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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雪红-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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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猜自己某年某月服过一帖软心软肠的药,才会事到如今,觉得那年把小偷交给皇女的他,是开启一切祸端的根源。
「吾儿,你可听清楚了!这是为了咱们陈家!」
陈源恍惚地听着父亲疯魔般的吼声,也没记得怎么回应了他。他如常地跨上马座,往青璇宫奔去。
那粒孟婆丸,被他妥贴地收到了衣袋中。
2.
近日,为替苏少迟治疗与祺君决斗时受伤所受的毒,李青自愿献血,因此偶会感到头晕。
是个好天。他难得舒服了点,垫着脚尖站在书塾外,从窗棂间望去,块状的阳光照得百幅千条的字挂扬扬飘飘。其中坐着一名老师样的男子,耐心地哄着膝上的小小姑娘,指她认字挂上的词汇。
李依不满足岁,自然看不懂那些龙飞凤舞的大字,只觉得老师念得音节有趣,便有模有样地指着字挂学。不一刻,一只蝴蝶飞了进去,李依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肥短的小手挥呀挥地便要去抓。哪知道反而让身体失去了平衡,老师也未来得及捞住她,让她跌了下去。
咚!李依哼了哼,老师慌忙地站起身,哪知她非但没哭,反而咯咯地笑起来。
「真是……唉。」
老师无奈地笑笑,把孩子重新抱回膝上。李青在外见到这一幕,亦不禁松开了眉头──在苏少迟面前笑得温婉,私底下,他却常常愁眉深锁。
这妹妹而今是他唯一的依靠,支撑着他在这宴国皇宫中作戏。李青回想他如何来到苏少迟眼前,盼他念起旧情、又如何污蔑弟弟,将熙儿形容成女君的走狗。他难免心口绞痛,只觉此身也是贱得可以。这样愧对死去的熙儿他宁愿提剑自刎,若不是……李依那不谙世事的笑颜。
「李青。」
身后有谁唤他,他收拾了表情,匆匆地回过头。早朝完的苏少迟不知何时绕到了此处,在李青背后看着已有一阵子。见他望着窗内出神,也上前往里头看了一眼,老师是他亲自安排的,往后另有教她琴乐礼数的人选。地方自然也是寻了个极清净处,以公主地位待遇,只差给李依再找几个年龄相近的玩伴。她前半生,便算安置妥贴。
「陛下。」
李青欠了欠身,依苏少迟之前说的,也并不跪拜。他响应了他后便堆出笑脸,装作惊喜,假意地询问。
「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想这时间,你大概都在这里。朕过来看看。你妹妹,没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吧?」
苏少迟在早朝后还戴着那白面具,听他语气相当平淡,朝中大概也没什么特别之事。李青听他问起,自个儿哑了哑,待苏少迟步到他身旁,听着琅琅学语声,他不禁垂下眼,有了几分情流露的意思。
「李依还小,到哪儿都开开心心的。现在挺好,这老师她似乎也喜欢。一切多亏陛下安排……」
「既然如此。怎么还笑成这副难看的样子?」
李青讶然地抬起脸,没留意到自己方才神色间的勉强。苏少迟问这句话他一时也不知对方是何意,脑袋转了转,干脆照实答:
「没什么。不过忽然想到我那去世的弟弟,他出生时我还小,应当没什么记忆,但总觉得……我也与他坐在一块儿,一起这样学说话过。」
面具后的眼神似乎有瞬间异样,李青就此打住。是把后话留在不言之中。岂知苏少迟离开窗棂边,站到远了一些的枯树下,李青跟上去,见他望着树梢上几只乌鸦,言道:
「经你一说,倒让朕想起了些旧事。」
宴君仰着脸,喉头哽了哽,一句话顿住许久。李青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反应,但从一副面具上,他哪里看得出什么?
「朕想到……当年你弟弟被折磨得不成样子,我当他是你,把他救了出来。他欺朕要一味草药给手足治病,朕便给了他。你可知他伤成什么样子?一拿到药好像什么都好了,大概……一点开心的意思、或者也有一点哀求吧。朕让他养好伤再回去,他却要立即启程。」
「当年病的是我。」
「是啊,朕现在晓得了。他当时对你也是一片心。其实,朕有想过他要是回到祺国,有没有可能给旁人怀疑了?朕告诉他要是有什么,随时可以回来,不过他伏在马上,倒是一去不回头。」
李青打了个颤,不能理解苏少迟提起这些是什么意思。听起来,他对骗过他的熙儿也无憎恶。然而话语后所压抑着的,又是何物?
「岂料前时的担忧一语成谶,他不过几日又回来了。更加得……伤痕累累。一到宴宫外,便倒在风雪中,幸而给朕那时亲信的人发现。」
别说了。李青很想这么求他,他不愿再听见胞弟生前受过的苦,可宴君浑然不觉地说了下去,似是故意道给他听。
「带他入时明宫后,朕几次以为他会这么死去。你知道,伤重的人是会胡涂的。但他一点也不,看朕的眼分明都是恨!可朕只道他是朕记挂的南国少年,发着烧时,朕便日夜把他捂在怀里──」
苏少迟语调一沉,李青蓦地战栗。他在宴君口中听出了心疼,他对熙儿竟然有怜惜。
「待他痊愈,朕替他起了新名。诛银诛银,诛之以水银!我与他都盼当他前半生死过一回,再来下半生,只要朕待他好,见他每时每刻,都能高高兴兴的……」
李青骇然地发现自己掉下了泪,他捂紧嘴巴,不可置信地看向苏少迟。他有股错觉,其实这人什么都知道,而他心底哪里还有那一面之缘的南国少年?分明镜花水月一南柯,其中巧笑倩兮的都是诛银!
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宴君看着他,却依旧平静又残忍地,道出了李青而今赖以为生的说辞──
「当时真是无限温柔。可惜了,哪知他是个为刺朕而来的骗子。」
第18章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1.
「真是疯了!」
宴君与药官一走,青璇宫内便传出陶碗摔碎的声响。欧阳临踢倒了屏风,把房里能找到的东西都摔了个遍。诛银呆呆地坐在榻上看他。一对上眼神,欧阳临怒不可扼地冲到他眼前。
他揪起诛银的衣领,不顾后者挥舞手脚挣扎,以单手将他硬生生地举到空中。
「你可知你干得好事?当时我可是一心关照你……结果呢?落得被关在这鬼地方!什么成全?我与你?都要疯了!你倒是说几句话啊,让陛下放我出去──」
诛银被他晃得头昏脑胀,自然应不出半个字。欧阳临气急,狠狠地将他推回榻上,诛银轻哼了声。晨曦微亮,照出不易清扫的角落处一层薄薄的灰。欧阳临接着转身找寻其中可供发泄的东西,砸了个花瓶,碎片溅至墙上,随后反弹滑入了床脚下。
床底某样东西反射出冰凉的光,他「啊哈?」地一声疑问。不顾满地狼藉便趴了下去,上头,诛银手紧捉着被单,茫然地看着他把半个身子钻入榻下。
「你瞧瞧,瞧瞧我发现了什么!」
被迫在这空荡的皇宫里对着一个疯子,不论如何大喊、吼叫,冷清的青璇宫内外都没个能注意到的人。这样的日子,逼得欧阳临也近半疯。他七手八脚地爬起来,挥着手里的刚摸到的短刃。
「看,看清楚了!要我和你在这里枯耗一辈子,不如我们同归于尽!你满意了吧?你们逼我至这一步的!我不过当时代表门客们关心你,你这不识相的祸东西──」
寒茫高举过头顶,诛银的目光不由地跟随着他的手移动。欧阳临在笑、又像在哭,扭曲着脸胡乱挥着短刃,嘴里重复咒骂的都是些不堪入耳的话。
「我杀了你!」
欧阳临以变质的嗓音哭吼着,诛银一个机灵,猛地扑向他。他一把抱住了欧阳临的腿,嘴巴一张一阖地,哆哆嗦嗦地吐出半句话。
「别……拿走我的……手脚。尝尝南人细小的身子吧……拜托,我和你换……」
病到压根分不清时空了,欧阳临浑身一顿,满脸古怪地看着他。这下他反而清醒了些,试探地、将短刃贴到诛银肩上。
只见他紧拉着自己的衣脚,苍白的小脸上,双目紧闭,嘴里还在重复一样的话。
「你试试、就先试试看……求你,拜托!」
「哈?」
欧阳临憎恶地丢开短刃,想把诛银从自己身上拽下来,对方却像溺水之人抱住浮木般紧紧不放。骸骨一样,身体抖得厉害。欧阳临抬起手,往他脸上便是一巴掌,诛银的脸被打偏一边,「嗷」地惨叫了声。
反手,又是一耳光,哪知道诛银还不撒手。欧阳临干脆手握成拳,把怒气全往他身上招呼去。诛银终于挨不住了,抱着头「咚」地跪到他脚边,但仍不见他逃,口中还在喋喋不休。
「拜托、拜托,别拿走我的手脚……」
欧阳临怒极反笑,听诛银那些话,也亏他说得下去──贱东西!他扯着诛银的头发把他按回榻上,他说什么来着?尝尝南人的身子?好、好!他就成全他!
他撕碎了诛银单薄的外衫,手毫无顾忌地压在那人儿受伤的胸前。诛银到这时反而不吭声了,乖静得很异常,睁着微凸的眼睛看他。欧阳临对男色从来敬谢不敏,因此他在另一人身上胡乱摸索了一下,找到入口,他一咬牙便用手探了进去。
「咿呀──!」
诛银的哀鸣中,他插(你坏坏)入了四指。只觉得这家伙体(坏透了)内又干又涩,紧得像要把他逼退。那股力道催涨了欧阳临残(哼叽)虐他的欲(小拳拳捶你)望,他像徒手破岩那般,纯靠蛮劲地、让整只手掌没入那绝无可能容纳的穴(QA□□Q)口内。
诛银边惨叫边手脚并用地往床榻内侧躲,可日头苍白,这蒙尘的宫中又哪有他可躲的空间?身下撕裂处绽开了朵朵血花,欧阳临不放过他,跟着爬上了床。
红泪如朱砂,凄厉至声渐衰弱。
「山川何来死生?君看这风花景色、锦绣小城,江湖都不必过问──不必过问!」
没人晓得他用沙哑的嗓子在哭唱着什么。
2.
时序入冬。
相较于南方,北国的冬日从来不是什么教人好过的时节。时日长了,诛银那穿过胸前的剑伤以缓慢的速度结痂、长出新肉。终究是个要活的人,在许多数不清的折磨中,他活到这一刻,未必便是幸运的。
陈家的药方可以停了,改用些温和的方子,与好转的伤口相反,诛银的精神状况一直停留在痴呆中。热水、暖炉、顶级的黑沉香,滋补的食材一样样地送进去,却好像半点作用都没发挥在那人身上。苏少迟不减耐性地夜夜造访,心口越疼越倦、越倦也越疼。
该庆幸与否?他与他而今终于能说上几句话了。尽管只是苏少迟自言自语,在榻边同诛银由这天下事说到宫里琐事,有时诛银觉得冷,往他身上挨个几寸,他也是欣慰的,把话头顿了一顿,便忍不住轻轻握了下被单上的小手。
一日雪停天晴,苏少迟趁了白日意外空出的一段时间,来到青璇宫,亲自带诛银至前庭走走。
欧阳临待在室内,苏少迟也不把他放在心上。用大衣里里外外地将诛银裹成了个粽子,他发现这人不知是否因卧床许久,腿脚竟不太能走动。
于是他抱着诛银,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走出青璇宫,天地间白茫耀眼的反光使那人一时睁不开眼睛。苏少迟体谅地在屋檐下站了站,待他先适应顶上倾斜垂落的影子,接着才踏入雪中。
看诛银翕动鼻翼,彷佛许久未闻见户外新鲜的空气,苏少迟静静地站了会儿。才对着臂怀上的人道:
「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吧?你好好养病,再过阵子便能自己出来走走了。外头……人心太恶。朕让人重新整修整修这里,你便同欧阳临住着、一块儿作伴吧?」
诛银不应声,在看青璇宫瓦上一片摇摇欲坠的雪。果真,那雪没过片刻便跌了下来,溅起的雪花高高地飞到诛银鼻尖。他冻了下,不禁皱起鼻子、用力地甩了甩脑袋,像小动物般。
苏少迟看他,若当年是他们于南国相逢,什么事都未有,诛银大概便是这样憨态可掬的年纪。如今……什么都不堪说,还道当年,简直可笑。
「李家之事、没能替你保住你妹妹,朕实在对不起你。可你也许能这样想,如此世上已经再没有你须为之牺牲受伤的东西。不妨看淡点,你和欧阳临的日子,朕至少能成全。你明白吗?诛银……朕已为帝了。你要清醒些,日后什么都给你,都是好的给你。」
诛银低下头,瞧着他像瞧着什么稀奇的生物。一字一句,他都听见了,但苏少迟的声音更似雪落声,比雪落好听、且清楚,对听者而言却构不成特殊的意义。
苏少迟见他未有反应,抿着唇,还是没忍住那声叹气。诛银听见叹息反而似被触动了什么,伸手,去掀他面具的一角。
先是一愣,待苏少迟想躲,也错过了躲的时机。他干脆不动,任诛银把覆面之物摘下。细细端详,冷调的日光透出云层,琐碎却细致的光线下,呈出来宴君那张风霜过后只剩融雪与温柔的面容。
诛银擦了擦他的眼眶,果真像雪花一样,有水珠化了下来。
一声突兀的轻笑。
「你听得懂吗?什么最好的,朕都能给你了。」
苏少迟彷佛要掩饰眼角的水痕,虽不知他对现在的诛银还有什么好藏。他径自说着,越发狼狈,摘掉面具后他反而手足无措,拿不出个象样的表情。
诛银还在擦着他的眼,苏少迟勉力拉开笑容,却被那人儿粗糙的指头摩挲着,双眼更加湿润、更不像自己的。他终于道了声「对不起」,把脸靠上诛银的身子,泪流,而不止。
面具落下,与雪地融为一体。是北国之冬,又一年的往复。时明宫里的景色都不知修改第几度了?又有哪株月季记得花下经年的种种?不过可谓叹,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变化莫测的命运捉弄,到这一刻,他竟唯能祈祷那人眼里还有清明之时。
清明后再为自己所骗,活一个半世安歇。
江湖、江湖,莫要过问。许一人风花景色、许他锦绣小城,与山川同老、并肩岁月争寿,都不如那年初识水乡边,未记君容颜。
「对不起……」
苏少迟泣不成声,即便温和,也难见他有如斯脆弱的时刻。诛银不懂,不解地把双手放在他颊上,只觉得暖和,就此定着。却见后头青璇宫内绕出一个鬼魂般的人影,欧阳临冷眼看着他俩人,对上诛银的视线,咧嘴一笑。
慢慢地、他以唇形轻嚅道:
「别傻了,你二哥和妹妹压根还好好地活着。在外头,过得才是最好的──」
第19章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1.
风将轻如薄刃的话送至耳边,苏少迟狠狠僵住。
他感觉到身上的人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他闻见了不属于这雪天的气味,腥臭地蔓延。整个前庭冷了下来,手里却传来温热。
他低下头,诛银的白狐皮衣上出现了点点梅红,他看不真切,以为是天落红雪。可那块红色缓慢地扩散开来,他才意识到,那是血,来自诛银身下、因被移动而破裂流出的血水。
「你做了什么!」
苏少迟不敢置信,拔剑指向欧阳临。后者歪嘴笑着,先是微笑,接着不自主地捧腹大笑。呵呵哈哈哈──他手里不知几时多出一把短刃,跄踉地下了台阶,摇摇晃晃地指向另外两人。
凝神戒备,苏少迟的手从抱着诛银的掌心开始发冷。那人儿很轻,要单手让他坐在臂上却也有一定的难度。或许因此,苏少迟的手在抖着,他眼眶边的泪被冻成冰晶子,跌碎在三尺青锋上。
「你对他……」
他再也没法将问句重复第二次,手臂上的温热扩散到袖间、紧贴皮肤。他这是明知故问。
眼前只见欧阳临笑得□□又下贱。
「我?我做了什么?我才要问你做了什么!作皇帝了不起了?以为自己连人心都能摆弄?我照料他,我这就替你照料他!」
他全然疯了,毫无章法地挥着短刃便往苏少迟的方向步步逼近。到此刻,苏少迟亦咬紧了牙关,他手中紧握之剑,已准备好将此人当场格杀。
不能留。混乱的思绪中唯有一点杀念格外清明,膨胀的愤怒促使他放下了诛银──他依然小心翼翼。让那人足尖点地后,靠在自己后方。
雪里见红,非花也。只是血、只是冰冷的真相──诛银也许不会明白欧阳临的话。苏少迟只能这么想。他往前一步,诛银猛然抓紧了衣袖,他又退回原地,一手轻搂住诛银腰肢,一手持剑始终没离开过目标。
他未回头,是不敢回头。
抓着他的力道彷佛紧扣着苏少迟鼓跳的心脏。他自欺欺人,诛银不会明白──可他又哪里不知道身后的那双眸子逐渐地收缩、放大、恢复清醒,唇边喃喃重复着欧阳临的话,藉由如此以将讯息传入脑海中。
「我二哥和妹妹,尚在人世吗……」
「诛银!」
苏少迟喊了他一声,盼能打断他混沌的思考。但瘦如枯骨的手却攀到了他身上,将他紧紧抱住。
诛银的指头游移至他腰间,熟悉地摸出苏少迟防身备用的匕首。极静,苏少迟听见了匕首出鞘清脆的滑动声、诛银富有节奏的呼吸声。欧阳临在两步之远处停了下来,另一股锋利的冰冷却贴上了他后颈。
「那些话,可当真?你都知道了?」
这几个字一出口,轻如呢喃情话,又如天雪中落下几粒鹅蛋大的冰雹。是沉灰的骤明、原先明亮的霎然灭却。匕首的刃端往苏少迟颈上贴近了一些些,划破皮肤,便有血珠沿着倒映诛银面容的金属表面滑过弧。
他那张脸再没有茫然与痴傻,吐出的话都是恨意。那么理所应当。苏少迟未改变剑锋所指的方向、亦未转身看他,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们还在人间,是不是!」
诛银厉声再问,又有几颗血珠飞旋落入雪地。这次,苏少迟收紧了臂膀,用力、却不过份地将人搂紧了些。几个转念、什么都无,他放弃去看诛银的表情,闭上眼,迟迟地答:
「是。」
欧阳临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瞧瞧你们」!这滑稽的闹剧让他看在眼中,笑得几乎站不稳脚跟。
「嗖」的一声,他的笑猛然凝固于面上。额间开了个洞,他却不明白诛银手里的匕首何时□□了自己的脑袋。最后一声笑才发出半个音,堵在喉咙,他倒下时脸上依然维持着夸张的神情。
诛银身体微微发抖,手却稳稳地维持在匕首射出前的位置。
「我问他问题,不干你的事。」
他冷声道。手猛然扶住了苏少迟肩膀。股间的剧痛使诛银难以站稳,他得靠着身边的人才能勉强保持平衡。
「既知我并非李青,为什么骗我?」
他难掩神情间的激动,眼神复杂,强瞪着头顶上的人。苏少迟颓然收剑。却看都不看他,试图维系平稳的声音。可听着逞强,他们都一样。
「他们把帐都抵赖于你……朕怕你晓得那些,记忆里再也想不着一个不让你伤心的人。」
「我不懂。哥哥找上了你?」
「是。李青无处可去,告诉朕你不过是个受女君指使的骗徒,而说他,才应是朕记挂的南国少年。」
呵。诛银冷笑了声,为怨恨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露出了凄凉。他低下头,感觉手冻得不听使唤,试了一次、两次……总算捉住苏少迟手腕,他把他的手拿开,却听苏少迟道:
「若你恨极,朕这就去拿他人头给你泄恨。」
「岂有此理。」
诛银挣开苏少迟的臂怀,摇晃地后退两步、跌坐到雪中。他张了张口,结果是眼珠子里迸出了一点泪。苏少迟终于转头,正好撞见他又哭又笑的一张脸。
「哈……哈!他要保全自己、也要保全我们的小妹。他求你念起旧情,又哪有不对?何况他从未骗你,他才是你一见钟情的那人!说对了,我不过是个处心积虑安在你身旁的刺客,我对你可是──」
无情无义。这四字未能出口,诛银已哭成泪人儿。那么多伤心事,没一件比得上当他断断续续地说出这段话。他想起这生如浮萍无依,最疼他的人在眼前,终归什么该明白的都明白了。他生来为刺苏少迟,而那曾在手心里书过的一句「只愿君心似我心」……好一句「只愿君心似我心」。好!这结局正合他意!老天谁都不辜负,赏自己死无葬处、他们璧人成双。
很好!
「苏少迟,不,陛下。请容我,求您最后一件事。」
「哪怕万件事──」
「不须万件,一件!求您杀了我就好!」
苏少迟浑身一震,而诛银脸上爬满了泪痕,收住手心,抓着满掌融雪。他的呼吸声渐急促,颊上也哭出了两片飞红。
永远比不上李青的面貌,有二分憔悴、二分疲倦,及另外六分的解脱。他哽咽着,眉目都被眼泪洗淡了。试图平复胸口剧烈的喘息,他一字一顿地向苏少迟、如那年寒冬他被他所救时那样哀求:
「就当我死在您那一剑下,求您护我兄长与胞妹平安,别让他觉得有愧于我!您与他,都没有错,请您……也与对的人在一起吧。我诛银此生没有别的──有幸遇过您一个任我撒娇任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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