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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飞湮灭明风篇-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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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的把宣明的情况如实禀报给静山侯,说道:“实在看不出来什么,没有伤心害怕,也没有食不下咽,却也不像在期待什么,就只是没有半点表情反应。”

静山侯觉得万事都让人不安,却也想不出多么好的办法,吩咐道:“起阵时把暖烟和简平绑在一旁,要是出什么差错,立刻把他们杀了,逼宣明就范。”

“是。” 领头的说道,“何不把暖烟的手指剁下一根,扔到那宣明的面前,让他忧心暖烟的性命,到时候不敢胡来?”

静山侯皱眉道:“现在伤暖烟有何用?下去吧。”

两日之后皓月当空,别舍中搭建起一座高台,宽四丈,高七丈,香炉中青烟飘渺,地面画了一个巨大八卦,八个方位各站一个侍卫。静山侯把所有闲杂人等一概屏退,对外只说家中不宁,请法师来作法驱鬼。宣明披头散发站在高台当中,一身宽大道袍,朗声说道:“请侯爷上台。”

简平身体弱起不了床,静山侯派人把他抬出来在椅子上,此刻正忧心忡忡地半躺着往上看。暖烟眼中含泪,胳膊缠着白布还没有好,被人钳住站在一旁。宣明往下望着,二十名全身带刀侍卫站在简平和暖烟四周,刀出鞘、弓在手,似乎只要出什么差错,这两人就会立刻毙命。

静山侯全身白衣飘动,不慌不忙地走上高台,也随着他往下看了一眼:“先生请,只要我平安无事,这两人也不会有什么意外。”

宣明看着天色,正色道:“阵中一切皆听我的命令,侯爷请于八卦正中站好。”

此时风起,静山侯白衣飘荡,宣明手持宝剑迈开步子,口中默念咒语,不多时进入混沌之境。忽闻天上雷声阵阵,疾风电闪,静山侯心中生惧,这时候又不敢打搅宣明,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作法。

一个时辰后风声更响,园子里树枝枯叶哗哗而落,连这临时搭起的高台也摇摇欲坠,夜如泼墨,不知不觉时几滴雨点落下来。霎那间暴雨降临,静山侯头顶没有遮挡,站在高台正中如同落水鸡一般,只是咬牙忍耐。

足足延续了两个时辰,宣明浑身湿透虚脱,体力不支,声嘶力竭朝天一声大喊,拉过静山侯的手臂,以手指画上一个奇形怪状的符号。瞬间,狂风骤停,大雨渐歇,静山侯平静下来低头看着,手臂上的符号虽不认得,却也显现出淡淡金光,看起来极是尊贵,嵌入皮肤之中经久不褪,连雨水也洗不掉。

周围无人敢说话,只是抬头望着高台上的几个人。宣明缓缓道:“阵法已成,侯爷如今有了尊贵至极的命格,我也折损了三十多年的阳寿。”

静山侯管不得他,心中激动难耐,捧着手臂向台下而去。宣明在他背后喊道:“侯爷虽然已经改了命,尚需感谢诸神之佑,否则宣明命休矣。侯爷应去无人打扰之处静心祝告,以免礼数不周,惹得众神仙不喜,留下后患。”

静山侯对着高台之下说道:“把简国师和暖烟送回房中,好好侍候款待。” 说完又对宣明道:“先生有神将之才,前些日子亏欠了先生,来日必定好好报答。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打坐,祝告时有何等礼数?”

宣明说道:“最好是找一密不见人之处,越是能摒除杂念,则越容易得到诸神仙的庇佑。礼数倒也不难,准备香烛糕饼,我教侯爷说几句便是。”

静山侯自然是等不及,说道:“我有一密室倒是平时静心打坐的地方,不如先生随我去那里。”

大雨过后都已经湿透,静山侯先去换了一套家常衣服,引着宣明来到后院书房旁边的密室当中。这密室建在地下,是静山侯平时冥思之处,地方宽大,全都是石头建造,分为内外两层,不但到处堆满书简,墙上也挂着不少弓、长剑、匕首等兵器,做工精致,一看就是价值连城之物。

宣明胡乱编造了几句祝告之词,泰然自若地教了他。密室的内层只能从里面打开,静山侯不怕人趁他打坐时进入,于是也没带侍卫,只是让宣明在外层坐着,自己进了内层锁上。宣明本来只需要他待在个无人的地方就好,想不到竟然是如此隐蔽的地方,心中暗道:果然是天不佑他,这地方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他了。

宣明把密室外层的门也关上,静静坐着等待。他现在不清楚时间,却也知道离子时不到半个时辰了,只要苏仪不出意外地前来搭救,他便能随着师父和暖烟出去。宣明闭目养神等了许久,身边无端端起了一阵阴风,寒凉入骨,接连不断,似乎有不止一个魂魄前来。

鬼魂阴气寒重,令人心惊胆战,好在不是为了宣明而来。他不知道静山侯见没见过逆天改命的魂咒,因此不敢乱来,在静山侯身上画的确是真咒,只可惜阵法却掺了假,看起来声势浩大,却暗藏召唤鬼魂之术。

此阵名为献魂,自愿把魂魄送给周遭饿鬼吞食,与静山侯的饿鬼吞魂有异曲同工之效,却是厉害得多。

又等了不一会儿,宣明只听到内层传来一声惨呼,又忽然间没了声音,四周阴风不断,分明是有厉鬼来往相斗,争相抢夺其魂魄。这献魂是他所有魂咒中惩罚最轻的一个,三魂七魄归入地下之后可以合聚重生,不影响来世的转生。其他的魂咒动辄连坐三世,那便有些惩罚太过了。

不多时,内层什么动静也没有了,宣明知道静山侯已死,略略静坐了片刻,心中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静山侯这个人,德不足以服人,狠辣不足以骇人,即便把他杀了,也实在叫人难以畅快。

当年简平为王莽逆天改命,是因为前汉杀了简平全家,兼之王莽心思深沉,半路上救了简平,从此照顾有加,动之以情,才使得简平诚心归顺。简平为王莽逆天改命,想的是为全家报仇,不得已而为之。

静山侯要是愿意效仿王莽的以德服人,先暗中用手段让官府把暖烟和简平杀了,顺便把宣明下狱,那时他出手把宣明救下来,宣明感恩戴德,心中了无牵挂,倒也有可能不顾自己的性命,为静山侯逆天改命。

又或者,他若真想让宣明害怕担心,直接把暖烟的手指头剁几根,让宣明心疼肉痛,知道他绝对不是说着玩,宣明就算乱来也要好好想清楚。

只可惜,他两样都做不到。

宣明站起来打开密室外层的门,远远地听到有喧闹噪杂、喊打喊杀之声,心中突然生出些重见天日的感觉。

苏仪没有食言,真的来救他了。

内层的门从外面打不开,只怕等下要找人撬开,宣明静静地理了理衣服,破着腿迈开步子。

突然间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开门声,宣明的脚步一停,立刻向后看过去,只见密室内层的门缓缓开启,身着白色衣衫的静山侯缓缓走了出来。

宣明冷冷地看着他,只觉得他的表情略微有些淡漠,少了点什么,像是静山侯,又似乎不像是静山侯。冷意从宣明的脊梁骨慢慢爬上来,不对劲,这人不对劲。

宣明立刻转了身一瘸一拐地向外跑去,在走廊里急步而行,口中轻声叫着:“苏仪,苏仪——”

他想跑,却是跑不快。

身后的人像是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上来,拧住他的脖子往后拉,宣明的咽喉被他掐住,脸顿时涨得通红。一双手硬生生把他拖进密室之中,静山侯的脸上还是没什么情绪,却用一种让他遍体生寒的语调说:“师弟,好久不见。”

宣明发不出声音。

“还记得我么?” 身后的人笑着,“你怕什么?每次见面都这么怕我,我要生气了。”

宣明抓住他的手紧紧抠着,呼吸粗重,心里叫着“苏仪”,眼前的石门无声无息地在他面前关上,外面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十一)

静山侯把宣明放在地上,静静地看着他。宣明低着头坐起来,也忽然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风扬。”

这里多少多少怨魂野鬼,却偏偏招来了风扬。

风扬低着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袍:“这身体倒是不错,我被你杀死的时候,大约就是这个年纪。”

静山侯死了,魂魄离体不能回来,但别的厉鬼想要擅自进入他的身体,却也有违天道,一不小心就会魂飞魄散。

风扬竟然这么不顾安危。

风扬又状似无意地道:“你在我面前不爱说话,每次都是这种表情。你在想什么?等着你的朝阳侯来救你?”

静山侯已经死了,就算风扬附身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尸体几日之后就会开始腐烂,风扬就算想做恶也难成大气候。

风扬无动于衷看着宣明的表情,忽然间笑了笑:“师弟,我以为你不言不语的很顺从,想不到你竟然也能把洛谦的魂魄招回来杀我。” 他顿了顿,又笑着说道:“想来,是我当年与你玩的不够。”

宣明缓慢地站起来。

风扬走到他的面前,笑着说道:“师弟,我知道你在等人来救。他们一时半会儿也进不来,我们继续玩你小时候爱玩的追人。你跑,我追,追到你了我们就算命。”

宣明听了破着脚转头而行,脸色发白,额头冒出冷汗,只听风扬又在他的背后道:“快点。”

宣明哪里能走得快,刚行了十几步,背后传来脚步声和笑声,原来是风扬学着他的模样走路。宣明不去理他,风扬走上来拉住他的肩膀:“小时候倒还跑得快,越大越慢,再怎么跑也比不上我走。师弟,你说这都是谁的功劳?”

宣明转头看着他,风扬把他按着坐在地上,从他袖子里掏出两个铜板,笑着说:“来算算,你什么时候可以名扬天下?”

宣明咬着牙不说话。

风扬从身上抽出静山侯防身用的匕首,在他的脸上擦了擦,正色道:“算算看吧,你不是从小有雄心壮志,想要名扬天下?”

刀尖微微压下来,眼看就要划出一道红痕。风扬惯使右手,因此之前脸上的旧伤疤全都在宣明左侧的太阳穴周围。

宣明抬起头看着他:“不想成名,也没那本事,我不过是个瞎眼瘸腿的废人。”

风扬的脸色阴晴不定,匕首稍稍离开了些,又缓缓说道:“别这么说,瞎了眼瘸了腿也算不得什么,说得好像是我毁了你的一生。来算算,接下来我要划伤你什么地方?算对了就不伤你。”

宣明抿着嘴唇:“自己的命,自己算不透。”

风扬笑着说:“是么?你是师父口中的旷古奇才,算算看,说不定就能救了你呢。”

宣明从地上捡起两枚铜板,随意地在空中扔起,往返六次,扫了一眼卦象道:“你想伤我的腿。”

风扬笑着用匕首在他的手心上划着:“好算计,最不希望我伤你的腿,便说我要伤你的腿。猜对了我就只能作罢,猜错了,腿也不会受伤。”

说着刀尖来到宣明完好的右眼之上,轻轻刺着他的眼皮:“也好,不伤你的腿,要是想伤你另外一只眼睛呢?”

宣明的胸口起伏,全身都在冒汗,镇定着轻声道:“你不会伤我的右眼,否则我看不到自己全身的伤,岂不是可惜?”

风扬手上的动作一停,表情骤然难看,又淡淡笑着:“师弟果然是最了解我的人。”

话音一落,捧着宣明的手心往下一划,鲜血直流,皮开肉绽。

宣明的嘴唇动了动,受了伤的手颤抖不已,咬牙忍住没出声。风扬喜欢听他惨呼和哭泣的声音,越是如此,宣明越得忍着,绝不能让他舒畅。

风扬果然觉得有些无趣,坐下来说道:“还是你小时候有趣些,哭得停不下来,却还是犟着嘴说我不得好死。长大之后不言不语的,我以为你听话了,甚至还把你放了出去独自住着,不想你竟然勾结贺衍把洛谦招了回来。”

说着说着脸色又难看起来,抱着宣明的肩膀道:“还是我们小时候感情好,你说是不是?”

“你是师父的传人,我只有仰望的份。” 宣明攥着衣服止住手心汩汩的流血,忍耐道,“我们一个月说话超不过十句,你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风扬静静地看着他:“是么?我的灵脉被洛谦毁掉的时候,你难道不高兴?”

“我当时不晓得。”

风扬拉过他的手心看着,眸色动了动,淡淡说道:“那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说也没用,还不如跟你叙叙旧。”

宣明见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立刻起身站起来,风扬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似笑非笑:“跑什么?朝阳侯一时半会儿进不来,你我在这里待着没意思,不如玩追人。这次我要是把你抓到,就割断你另外一条腿,如何?”

宣明脚步混乱地拖着腿往外跑,风扬慢慢从墙上取下来一张弓,笑着说:“你继续跑,我试试自己射箭准不准。”

话音刚落,宣明的右耳边嗖的一声飞过一箭,风扬在他身后开怀大笑:“老规矩,射完三箭,我就要开始追人了。”

宣明此刻唯一的出路,便是进入密室内层把门锁上。第二箭擦肩而过,划破了脖子上的一层皮,宣明遍体生寒,这长廊明明不算太远,却像是怎么也走不完。

第三箭迟迟未来,密室内层的门却只剩四五步。宣明粗喘着急步走上去,忽然间身体被人从腰间抱住,风扬不知道何时从背后追了上来,笑着说:“师弟真单纯,我说射三箭就射三箭?”

说着脸色骤然变冷,把宣明摔在地上,手持匕首跪下来,拉过宣明的右腿便要狠狠戳下去。静山侯虽然不是武人,却也随着刘秀打过仗带过兵,身体气力自然比宣明要好得多。

宣明慌乱中急声叫道:“师兄!你做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要回你的灵脉么?我、我有一法,是近年自己修习得来,我能把自己的灵脉送给你!”

风扬手中的动作骤停,脸色难看,眸色中却是微微一动。

宣明又道:“我知道你从小不爱说话,也不爱与人来往,只知道勤奋刻苦钻研玄学。别人不了解你,我却知道你有多喜欢周易卦算!你连吃饭时都把玩铜板,我们之中没有人比得上你用心,别的师兄到了年纪就想乱七八糟的事,唯独你不会,也不分心,一心一意只想做师父的传人!”

风扬的低头看着他,脸色半青半白。

“你毕生只追求此道,灵脉被毁之后,你根本受不了。你被洛谦伤了之后便更加寡言少语,整日整夜看着我们做你最爱的事,必然心中痛苦。都是我的错,要不是师父把魂咒传给我,要不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地说今后必将玄学发扬光大,你也不会那么生气。” 宣明磕磕绊绊地说,“你才是师父口中的旷世奇才,是我抢了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全都是我的错。师兄,我有办法把我的灵脉给你,你有了灵脉,就能重新做你最喜欢的事了。”

风扬咬牙切齿:“你也知道自己抢了我的东西?”

“不错,是我的错,你才是真正的玄学大家,连师父都比不得你。你本有本事将玄学发扬光大,成就一生,名留青史,全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洛谦的错,我们才是害了你的人。”

风扬慢慢站起来,声音中不知不觉有了一丝惨然:“洛谦该死,洛谦该魂飞魄散。”

“是,洛谦该死。”

风扬低头看着摔在地上的宣明,嘴唇轻微动了动:“你真有办法,让我的灵脉——”

“有。” 宣明坐起来结巴道,“等我出去之后与你作法——”

“胡说八道!” 风扬的脸色狰狞,手指凌厉扫过来,恨恨地掐着宣明的脖子,“且不说你是不是真有办法,我现在不过是个魂魄,这身体几日之内就会腐烂,何来恢复灵脉一说?”说着越发恨起来:“竟然敢骗我,宣明你好大的胆子,我掐死你!”

他多年来他痛苦挣扎,却无论如何也发泄不出,刚才宣明的一番话句句入心,竟觉得从来没人像他这么了解自己的感受,如今猛然间明白宣明说的没有一句是真的,自然是痛苦得难以控制。说着,风扬双手的力气加大,压着他倒在地上,深深嵌入他的皮肤之中,宣明登时脸色紫涨,双手胡乱扑打。

这时候密室的墙壁突然传来轰隆的响声,震耳欲聋,像是有人在外面用蛮力击打墙壁。风扬此刻已经快要疯了,双目通红道:“你那朝阳侯来救你了,我们不妨试试看,究竟是他能先进来,还是我先能把你掐死。”

眸色嗜血,似乎不杀了他不罢休。

宣明的手胡乱在地上摸着,竟然摸到了风扬掉落在地上的匕首,顺手在风扬身上狠狠一戳。风扬的身体流血,却毫不在意地笑着:“我本就是个尸体,没有痛楚,你想杀也杀不死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宣明心中只剩下绝望,这密室全都是石头所建,就算能打穿个洞口,一时半会儿人也没法进来,只得狠狠用匕首戳着他的身体。风扬的力道丝毫不减,宣明眼前发黑,杂乱中听到密室墙壁轰隆一声,只听到外面人的喧闹声。

就在这时一道强劲的风声,风扬突然间身体一歪,头上突然间插入一只长箭,就把静山侯的头狠狠钉入墙壁的石头之中。

宣明慌乱地睁开双目,只见风扬脑袋不断流血,身体动也不能动,却还是满腹恶意地看着他,双手乱抓。这情景实在有可怖,宣明连滚带爬地逃开了,往箭来之处看去,只见墙壁被打开了脸大的洞口,苏仪举着弓站在外面,轰隆声不绝,不少人还在不断击打着想要进来。

片刻一声巨响,墙壁轰然倒塌,苏仪带着人走了进来。静山侯想要把脑袋从箭上抽出来,鲜血流淌,血肉模糊,在场的兵士随从们谁也没见过这种骇人场景,全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苏仪说道:“静山侯厉鬼缠身,大家亲眼所见。”

身边诸人连声答应,就连静山侯自己的人也难以辨驳,只是呆呆看着。

正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不人不鬼的东西,静山侯的身体突然间一动不动,紧接着一阵阴风袭来,宣明捂着脖子脸色涨红,竟像是又被人掐住的模样,站在原地竭尽全力道:“符、要符——”

这次不但随从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连苏仪也慌了,抽出剑来刺了几下,但那本就是个戾气极重的厉鬼,怎能用寻常之法对付?苏仪束手无策,慌得喊道:“去找符来!”

随从们头皮发麻:“哪里有?什么样的符?”

苏仪吼道:“蠢材!无论见到什么符都拿来!”

宣明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寻常驱邪之物对风扬没什么用处,他平时身上总带着几张符,风扬的魂魄若敢来惹他,必然招致魂飞魄散。可是他今天设阵,身体全都淋湿,此刻什么都没带。

脖子上鬼气寒凉,宣明几乎能感觉到风扬阴测测的冷笑。这人的恨意似乎永无止境,宣明心灰意冷,紧握着苏仪的手:“我、我——”

就在这时,空中突然间飞来一道燃烧的灵符,宣明脖子上的紧箍突然间松了,那灵符贴在眼前一团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上面,翻涌挣扎,似乎能听到那东西的痛苦嘶吼,在密室里疯了似的横冲直撞。

宣明怔怔地望向洞口,只见简平站在一旁,面色有些凄凉,手中尚有一张燃着的道符。

“师父,你把他、把他——” 要让他魂飞魄散?

简平望着密室,淡淡说道:“你们都出去吧,这里有我管着。”

(十二)

苏仪让随从们都退出去不得打扰,也拉着宣明出去了。简平慢慢地坐下来,那团化不开的戾气仍在密室里呼啸冲撞,似乎痛苦得难以忍受。简平低着头道:“你恨我吧?”

戾气自然发不出声音,只是狠狠击打着墙壁,简平又继续道:“你做我弟子的时候,只不过才九岁。那时我问你父母怎么死的,你说父亲喜欢赌钱喝酒,不高兴了就打人,母亲被父亲活活打死,父亲不小心摔进沟渠扭断了脖子。我当时算了一卦,你父亲是被你推下去的,当时我看你被他打得全身是伤,可怜你的身世,于是没有戳破。其实我当时就该预料到,是不是?”

简平自言自语:“那时我的家人死了不到一年,自己也寂寞孤苦,于是把你收做弟子。你虽然不爱说话,对我却是极好,照顾周到,恭敬孝顺。那时你年纪小,有时候夜里做了噩梦睡不着,就会在我门前坐着。”

戾气呼啸着朝着他奔过来,穿胸而过,简平被阴寒之气扫得一阵颤抖,闭上嘴忍了片刻,才又道:“有些话一直没敢说出口,对其他徒弟不公,对宣明更是不公。你生我的气罢了,生洛谦的气罢了,为什么独独又去折磨宣明?”

密室里忽然间沉静下来,那钉在墙上的静山侯半边头血肉模糊,却又忽然间开口说话,让人毛骨悚然。那声音沙哑,含着极深的恨意:“我去杀刘秀之前找你卜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那次出门会有危险?”

简平掉下泪来:“我为王莽逆天改命之后,他多次从我口中套问将来的真命天子,我推说算不出来。那时王莽慢慢待你极好,时常招你入宫。我告诫你王莽心机深沉,可惜你涉世未深,被他的花言巧语和赏赐迷惑,竟想找出真命天子杀了他。我说了几次你不听,知道你出行之前必然会找我卜算,才想着让你去受受苦也好,便说此行没有太大的凶险。”

尸体的声音越发痛苦:“你明知道我这一生什么都没有,唯有你,唯有周易卦算,一夜之间却什么都没有了。”

简平垂着头只是掉泪。

尸体声嘶力竭:“你让我吃苦我能明白,教训我也在情理之中,为什么这么狠心,连我灵脉会被毁都告诉我没有凶险!”

简平忍不住道:“我当时根本没算出来,只是算出你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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