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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雪红-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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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说要散心,两人终是未去成。那晚苏少迟也没再去政殿,留在时明宫中,和诛银同宿一榻。
早早熄了灯。外头的空气对一直不能适应冬日的诛银来说相当冻人,但苏少迟让人在被窝里塞了个铜捂子,就寝时便感觉不到冷了。
床榻给铜捂子占去一部分,又再挤了两个人。纵然诛银体型娇小、占不了太大的空间,两人稍稍一动,仍是脸贴脸、肩碰肩。
「尊贵的殿下,皇宫那么大,这么挤着,很有趣吗?」
「嗯。」
若是以往,少年估计要把太子踹下床榻。可今日苏少迟抱伤在身,诛银便有了顾忌,缩在内侧,拚命地往角落钻。苏少迟却把铜捂子推向他,诛银不领情,硬是让东西停在两人中间,彷佛那是他最后的防线。
偏偏他一动,膝盖便撞上苏少迟的脚。床榻太窄,诛银又已经靠在边上,没地方退,那圆圆的铜捂子硬是被塞进怀里。
「睡吧,用不着缩成那样。」
顿了半晌,苏少迟张开眼睛,仍察觉了少年的视线。诛银迟迟没阖眼,在黑暗里一双眸子兀自睁着,他的眼睛很亮。
太子有些好奇地观察,他发现诛银的目光落在他身后。他背后有什么?北方的夜色?或是宴国的月光?
「在看什么?」
「屏风,那山水。」
「不喜欢就让人搬走了吧。」
苏少迟回过身子,瞥了床帐后的屏风一眼,陡峭的群岭被山川环绕,本该是辽阔大气的景色。不知怎么,一幅图画却极不平衡,无数的山头像遍地丛生的杂草,混乱地错落各方。其中水不似水,合着山壁曲直无常,这可叫个天无法、地无章!
屏风是他人赠的,苏少迟欣赏不了。说上来反而是白日撞倒的那幅屏风,静恬的木色莲花让他看得舒坦些。
「不,我就喜欢。留着它。」
苏少迟扭头回来,瞧向床榻上的少年。稍微起身,一头长发便披了下来,太子把头发捞到身后,手撑着玉枕。
「果真祸国。」
那话语里带了几分玩笑的意味,若点起灯,也许苏少迟会看见诛银复杂的神色。时明宫外的月色很冷、很冷。往年的这个时分,人心也是冰凉的。
那么又是从何夕开始的呢?山水屏风后,被谁沉沉的眼光硬是辟出了一方天地。即便只是同榻而眠,他们都还是……
「过去点。」
诛银往外挪了些,终止了关于屏风的话题。铜捂子不知何时被他推到背后去,苏少迟没了阻碍,便顺势把少年揽入怀中。
分隔数月,诛银还是像记忆里的一样小。他曾有过憧憬的南方,似乎就这样被搂在怀里……苏少迟总会想,若不是当初他游至祺国,没两日祺国主君便突然驾崩,也许,他会想留在那里。
「晚安。」
「滚。」
苏少迟装作没听见,收紧手臂便睡了。诛银枕在他胸前,嘴上依旧不饶人,可行动上却是依了他。
那晚太子梦见了旧时的事。梦见游历时他与诛银初识,听着对方欢快地描述他的故乡……那时诛银还未唤作这个假名,祺国的君主也抱持主和的立场与宴国交好。南国一年四季都相当温暖,当小城流水迎来贵客,南人以温软的口音唱着:山川何来死生?君看这风花景色、锦绣小城,江湖都不必过问。
第5章 第五章
第五章
1.
第一场雪降临宴国,那日清晨,诛银坐在时明宫前的台阶上,看着雪花覆盖中庭。几株枯树被雪压断了枝枒,放眼望去皆是苍茫之色,他伸出手,看点点白雪落在自己手掌心。身旁站着黑纱蒙面的易寂嫣,正平举着弯刀,游戏似地斩落飞雪。
「诛银,你都不觉得怀念吗?一去两年……当时你倒在风雪里,我都还搞不懂你是怎么带着那身伤、把自己弄到皇宫外的。」
「闭嘴。」
「哦,还是这么不坦率啊。」
易寂嫣静止地伫立着,时不时挥出刀。刀锋上映了她身旁少年的脸色,被发丝盖住的眼睛有些无精打采。
苏少迟早朝去了,特地交代易寂嫣陪着诛银。虽觉不必要,但她仍听命照办。
「妳可以试试,在比这天更冷的日子躺在雪路里。不出半刻就要冻出人命。」
「所以我挺佩服你的。那时骑术这么烂,还能一路回到宴国,也该庆幸是我发现,不然你早死在那个冬天了。」
半是玩笑、半是嘲弄地说着,诛银不置可否。难得他今天脱了劲装,身上着了件鸦青色的长袍,过大的衣裳包着他干瘦的身子,半截手臂探出来,手掌朝上地对着苍穹。细白的雪花落下,嵌进他手心的凹陷里。依旧是伤痕累累的手,恍惚又像回到以前,易寂嫣在面纱后头默默叹息。
说起当年的故事,要多离奇就有多离奇。看着太子和少年两人走到今日这步,倒也挺不简单。
「没话讲了吧?早说你,别这么胡闹……也够了吧?收敛点。」
「当然还远远不够。」
诛银忽然起身,握紧了手掌、让掌中的雪散开。易寂嫣所持的刀顿了一下,被他伸手夺走。她看少年提刀缓步踏进白雪间。天地都亮晶晶的,他穿着深色的衣袍,却未显黯淡。
「诛银啊,你到底在怕什么?」
刀锋挑起,尖端轻点了片片细雪。诛银没作声,不知在些想什么,目光落在刀上,眼神看似漫不经心,却暗藏了十二分的认真。只见他一脚前、一脚后,双脚跨成和肩等宽的距离,静止着动作,刀锋向下垂入积雪间。
「传闻祺国李家的枪法天下第一,刀技听说也是不错。今日,有幸一窥吗?」
「别跟我提李家。」
诛银收脚往前,脚步看上去非常虚浮。他斜斜地往右倒,美人柔弱无骨,状似要摔。易寂嫣却瞧得清清楚楚,他手中刀从空气中滑过,貌似无力,实则饱藏杀机。
划过半弧,同时扭过腰,改变脚下的位置。他回身时刀光留下的残影在雪片间闪烁,身边一霎飞雪。
刀影间,少年半玻ё叛郏辆驳牧撑硬淮砬椋彩窃谏碇芘鲆桓鑫扪┑脑病Q┗ㄏ蚺苑尚矶嗡卸频模圆豢伤家榈慕嵌茸派碜樱诘厣媳”〉幕┘涮こ霭甙呓庞 J翘猓南蟀素灾樟彩沼诖耸泵技淞樾悖瓿龈霰×沟男矗质歉栉杳颐抑狻�
「厉害!不过,这并非你家传的技艺吧?像女人练的刀。」
「从谢寻婉那里习得的。」
诛银微微喘着气,吐出的气息在空气里化开成白烟。易寂嫣听闻后微微一愣,随即感到有趣般地笑起来。
「这倒有趣。谢寻婉,祺国国君指导过你?」
「也不算……本是要教我胞弟让他防身。但那家伙没用,学不起来,全给我模仿去了。」
少年语调平淡,只是分了神,刀弧从一片雪片边缘擦过,白雪落到他的发上,诛银不满地「啧」了一声,回身面对易寂嫣后收刀。
「就这么结束了?」
「有瑕疵的技艺,不值一晒。」
易寂嫣哈哈大笑,看少年走回阶梯上,把刀递还给她。顺手拍了拍衣上的雪,诛银看起来也没放在心上,平静着脸色,望这初雪无端出神。
「南方没有雪,那你们拿什么来练刀?」
「桃花。」
「哦,听说谢寻婉也是国色无双,美人舞刀于花下,不知是怎么样的风景?嗯……不过殿下,可能对你的雪中舞比较有兴趣。」
易寂嫣三句不忘调侃,惹得诛银向她瞪过去。她却还不饶人,一脸笑意地看着少年。
「可不是吗?」
「妳真烦。」
诛银拂袖便走,身上的衣物还嫌单薄,他却直接踏进雪中、往时明宫外面去。而易寂嫣迟疑了一下,选择留在阶梯上。
她也无意像监视般地盯着诛银,便放任他消失在视野内。
「记得回来啊,别迷路了!」
易寂嫣朝大门处喊了一声,也不知诛银是否听见。天地间空留苍白,那个刀锋下无风无雪的方圆,也早已不见踪影。
她摸出一块白布、擦拭长刀,虽长刀上并无污垢。
2.
诛银出了时明宫,便漫无目的地在皇宫内乱绕。
平时侍卫或宫女大多对他视若无睹。因曾有一次早朝,诛银直接闯进大殿中,那时士兵要架他出去,反给苏少迟斥退。自此,下人们都知道,把这少年当成不存在一般,才是明智之举。
不过下人是如此,宫里的其他人就未必了。诛银晃荡半刻,在北侧朝堂附近,撞见了一个人。
细雪中,如同狭路相逢。远远地诛银便望见两匹黑色的骏马,上头长袍裹身的面孔却被雪花给模糊……直至他们接近。
走到几呎之外,诛银停下脚步、抬头佯装看雪,身侧斜斜的屋顶上,积雪伴着暗红,像随时会滑落。
「好久不见。」
马蹄声却停驻在他身旁,低沉的嗓音划过耳朵,令人生厌。诛银不必回头就能想象出那张青年脸,一张俊美、却冷酷的面容。他开始后悔自己在这时候出来了,若待在时明宫,他连遇上这人的机会都不会有。
「哦,朝会结束了?」
「是啊。正准备与家父回去,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你。近来可无恙吗?」
「嗤,扣除掉遇上你这件事,一切皆好。」
今天也许不是个好日子,诛银垂下眼,往身后瞥。骏马上各骑了一人,分别是一名皱眉的老者、以及和他对话的青年。老者想开口斥训,却又认为那有违身分,因此只是沉着脸,阴侧侧地盯着诛银。而青年则拉着马,一脸面无表情,唯有唇角微微牵动,皮笑肉不笑地、扯出了点刻薄的弧度。
「是这样吗?那真是对不住了。」
「滚。」
「小子,你说什么?」
在诛银吐出那个字后,老者出声了。他怎么会不知道老者是谁?陈央容,跟他的独子陈源,这两人,他想忘都忘不了。
「我说要你们快滚。」
「无礼!」
「闭嘴,老贼。」
老者怒极,一双眼瞪得几乎要把人穿透。眼看他就要破口大骂,陈源却转头使了个眼色,让父亲把发言权交给自己。
诛银从低处看着马上的两人,高傲地抬着下巴。陈源噗哧地笑了一声,深刻的五官所显露的尽是不耻。
「还请大人……嗤!什么大人?是请你自重呀。别忘记你什么身分,现在还凭殿下看得上你,等殿下腻了,迟早要被一脚踢开……四处树敌对你并无好处。」
「哦,真是有劳关心了。」
陈源摇了摇头,忽然跳下马。他站在诛银面前,比他高出了不少,一袭青色素袍罩着高大的身形,乍看之下有些骇人。
「父亲大人,您先回去吧,孩儿稍后再赶上。」
「不用陪这小子瞎耗时间!」
「孩儿自有分寸。」
老者看了诛银一眼,其中的敌意表露无遗。诛银冷眼瞪回去,但比起父亲陈央容,他或许更厌恶陈源。只要看着那张可恨的脸,他便无可避免地想起一些事,那全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
「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该做。」
陈央容告诫自己的独子,随即驾马离开,只留下一串渐渐行远的蹄声。诛银面前的陈源却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打量短发的少年。
陈源年约而立,鹰鼻深目、轮廓线条刚毅而威风,也是标准的北方人面孔。陈家世代为官,家族最擅长的却是药术,据闻历代有许多君王患疾,便是靠陈家配药医治,比宫里御医的药方还管用。
「你倒是有长高一点。」
「是啊。当年没被折磨死,有幸站在这里听你这句话,挺好的。」
诛银想走,但又不甘就这么逃开。他很难形容此时看到陈源的感受。那种恨夹杂了惧怕,如同本能般地腐蚀入骨,即便给某人的温柔与宽容洗涤过,依然抹灭不去得深刻。
「很有朝气嘛。就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你初来宴国的那年冬天,是怎么样狼狈?别急着打断我……我知道你不爱听,只是想提醒你,别让自己再落入那步境地了。」
「跟我说这些干嘛?今天是什么日子,每个人都要找我叙旧?」
陈源笑了笑,那笑容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他一头长发绾在后脑,上头压了顶官帽,身上所穿的青袍整洁而找不到半丝皱折,站姿也是端端正正,俨然一副凛冽的模样。
诛银明白自己在这人面前看起来是何种样子。他曾被打伤脊椎,站立时身子总会微微倾斜。而他又矮小,与陈源对比,在这偌大的皇宫中分外得格格不入。
苏少迟从没嫌过他的南方轮廓,易寂嫣也挺能欣赏不一样的脸孔。可是他们能在其中找出韵味,其他宴国人可不能。诛银听过下人的私语,他们批评他的容貌。真难看、真平淡的脸,五官卑微得像被刮去了一层,是画上留不下墨色的水渍与笔痕。
再说他的形象……苏少迟说得真不错,祸国的妖孽,还是打南边来的!
「倒也不是要叙旧,只是从以前就想和你谈谈了。不知你有没有意愿到寒舍坐坐,也让我有个机会招待你。」
「有话在这边讲完就好。」
「真是可惜。」
陈源耸了耸肩,看起来就像诛银在无理取闹一样。诛银最恨这种嘴脸,想发作、可眼前的人可不是会容他、让他的苏少迟,他不能。
「我很好奇,你在殿下身边,都不至于忧心吗?后宫的妃子若是无子、且怕失宠。要在这皇宫里过上日子也是如履薄冰。你的出身只会为你招至闲言,你要给殿下生个皇子……噗,也是没可能的。时日一久,路必定会越走越窄,你不担心?」
「不用你替我瞎操心。还有,你可以滚,试试去和殿下说这些话。」
「对你我才提上一句。陈家虽无大功,无法左右殿下的意思。但日后你若碰上困难,我还是能尽些绵薄之力、替你在大殿说几句话。」
简直胡说八道。诛银定定地望着他,忽然哼了一声,接着便笑起来。他笑得很用力,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陈源看他,眉眼间有些惊讶和困惑。他的眼神别有目的,像在盘算着什么。
「陈源,你蛮会挑拨离间的嘛。」
「我想你误会了。」
「误会?那年把我送入皇女手里、让我伤得至今都还留疤的人,现在竟尝试笼络我,我有误会吗?」
诛银的语气尖锐起来。他嗓音本来就沙哑,一掐起嗓子吼人,便是声嘶力竭的声调。他比苏少迟还小上两岁,一般这年纪的少年本不该是这种声音。可他早像是被毁掉了一切,伤疤满身、手也不得完好、还有这副嗓子……
「当年你是贼。况且皇女殿下和我讨人了,我也只能把你交出去。」
「那还真是委屈了大人,和一个贼在风雪里说了这么久的话啊。」
陈源愣了一下,接着露出叹息似的表情。这神态诛银并不陌生,他在太多人脸上看过了。
可是陈源没资格这样看他。说到底,苏少迟也一样。
「有些事,你还是该好好想想。」
陈源见沟通无望,心里打的算盘约莫也是没戏了。他转身便翻上马,似乎是要走,却还是再补上这么一句。
诛银朝地上啐了口唾沫,以此回应。
第6章 第六章
第六章
1.
只是因为闹脾气,而少服了一次药而已。
入夜后诛银却浑身发疼,皮肤表面火烧似得剧痛。他在榻上不停地滚动发抖,把铜捂子踹下床不用说,连苏少迟都在睡梦中被惊醒。
「你没喝药?」
诛银不吭半声,却止不住抽气。床榻上,苏少迟得把他锁在怀里、才能避免他让自己掉下去。那彷佛置身锅炉中,诛银咬破了唇才没尖叫。他扯着苏少迟的衣袍,身体的每一吋都彷佛有万只虫蚁啃咬。他痛得痉挛,弓着背像要喊、可始终没允许自己喊出来。喝药?都道是给自己续命,却不知续的是命抑或只是具空壳?
踢蹬的脚好几次踹到苏少迟,黑暗里,太子见不着他变形的脸庞,手从他后颈擦过,却能摸到一掌的冷汗。
「为什么又没喝药?」
「太……苦了……太苦了……」
或许是被白天陈源的话拉进梦魇里,诛银断断续续地吐出字句,说的似乎是药、但又是别的事物。
两年前,他只身来到宴国。瞒了自己在祺国的兄长,只为偷陈家的一帖药。
他误碰了迷魂草,给陈家家仆拿住,交给尚还在世的宴国皇女。性格古怪的皇女当他是南方来的奇珍异兽、讨去了便宠爱有加。所谓宠爱无非在他身上烙下无数伤疤,拿他试药、使他至今依然被怪异的症状折磨,还有没日没夜的毒打和饥饿,整整半个冬天……他一直处于濒死的状态。
那时他可以为了喝水,趴在地上,舔吻宫女的脚、把鞋上的泥土噎下去,哀求与他同龄的少女施舍手中的半杯茶,即使最后只得到淋头的滚烫。或者在肮脏的牢房里,自己颤抖着向看不清面孔的士兵打开双腿,忍受屈辱的谩骂与前所未有的疼痛,在撕裂的痛楚中,拜托士兵别夺走他的四肢。
真的太苦了。就算是今日在苏少迟怀中打颤、因未服药而难受得几乎昏死,这样的痛苦都还比不上当年的分毫。只因现今的一切,残破的身体、乖张的性格、尴尬的处境……包括他的生命本身,都只是遗留下来的残渣。
「诛银?」
「好难……呼吸……」
哈、哈,少年疯狂地喘着气,唾液从唇间渗出来,他无暇去咽。是苏少迟察觉到,以指尖轻轻替他擦去。
诛银把手攀在苏少迟颈间,却使不上力。哆嗦着唇,感觉到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来,把温暖的气息送入他口中。他试着收紧双手,想象就这么把太子扼死。想着那张与去世的皇女七分神似的脸,如何扭曲、如何窒息……如同这样便能减缓他的痛。
「苏少迟,你知道吗?我今日……在宫里碰上了陈源。」
抱着他的太子明显地僵住了,两人的唇分开,诛银仰着脸,只看见模糊的阴影。苏少迟的表情如何呢?错愕,或是不耐?
这个人待他一向很好。可是谁晓得,说不定陈源讲得没错。
「他问我会不会担心。若你有天厌腻了……尊贵的殿下,您如果腻了,这世上哪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我哪儿也去不了。就像只失去水的鱼,不过给您以沫濡之……」
「痛就别说话。」
「可是我真的怕。」
回宫后第一次这样好好对谈,竟是在此时此景。诛银除了毛病发作外可能还有些伤寒,他白日只披一件袍子就在皇宫里晃荡,也难怪要着凉。
苏少迟则是忙了一整天,除了料理政事外,还去探望了陛下。宴国君王的病情又更恶化,除了感伤以外,太子还有更多的忧虑。
说起来,也都是为了诛银。
「他说得不对吗?我没有能支持我的家族、也不可能给您生孩子……我有什么本钱?什么都没有。」
「此情为凭。」
诛银顿了一下,忽地安静下来。被单下苏少迟依旧紧搂着他。痛,好痛。好像被扔进了烧烫的滚水里,越来越难受。耳边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像情话一般。可诛银不爱听情话,所有空洞的誓言都一文不值,尤其苏少迟和他……他不要听这个。
「您的情字值钱吗?尊贵的殿下,您有权对任何人多情,谁能相信您这可怜的、单薄的情字?」
明明在示弱,偏偏还是挤得出这般尖酸的话。诛银缩着身体,把膝盖弯曲,好似要把疼痛都往内里藏,藏到深处别给人发现。最黑暗的那段日子,他学会了不喊不叫。只要没有反应,施暴者便会觉得无趣。他不太敢哭,即便现在有人能够让他哭了,他仍是下意识地要忍,泪水蓄满眼眶也不敢让它落下来。
会养成这样的性子,说来也不全是起于那时的凌虐。终还是他命太贱,活该要忍耐。
「如果你不相信这个,那总有别的你该信的。」
是夜太深太冷、还是苏少迟的语气太平稳,让他感觉到一股莫名得压迫呢?诛银只觉得胸口一阵滞闷,痛还是痛,可呼吸这件事变得越来越难了。
「你还记得吧。她命人将你拖进牢里。把你吊在空中,剥光你的衣物让你受北国冬日的冻寒。拿烧烫的铁钳,往你身上烙……」
「闭嘴!」
不知为何,苏少迟突然提起了那些事。口气平淡得像是冷酷。说起的每段话却都狠狠地凿进诛银心底。诛银想掐住他的脖子,奈何浑身发软。该死的,他竟然又陷入无法反抗的处境中。
「他们用细针扎进你的十指,以马鞭打得你血肉模糊。你被□□,流的血染红了一整面墙……」
「闭嘴!我叫你闭嘴啊!」
「都还记得、都还记恨不是吗?不就是你的恨、我的歉疚,让你该相信你对我而言并不一样?」
就在诛银失控的怒吼后,苏少迟的语调忽然低了下去。他有些急切地吐出句子,到句末,声音已经变得很轻。
诛银突然秉住气息,瞪大眼、在黑夜里努力地想看清苏少迟的脸庞。可是他看不见,五感似是全被封住,只剩下太子那段话余绕在脑海里,让他一时连疼都忘了。
「你痛吗?」
苏少迟腾出一只手,抓起摆在枕旁的长剑。他把剑捞进被窝里,找到诛银的手、打开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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