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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山河-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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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有点没谱,贤王要怎么跟他商量,就在这?还是有什么暗语密码之类的,要是被殷长焕看见他俩没事在一起,以他那个逻辑能力,肯定顺藤摸瓜就把整件事情给推出来了,那岂不是要完。
荀未正惴惴间,哪知道贤王点了点头,道声免礼就径直走过去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会神,心里又浮起那个亘古不变的问题:
我到底干嘛来了我?
进了殿中,殷长焕还没来,座首空着,荀未自觉地捡了个跟贤王隔个座的位置,安定坐下来,等着熬到一半,看着时间差不多就先回去。
中间那个座,他一开始还怕没人能坐,结果没过一会就有小孩儿蹦上去,捞了个果子咔咔咔地啃。
荀未一愣,定睛一看才发现,居然是殷长焕最小的那个弟弟,祁王。先帝驾崩的时候才刚满周岁,这些年一直在母家养着,很少见着面,没想到都已经这么大了,算算岁数,差不多十五了。
不过看着也不像个省事儿的,皇帝还没来就敢先吃,大约这个年纪都有些仗着我小所有人都要宠我的感觉。而且家里大人呢,怎么自己来赴宴?
荀未只希望他不要长成贤王那样就万事大吉,反正姓殷的,没有一个是他惹得起的。
小王爷咔嚓咔嚓吃完了手里的贡果,坐在椅子上四处张望,瞧见荀未,像是看见什么特别开心的东西,嘴一咧,笑道:“荀大人好呀。”
荀未有些受宠若惊地想道:“原来还记得我呢。”他顶多也就是四五年前见过他一次,摸了摸头随口夸了句挺乖。心里都做好不被认出来的准备了。
他回一笑道:“王爷安好。”眼看他有继续吃起来的征兆,不由出言提醒道:“陛下还没到,王爷若是饿了,也还是先忍忍的好。”
小王爷闻言笑着转过头,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跟他打官腔道:“大人此言差矣,既然众人皆知皇兄不重虚礼,本王墨守那成规作甚?还不如先填饱肚子要紧。”
荀未听得一愣,倒是自己太过拘谨了。这也是个离经叛道的,他心想,除了会笑,活脱脱一个幼小版的殷长焕,姓殷的果然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他笑笑,不再言语。
殷长焕来得不迟不早,一身庆典红感觉上不如平时庄严,但也别有一番隆重。他端起酒杯,淡淡宣布宴会开始。
这一杯是必须喝的。
荀未同众人站起来,一面嘴里说着祝词,一面心里打鼓,经过上次的舍身实践,他对自己的酒量已经有了本质认识,大约就是传说中的三杯倒,还不知道这宫廷宴会上的酒水,是不是劲要更大一头。
他抱着豁出去的心情,端起酒杯,正要闭着眼睛一口闷,忽然听见上头殷长焕的声音不急不缓传来:“太傅酒量不好,这一杯就免了。”
荀未愣了一下,抬头看去,心里一咕噜疑惑道,皇帝怎知道他酒量不好的?
第14章 宫宴(二)
荀未在宴会上做灵魂出窍状,冷眼旁观强行制造出的其乐融融的氛围。
歌舞也左不过总是那一套,靡靡之音吹得人耳畔发热,殿内四处宫灯普照,暖意洋洋,外头大雪新停,映衬得室内简直暖如春至。他却无聊地拿筷子沾酒,沾了又放下,不知道有什么有趣的,倒是有些想念府上炊事大娘做的桂花蜜糖糕,黄橙橙的,光是想想就食指大动。
大过年的,他努力不让自己摆出扫兴的脸色,强撑起精神环视了一下周围众人。
不说各位大臣强作言谈欢笑,推杯换盏,那边的两位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贤王这么久不见,竟然也学会了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本事了?看样子是遇着好老师了。
方才殷长焕虽说要免他的酒,但荀未十分识趣,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客套两句,大家都喝的场合,他也不好败兴,于是说了句臣无碍,再感谢了一番皇帝的大恩大德,干脆利落地闷了一口。
当时还不觉得有什么,果然这般暖洋洋的环境里待久了,就觉得酒劲渐渐发散开了,身子热出了一身汗,幸好殷长焕后来没再整个众人敬酒的环节,顶多是头有点晕,还撑得住。
他撑着脑袋,朦胧听见皇帝向贤王询问在南方可还好,贤王说挺好的,种种花养养鱼逛逛街,慰问慰问百姓,风调雨顺,百家安乐。
这也是贤王说得出的话?荀未怀疑真实情况根本是,练练兵打打架骂骂街,扎扎皇兄的小草人。
殷长焕不太感兴趣地点点头:“那倒是不错。”
长耳朵的都听得出来他的语气分明在说“朕不信”,荀未千辛万苦才忍住没笑出来。他忽然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贤王再怎么准备周全,也不会是他皇兄的对手,各个方面。
觥筹交错间他又装了一会死,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话题竟然转到皇帝的终身大事上来了。荀未不由竖起耳朵,拜托了,他心里祷告,你们谁来给皇帝介绍一个狐狸精吧,越娇媚越好,迷不死他,本大仙真的是黔驴技穷了。
说话的居然是范远,估计是看着皇帝孤身一人坐在龙椅上,怀里连个可人都没有,想起自己三妻四妾,同为男人不由深切地同情起来。他自觉能戳中皇帝心思,隐晦道:“陛下没有皇后的人选,不如先从妃子选起如何?”
言下之意老婆慢慢选没关系,先挑几个长得好看的解决一下需求。
荀未心想废话,整个皇宫的女人都是他的,他要有需求多少人上赶着来给他解决,还怕这个问题?重点根本是压根找不到一个让他迷得死去活来的人,而达不到这个标准,在殷长焕那就代表,连封妃的可能性都没有。
这个范远,之前的事还没跟他算账呢。荀未盯着那胖老头磨了磨牙。
皇帝果然毫不在意这件事,随口回道:“日后再说。”
这个日后谁知道有多后,荀未心下叹了口气,红颜祸水这一招当真走不通吗?他想起黯淡的前程就胸口一片抑郁,作为一个大龄未婚中年,被人塞了满院子的男人的心情,有谁能理解?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好想回去啊。荀未瞧了瞧杯里自己的倒影,惆怅满怀,他自顾自仰头喝了一杯,哒地一声放下玉杯,拂袖起身。
他本意只是想出去吹吹风散散心情,因此就摆手没让下人跟着,侧门守卫也只是行了一礼,什么也没说。
廊下的栏杆上一层新雪方被人拂去,在雪地上零零碎碎散了一地,枝头覆着白雪,不堪重负,站不久便听见林子里头咔嚓咔嚓直断的声音,噗簌簌响个不停。
天上灰云密布,带着晚间特有的沉沉的阴暗。寒气慢慢地渗透进骨,荀未拢了拢外衣,缩缩脖子吐出一口白气。
天庭是……没有季节的。
花和树都不会凋零,好像静止了一样,千万年都不会变化。九重天,远在雨雪之上,是一片一成不变的净土。也许说起来很无聊,但他心里那才是归宿。
人世太过纷杂,种种欲`望交织错乱。他能在其中揣度周旋,却永远不能理解,总有一种异乡之感。
生老病死,七难八苦,尘埃满面的平凡生活,这些又太过沉重,太无力。
他闲暇时看那些仙人相恋的话本,不由可笑凡人痴迷于自我安慰与欺骗的愚昧。七情六欲那都是舍弃了的东西,人间又有什么好,值得自降身份,贬为凡人,何况,天界哪有那么糟糕了。
似乎是得不到的东西总要诋毁一番,显得是自己不稀罕才好。天规禁止七情六欲,那不是在正常不过吗?若都存留着,那还叫什么神仙,与凡人有什么两样。倒不如说,正是因为舍弃了这些,神明才不必经历凡人的苦厄,才值得羡慕吧。
他想这些,没有高高在上之感,只不过是忽然珍惜起了曾经在天庭的日子。若这次能回去,他心想,若能知道自己究竟犯下什么大错,他一定誓死悔改,绝不再犯。
“站着不冷么?”身后冷不丁传来人声,荀未闻声一愣,回过头去,差点惊掉下巴。
殷长焕怎么出来了?宴会上做主人的人,要不要这么随意啊!而且随便在别人身后出声到底是什么毛病,不知道很吓人吗!
他好歹压下了惊吓的神色,拱手作礼:“陛下。”
殷长焕慢悠悠地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打了几个转,才问:“方才席间,便见你脸色不好,怎么还出来吹风?”
荀未身子一僵,他都已经那么努力地强颜欢笑了,居然还是被皇帝看出来了,这是何等的倒霉催。
“臣无碍,只是……”荀未顿了一下,只是什么呢?得想个好听点的借口。奈何一时还真想不到什么应景又不会招他不爽的借口,总不能直说忧愁日后做神做畜吧……
“思乡?”
殷长焕听着,认真地给他递了个台阶。
思乡?荀未抬头望望天,也算吧。他垂下眼睫,道:“陛下见笑,虽是思乡,然家中亲眷旧友皆无,怕是回去也只是徒增伤感罢了。”
殷长焕看了他一会,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先生孤身一人已久,怎不寻佳人相伴?”
这话题转好快……是刚才被人逼婚,于是现学现卖,专门来针对他这个大龄未婚者吗?问题是刚刚逼你婚的又不是我,何况,我要是真和哪家贵族门阀结了姻,你才要哭啊……
荀未想了想,正色道:“臣这把年纪,还是不去糟蹋小姑娘了。”
“朕想,是还没有意中人的缘故罢。”
荀未愣了一下,今天殷长焕不对劲啊,到底想跟他说什么?
“陛下还是不要取笑微臣了,以臣之见,反而是陛下正当盛年,应该好好考虑婚配之事了。”荀未面无表情地把球踢回去了。有的时候,尤其是心情差的时候,他也不是那么怕殷长焕。虽然事后都会被自己的狗胆惊出一身冷汗,但不管怎么说还是怪殷长焕扮演人畜无害尊师重道扮得太像了。
“能寻到意中人为后自然是更好。”不知是喝酒后劲现在才迷糊了还是怎么着,荀未就停不下他那张补刀的欠嘴。
殷长焕无言地瞥了他一眼。
——你怎知道我不是真心?
无法回想听到这话时候的心情。按他的习惯,情绪和思维的波动有时微弱到自己都意识不到,于是就不得不在夜里独处的时候,缓缓将白天一些重要的细节回忆出来,接着调动逻辑去分析。
我当时在想什么?我为什么会这么想?我怎样得出了这个结论,再推演一遍它可有漏洞?
诸如此类。当理性运作太快,就很难与感性区分了,他用这个方法确保自己不会受一时情绪的控制——大约是一个不再为神也不知道自己曾经为神的凡人,依着莫名其妙的习惯钻研出的,最大程度上避免七情六欲所害的方法。
荀未若是知道,铁定得怀疑轮回镜没处理干净。
但那夜他回到宫中静坐,无论再推演多少遍,分析多少遍利弊,得出的结论依旧是,他那时不该拉住荀未,而且不如说是,根本没有拉住他的理由。
那晚玉宇琼楼里骤然心悸,面上如何不动声色,下意识的动作却瞒不了人。幸而他见那人回过头来,口中信誓旦旦,眼神却一看便知——并非真心,甚至,连耽于美色的痴妄也不是。
于是证明出了自己当时是在感情用事以后,他很自然地面临了一个问题:
那么我当时究竟在想什么?
脚踏山河,坐拥江山,手掌生杀大权,身为帝王总是在决定他人的命运,熟稔得仿佛已经这么做很久了。他可以淡然推算人心,下达指令。可轮到自己身上,却难以深入一步。
殷长焕默然思索,望着那人背影,不自觉分神想起了另一件事,荀未此人,除了对着权力财富,可曾真心对过什么人?
第15章 宫宴(三)
那很像有一年,荀未还在教他和殷长煊的时候,那人自己在树下躺椅上,脸上盖本书睡着了,大约是春末的事,花期已将要结束,晃晃悠悠飘落下来掉了他一身。
殷长焕手里卷本书打他身边走了好几个来回,靠近时就闻到那种浅淡的香气沾染在月白广袖上,像是从来就有的,素淡的味道。
殷长煊在远处书房里头昏脑涨地大声念诗经,声音传到这来时已经十分模糊,但是在风吹花落的窸窸窣窣间,一字一句他又听得十分清楚。
这情景给他一种莫名的熟识感,风,飘落的花瓣和树下睡着的人。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求之不得……
有那么一会少年殷长焕似乎在出神,接着他就发现他是在看着荀未出神。
那人书页下只露出了白‘皙的耳朵,耳垂上似乎有颗非常细小的红痣。乌发铺泻在椅背上,在风里微微拂动。宽大的袖服垂下,纤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那个年纪他比殷长煊要大一点,知道教他们的是朝堂里一手遮天的权臣,可他盯着人瞅了半天,最终得出评价:这不过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有点风雅,有点懒怠,不那么迂腐。他不像权利熏心之辈,却恰恰相反,像个闲情逸致的隐士。
那天殷长煊在书房里念了多少次书,殷长焕就在树下来回晃了多少圈。最后荀未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书啪地从脸上掉下去,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手里拿卷书坐他对面闲闲喝茶的殷长焕。
“殿下?……”他声音睡久了有点微哑,眼尾带点红痕,衣衫和发丝都微有些凌乱。
殷长焕瞥了一眼忽然猛地转过头去望天,他少年老成地在心里叹气,太难为人了,这怎么分析,都是些什么情绪啊……
荀未:“???”
及至后来,他不是不知道他贪权逐利,积威甚重,也不是不知道他对他避如蛇蝎,畏如虎狼,奈何不到最后撕破颜面原形毕露,总不愿死心。
而这一切,便在今夕了。
殷长焕低头转了转指上的扳指,荀未看得出这是他思考的习惯。
他在想什么?
天上没有月光,远处灯影幢幢,在他的鼻梁和睫毛下投下一片阴影,雪光映上去有些苍白,连线条都变得冷峻起来。
赤红的华服罩在身上,珠饰,玉带,全是最奢华之物。不显雍容华贵,反而平添一身肃杀之意。
“朕有一惑,”殷长焕忽然开口,“一直想请教先生。”
荀未微怔,他忽然发现一件事,似乎皇帝不论是少时还是成年,真的从来没有向他问过问题。
“陛下请讲,臣知无不言。”
殷长焕道:“朕想问,识人之术。”
识人?识谁?荀未满头问号,不知皇帝今天磕到了哪块脑子,专门出来跟他一起吹冷风,还问些如此玄妙的问题。这是抬举他浸淫官场多年,经验丰富吗?
不过要说起来,荀未能走到今天这地步,靠的当然不止是装神弄鬼和掐指一算。权谋心机,一样不缺,如果当初他的任务不是亡国而是兴国,不是奸佞而是贤相,现在应该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好手。
既然是问术,那便规规矩矩回他“术”。不过,在那之前,先问清楚——
“志变识勇性廉信,不知陛下想识的是哪方面?”
“全部。”
荀未愣了一下,“全部?”
他想了想道:“不如选一个最先的。”
殷长焕:“那就性。”
荀未心想,一来就选最难的那个,你好样的,真能给我找事。他中规中矩答道:“不如醉酒以观其性。”
殷长焕摇摇头:“其人不胜酒力,朕恐他伤身。”
荀未堵没了话,他心想,感情这还是有特定对象的?那还识什么识,直接问不就是了,他不信皇帝那个眼光看不穿什么人,莫说人了,妖魔鬼怪都得现行。
谁知殷长焕看起来真在认真思考这事,他凝视着乱雪堆道:“若有人既廉且贪,既恶且善,既隐逸却图利,既冷情却心热,又该如何识?”
荀未震惊了,你这不是识得挺清楚吗?还想了解成什么样啊!给别人留一点隐私行吗?
他也不敢透露太多情绪,只字斟句酌道:“不如临之以突变,以观其行事。至于这般矛盾……”他想了想,道:“或许有苦衷,要么即是擅伪装。”
殷长焕若有所思,似乎颇为赞同:“突变……先生说得有理。”
荀未听得忽然没牛怯锲孟窆孀急噶艘桓鍪裁淳驳摹巴槐洹彼频摹�
他越发觉得不宜和此人在此地久留。
荀未:“百官还在殿中等候,不如……”
“不知先生是否记得,”殷长焕却开口打断了他,“幼时朕被父皇责罚,就跪在那里。”
他伸手指了一个方向,荀未不觉顺势看去,那边虽比不上此处灯火通明,侍者匆忙,却还在宫门口亮着灯,地上铺的雪还是一整片,毫无人迹。他认出那是殷长焕幼时住的屋子。
而他说的那件事,荀未在脑袋里搜刮了一会,才拼出个大概来。说来好笑,殷长焕小时候虽说各方面只求堪堪达到标准,从不抢风头,却也从来没失过手,先帝几乎没有责骂过,唯有那一次理由实在是有些啼笑皆非。
荀未点点头:“臣记得。”
殷长焕道:“跪到后来,下了大雨。”
荀未有些摸不准他说这个做什么,只能先嗯一声表示在听。
“但父皇没下旨,于是只能继续跪。”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要怎么说下去。
荀未表情都准备好了,结果殷长焕突然自己停下来,差点没把他憋出一口血。他不由在脑中勾勒了一下皇帝日后做父亲时给皇子们讲睡前故事的惨状。
不就是他当时出手相助了吗,有那么难以启齿?
荀未也是在他斟酌字句时想起来这事的。他那个时候本来是正事去的,结果一半时间撑着伞帮殷长焕挡雨,一半时间在皇帝面前求情。
不怪他多管闲事,实在是殷团子在雨里面跪得端端正正的身影太惹人怜惜了。荀未一时心软,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走过去的脚。
大约还是孩童的样貌太具有蒙蔽性了,他总忘记此人前生或日后会有多大的杀伤力,一心只希望那双沾满水珠的羽睫下的眸子能别那么黯淡。
他以为这事殷长焕早该忘了,没想到他不仅记得,还在此刻重新提起。究竟想说什么?
殷长焕:“是先生为我撑伞求情。”他沉吟道:“算来欠的恩情实在不止这些。”
荀未听到前面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后面的恩情却总听出了些不同的意味。这是要算总账了吗?他做贼心虚地想。
他轻描淡写道:“是臣本分。”
殷长焕似乎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荀未十分疑心他是不是听错了,皇帝这人,即便不是为了维持他的威严,平时也是不苟言笑的,突然这么来一下,很容易让人觉得他是在肚子里面酝酿什么坏水。
今天就不该来的,荀未沉痛地想道,这绝对是鸿门宴吧!待会用什么姿势跪地求饶好?
他决定再抗争一下:“陛下离席已久,臣看……不如回去吧。”
殷长焕嘴角的笑收得干干净净,他语气平淡道:“朕看先生与沈爱卿在一起倒挺开心,轮到了朕,怎就这般避之不及?”
荀未听得冷汗涔涔,都忘了反驳他跟沈崇仪在一起的时候,哪有“挺开心”的样子,分明都是一视同仁的苦大仇深好吗!他正苦思回应,皇帝还嫌不够似的补了句:“是朕太过暴戾,还是先生瞒了朕什么事?”
荀未一个头两个大,这两个选项明明都是死路一条。说他凶,岂不是骂皇帝暴君,平心而论,除了在荀未这,估计满朝文武没有哪个会认同这件事。第二个选项更不能选了,那根本就是自己给了皇帝一个兴师问罪的机会,到时候一条一条审起来,九个头都不够砍的。
我就根本不该出来,不对,一开始就不该来赴宴,再往前追溯一点,一开始就不该答应这不着调的任务,现在可好了,进退两难。
荀未越发觉得皇帝今天铁了心要跟他算总账,只好退一步海阔天空,积极认错,争取从轻发落。
他果断地一撩衣摆,跪在冰冷的青砖上,冲那人合袖一礼,垂首道:“臣实非此意,如有冲撞,还望陛下赎罪。”
廊下虽然没有堆雪,只是青砖渗了一夜寒气,就算荀未不同于肉`体凡胎,也感觉有点吃不消,他算是知道当初殷长焕跪在宫门口淋半天雨是什么感受了,只能寄希望与皇帝可别像他爹那样冷酷无情。
殷长焕似乎是没想到他认错态度如此果断积极,荀未看着他赤红的下摆摇晃了一下,还以为是被吓退了一步,哪知道竟然是走上前来,荀未只感觉胳膊一紧,像是被那人直接拎着站起来了。
只是直起身来的时候不免又手忙脚乱磕到殷长焕怀里,荀未总觉得连这硬邦邦的胸膛都有点熟悉,只是没等想起来,忽然对上了那人的眼睛。
如果他有在掩藏情绪的话。肯定失败了,因为荀未看得出来,很明显,皇帝他,居然在生气?
#志变识勇性廉信,出自诸葛亮观人七法——问之以是非而观其志,穷之以辞辩而观其变,资之以计谋而观其识,告之以祸难观其勇,醉之以酒而观其性,临之以利而观其廉,期之以事而观其信。
第16章 宫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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