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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山河-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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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忘了,他与五皇子殷长煊都是荀未教,既然他答得出,五皇子却答不出,又说是老师教得好,这不是打殷长煊的脸么。荀未现在回想起来才恍然大悟,贤王对他的仇视根本不是一朝一夕突然形成的,原来当初为了殷长焕他早把贤王得罪透了,居然到现在才回过味来。
  只是殷长焕这小子也就他在场时勉强表现出一点斗志了,他不在时,比如去西郊围猎的时候,别人都猎些飞禽走兽来讨先帝开心,他老人家拿着弓在溪边睡了一觉,还是清点人数时先帝派宦官去找才发现。荀未听到的时候简直要被他气得吐血,心里自暴自弃地想爱咋咋地吧,这还真是皇帝不急那啥急。
  直到后来先帝病逝,皇子争夺皇位时,他才发现殷长焕早已默不作声地做好了所有准备,不仅招揽了朝中将近半数大臣,甚至有阵子把手都伸到了他身上,连太傅府都有他安插的人。一路斩妖除魔,直面最终对手五皇子殷长煊。
  最后结果不言而喻,五皇子成了当今贤王,嫌天嫌地嫌荀未,殷长焕登基继位,重振朝纲。荀未这才捋清前后因果。
  他意识到,殷长焕此人也许幼时不仅早慧,甚至自那时起便懂得隐藏锋芒,避免成为众矢之的,否则以他生母家世如此低微,还像背景显赫的殷长煊一般锋芒毕露,恐怕早就被善妒的哪位皇子随手除去了。他并非无意皇位,而是不动声色,步步为营,沉默时绝不引起任何人注意,轮到他出手,却是保证一击必胜,冠压群雄,朝野上下皆为之震动。
  如此看来,当初荀未硬是要他在先帝面前显摆自己才智惊人,完全是毁坏了他敛藏锋芒的原则,难为他还能次次都无奈地迁就荀未那颗恨铁不成钢的为师心,虽说荀未这好心反而差点坏了事就是。
  荀未一念及此不由难得有种愧为人师的羞惭感,又埋怨殷长焕不想说就不说了吧,理他干什么,难道他当时的目光真有那么热切到不容忽视吗……
  幸而他有个挽救的机会,那便是殷长焕与五皇子对峙时,朝中所有的眼睛都在等着荀太傅站队,基本上以他的权势是一站定乾坤。当时人脉上自然是五皇子胜,可是雄才大略上荀未果断相信殷长焕完胜他那个叽喳毛躁的弟弟,不必说,他自然是选殷长焕。
  至此朝野上下乱局始定,中原进入殷长焕治下的四年的长治久安中,可此时,西北却不平静。
  西北新王登基,公然撕毁和约,屡屡在边境挑事,殷长焕政局初定,不能撕破面子痛快打一场,只能先安定西北流民,再暗地里加强抽调禁军加强军务,而那西北王也只是在试探深浅,尚不敢放手一战。故而西北战事虽然屡屡危急,却也还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却不知此次百里加急,究竟是到了什么地步?
  殷长焕那句话说完,朝中便一片寂静,多数人都想到了这一层,脸色沉重。只是这边境问题自建国初始就存在了,百年来尚未解决,如今又有谁能提出什么好办法。
  一时间朝堂上不仅陷入沉默,而且人人自危,生怕皇帝问到自己头上来,
  殷长焕本也不期望朝中有人能解答,只有一件事他十分在意。
  他正要开口,忽然有一人出列道:“陛下,臣有一事,容禀。”
  他这一下打破了沉默,一时间视线汇聚,纷纷往那位主动开口的勇士身上望去。荀未因为站在最前排,几乎可以说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听见声音约莫就在他身后不远,却不能跟着众人一样大大咧咧毫无形象地探脖子去看,心里都快被满溢的好奇心憋死了。
  要知道,殷长焕此人虽然没明说过,但只要是个长眼睛的都看得出,他有多厌烦早朝时无意义的你来我往明枪暗斗,只要说话超过半刻还没到重点或者毫无用处,便能得到皇帝陛下亲赏和善的目光一枚,和一点滚回老家的棺材本。
  有人出列背锅了,朝堂上有人松气,有人看戏。荀未却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毕竟他连说话的是何方神圣都不知道。只在一点骚动间听见有人低声道:“这不是状元郎吗?听闻主动要求去了边关,怎的今日回来了?”
  荀未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勇士就是今科状元!沈崇仪要约会的那位后生!不愧是获得同一殊荣的书呆子,皇帝今天一看就心情奇差居然还是挡不住他勇往直前的步伐,可敬可敬。
  殷长焕一看就心情极差的脸上其实只是淡淡的神色如常,顶多目光中多了点居高临下的冷淡,他动动嘴唇,吐出一字:“讲。”
  状元郎道:“有,奸细。”
  荀未:“……”
  众人:“……”
  虽然皇帝陛下禁止长篇累牍,但这也太简略了吧?!前因后果呢,过程细节呢?皇帝可以只说一个讲字那是因为他今天心情不好,平时都是“爱卿请讲”的!别的不学好这个学他做什么!
  估计朝中很多人和荀未一样,心里已经在为他念经超度了。
  皇帝尚未表态,荀未不确定他是不是被这个比自己讲话还少的说话方式震惊了。他多少是有点幸灾乐祸的,当时就很想抬头去看一下殷长焕的表情,幸好努力压制住了。
  所有人都被这三个字震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却听见有个声音带点无奈道:“陛下恕罪,程大人此言非虚,他今日方从边关小镇考察回京述职,边帅亲口所说恐是有人泄露边关图纸导致此次失捷,故程大人有此言,望陛下明察。”
  荀未听这声音响起便是一怔,一时没忍住回了头。
  正是沈崇仪。
  而那位传说中的状元郎是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穿着一丝不苟的朝服,拢着袖子,那冷淡中带点无趣,无趣中饱含漠然的神情怎么看都那么熟悉,完全像是皇帝陛下亲传的。
  他和沈崇仪并排站着,后者一脸早知如此的无奈。触碰到荀未的目光,冲他苦笑了一下。
  荀未投去了一个疑问的眼神,主要是问他怎么知道那位程大人想说什么,以及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去的。
  沈崇仪的这种理解能力一向差到令人发指,也不知道理解成了什么,冲他坚定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坚定地摇了两下。
  荀未:“……”
  他回过头,决定不再管这个烂摊子,却发现皇帝的视线似乎刚从他身上移走,不由身子一僵,立刻板正地站好,绷起嘴角,一动都不敢动。
  殷长焕转了两圈手上的扳指,方缓缓道:“不错,朕方才正要提起此事,沈爱卿所言非虚。只是奸细之事不可妄断,诸卿可有什么别的看法?”
  话音落下,朝中一片骚动。荀未也顾不上程大人被打脸,当下埋头琢磨起来。
  若是此次失捷果真与边关图纸被泄有关,那也该是镇守边关的某位将帅或兵士有嫌疑,殷长焕却将此事在朝堂上提起,以他的性格,绝不说无意义的话,也绝不做无用的事,难道此事别有深意?
  荀未蓦地想到一种可能性,念头不由一滞。图纸不只守边将士有,朝中重臣也未必拿不到,何况,殷长焕为削弱将领军权,经常调换主将或是更换禁军与边关兵士,这要是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能同敌方暗通款曲到这个地步,绝不会是单个杂鱼兵做得到的事。皇帝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否定掉了程大人“有奸细”的看法,但他心口不一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不管他嘴上说什么,心里一定明镜似的透亮,没准已经在琢磨起怎么把叛徒逮现行了。
  想到这里,荀未心里猛地涌上一阵危机感。又到了这种抓米虫的时刻,想都不用想他在皇帝那里肯定是第一个被怀疑的!
  难道说皇帝早朝时一声不响地进殿,又盯了他那么久就是因为这个?
  荀未蓦然心中一阵悲愤——
  这锅,到底谁甩的?


第6章 玉宇琼楼(一)
  “总而言之,事情就是这样,”沈崇仪端起杯子,刚凑到嘴边,忽然皱了一下眉,“怎么是酒?有茶么?”
  荀未面无表情地推开一个柔弱无骨般黏上来的女子,道:“依在下拙见,这地方恐怕没有茶。”
  “为何?”沈崇仪疑惑道,接着他礼貌地对试图给他添酒的女子道:“多谢姑娘,不用了,有茶吗?没有的话白水也可以,话说太多嘴有点干……说起来,你们觉不觉得服侍的人有点太多了?怎么都是姑娘,这家店没有小二吗?”
  荀未道:“这恐怕要问晏大人。”
  晏离左右腿上各坐了一个,听见后无辜地眨眨眼:“嗯?问我什么?”
  程大人用仿佛大师坐化一般的姿势坐在一旁,在群魔乱舞中闭目镇静道:“阿弥,陀佛。”
  荀未:“……”
  他目光环视了一番围坐在一桌被包裹在香粉红袖中的三人,叹口气道:“沈大人,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沈崇仪:“?”
  “不是酒楼吗?”
  荀未道:“程大人,告诉他。”
  程奉:“阿弥,陀佛。”
  荀未:“……那晏大人来。”
  晏离笑道:“好,那我们得先把沈大人按住,别让他跑了。”
  荀未冷笑道:“是得把他按住,以防待会他蹦起来胖揍你一顿。”
  四个人坐在莺莺燕燕的女儿堆里面面相觑,过了一会,沈崇仪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手忽然抖起来:“这不会是……不会是……”
  荀未望天花板长叹:“你完了晏大人,他反应过来了。”
  晏离忍住笑道:“沈大人镇静,哎,别跑啊。”
  几个女孩儿上去把跳起来的沈崇仪团团围住,拿手绢捂着嘴偷笑,沈崇仪只觉得看哪都不对,空气里浮动的脂粉香气快把他脑子都熏晕了,慌不择路间又被晏离扯回席间。
  程奉盘坐在一旁岿然不动,像一尊活佛似的。荀未以手扶额,耳边充斥着银铃般的嘻声笑语,心下头疼地估算这么一趟下来他又给闹得折了多少寿。
  一切要从四个时辰前说起。
  殷长焕那句话问完,朝堂便意料之中再次陷入了沉默,勇往直前的程大人被皇帝当众打脸以后也不再吭声。众人心中都明白,皇帝有时候在朝堂上询问意见不过是走走样子罢了。
  你说一大堆,他看着听得很认真,完了以后还会夸奖“爱卿所言极是”,回头就立马忘了个干干净净,自己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当然,实在很有建树他也会用作参考,但那种情况少得按年出现就是了。
  他这毛病说好听了叫不为谗言所动,说难听了,就是太过独断专行,只手遮天,所有事都一手掌控,不容他人置喙。荀未估摸着这是在天庭时司掌天规的后遗症,所有的计量只要自己心中有数就好,完全不考虑别人是否理解,而且一旦认了死理,八匹马都拉不回来。难怪要下凡遭此一劫。
  幸而他大多数情况下的判断经事实证明,都是正确的,错误的时候……暂时没有。否则照这么个专断法,都压根用不着荀未下来一趟祸国殃民。
  毕竟对于一个永远只用理性衡量一切的人,或者说是神来说,也许的确比困苦于七情六欲中的凡人要更清醒和冷静。荀未简直难以想象殷长焕若是屈服于感性会是个什么样子。
  早朝散后皇帝留了兵部尚书和几位责任连带的倒霉鬼继续挪地方议事。荀未思忖西北此事过后本朝必然加重军务防备,敌军也不会选这时再来进犯,也就是说,又能恢复一阵先前的平衡状态。但朝廷此次失利是板上钉钉的事,更别提又爆出了朝中有敌国奸细,恐怕殷长焕得焦头烂额一段时间了。
  荀未很淡定,倒也没有什么幸灾乐祸之感,毕竟他自己的处境也算不得有多好。想到要应付面前这三个人就已经眼前一片暗淡了。
  先前以为好歹那位程大人可以是个正常人的想法是在太天真了,他在朝上石破惊天的三个字已经打破了荀未所有的侥幸的期盼。程大人十分争气,非人哉的程度完胜前二位大人。
  程奉,今科状元,话少而独特,坚决不说长句,坚决一次性往外蹦不出十个字。荀未都要怀疑他爹妈生他出来时会不会被这种呱一声顿一下的哭法吓晕过去。就这样也通过殿试当了状元,殷长焕当时是在打瞌睡吗!
  这个暂且不提,关于沈大人是受了怎样的刺激才会去钦羡这样一个后生,在三人被晏大人坑蒙拐骗到玉宇琼楼,也就是传说中的青楼后,由尚未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的沈大人亲自进行解惑。
  据沈崇仪所说,原来他当时改到了程奉的题卷,出于书呆子间的惺惺相惜,一时大为惊艳,于是极力向皇帝推荐这等人才。之后程奉主动调往西北,两人间还有寥寥几次书信往来,此次西北的诸多事宜便是之前程奉给沈崇仪的书信中提到的。
  荀未听完不由心内赞叹道,这是何等无聊的一段友谊啊。
  依照程奉那种几乎等同于哑巴的情况,也只有书信里能好好说话了吧,难为沈崇仪看到真人以后,居然没有表现出一点与想象不符的落差感。
  晏离把他拉回席间,端了一杯酒伸到他嘴边:“沈大人,不过是寻个地方放松一下,紧张什么,来,喝口酒压压惊。”
  沈崇仪誓死不从,一边挣一边摆手道:“万万不可,京官不可出入烟花之地,晏大人,我看我们还是快点回去……”
  他平生第一次踏进这种地方,慌乱得脑子都要转不动了。当时明明说好的去茶楼,晏离投一票反对,说可以带他们去更有意思的地方。程奉和荀未弃权,双双杵在一边坐等他俩裁决。沈大人就这点好,无关大事,若有了什么不同意见,他一定会去迁就对方,化异为同。
  结果,就被拉到这里来了。
  京城的春楼不愧坐落在繁华帝都,独树一帜别具一格,完全摈弃了一般春楼肤浅的脂粉气,已经超凡脱俗到闷头走的三人没有一个意识到它邪恶的本质的程度。直到进了个装饰华美的雅阁,晏离露出早有预谋的微笑,挥挥手招进来了一堆环肥燕瘦巧笑倩兮的女孩子们。
  荀未和程奉微微一怔,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向晏离投去谴责的目光。
  沈崇仪最妙,他到这时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心想端茶送水都是姑娘家来做可怎么是好。他一路走来见些字画和帘后缓弹琵琶的歌女,不由感叹晏大人果然是见多识广,竟然知道这等风雅之地。
  直到这点风雅和身边姑娘身上的薄纱一样褪得只剩一层时,他才恍然大悟过来。
  交友不慎,这就是血一般的教训。
  晏离还劝:“沈大人,人生得意须尽欢,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荀未心道就你一肚子坏水,试了不就跳进坑了吗。沈崇仪好不容易长成一朵奇葩,被你教成正常人怎么办。
  他于是挺身而出,淡淡道:“晏大人,今日既然已经坏了规矩,便不去他处,在此地喝几杯便可,至于这人,还是撤了吧。”
  抛去各种可能的隐藏身份,在这里无论是年纪还是官职都是他最大,谅晏离也不敢拂他面子。
  晏大人果然笑着点头:“啊,既然是荀大人发话,下官不得不从……你们都下去吧。沈大人可以坐回席间了。诶,程大人,不用再念经了。”
  程奉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沈崇仪一脸劫后余生的惊险神情:“方才真是丢脸,诸位见笑,”又由衷道:“多谢荀大人。”
  荀未道:“不必。”
  晏离端起酒杯对他说:“那下官敬您一杯?”
  荀未心说这是个什么情况,他把炮火引导自己身上来了不成?这个晏离怎么跟个刺儿球似的逮谁扎谁,还没贤王那个炮仗有原则。
  他很少吃人界的食物,虽说也没什么坏处,但对他来说只不过是没有必要罢了。至于酒,他顶多是初下界时舔过一筷子尖那么多,咂巴了两下感觉实在比玉露琼浆差得多,便再也没有喝过。反正通常酒宴上他说一句以茶代酒也不会有人强迫他非喝一杯,唯一有着这个资格的是殷长焕,但后者显然不是这么无聊的人。
  这种情况他也大可拒绝掉,但方才替沈崇仪说话时已经说了要喝几杯,何况这地方显然光有金玉在外,也不指望它能真的备着些什么茶。几人私聚不比宫廷酒宴,要他干坐着看别人喝未免尴尬。
  荀未估摸着随便来一两杯也没什么大事,他不记得自己在天庭时的酒量,凭借一种谜之自信想道:“应该还不错吧。”
  于是他宠辱不惊地端起酒杯:“请。”
  一杯酒下肚后,他心想,还成,再来十杯都不是事儿。
  沈崇仪狼心狗肺地上来恩将仇报:“荀大人,下官也敬你一杯。”
  荀未:“唔。”
  程奉不凑这个热闹,他端起酒杯,一脸严肃地瞅了两眼后,拿嘴唇抿了一点,接着就立马闭紧嘴巴,把酒杯搁到了一旁。
  荀未心想怂,太怂了,你看我。于是他又喝了一杯,忽然觉得头一沉,眼前放烟花似的,脑袋里还跟着带响声。
  晏离呵呵一笑,嘲讽脸一分为三道重影,打击能力大大加强,他道:“荀大人,没事吧?”
  荀未死鸭子嘴硬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闷……你们自便,我出去,透透气。”
  他迷瞪地站起来,强做身形稳健状冲着雅阁的门口走去。一出门就支撑不住脚步虚浮起来,脑子是还清醒,就是晕得慌,像是刚驾了一块疯掉的云在天上地下窜了几个来回一样……
  荀未跌跌撞撞往外走,一不留神,猛地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第7章 玉宇琼楼(二)
  荀未脚下一错,猛地撞进一个人怀里,也不知那胸膛是什么钢筋铁骨做的,他只觉脑袋登时磕得一阵头晕目眩的,腿一软就要跪下去。那人被他撞得后退了一步,反应却还算快,立刻伸手揽住了他。荀未感觉有双手在他背后腰上勒了一下,阻止了他继续往下出溜的趋势。
  他下意识抓住那人的手臂撑了一下,还是没能站稳,心下不由有些气躁。
  “……对不住。”
  太傅大人坚信自己没醉,一定是体质问题,要怪就怪人界的酒太糙了,弄得现在头晕目眩,这般狼狈。幸好他早有先见之明从里头出来了,这要是被熟人看到,那还得了。
  他按着太阳穴,缓过劲来,才发现被撞的那个倒霉蛋还很好心地扶着他,无缘无故挨了一爪,也没放手,只是那人比他高大半个头,这姿势就像把他揽在怀里一般,实在是太不堪入目,还不如醉态能看。
  荀未立即挣了一下,自己直起身来,强作镇定道:“失礼了,阁下没事吧?”他说着抬头去看,却突然愣住了。
  那人戴着一副面具,只露出白‘皙的下巴和脖颈。那面具上下全然没有一点装饰,只在眼睛处露出幽深的两个洞,连目光都看不清。他一身黑衣,袖口镶着金线,虽不起眼,可是荀未看惯奢华事物,一眼便可看出是极好的料子。那人身后跟着伺候的人也是一张面具挡脸,此刻正垂手侍立一旁,看着荀未与他家主子,也不知面上是何表情。
  荀未心想这大约是京城哪家豪门的公子,无聊时来青楼找乐子的。只是这面具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毁过容不敢见人?他在京城许多年,倒是未听说过有这般人物。
  那人缓缓摇了摇头,以示自己并无大碍。
  荀未收回目光,也不好询问。若别人果真是面上难以见人,他撞人在先还戳人痛脚,岂不可恶。
  于是他只就势点点头道:“那便好,是我冲撞了,抱歉。”说着就有离去之意。谁知那人却忽然开口道:“留步。”
  他声音十分低沉,听上去有点奇怪,荀未形容不上来那种怪,只是觉得至少听起来不让人觉得讨厌。但他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陌生人总是十分警觉,回过头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他半晌,才道:“何事?”
  对方带着面具,神色难以捉摸,只能从语气和动作上来判断出些许端倪,但荀未打量了他半天,不得不承认这人暂时还没有在肢体动作上露出破绽。普通人说话,或者说搭讪时,或多或少有些不由自主的小动作,对方通通没有,只是笔直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不自然。荀未心里有些奇怪,于是出言引他说话。
  不料那人听罢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面具后看了他一会,荀未看不见他的目光,但光是直面面具上那两个黑沉沉的洞就已经让人觉得招架不住了。就在他忍不住想开口再问一次的时候,那人却突然伸手搭上了他的脖子。
  荀未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一时反应不及,被他摸了个正着,登时被那冰凉的指尖碰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人向前凑近了一步,低头沉沉看着他,指尖向下,搭在了他肩膀上,缓缓吐出两个字:“领子。”
  他说这话时,似乎在追求一种奇妙的言简意赅,但荀未足以明白他的意思。
  他低头一看,果然领口松散,毫不端庄。来时为求方便,自然不能穿官服,他便回府随意换了一件纨绔标配的白衣,玉冠也没戴,发带一绑了事。方才那堆女孩儿如狼似虎拉扯半天,衣服早就没了个正形,露出的脖颈上甚至还有无意沾上的蔻丹红痕,再加上沾染的一身脂粉香气,想也知道在旁人眼中是何等浪荡淫靡。
  这……实在是太不庄重了。荀未尴尬地把领口整理好,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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