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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啖一肉-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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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怜这孩子了,年纪这么小,甚么福都还没享过。”捕快局促的看了两人一眼,低声道,“有些事真是天注定,只盼着她能投个好人家。两位作证,这事真是凑巧,可同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也是倒霉得很,撞上了这样的事。”
  邹仪依旧低着头不说话,只将兰娘搂得更紧了些,还是青毓潦草回了几句,那捕快在屋子里尴尬的杵了一会儿,不声不响走了。
  青毓垂下脑袋啄了口邹仪的侧脸:“地下凉,要不要起来?”
  邹仪摇摇头。
  青毓又道:“你不怕凉也该想想孩子,孩子小,比不上你能扛冻。”
  邹仪这才爬起来,他在地上蹲久了,两条腿软似煮烂的面条,站起来险些要摔,然而他手中正抱着英娘,腾不出手去扶桌子,还是青毓环住了他的腰,柔声道:“回床上歇歇吧。”
  邹仪不说话,他权当他默认,一面环着他的腰,一面牵着他的手,推开了那间大通铺的门,在地上抽抽噎噎的英娘她娘突然反应过来,泪眼婆娑的扑过去:“你要对我的女儿做甚么?!”
  青毓没有回头,只低声吩咐:“东山,守着,不要叫他们进来。”
  关上的门刹那,邹仪却像是被抽光了力气,背贴着门滑坐下去,青毓拉也拉不住,只好陪着他坐下来。
  屋内的油灯烧得差不多了,灯光忽明忽暗,青毓突然注意到邹仪的脸上有一抹亮光,只有一瞬间,却格外的亮,他凑近瞧了,才发现是腮边的一滴泪。
  邹仪后来不记得发生了甚么,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床上睡着的,他最后的记忆是青毓扳过了他的脸,小心翼翼、一滴不漏的将他的泪水舔了个干净,直直舔到眼角。
  斯人已去,活着的人却还得忙碌下去。
  英娘她爹因意外杀人被衙门拘了进去,虽不致死,但八年十载的牢狱生涯是免不了的。
  她娘哭哭啼啼,逢人就说起自家的事,惹得别人见着这位祥林嫂就绕道走,她见邹仪和青毓不知怎地有些发怵,倒是不敢在他们面前哭诉。
  英娘年纪太小,不是喜丧,不敢大办,更何况他们家的顶梁柱进去了,她娘盘算着以后的日子该如何捱下去愁得嘴角燎泡,更是不愿意铺张,只订了口薄木棺材——不多不少,刚刚好将英娘卡进去,一件寿衣,一个花圈,又因为夏天,怕尸体腐烂发臭,也没守灵直接就下葬了。
  她娘守着老祖宗的规矩,孩子不满十岁,不得入祖坟,本意是随意寻个山头埋了,蒋钰看不过眼,掏出一大笔钱,请人看了风水,寻了个风水宝地。又烧给她许多精致玩具,漂亮衣裳,美味零嘴。
  正逢英娘三七,邹仪三人并蒋钰去瞧她,三个男人隔了段距离,看着蒋钰蹲在那座崭新石碑前安安静静的烧纸钱。
  那可真是个好天气,天空是粉蓝粉蓝的,正是现下坊间最流行的颜色,大街小巷爱美的姑娘都穿着这身嫩得掐出水的蓝,草地绿得流油,忽然卷成一片油亮波浪,原来是一缕凉丝丝的风携着甜蜜花香,悄无声息的来了。
  邹仪看着被吹得东倒西歪的青烟,忽然扭头去问青毓:“你信佛吗?”
  青毓愣了愣,显然觉得邹仪的问题十分滑稽。他摸了摸自己油亮的脑袋:“不信。”
  邹仪显然被逗笑了,露出二十天里第一个笑容:“那你做和尚做甚么?”
  青毓实话实说:“为了混口饭吃。”
  东山却似是十分吃惊的瞥了他一眼:“师兄,今早上的时候我还见你在念超度经文呢。”
  青毓有种被戳穿的恼羞成怒,他恶狠狠瞪了小师弟一眼:“就你话多。”
  东山可怜巴巴一缩脖子,他现在已经有了经验,立马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邹大夫,果不其然,邹大夫叹了口气,去牵师兄的手,三两句话就将他哄得心花怒放不分东西,早把自己的小过错给忘了。
  邹仪说:“你不要老是凶他,也亏得他脾气好,要换了旁人,就等着天天打架吧。”
  青毓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
  邹仪又微笑起来,轻声细语地问:“哎,你刚刚不是说不信佛的吗,怎么又偷偷摸摸的替人家超度了?”
  青毓拧了拧眉毛:“谁偷偷摸摸的,我可是光明正大的,”然后才压低声音道,“我确实不信佛,可是我信命。”
  邹仪听了不禁抖了抖睫毛,抖下一簇光来,他好笑的扫他一眼:“你这样的人,会信命?”
  青毓点头:“当然。不信命的人,都死了。”
  邹仪:“怎么说?”
  青毓道:“你知道信命是怎么回事吗?”
  邹仪摇了摇头。
  青毓突然笑了一声,像是有点害羞似的,然后在旁人没有反应过来的当儿又敛了笑容,格外深沉的看了他一眼:“何为命?命者,力所能及处,由我;无可奈何处,由天。”
  邹仪愣了愣,就听青毓柔声道:“我不想她死,可我做不到,所以我拜佛。佛的本质与花草树木、飞鸟鱼虫没甚么区别,能圆我未了心愿的,都行。”
  邹仪问:“那怎么不拜山间草木?”
  青毓轻快的笑了起来:“因为我在心里给它们排了个号,还是佛祖信用度比较高。”
  这俏皮话逗得邹仪不禁微笑起来。
  青毓牵起了他的手,手指一根根挤进指缝,与他十指相扣:“早劝你出来,不要闷在屋子里,是不是心情好多了?”
  邹仪点头称是。
  青毓道:“那明天我们还出去爬山,怎么样?再走之前将这里好好逛个遍。”
  邹仪没有说话,青毓便当做了默认。
  这时候蒋钰烧完了纸钱,走到他们面前,第一句话便是:“兰娘知道了。”
  话音刚落,邹仪就觉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他不动声色的挠了挠青毓的掌心,这才叫他放松下来。
  青毓问:“她怎么知道的?”
  蒋钰苦笑起来:“还有七日就要行刑,她几次问我能不能叫英娘探监,都被我挡了回去,上次去看她,她说做了个梦,正梦见英娘没了,她们姐妹心意相通,我哪里瞒得住。”
  这次沉默的时间又更长了一些,还是邹仪先开的口:“兰姑娘她……还好么?”
  蒋钰张了张嘴,花了好大劲才成功组织了措辞:“有人时刻看着,床浇了铁汁搬不动,碗换了摔不坏的铜碗,饭菜也下了安神药物。这些都还好,只是头发白了大半,精神不行。”
  东山似是吃了一惊:“头发白了?”
  蒋钰似是难以启齿,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是,她觉出英娘没了后我受不住逼问就逃开了,过了一日去看她,白了大半。”
  这话说完,便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还是青毓回了神笑了笑,把气氛给活络起来。
  几人算是有搭有调的一路说着话下了山,邹仪他们已经不在苏家呆着,在镇上租了客栈,邹仪同青毓一间房,邹腊肠同东山一间房。
  邹仪请蒋钰在客栈大堂吃了酒菜,蒋钰心里头难过,酒不过喝了两小杯就醉倒,醉了便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还要跳舞脱衣裳,把三人吓得够呛,叫来了蒋家下人将她带回去安顿好,三人都是满头大汗。
  几人见天色不早,便都上了楼,喊来热水洗去身上的臭汗,邹仪今日的酒喝得并不多,可被热气一蒸,那酒劲都上了头,熏得他四肢格外绵软,几乎闭眼就能睡着。
  青毓从隔壁间回来,一见他那副小鸡点头的模样又吓了一跳,哄着他擦干了身子,将他用被子一裹,丢到床上。自己也跳进去潦草洗了个澡,轻手轻脚回床上时邹仪已经睡熟了,歪着头还像小孩似的砸吧几下嘴。
  青毓揩去他的口水,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美人睡相,虽然睡相不佳,但因邹仪底子好流口水也流得赏心悦目,他亲了亲他的额头,却不是翻身上床,而是套上鞋,悄无声息地往外走。
  作者有话要说:
  帖子又被吞了,失而复得再失,人生真是充满刺激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青毓半开了窗,秋天的夜风比夏日要凉许多,激得他身上一层鸡皮疙瘩,他拢了拢胸前的衣襟,正踏了一只脚到外头,不知怎地,忽又抬起头朝床的方向瞧了一眼。
  邹仪睁着雪亮眼睛,直直的同他对视。
  他在惊吓之下,险些从窗子上跌出去。
  虽然及时转动了身子,但腰还是结结实实的磕在窗槛儿上,他收回了腿,一面两手揉着腰哎哟哎哟的吸气,一面恶狠狠的瞪着邹仪。
  邹仪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掀开被子走到他身边,轻轻的在他腰上摁了两下:“怎么,伤的厉害么?”
  青毓恨声道:“大半夜的,吓你相公做甚么?”
  邹仪听到这称呼也只是挑了挑眉毛,居然意外的没有追究。他低低笑了一声道:“你这可算是恶人先告状了,这三更半夜的,背着我要去哪里?”
  邹仪一只手托着他的腰,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青毓便顺水推舟往他身上一靠,状若无骨娇柔做作地道:“去偷腥呀。”
  邹仪面上不变,毫不客气的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厌恶道:“别油嘴滑舌的,你以为你的心思我不知道么?”
  青毓沉默片刻,忽将面上的笑敛去,轻轻推了把邹仪:“去榻上说话,再这么站着腰吃不消了。”
  邹仪依了他,还在他身上放了个软垫,这才重新开了口:“你偷偷摸摸去外面做甚么?”
  青毓笑了笑:“你既然已经知道,又何须来问我。”
  邹仪眨了眨眼睛,睫毛好似两把小刷子,浸满了雪白的月光,轻轻一眨,正巧刷去了他眼中的神情。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晚上你在酒里下了安神的药,若非如此,我也不至于在浴桶里就要睡着了。”
  青毓不说话,邹仪看着他,又道:“你不肯说,偏要我猜,那我就来猜猜看。三更半夜,偷摸出门,你是要劫狱对么?”
  青毓的瞳孔缩了缩,他仍是没有说话,但脸上突然出现几分放松的笑意,他将头在邹仪颈窝上蹭了两下:“知我者,满谦也。”
  邹仪被他这幅态度弄得心烦意乱,推了他一把:“够了!坐直了好好说话!你要劫兰姑娘的狱,我看今日蒋钰不过喝了几杯就醉醺醺的,装疯卖傻,显然是要我做她醉酒的人证,实则她清醒得很,你们两个里应外合去劫狱,对不对?”
  “是。”
  邹仪突然笑了:“真辛苦你们布置了一场戏,”他陡然压低了声音,“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反对呢?”
  青毓反问:“那你支持我们吗?”
  “不。”
  青毓也笑了:“因为我也了解你,满谦。就像你了解我,知道我一定会去劫狱一样。”
  邹仪看着他,突然长长叹了口气:“其实之前在山上你同我说的那番话,我就觉出问题来了,只是心里偏存了几分侥幸,觉得还能再等一等。”
  青毓微笑道:“我在山上说的话怎么了?哪句出了纰漏?”
  “就是那句‘命者,力所能及处,由我;无可奈何处,由天。’”邹仪小心翼翼避开了青毓的腰伤,往他身上一靠,一沾上温热肉体被压抑的困意便洪水般袭来,他不得不瞪大了眼捋清楚思绪,“我当时就在想,这话说得轻巧,可偏偏不够通透,甚么是力所能及?甚么是无可奈何?这条线在哪儿?”
  青毓揽着神医那截堪比沈约的细腰:“人死了,我们谁都没办法,可人活着就还有一线生机。”
  邹仪轻声道:“可她已经被判了绞刑,七日之后就是行刑之时。”
  “所以你觉得在那牢狱中的已经不是人,她虽活着,却已经死了,是不是这个意思?”
  邹仪听到这番血淋淋的刻薄话不禁皱了皱眉:“我凭得是法,你凭得是甚么?”
  青毓没有说话,只静静抱着他,邹仪过了片刻反应过来,蹙眉低声道:“你不认这个法?”
  青毓只答:“恶法非法。”
  邹仪问:“甚么是恶法?”
  青毓却没有接话,反而另起了个话头:“南宋绍兴年间,有歹人辱母骸,受辱之子将歹人交予官府,却得了个轻判,其子不服,愤而杀之,原应处死,但因其情有可原,只降一官。”
  “大名鼎鼎的王公衮王先生,”邹仪道,“我知道。可那时有天子,有皇胄,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现在呢?现在是层层选拔,选贤与能,早不是咱们九州的那一套了。”
  青毓嫌邹仪屁股肉少硌骨头,将他打膝弯处抱起,调整了姿势,确保每一瓣儿屁股都能对准一条腿,邹仪被这个姿势弄得羞赧,正挣扎着准备下来,就听青毓嘶了一声,他想起他的腰伤,不敢动了。
  青毓便趁机搂得更紧了些,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这才开口:“本质上又有甚么区别呢,都是因为法负于人,不得已乱法犯禁,幸而绍兴一案法外有情,否则凶手逍遥法外,受辱者反受牢狱之灾,岂不是不公平得很?”
  邹仪却沉默着,月亮逐渐升了起来,从屋内往外看那月亮端端正正的嵌在窗子围出的一片墨色天空里,天很黑很黑,就像女人酸凉的发丝,衬得月亮很亮很亮,就像一金灿灿的果盘——这两者本没有甚么关系,但在这样的夜里,它们不约而同的都显得美而冰冷。
  过了好一会儿邹仪才长长的叹了口气,他掀开眼皮扫了眼屏息凝神的青毓,却是固执地继续问:“你说恶法非法。甚么是恶法?”
  青毓没有吭声。
  邹仪忽然低笑起来:“答不出来是不是?法是甚么,恶法又是甚么,一个‘恶’字千斤重,谁沾上了都得皮开肉绽,所以定的时候需要分外谨慎。可这又是谁定的呢?你定?我定?他定?不服打一架?”他笑着摇了摇头,“早不是这么蛮不讲理的时候了。要说是举手表决,偏大众最易被诱导,还记得金蜜岛的事情吧,过度自由导致民主的泛滥,绝不是长久之计。”
  青毓面色平静如水,他淡淡扫了邹仪一眼,轻声道:“你想说甚么?”
  邹仪摇了摇头,然后又点头,也顾不得这个别扭坐姿,转过去同他对视。
  邹仪的眼睛是真的漂亮,就像两颗熟得恰到好处的葡萄,黑得发紫,黑得发亮,皮薄多汁让人恨不得扑过去啄一口。
  青毓被这漂亮眼睛夺了心神,直到它的主人开口他才想起两人还处在争执的当儿。邹仪说:“说了这么多,不过是我要驳倒你的观点罢了。乱世之中,总有些荒唐律法,不过不能持久,很快就被推翻了。这是恶法,我认。可这个岛的情况同以往都不同,一个成熟而健全的律法,有漏洞,但不该因为一点过错被全然推翻。这案子举国瞩目,不能开了个乱法的先河,若是开了,岂不是明明白白告诉人有隙可乘,只要有理便能凌驾于法之上,律法也就废了。”
  青毓道:“就好比养孩子,总归是开导教育为主,而非一味打击,是么?”
  “是。”
  青毓突然脸上绽放出一抹笑容来。他五官深邃,浓眉大眼,这么陡然一笑并没有让他显得和蔼可亲,反倒更添了几分邪气。
  邹仪自然是不怕的,只是许久不见到他这样的笑,心里头咯噔一下,升起了浓浓的不安和疑惑。
  青毓微笑道:“满谦,你知道为甚么人人都向往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大侠,却没有一人能将这行当老实做下来么?”
  邹仪眨了眨眼睛,困意越发浓重了,他脑子像是一团冷了的浆糊,搅不动,转不过弯儿,不明所以。
  青毓见他发髻有些散乱,干脆一把扯下,让发丝铺了整张背,自己伸出手指绕他的发丝玩儿:“大侠快意恩仇,在客栈喝酒吃肉一言不合就动手,这杀了人,一,得负人命官司;二,即便他没杀人没伤人,总损坏了桌椅碗筷,要赔款;三,即便大侠手段高超,东西也没弄坏一分一毫,总吓到了在旁儿一同进食的食客——做大侠这样辛苦,怎么都讨不到好,为甚么还人人要做呢?”
  邹仪瞪大了眼睛。
  青毓低笑起来:“因为我是从理的角度来说的,而人们心神往之的大侠,是情中的大侠。”他看出来了邹仪困得不行,又换了个姿势,让他脑袋贴在自己胸口,手指插入乌黑发丝中,从根部一直捋到发丝,邹仪舒服的奶猫一样哼唧了两声,青毓柔声细语道,“满谦,上到国是,下到琐碎,凭得是理,可人,明知道诸事靠理,偏最喜欢靠情。”
  邹仪贴着他滚烫胸口,听着如雷心跳,迷迷糊糊只觉声音忽远忽近,好不容易听明白了,他强撑着撑开眼皮,呵斥道:“今日你杀我一人,明日我杀你一人,冤冤相报何时了?要是人人都这样,天下岂不是早乱了套?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懂得克己,不然同畜生有甚么区别,不如早脱了这身鲜亮衣裳的好!”
  虽然气势汹汹,可青毓知道他早该睡着,现在硬撑了许久,已然是强弩之末,因而丝毫不在意的他的怒气,执起他的手吻了吻手背,温柔道:“当然当然,大多都会克己,不然哪还有如今的太平日子。只是满谦,你也不要忘了,克己复礼提了几千年也没做到,人毕竟是人,有些时候,西北的一场大战死伤还不及自己一次小小牙痛。”
  邹仪的烦躁来源那蠢蠢欲动的睡意,这让他的思维迟缓,他总觉得有甚么很重要的东西一闪而过,他正半闭着眼,一面同困意做斗争,一面细细的将之前的对话捋一遍,忽听见青毓说的话,猛地睁开了眼,困意都被激得不翼而飞。
  他知道他一直忽略的,一闪而过便被抛在脑后的是甚么了!
  青毓所有的话,都在遥遥指向一个方向,而现在,这个答案呼之欲出:
  投影。
  投影的根源来自于自爱。哪有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诸多争利,头破血流,不过是叫自己过得更好些。人爱自己,当他看到一个同他极其相似的,却楚楚可怜毫无依靠的人,他总会将自己当年狼狈的模样投影到那人身上。即便面对着刑法,即便明知道不能这样做,可偏偏克制不住,过往的自己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无依无靠、一无所有,这时候他朝你伸出了手,你怎么忍心拒绝呢?
  你怎么忍心拒绝当时那个卑微的、悲惨的、无力的自己呢?
  你怎么忍心拒绝当时万念俱灰,在心中无数遍乞求希望的自己呢?
  青毓不单单是为了救兰娘,更是为了救自己。
  这是他心中求而不得的心魔,已经在心里悄无声息地扎了根,平日里瞧不出来,唯有出现一滴甘露的时候,立马破土而出,吸干了所有的理智,以破竹之势长成参天大树。
  邹仪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偏青毓还要在一旁轻描淡写的添一把火。他说:“满谦,为了遥不可及、虚无缥缈的天下之势,就必须得牺牲无辜的人么?”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七章 
  邹仪张了张嘴,一时半会儿竟不知该说甚么。
  换做以往,他大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地称“是”。
  可现在,他爱的人就在他的面前,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他,眼睛这样的亮,好像一柄短而快的匕首,没有察觉间就已经捅到心里。
  青毓望着他,眼睛像一潭深且幽静的湖水,只瞥见湖面的纹丝不动,不知下面藏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在透过兰娘的皮囊,用兰娘的口问他:“如果把她换成我,你会怎么办?”
  如果把她换成我,你还会为了‘不开乱法的先河’这个可能性,牺牲我吗?
  邹仪嗫嚅着嘴唇,他伸出手去碰了碰青毓的脸,他想开口安慰,但当他触到青毓的眼睛的时候,就知道一切都是徒劳。
  他们两个太像了。
  青毓和兰娘,太像了。
  他们都在一个对他们漠不关心、甚至把他们作为牟利工具的家庭里出生生活,他们都忍受着师长对他们的不公待遇,他们都受到了律法、世俗情理的压迫——青毓后来那么钟爱吃肉,难道不就是因为记着当时那个一口都没有吃到的肉包吗?
  他以为他忘了,他以为他长大了,他以为他变得无坚不摧,他以为他变得所向披靡,可他其实还是十多年前的那个小和尚,那个一口肉包都没吃到就被打得死去活来,险些被师父师兄吃掉的小和尚。
  那是他一辈子躲不开、逃不掉、甩不去的梦魇,现在他又重历噩梦,惟一的区别是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让他不伸出手去拉一把,太难了。
  太难了。
  青毓就像一个要不到糖的小孩儿一样,近乎固执地问:“为了遥不可及、虚无缥缈的天下之势,就必须得牺牲无辜的人么?满谦,回答我。”
  邹仪闭上了眼:“你何苦试探我。”
  青毓咬了咬嘴唇,将嘴唇咬出一个深深的牙印,这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可思议:“我想知道。”
  邹仪狠狠的拧起了眉毛。
  这对他来说,也是太难了。一边是他父亲拿命换来的东西,是他信了多年,摔了不知多少跟头,跌得头破血流都不曾改过的大义信念;一边是他爱的人,是能叫他想起阳春三月、山中清风、鸟鸣花间,一切美好事物的人,是要和他共度一生、分享所有喜怒哀乐的人。
  他必须得在他们之间做出抉择。
  邹仪闭着眼,眼前的一片漆黑中突然浮现出了他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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