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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啖一肉-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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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正是之前同兰娘在一块儿的少年。
  蒋钰目光在画上逡巡片刻,忍不住蹙起眉头:“这人我认识,是我同窗,名唤丁玮。怎么了?”
  三人守着之前的约定,并没有将兰娘同他的事传出去,此刻也只道:“见这人不似少年心性,留个心眼罢了。”
  蒋钰显然不信,然而过了片刻还是将原委道来:“他爹是个好吃懒做的酒鬼闲徒,本就风评不好,十年前酒醉杀了一对老夫妻,还将人家的女儿清白给玷污了,他虽死,他儿子却顶着老子名声抬不起头来。”
  青毓心道难怪兰娘面色惨白的要他们保密,若是被兰娘爹娘晓得了,必然是一万个不肯。
  蒋钰道:“说起来,徐鑫倒是在读书的时候心悦他,只可惜他对她不理不睬的,颇为冷淡。”她忆起徐鑫证词有造假嫌疑,又问,“这可同她当日诬陷兰娘有关?”
  邹仪见瞒不住,便干脆将那两人私下在一起的事一讲,蒋钰嫌恶的撇了撇嘴:“她必然是知晓那两人关系,心里头嫉妒得紧,这才随口胡诌。”
  然而语毕,旁儿的三人却都缄口不言,她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她还不曾忘仵作验尸的结果,伤口是由自上而下的匕首造成的,行凶者比死者更高,且应当为男性。
  现在看来,倒像是丁玮杀了何霄,徐鑫为了包庇他做假证。
  她张嘴欲言,却被青毓抢了先,青毓道:“之前都没甚么法子将徐鑫拘到衙门里,现在理由充分了,烦请蒋小姐好好审一审,恐怕能套出不少话来。”
  蒋钰虽面色惨白,但到底是捕快出身,本职不曾忘,点了点头,又听三人问她兰娘现在在何处,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答了:“她若是得了空,必然会去私塾接英娘放学,她对这妹妹宝贝得紧。”
  几人听了这话便匆匆告辞,她望着邹仪笔直如松的背影,那背影沐浴在光里,从她的角度看,像是下一刻就要同金光融为一体,消失不见。她突然慌了神,忍不住喊出了声。
  “邹大夫。”
  邹仪回头,就见小姑娘眼睛又红又肿的瞅着他,眼底有楚楚可怜的神色。他知道她的意思,她希望他安慰她,信誓旦旦的朝她发誓这凶案同兰娘一丝关系也无。
  邹仪却只是扫了她一眼,笑了笑便转回头去。
  那笑容看得蒋钰一怔。
  她印象中这人的桃花眼再温和不过,好比三月微风,扫一眼叫人从心舒坦到脚,但刚刚那一眼却不是那样,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把花团锦簇的乱象拨开,露出含冰带刃的内里。
  直看得她心惊肉跳。
  三人一路快走赶到了私塾,却还是晚了,英娘已经被兰娘接走。
  三人虽扑了个空却也不急着回来,在私塾里转悠了好几圈。
  私塾有家里住得远的,平日吃住便在私塾后院,那儿他们进不去,还有些爹娘来得晚,便在庭院里头捉虫玩水。
  因是夏日,晚膳时分天气也爽朗得很,天空是又粉又亮,蓝晃晃的,映着像荷包蛋似的边儿焦黄蜷缩的云。
  邹仪见那浅浅的池塘里有一身子圆润没有脖颈的小胖子,正两脚陷在淤泥里拔不出来,眼见着就要用脏手抹眼泪,他忙喝了一声,然后东山将小胖子抱了出来,领他洗净了双手双脚。
  小胖子同邹仪道谢,邹仪笑道:“无事,只是你需自己小心,这池子瞧着浅,实际可深得很。”
  小胖子一板一眼的应了,那糯米团子似的脸孔绷得紧紧的非得装出大人的模样,显然是忘了自己之前还在池塘里打滚。
  邹仪见着泼皮的小孩儿就想起小时候的自己,格外有耐心的陪他坐在台阶上说了会儿话,知道那小胖正等着爹娘。
  青毓见着两人黏糊在一块儿就不爽,然而也知道吃小孩的醋简直是个笑话,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的出去兜圈,东山权衡片刻,跟着师兄跑了。
  小孩对着邹仪那俊朗面孔喜欢的不得了,把自己为数不多的谈资都吹嘘了个遍,最后实在没的说了就翻起书包来,忽的翻出一张稿纸,递到邹仪手中,笑嘻嘻地说:“这是之前先生命我们写的悼文,说是选出最好的五篇烧给何先生,我就是第一名呢!”
  邹仪匆匆扫过,对着那些生搬硬套的锦句哭笑不得:“何先生不是只带毕业的学生么,怎么轮着你们写悼文?”
  小胖子道:“咱们私塾教幼童的先生少,何先生时常来帮忙上课,带的课有我们先生一样多,但是他却不肯多收半分钱,他人可好了,大家都喜欢他……”
  他突然涔涔的闭了嘴。因为他发现邹仪一刻不落的盯着他看,眼神冰冷,双目赤红。


第60章 第六十章
  小胖子吓得都要哭出来。
  就在他忍不住挤出一泡泪的时候,邹仪突然站起来一发不语的走了。
  他刚走没几步就撞上兜圈回来的青毓,青毓甫一见面就觉出他脸色不对,忙握住他的手温声细语道:“怎么了?”
  邹仪双目赤红面颊却白得可怕,好像脸上的血色都涌到了眼睛里,他掀起眼皮敷衍的“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去,回握住了青毓的手掌。
  青毓的手掌大而干燥,上面有细细的茧子,他握着就像握着一把刚出炉的糖炒栗子,能生出几分熨帖的温暖来。
  邹仪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他垂着眼睑低声道:“我同何霄是不是长得有几分像?”
  青毓愣了一愣,忽然面色难看起来。
  邹仪:“刚刚那小孩儿同我说,私塾里教幼童的先生少,何霄时常来替人上课,孩子们都喜欢他——我一直在想蒋钰说他成婚五年不曾碰过貌美温良的妻子一下,他做为一个男人,有甚么理由不行夫妻礼,惟一结论是非他不想,而是心有余力不足,可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必定得找法子纾解——他又砸了大半时间在帮人带孩子上,孩子们交口称赞,你知道这意味着甚么吗?”他那宽而深的双眼皮往下一搭,显出深深的疲惫,“意味着他连哄带骗的对孩子们做出甚么畜生不如的事,也没有人会知道!”
  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线索被一个小童的无心之言串起,以一种残酷的、血淋淋的、猝不及防的姿态,揭开了真相的遮羞布。
  蒋钰说他成婚五年不曾碰过貌美妻子一下,非他不想,而是他的龌龊欲望只能对孩子发泄。
  他亲弟弟何霖对他恨之入骨,他们又差八岁,他们兄弟打架打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何霖不过十三,正是初晓人事的年纪。他有一日放学回来,世界突然天翻地覆,那些属于兄弟的亲密无间原来不过是兄长的肮脏私欲。
  还有兰娘……
  还有兰娘!
  兰娘所做的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东山已经在一旁听得痴了,嘴唇嗫嚅了好几下都不知道张开口该说甚么。
  还是青毓最先反应过来,引着剩余两人找到了私塾的先生,彬彬有礼的问了苏兰的卷宗。
  苏兰毕业不过一年,卷宗很快就找到了,他眼睛在那些蝇头小字上匆匆扫过,忽然顿住:兰娘的先生,自启蒙开始一直是何霄。
  每一个孩子降生在世上,他们在懵懂时候就渴望着爱、善意、朝他们伸出的温暖手掌。
  而兰娘呢,她所拥有的不过是酗酒成性的爹,唯利是图的娘,卑微如尘的出生,还有一个再怎么用功努力也只能算平平的脑子。
  而这时候何霄朝她伸出了手。
  先生的手多么温暖呀,手指修长,手掌宽厚,带着点薄薄的茧子;先生的手有奇怪的香气,仔细凑近了嗅嗅原来是墨水的味道,一瞧就知道是读书人的手;先生的指甲也是圆圆的,修剪的整整齐齐,指甲缝里一点儿脏东西都没有,看上去干干净净的,真是好极了。
  兰娘想不出更好的修辞,于是只好不断的念叨着:好极了,真是好极了。
  何霄曾对那个一无所有的孩子伸出手,然而当兰娘放下所有戒备,将一颗赤诚之心坦荡荡的献出来的时候,他却突然抽回了手,一脚把她踹进了更黑更深的泥潭。
  青毓突然想起了兰娘一贯的眼神,木讷、瑟缩、一惊一乍,可被锁在那具皮囊里的是将胸口烧得滚烫,快喷薄出来的汹涌恨意。
  她怎么能不恨?
  她怎么能不恨啊!
  痛苦肮脏不堪的记忆十数年如一日浮在心头,永远鲜艳,永远鲜活,永远近得你不伸手都能够到,仿佛拿捏极准的凌迟,叫你开肠破肚,浑身好似血葫芦却偏偏永远死不了;又仿佛是印在脸上的刺字,在每个阳光明媚充满希望的早晨,在你照镜子的时候提醒着你,打碎你的一脸希冀。
  青毓想起了他看见的那把匕首,不算锋利,全凭着一股子蛮力插得极深。那一刀是一个绝望的灵魂,眼中带泪口中带血,对这个世界发出的最后一声咆哮和呐喊。
  青毓扪心自问,他们的初衷便是为了还兰娘一个清白,可查到这个地步,还有必要查下去吗?他们再查下去,所有人都会受到伤害。
  青毓将卷宗一折,还了回去,正准备开口,邹仪瞥见他神色就知道他要说甚么,微不可闻地说:“蒋钰已经开始查徐鑫了。”
  查了徐鑫,就能顺藤摸瓜的查到丁玮,查到兰娘。
  来不及阻止,也不能阻止。
  与此同时,衙门内。
  徐鑫被蒋钰半拉半拽的给带回了衙门,她一路上骂骂咧咧,将她生平所知的骂人词汇颠来倒去都骂了个遍,但一到衙门,见着衙门口威武的两座石狮,她嚣张气焰一下子就蔫了。
  陈捕头请她坐下,她赶忙坐下,屁股只敢沾半个边儿,像是随时做好了逃跑的准备,陈捕头笑了一笑,命蒋钰给她倒茶。
  徐鑫接过茶,不敢喝更不敢同陈捕头对视,只好瞧着茶杯小声道:“你们为甚么抓我?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人是滥用职权,小心我出去告你们!”
  陈捕头微笑道:“请徐小姐稍安勿躁,不过是例行公事,经人举报说您有做假证的嫌疑,特此问一问。”
  徐鑫冷笑一声:“甚么假证?我当时说的足够清楚,就是天皇老子来,我也不会改口。”
  蒋钰在旁边瞪得呲目欲裂,陈捕头回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又转头对徐鑫微笑道:“有些时日了,恐怕徐小姐记不大清楚,不如我替您理一理?”
  说完不顾徐鑫如何作答,自顾自挑起卷宗说起来:“按照你的证词,案发当时总共两声惨叫,第一声是苏兰发出,那时你在茅厕?”
  徐鑫点头:“不错。”
  “听到惨叫声你急忙赶去二楼,在走廊上听见死者何霄的惨叫,并且听见他喊苏兰名字,你亲眼见到现场了吗?”
  “没有,”她有些烦躁的皱了皱眉,“我已经说过许多次,我当时吓坏了,立马又跑下楼,后来在楼梯上见着兰娘,我见她面色惨白,同她打了招呼,可她却像见鬼似的逃了。”
  “所以你才怀疑她有杀害死者的嫌疑?你要知道根据仵作断定,行凶者为男子。”
  徐鑫用力的抽了抽鼻子:“我知道,是我考虑不周,可我说的句句属实,你们怎么不想想她万一请了个男人作帮凶呢。”
  话音刚落就听陈捕头一阵笑,那笑黏黏糊糊的,就像他面孔上的两团肥油腻肉,直叫人不舒服。
  他陡然压低了声音道:“看来徐小姐门儿比我们清,我们也是才知道苏兰同丁玮是情人关系,不曾想您早就料到了。”
  他一说完少女雪白的面孔陡然发起颤来,粉嫩唇色逐渐变得乌青。她紧紧咬着后槽牙,把整个嘴都给咬麻了。
  “不可能!”她尖叫道,“丁玮……他们不可能是!”
  陈捕头把玩着手中油光闪亮的佛珠:“苏兰亲口说的,还有假?”
  徐鑫面色通红,骂道:“不可能!你听她个不要脸的信口雌黄!她不知廉耻连勾引先生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她还有甚么不敢做的?”说着像是想起甚么,“将我举报了抓来这儿的是不是她?真是个又骚又荡的贱蹄子!”
  蒋钰如若不是有人拦着,恐怕早就给她脸上来了两巴掌,她虽挣不过铜墙铁壁似的阻拦,可这并不妨碍她啐一口到徐鑫脸上。
  徐鑫堪堪躲过,气得一摞袖子就要去扯她头发,还是陈捕头敲了敲桌子,清脆的两声,不响,却激得徐鑫一激灵。
  她抬起眼,瞧着那胖子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不似弥勒佛更像是阴森庙宇里的邪佛,眼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回过神来想起这是衙门的审讯室,心尖儿一阵颤,但又怕被人瞧出自己心虚,于是只好梗着脖子虚张声势。
  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呢,却被陈捕头抢了白,那胖脸不笑了,显出一股肃杀之气来:“徐小姐,做假证依法入刑,你可得想清楚了。”
  不给她辩驳的空当,他飞快地说了下去:“你说是因为苏兰惨叫时正拍了惊堂木,所以旁儿的也有人听见她的惨叫。之后你出了茅厕上了楼,在走廊时底下满堂喝彩,只有你听见了,是也不是?”
  徐鑫面色一僵,正欲解释,陈捕头却发话道:“只需答是或不是。”
  “是。”
  “那好,自一拍惊堂木再到满堂喝彩,这期间不过只是念首诗的功夫——你别不信,那场‘虎将军’的评书老先生说了二十年,拿捏最准,听客也听了二十年,哪里有停顿哪里拍醒木都一清二楚——一首诗的功夫,你要自底楼离楼梯最远的茅厕出来,跑上二楼离楼梯最远的那间厢房,是也不是?”
  徐鑫忙道:“我当时是跑——”
  陈捕头做了个手势生生打断了她:“只需回答是或不是。”
  “……是。”
  陈捕头突然在面孔上绽放出个笑容来:“徐小姐觉得,可能么?”
  徐鑫的瞳孔猛地一缩,嘴角抽了一抽,突然破口大骂:“这些含糊其辞的东西,能定我甚么罪!我是跑上楼的,我脚程一向快,当时心里着急,再快些也非不可能,再说喝彩时间长得很,你怎知只有一首诗的功夫?即便我记错了,那也不过是心下慌张记错了,岂能因这些就定罪!”
  陈捕头笑了一笑:“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们能请你来,自然不是因为这些模棱两可的证据,”他从厚厚的卷宗中抽出一张纸来,“是因为我们采到了你当时并不在茅厕的人证。”
  伴随着话声,审讯室沉重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丁玮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惊不惊喜?
  刺不刺激?
  意不意外?
  又有人猜出来了,难道我就这么蠢吗QAQ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徐鑫那瞬间的表情实在是不忍细看,先是一红,后是一白,最后一青,堪比戏剧换脸。
  蒋钰也是大吃一惊,她盯着丁玮,脑子飞快的转着,然而她对这位沉默寡言的同窗没甚么印象,至多也不过是他是个杀人犯的儿子,和兰娘是私下的情人。
  她还没有将事情捋清楚,就见徐鑫嚯的站起来,如若不是她身边两个捕快手脚利索她早就扑到他身上去了。
  徐鑫盯着他的脸问道:“你来干甚么?”
  丁玮走到徐鑫对面,身后有两个虎背熊腰的衙役正两眼一眨也不眨的瞅着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好像他敢动一下就能打断他的腿。丁玮似有所觉,只老老实实站着,连睫毛都不动一下。
  徐鑫的手被人擒住了,她奋力的又甩又踢,然而甩不开,也踢不动,她只觉身上压的是泰山,面前拦的是铁壁,她挣脱累了气喘吁吁地问:“你来干甚么?”
  丁玮把自己活成了一塑石头像,一声也不吭。
  她忽的低头用力的咬了下去,那捕快似乎也没料到这娇小的女子有这般大的力气,当场嚎叫一声不由得松了手,她往前踉跄着走了几步,不等反应过来的捕快按住她,她先自己停了。
  她直直盯着他的面孔问:“你来这里干甚么?”
  没有受伤的捕快一窝蜂的按住她,这次可不像上次那样温柔,拗得她肩膀咯吱作响,她脸色因为疼痛而白了一白。
  丁玮终于抬起眼皮,带着点儿吃惊和怜悯的眼神瞥了她一眼,低声道:“我来自首。”
  她低低叫了一声,全身力气被一抽倒在了地上,那些捕快们又手忙脚乱的把她给挪到椅子上。
  这时候她面孔已经恢复了血色,甚至恢复得太好了些,红得好似烂透了的大番茄。
  她涨红着脸对自己的心上人道:“你放屁!”
  丁玮没有吭声,倒是陈捕头发了话,他似是也没料到徐鑫的反应这样激烈,忍不住皱起了眉:“徐小姐,莫要激动,小钰,你去给她倒杯茶。”
  蒋钰也是呆了呆才反应过来,给她倒了杯热茶,除此之外,还是平生第一次主动去握住了她的手。
  徐鑫的手湿的很厉害,她垂下眼看着她喝茶的模样,突然觉得有点儿心酸。
  徐鑫灌了一整杯茶后就冷静下来,嘴角挂着她最娴熟的冷笑:“你说我当时不在茅厕,有甚么证据?”
  丁玮将目光投向陈捕头,在他的许可之后才开口道:“我当时在何霄隔间的厢房,听着苏兰的惨叫声我正准备出门看,却见她从对面厢房探出头来,于是我便没有出门。”
  陈捕头插话道:“丁先生可听见之后那一声死者的惨叫。”
  丁玮摇头:“不曾。”
  徐鑫骂道:“放屁!你别睁着眼睛说瞎话,”她又扭头去问陈捕头,“凭甚么他说没有听见就是真的,我说听见了就是假的,你们凭甚么偏袒他?!”
  陈捕头微笑道:“自然是口说无凭,我后来查了客栈的生意单子,徐小姐呆的那间厢房本来是闲着的,后来有人订房却被拒,说是有个同您一般的小姑娘告诉他们已经有人订了。”
  徐鑫的面孔不由得白了白。
  不错,当时是她头脑一热便说了这样的话,后来那客人转投其他的客栈,她想着衙门再怎么查也不见得会查到其他客栈身上,谁料到他们这样神通广大,竟似只饿狗,哪里有点儿食物的渣刨地三尺也给挖出来。
  陈捕头道:“现下徐小姐还有甚么话要说?”
  徐鑫抬头,咬了咬牙,半响方道:“是,我是做了假证,那时候我躲在厢房里,可是我听到的两声惨叫却是句句属实,若是我有一字扯谎,便叫我千人骑万人踏,生生世世不得翻身!”
  虽说怪力乱神的事已经被禁了几年,可也不过几年而已,哪里比得上千百年扎根在心里的信念,到现在发誓仍旧被看做是确凿诚信的一部分。
  她的誓这般狠毒,在场的人不由得都蹙眉,连波澜不惊的丁玮都将目光投向她,不知道是不是蒋钰的错觉,她总觉得他好像叹了口气。
  丁玮慢吞吞的开了口:“鑫鑫,你不必为了掩护我到这个地步。杀人偿命,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我来自首也正是因我心中不安,我这几日做梦时常梦到先生向我索命。”
  徐鑫的面具绷不住了,龟裂成了好几块儿,她脸上烫得快要烧起来,心却冻得邦邦硬。
  她心想:他怎么能这么恶毒呢?他怎么能这么利用我的爱?他怎么能利用我的喜欢,去掩护他喜欢的人到这个地步?!
  他真是个畜生!
  陈捕头微笑着,两条眼缝里射出两道贼亮的光:“且慢,丁先生,你刚刚说徐小姐是为了掩护你,这是怎么回事?”
  丁玮顿了顿,垂下脑袋低声道:“我前段时间手头拮据,便在街上四处游荡,忽然见着老师,他还同我打了招呼,我瞥见他荷包鼓鼓便尾随他入了客栈,要了间隔间厢房,等着动手。
  我第一次预备动手的时候听见苏兰的说话声,之后又听见惨叫,想要出门看时见着鑫鑫从对面探头出来;当时我就知不好,恐怕她是冲着我来的,后来捱到苏兰走了,我顺着窗户爬进去将老师刺死,将钱财搜刮,这时却听见有店小二敲门问是否要热水,我模仿着老师的声音同他说‘不必’,随后我便逃了,这之后不曾看到鑫鑫,可估摸着她应当是听出了我的声音。”
  是,这一切都合情合理,徐鑫爱慕丁玮,路人皆知,瞧见自己的心上人做出这样的事,替他遮掩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
  徐鑫瞪得呲目欲裂,就听丁玮不紧不慢继续说:“我之后又在路上闲逛,做了回扒手,还被人捉住闹到过衙门,”他说到这微微笑了一笑,“诸位应当记得我才对。”
  陈捕头插话道:“那你怎么现在又来了?”
  丁玮道:“老师于我有恩,不因我爹的事而生出甚么偏见,我却见财起意杀了他,自杀了他那日我便开始每天晚上都做梦,实在是寝食难安,不如坦白的好。”
  徐鑫当场大怒:“胡说八道!你喜欢苏兰所以替她顶罪罢了!我敢发誓,你敢拿甚么发誓?!”
  甫一说完她就后悔了,丁玮能为苏兰顶罪去死,又怎会怕一个虚无缥缈的誓言。
  只见丁玮举起手来,一字一顿极其认真道:“我敢。若是我有一字虚言,就让我千人骑万人踏——”
  “够了!”
  徐鑫赤红着眼睛喊停了他的话。
  她有那么一瞬间真是恨他,恨不得将他那张波澜不惊的面皮给撕个粉碎。
  然而她只是稍稍有动作,小臂肌肉鼓起,那些捕快就眼疾手快的将她牢牢摁在桌上,她仇恨地看着丁玮,想自他面皮上盯出一丝一毫的破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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