开长安南下,到了金陵本王会会派武林之人接你去安顿。”
  “王爷……”叶舒双目赤红,嘶声又道了一遍:“天下虽大,可叶舒无处可去啊。”
  他没有再追,就只是勒着马绝望地站在路边,看着关隽臣的车辇渐行渐远。
  关隽臣不忍再看,本想撂下锦帘,可是就在这时,只听背后一声凄厉的长唤“王爷——”
  他猛地直起身子,探出头去向后看——
  只见叶舒的长剑横在颈间,身子歪歪斜斜倒在马鞍上,鲜血已流了一地,眼见是不活了。
  关隽臣身子猛地巨震,他嘴唇发抖,可却什么也说不出口,缓缓闭上了眼睛。
  晏春熙也瞧见了这一幕,看到关隽臣的模样,脸色也惨白一片。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将关隽臣搂在了怀中,颤声哄道:“成哥哥、成哥哥……这不是你的错,你莫要太难过,成哥哥……”
  关隽臣把脸埋在晏春熙的胸口,他第一次像是孩童一般泣不成声:“熙儿……”
  “我谁也护不住。”
  他哀声道:“谭梦麟是如此,叶舒是如此……熙儿,这一切、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晏春熙答不出声,也没有哭。
  只是静静地瞧着马车另一侧夏白眉冰冷的身体,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关隽臣的后背,喃喃地道:“长安是伤心地,在这里死得人太多了,心碎的人也太多了——成哥哥,我们再也不回来了,再也不回来了。”
  临出长安地界之前,关隽臣与晏春熙见到了守在外面等消息的关山月。
  关山月见他二人平安,却不见夏白眉的身影,神色已有了一丝不安,随即上车时才瞧见了夏白眉的尸身。
  他身子一抖,扑通一声跪坐在了地上,可是神情却好似不是格外惊讶,兴许是夏白眉回来那一日,他便有所预料了。
  关山月伸手理着夏白眉的鬓角,他低头看到夏白眉身上的锦袍是明黄色的,浅浅皱了皱眉,将那明黄色的袍子解了下来丢出了车辇外,然后将自己身上的袍子盖在了夏白眉身上,盖住了那残破不堪的尸身。
  他没落泪,只是眼睛红红地抬头看向关隽臣,语气却甚是冷静:“王爷,把夏大人交由给我吧。”
  关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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