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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公子兮-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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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外疏水淡烟,山岚相扣,管箫清音次第吹开心头的涩意。
  卫子臻问艄公租了一条船,牵着谢澧兰坐上了轻舟。
  船轻巧地箭一般地冲出老远,谢澧兰却频频摇头道:“冬天里乘船而行,将军大煞风景!”
  又被数落了,卫子臻的脸不可见地红了红,这可疑的颜色却叫谢澧兰目不转睛盯了许久,山光水色,映着少年身姿若柳,在他眼底寒涩的天犹如瞬间华春骤临。
  独孤琰再无心思赏梅,正要坐马车离去。
  然才上了车,一掀开车帘,便撞见了里边正襟危坐的人温和带笑的眼,独孤琰眉头一皱,要跳车,却被君衡一把拉入了马车里,独孤琰的手磕在车壁上,他痛得嘶起来,“放我下车!”
  君衡置若罔闻,但有些不悦了,“往日阿七可是很喜欢我这么抱着你呢。”这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便是说着再柔情的话,他也可以换上如此无情的语调。
  冷漠得,逼人无措。
  独孤琰委屈不已,可他知道,自己在君衡的面前,早已连难过都失去了资格,君衡喜欢看独孤九的笑,而他们的笑容相似,在君衡面前,自己便必须永远笑下去。永远,成为那个人的替身,永远,没有自我。
  “谢澧兰给你递了什么?”
  君衡强势固执地搂着独孤琰,仿佛防着他逃脱,然而他们彼此又都知道。走到这一步,独孤琰再也不会逃了。
  他把那支木兰簪取出来递给他,君衡拿在手里摩挲了一番,并未瞧见有何异状,“怎么?那谢十五皇子,便想用这么个寒碜物件和我家阿七暗通款曲?”
  独孤琰听到身后的男人那冰冷的屑笑声,微微寒噤,下意识说了句:“我九弟最爱的便是木兰花。”
  这话一说,那物件便彻底收入了君衡的掌心,“归我了。”
  他一向就是这么蛮横霸道,不讲人情。又或者,他的无礼,只是对他一人而已。世人眼中的阁老独子,还是个清贵矜傲、风度翩翩的美青年。
  独孤琰沉默了,他身后的人似乎又不满了,“就这有这支玉簪?”
  独孤琰才恍然一惊,原来方才,君衡是一直在这马车上窥伺他么?
  既然被看破了,独孤琰便也只有悲哀而苦涩地将那只红丝囊抽了出来,檀香氤氲而生,君衡凝目看了几眼,将香囊上的丝带微微一扯,里头边掉出一样物事。
  只是随常可见的宣纸,似乎是仓促撕下来的一角,形状很不规整,用大靖的文字,倾斜着写了一个字。
  这个字很奇怪,因为他是个错字。
  那是一个“琰”,然而玉上多提了两点,显得很是不伦不类。
  君衡看不懂,因为他不认识这个错字。但独孤琰却将那角纸扯入手中,不可置信地定睛看了许久,君衡难得见到他在身边独孤琰却还这般走神的时候,不满地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紧紧地裹入了自己的胸膛之间。
  独孤琰捏着那张纸,唇瓣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世间,怎么可能有两个人,会犯同样一个、还是如此荒谬的错?
  他来不及思虑,那不规矩乱摸的手打断了他的思绪,独孤琰看到那只凉飕飕的手探入自己的前襟,精准无误地点在了自己的茱萸上,他禁不住颤抖了起来,“君衡!”
  “乖。”那人恶寒地笑,慢慢凑近前来,“我想你了,阿七可曾想我?”
  独孤琰无助地阖上了眼帘。
  他戒不掉君衡,若是可以,身后这个男人早该下了炼狱。
  马车缓慢地驾了出去,里头却也渐次传出了些许令人面红心跳的动静。
  谢澧兰把头枕在卫子臻的两股之上,浓墨的发,精致到难言难画的脸,从容得恍若水一般,泛起细细的漪澜,他似乎正闭着眼享受。而卫子臻的大掌则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脸颊,他的手心有深厚的茧,粗糙的,滑在脸上却很舒服。
  “兰兰,你都没有送过我东西。”
  谢澧兰闻言,忍俊不禁地睁开了眼,卫子臻这是在委屈?可是他的神色又是如此一本正经,甚至冷沉的叫人不敢逼视,他发现自己竟然看不破卫子臻后,心头便起了一丝挫败。
  “将军,那平岳城不是我送给你的?”他无奈一叹。
  卫子臻却否认了,“你要是不送,本王自己也能打下它。”
  “呵。”谢澧兰不知是笑是怒,他淡淡地嗤了声。有风袭来,少年往卫子臻的温暖的怀里躲了躲,镇北王今日没有穿那一身咯人的铠甲,抱着极是惬意。卫子臻将身上披着的紫棠色外袍解下,为谢澧兰细致地披上。
  他突然叹道:“若是这么一路顺水,便能抵达燕北,该有多好。”
  谢澧兰淡淡一怔。
  卫子臻时刻不忘,他的战场是在北燕,他时刻想着要杀敌立功,要为那个枉死的九殿下报仇雪恨。可他谢澧兰的战场,却始终只在月州。
  所以这么快,他们就要分道扬镳了么?
  谢澧兰心头腾起了一丝难言的感觉。
  卫子臻俯下身,在他的额上亲吻着,胡乱而细碎的吻星点地落下,谢澧兰安静地承受着,直到他嗓音沙哑地低低说道:“兰兰,若是我走了,你在月州,要仔细提防些。”
  他竟不打算带着他的俘虏、他的禁脔一起走了么?
  卫子臻竟然丝毫都不强迫他?
  “我会给你留下一支卫家军的精锐影卫,他们将只听任你调遣。这是兵符。”
  谢澧兰紧握着的拳心被塞进来一块冰冷的虎纹兵符。他垂眸瞟了一眼,才仰面对他对视。“当真只听我调遣?那将军你呢?”
  卫子臻深吸了一口气,“认符不认人。”
  “如此说来,那这倒是块好宝贝!”谢澧兰露出一个纯真的仿若孩童的笑,雪白的牙露出来,比山巅的最后一点冰雪还要洁白无瑕。
  谢澧兰将兵符收拢入袖,却并未留意到,卫子臻的眼眸那瞬间归入冷寂的尘暗。
作者有话要说:  就快进入重要环节啦,本文的小□□哦!

  ☆、倾城之毒

  舟行下游之后便改道月州。
  流波逐浪,将雪花红梅送了一尖儿红白相间的鲜妍,谢澧兰安静地倚着卫子臻,仿佛已经熟睡。
  他只是浅眠,但许是卫子臻的胸膛太过宽厚和温暖,回月州之时,谢澧兰已然真的睡了过去。卫子臻不忍心叫醒他,将他拢入宽袍之下,玄色长襟被少年的手抓乱,而且,谢澧兰本身冰肌雪骨,体质极寒,他只是本能地往那热源探去,试图借他胸膛的温度取暖,然而大靖的镇北王却已呼吸乍乱。
  “兰兰?”
  谢澧兰没有醒转的痕迹,他只是舒服地喟叹了声,睡梦之中尤胜孩童,他砸吧着嘴,完美如弓的唇瓣微微上翘嘟起,宛如撒娇似的不让他离开。
  卫子臻简直哭笑不得。
  将谢澧兰抱入寒苑,将他安置于温暖的被褥间,博山炉里的沉香木燃得正好,谢澧兰喜欢这种香味。卫子臻在榻边安静地看了他许久。
  最终,那轻盈的吻俯落到少年的唇上。
  少年嘟起的嘴唇宛如回应,他便这么自欺欺人地欢喜着。明知道谢澧兰最讨厌他的亲近,心中苦涩而甜蜜地暗叹了声,便抓起薄红彩织锦缠花褥子上的披风,落荒而去。
  独孤琰满身大汗地从晕迷之中醒来,身上还躺着某个人,他们倒在凌乱的床榻上,难以言明的隐晦的不适提醒他方才发生了什么。
  他凄恻地撇过头,一道雕花绣兰的宝装屏风百褶斗折,屋内香炉的青烟续续地腾起,散开,再腾起,再散开,便是盯着那青雾,他也一个人出神了老久。
  君衡醒来时,便看到枕畔的独孤琰那落寞的模样,心中突然狠狠地一抽。
  他用力地将独孤琰抱入怀里,亲吻他脸上的每一寸、每一处。
  唇瓣所到之处,激起身下的青年一阵一阵的战栗,他满意他的应答,将舌更深地探入他的檀口间,与他暧昧交缠起来。银丝杂着红浊自独孤琰的唇角泄出,带着苦涩的腥咸。
  君衡陡然放手,他撑着手臂欠身起来,冷冷道:“独孤琰,你胆敢咬舌?!”
  这么讨厌他的亲近?
  他可是分明记得,身下的人一直以来都是最享受的那一个呢。
  独孤琰陡然推开他,翻过身去,君衡被他这么猝起不意地用力一推,竟被掀开了去,他来不及恼怒,独孤琰揪着胸前的衣襟,猛然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你怎么了?”君衡自己都没意料到,他竟会这么恐慌。
  他大惊失色,但独孤琰已经又软软地倒了下去,君衡托住他的两肩,将人搂入怀里。
  但独孤琰的那双凤眸已经黯淡,阖了起来。
  怎么会……
  君衡诧异地翻掌,果然,手心那条暗色的红线已经消减,因为这场霸道的欢好,而荡然无存。
  他的脸色陡然无比复杂起来。
  正在三皇子府吃茶的独孤瑾,不知说到了什么,两人笑得正欢。园林恍如世外桃花源,垂杨阡陌,百树挂藤,殷勤的侍儿呈上最鲜美的瓜果,独孤琉毫不悭吝地与自己八弟分食。
  独孤瑾顺从地接过,便听到他三哥终于拐弯抹角地入了正题:“八弟,我怎么听说,你和那君衡,最近走得近?”
  他拿着一只香梨,手心微顿,独孤琉试探地观摩他,独孤瑾便垂下了眼色,淡淡回应:“也不算太近,他有求于我罢了。”
  “哦?还有他君衡办不得的事,竟还要有求于你?”独孤琉撑着下巴好奇。
  独孤瑾勾唇笑道:“三哥,七哥心悦君衡,倒追之事早已传遍月州,这你也是知道的。君衡他苦恼呢,求上小弟,看看能不能劝七哥回头。”
  独孤琉追问:“那你是怎么回的?”
  对坐的独孤瑾已使着小刀,将那只嫩黄的香梨一切为二,他用刀插起一只,递到独孤琉的案前,英俊多情的面容,温煦的笑意里森森的荡着冷意,“也没甚么,小弟给了他一瓶‘倾城露’,让他自己决定了。”
  听到“倾城露”三字,独孤琉便倒抽了一口凉气。
  独孤瑾这是要老七死啊。
  那倾城露,本是下在一个人身上,毒性却能转接,一旦饮下,除非找人交合,将毒素过渡转出,否则决不可解。依照独孤琰那顽固的性子,绝对不可能沾染上旁人而将君衡越推越远。
  不知不觉间,独孤琉望向漫不经心吃着梨的独孤瑾,目光已带了一分惧意。
  独孤瑾没有说的是,那倾城露,是他亲眼见着君衡饮下的,如不出所料,眼下他的七哥已经命不久长。
  独孤琰的性命,于他们几个夺嫡的皇子而言根本无足轻重,也毫无妨碍,他是永真帝最不看重甚至根本不愿承认的那一个儿子,在朝廷无外党帮持,在野间无民心拥护,不足为虑。要除掉他,轻而易举,独孤瑾甚至懒得自己动手,但既然君衡有此烦恼,他替他拔了那根刺便是。
  只是独孤瑾自己都没料到的是,三日之后,君衡言之咄咄地站到自己面前,问他要解药。
  “怎么了?”
  言笑淡淡的独孤瑾,晨起慵倦,简易披上了他的藏青水纹大氅,坐在案前不动声色地捧着竹简读书,君衡两步冲上前,猛然一掌按在他的红木几上,“倾城露的解药!”
  独孤瑾才悠长地睁眼,神色透着一丝疲倦,广袖一挥,漫不经意地回道:“那东西本无解药,君公子若是不想他死,找个女人扔到他的榻上,或者找个男人也可以,如此解毒万无一失。”
  便知道他会这么作答,君衡咬牙切齿:“不可能!”
  “君公子何必如此动怒?你反悔了?”君衡的神色僵住,独孤瑾“啪”一声,宛如受惊了的模样,手心捧着的竹简也顺利落到了案上,“总感觉是自己想多了呢。君衡公子对我七哥有多无情,月州也是无人不知的,我七哥如今命在垂危,君公子定在心中拍手称快呢,眼下做出这情种的模样,大约是想撇开杀害我七哥的干系?”
  君衡冰冷深黑的眸暗下来,他收手后退了一步,“八殿下,那毒是出自你之手。”
  “这点倒不错。”独孤瑾眯了眯眼,有几分快意,和刻意而过度修缮的良善,“不过,决定是否让七哥死的人,却是公子你呢。啊,也不知道我那个痴心到痴傻的七哥,若是知道了你这么巴不得他死,会怎么想呢。”
  君衡阴鸷地咬唇瞪着他。
  独孤瑾赶紧抚慰这位的心,“啊,这都怪我,怪我。我之前只以为,君公子对我九弟矢志不渝,对七哥出手的确重了些,哪知道君公子你竟然……”
  他的话,却如醍醐灌顶,让君衡一怔。
  独孤瑾是在提醒他,君衡找他为的是什么,是为了独孤九。他现在不能因为一个独孤琰而与他翻脸。
  “呵,”君衡冷笑一声,陡然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唰”一声直刺那位正襟危坐的八殿下,“阿七若性命不在,八殿下别想坐稳那个太子位!君某并非可戏幼童!”
  独孤瑾丝毫不因为这柄寒光凛凛的剑架在脖子上而惊恐,他反而拍掌大笑,“有趣有趣,我的七哥从生下来便不得人惦记,没曾想,他一直苦索不得的君公子,竟真对他起了心思?”
  这是君衡暴露给他的软肋,他焉能不喜?
  君衡冷冷一笑,嘲讽地还剑入鞘,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年节姗姗来迟,这一日朱雀长街满是辉煌璀璨的烟火和灯火,河道两旁亮如白昼,路人如舟行流水,光影交错,绮灿的烟花在头顶满蓬地散落。
  画舫载了满船霞光,箭一般地冲到了林立船只的最深处。
  幽水迷离,烟花绚烂,微霏的细雨笼着不眠的月州城,谢澧兰的斗篷浸了冰凉的细雨,淡然地负着手立在船头,雨丝穿缀他飘逸的长发,白袍底精致的流云暗纹活络欲生。
  他只是小立,然而河道边赏美之人已经络绎不绝地涌了过来。月州人爱美到痴狂,敢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对心上人诉说爱意,这是寻常事。
  但船中的卫子臻显然心境便不那么美妙了,他拉了一把谢澧兰,将少年固执地拢入玄色宽袍中,分明是醋意大发,还要低回婉转甚至虚假地说:“兰兰,河风大,躲我怀里来。”
  谢澧兰并未答应。
  直至又过了许久,画舫边有无数尖刀船飞过,影尘散开,此刻谢澧兰幽微的声音轻似幻梦:“卫子臻,你一向觉得我聪明是不是?”身后的卫子臻没有说话,只是隐隐猜到了什么,谢澧兰慢慢地,声音里携了一丝颤抖,“那我猜,你今晚便走,会不会成真?”
  卫子臻整个人似乎僵住了。这一点谢澧兰感受得到。
  同样还能感受到的,便是卫子臻的叹息和浅笑,他轻轻的哈气,暖意沿着谢澧兰细嫩修长的脖颈晕染来,身后之人的怀抱又更轻了些,更温柔了些,“兰兰,你舍不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兰兰表示,他根本没有舍不得。
啊,小卫,你掉进了谢boss的温柔陷阱啊,清醒点!清醒点!

  ☆、何谓成全

  锦袍下的谢澧兰,没有正面回答卫子臻的戏谑之语。他平静地望着不远处一川起伏的灯火,烟光璀璨明灭,俊美的面孔竟携上了妖艳,“你走后,我必无人庇护,你走后,我必沦为鱼肉。将军如此安心,是对我寄予了怎样的信任呢?”
  他挑了纤长的眉梢淡淡一笑,妖色尽露。
  卫子臻抱着少年的手不自觉地扣紧,再扣紧,他低低地俯下身,在谢澧兰的耳边道:“谢澧兰,我知道你不会。无论如何,我信你能护住自己。北燕苦寒,不适宜你养病,否则,我绝对不会留你一个人在月州。”
  “听着倒是真心呢。”谢澧兰的语调散漫,听不出是褒是贬,“你为了独孤九不惜身家性命,违逆陛下旨意,也要回北燕。那么,我自然便是你留在月州的人质,是也不是?”
  这少年总是聪明得让人无可奈何。
  卫子臻闭了闭眼,“我的身家性命,都是九殿下所给,我不能负他。”
  他这一放松,少年已经彻底挣开了他的怀抱。谢澧兰克制地咬着唇,差点没忍住一脚踹在他的小腿胫骨上。
  “年节晚上防卫稀松,看来将军是万事俱备了,那便走吧。”少年看起来又恢复了冷漠,卫子臻惊了惊,想要上前却被谢澧兰横掌隔开,“你对我的心意,连我自己都不信,休说陛下和别人了,当人质什么的,将军未免太自作聪明。但有一句话你是说对了,我能护住自己。卫子臻,再见!”
  他惊诧之际,画舫边鬼魅似的飘出一条尖刀船,谢澧兰轻巧地跳上小舟,手里捏着卫子臻送给他的兵符,讥讽地扬唇:“到此为止。”
  说罢,那撑船人摆起长篙,小船鹰隼般地疾飞远去。
  卫子臻一直都明白,谢澧兰有无数逃离他的机会和手段,他不走,他便以为,他是要在自己身上讨要什么。
  那些身外的名利,不管谢澧兰要什么,他倾囊相授。
  只唯独,他早已拿不出那颗完全的心。
  看着逐水而去的尖刀船,以及那抹银白若雪的身影,他慢慢地弯下腰,苍白的发一丝一缕坠入水影之间,波光粼粼的湖面,冷峭的俊脸似是颓然,又似是解脱。
  谢澧兰的船飘出老远,沿着河道往上游溯去,撑船的徐公不知他在想什么,但却隐约有种感觉,殿下大约是不舍的,他的神思都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上游的人烟稀落些,喧嚣的繁华脑后而去,谢澧兰终于有了动作,那枚虎纹兵符被他揣入衣襟里,过了许久,幽深的眼眸比这深冬的湖水还要冰冷些,徐公僵直了脊背,撑船的手也停顿了等待他发话。
  “徐公,我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才得到一支暗卫,是不是不大划算 ?”
  这般喃喃自语,却骇了徐公一跳。他浑浊的双眼直了,讷讷问道:“那,殿下要什么?”
  要什么。谢澧兰淡淡地道:“要回我的东西。”他转头看过来,雍容地负起了手,“徐公你知道的,我这人,只要心血来潮,即便散尽家财也好,但要是宵小起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那便只能让他有来无回了。”
  徐公不说话了。
  闹哄哄的年节,直至黎明时分依旧意犹未尽,往这玉带河上游一直走,到了尽头,有一座安僻久置的茶楼,因为无人修葺,荒凄的蔓草罗络其上,但挂着的两盏醒目的红灯笼,却飘摇在霏霏的细雨之中,很是有几分韵致。
  小船再度以鬼魅的速度荡入了尽头,没入夜色之间。
  卫子臻果然趁着夜里离开了月州。
  他如今这一去,便是边境拥兵自重的镇北王,永真帝的猜忌和防备自然必不可少,北燕王廷还要忌惮几分。
  永真帝提起这个卫子臻,气极也恨极,以至石梅子这几日很受了些陛下的气。
  石梅子隐约觉得,他和八殿下独孤瑾私下诸多往来之事,被陛下得知了。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这一点,但石梅子渐渐揣摩出了自己已被防着的境况。
  朝议之时,镇北王称病未至,但只要还算有些人脉的,都知道,如今的卫府人走茶凉,只剩下一具光鲜的空壳。
  称病是权宜之计,但用不了多久,真相大白于人前,卫子臻抗旨不尊,永真帝必定难做。
  现在时日尚浅,未到时机,那群以独孤瑾马首是瞻的老臣们选择了缄默。
  下朝之后,永真帝沉着脚步回后宫里去,杂花生树的后花园,砌了整块的嶙峋兀石,亭榭间跌跌撞撞的宫装女人,两道卧蚕眉,朱砂花钿,斜红飞倚,正打着扇扑着什么。
  这是冬日,既无蜂蝶,也无蚊蝇,永真帝有些惊奇,待走上前几步,才发觉这女人很有几分熟悉。他站在廊下看了许久,直至身后的宦者压低了尖音道:“陛下,那是七殿下的生母。”
  仍占着宫中一席之位,封了个婕妤,因为早几年遭人陷害,现在神志不清疯疯癫癫的。这是宦者未说出来的话。
  永真帝细细思来,他和这女人已好些年头未见过面了,不但她,就连她生的儿子,他也不大待见。因为君衡闹得满城风雨,于皇家而言更是一桩丑闻,永真帝平素只要念及独孤琰,便觉得胸臆之间有股直欲发泄的嫌怨之气。
  但见那女人单纯地扑扇,追逐着虚无跑去,他的心里还是难言的。
  不知不觉便问出了口:“老七近来在做什么?”
  七殿下除了那身皇族血脉,并无官爵加身,平素行事作风,不会为人所忌,自然也便没什么人知晓,宦者哈腰拱手:“奴才不知。”
  “召他进宫一趟吧,便说他母亲想念他了。”永真帝说罢,便复杂地望着天叹了声。
  那谕旨下到独孤琰的府上之时,青年正阖着那双凤眸沉睡,锦被沿着床榻滑落了半边,门外有人传唤,也听不见答复。
  独孤琰身边的书童匆匆迎上去,“天使稍后,我家殿下身体不好,正在休息,天使稍容片刻,小的去传唤几声。”
  宦者点头答应。
  书童赶忙扭头跑回去,大喇喇闯门而入,阳光才抛入一线,里头风神奇秀的男人,漠然地站在面前,神色很有几分不耐。而他身后,独孤琰的床褥整齐地贴在身上了。
  书童呆了呆,再也顾不得此刻宦者仍在房门外的园中等候复旨。
  寝房的门被关上了。
  再对上君衡时,书童显然口气不善了,“君公子,你害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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