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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有鹿鸣-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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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脚,没法举起手,就连眨眨眼都变成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然而我庆幸自己不是完全没有半点知觉的,因为这一片黑暗并不是那样沉寂。
至少比永眠要热闹一些。
其实我从未想过死后会是什么模样,是否也是如此彷徨,等待着鬼差来收走魂魄。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开始有声音并且在慢慢地放大,我不知道那是真实的,还是只是我的幻觉。那声音变得越来越刺耳,很快地,我就感到浑身都在疼痛,那种剧烈的仿佛要将我整个人都撕碎的疼痛在身体里蔓延开来,我想要将自己的身体蜷紧,也变得极为困难。
一张脸突兀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然后是他的脖子,接着是他强壮结实的身体,最后是他修长有力的腿,然而,我的目光完全无法从他的脸上移开。他剑眉星目,英俊非凡,那对眼珠虽不是如墨般纯黑,但同样深邃。更重要的是,他还带着仿佛与生俱来的亲切感,令我忍不住就想要靠近他。
若鬼差是他这般模样,那他来勾走我的魂我也毫无怨言。
“呦呦——呦呦——”
声音遥远而模糊,像是树林中迷途小鹿的呼救,更像是在唤醒沉梦。那些将我紧紧包裹其中的黑夜终于被破晓的光刺破,我慢慢地睁开眼睛,尽管视野内仍是模糊一片,可是已经不再是一片死寂了。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喧杂,我的喉咙似是被火炭烫过干涩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但各种感官却都开始慢慢苏醒过来,身体上的疼痛变得愈发明显,对周围正在上演着什么也不再是完全的一无所知。
我看着那张熟悉的侧脸,停顿已久的思维再度活跃了起来,我几乎立刻就认出了阿缜,急不可耐地想要呼唤他、叫他的名字,或者只是简单地弄出些声响让他注意我便好,可是待我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之后却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他的脸上是毫无掩饰的杀气,他的□□枪头早已染了血,就像是一只凶狠的野狼露出了恐怖的獠牙。他举枪朝对面已经深受重伤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咽喉刺去,眼中是残忍的恨意。
然而,尖锐的枪头并没有刺穿对方的喉咙,一人飞身挡在了中间,被一枪贯穿了胸膛,血喷溅了出来,我的四肢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失声尖叫了起来,在无力站起的情况下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
那三人显然没有发现我已经醒来,阿缜怔了怔,立刻扔了手里的枪,跑过来将我一把抱住,身体在微微发抖,竟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被他一枪穿胸的姜慈朝我伸出了手,脸上又惊又喜,竟还带着笑,仿佛胸口那个大洞没有带来一丝痛苦。
“信……信我……不是郡王……不是……”
“闭嘴!”被他挡在身后的夷岚珣按住了他胸口涌出的血,怒斥道,“你当他是朋友,他有当你是朋友吗?!”
“本王和姜慈刚到这破庙不久,没想到你竟然就在这里,好心解了你身上的绳子,没想到这条疯狗突然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就一□□了过来,若不是本王没有防备遭这小人暗算,岂会是现在这狼狈模样?!”
对于夷岚珣的指责阿缜没有半点反应,他专注地检查我身上的伤,捏到我的小腿时我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随之皱了皱眉,低声问我还有哪里不适。其实我哪里都不适,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只能委屈地看着他,他了然,一把将我抱起。
对这间破庙我没有半点印象,我已经一点儿都想不起来当时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久不曾见到的阳光刺眼,我下意识地转过头躲避,发现姜慈已失去了意识,胸口涌出的鲜血将他那身皂衣官服染得更深。我的精神极度衰弱,短暂的清醒并不意味着我的神智已经完全恢复,我甚至要反应很久才能认清此时此刻在姜慈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再见到阿缜的喜悦顿时被冲刷得一干二净,眼睛突然酸涩,开始不受控制地流眼泪。此刻,这全是我最真实的反应,没有任何的掩饰与造作,我的心被巨大的悲伤擭撮,那些微不足道的嫌隙、疏离、背叛以及无法原谅都随着他的血和我的泪流得一干二净。
我不得不承认,我是一个心软手更软的人,在这个时候,我心里唯一的念头竟是一笔勾销,恩怨全了。
阿缜并没有带着我走出那间破庙。
一群官兵出现得微妙,不是宁察郡王的人,领头的那个彪形大汉甚至还有些面善,可他们现身的时机颇有些“黄雀在后”的意味。
他紧盯着阿缜,忽然咧嘴一笑,笑得不怀好意,“霍缜蓄意谋害郡王和朝廷命官,其罪当诛。众人听令,霍缜罪不容赦,当场诛杀!”
“柯察庆,”夷岚珣突然站了起来,从里面走了出来,可他提防着阿缜,没有离我们太近,但显然他的注意力已经移到了这带着数十个人不明来意的将官身上,“见了本王也不行礼问候了吗?”
柯察庆笑了起来,“郡王爷说的是哪里话,下官怎么敢不敬王爷,只是王爷是将死之人,生受此礼不如收些纸钱来的实惠。”
此话一出夷岚珣顿时变了脸色,“放肆!你这是反了!来人!武璋军何在!”
“哈哈哈!”柯察庆大笑了起来,“王爷是在问武璋军吗?给王爷看看!”
他话音刚落,便有十几个人头被扔了出来,扔在了夷岚珣的脚边。
只有阿缜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将我放下安顿在一旁,从地上捡回了自己的枪,轻轻擦拭着枪头的血迹,淡淡道,“手下败将焉能狂语?今日再战,必不会像当日在武试台上饶你性命。”
我心头一惊,扶着一旁的枯枝才勉强坐着,阿缜今日的功夫早已超出了我的想象,而他的杀戮之心也早就变得十分强烈了。
“鹿鸣。”
对面众人之中突然有熟悉的声音叫出我的名字,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来,只见宋珉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的脸上非常冷漠,叫我的名字时也没有半点表情,他看着我,用一种近乎冷酷无情的语气说道,“让霍缜住手吧,外面还有弓箭手,我可以让你们死得体面一点。”
我们……
我牵了牵嘴角,算是笑了,这个“我们”恐怕不仅仅是指我和阿缜,还要算上夷岚珣和姜慈。若我还有力气,当真要为我这好友鼓掌了。
☆、八十五
夷岚珣见到手下的人头,表情立时变了,除了愤怒之外还夹杂着痛苦。他应该对待下属不错,否则姜慈不会如此死心塌地地为他卖命,甚至愿意用自己的身体去挡阿缜那一枪,他此刻所展现出的痛苦应该是真实的,若不是时机不对,我不由要欣赏起他此刻的表情来。
尽管他看起来像是恨不得冲上去手撕了那个叫柯察庆的武榜眼,可最后还是没有轻举妄动,单单这里一个阿缜他就吃过两回亏,更别提已露出了豺狼之心的柯察庆和宋珉。我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宋珉,发现他不笑的时候看上去严肃到近乎冷酷的地步。
我心中悲凉,想我鹿鸣这一生碌碌无为,没有多大的成就,更没交到几个朋友,虽从没有害人之心,却各个都有害我的心思,我这蝼蚁般的性命为何一个个都不愿放过我?我此刻虽然已经清醒了不少,但身体仍极为虚弱,不用他们动手,只要再困我一日半日的,我就一命呜呼了。眼下的形势不允许我理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可我却十分清楚,我和阿缜的处境绝不比夷岚珣好到哪里去。
“璋之,那日你是故意喝醉引我入套的吗?”我想了很久,终于还是决定要问清楚。声音很轻,开口说话对我来说已经变成了一桩极为困难的事情,所以只能一字一顿慢慢地讲。
他不答,却并没有因为愧疚或者不忍而避开我的目光。
“你明明那时便能杀我,留到今日,是想以我作饵令阿缜以为我是被宁察郡王所捉,恐怕这些日子里你在阿缜身边不少煽风点火,否则他不会如此失控见到郡王便要取他性命。”
宋珉脸上淡淡一笑,道,“我早就同你说过,他就是一根不开窍的木头,你却还要花那么多心思在他的身上,有何用?”
“阿缜是冲动,看到我被伤害就无法控制自己,你不就是利用了他这一点吗?但他答应过我绝不会再随意杀人,你可曾再见他手上沾人性命?”
我偏过头再也不去看他了,听他当着我面数落阿缜,比数落我更令我恼火,刚恢复一些的身体便有些承受不住,我深深吸了口气,冷笑了一声,同他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宋珉突然暴怒,道,“鹿鸣!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便是你现在这样子!小时候你就目中无人、故作清高,看不起我们这些享着祖辈福泽的官宦子弟,那会儿你一个人坐在最末一排,离大伙儿远远的,避着我们就像避着一堆夜香似的。我还记得你那时穿着一身轻飘飘的白衣,漂亮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可眼睛却总是只看着窗外那个等你放课的伽戎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个时候非要同你一起玩,像着魔似的,你越不理我,我便越要贴上去。
“同你做了朋友之后,我才慢慢发现,你不过也是装腔作势,装着一本正经的模样,骨子里也是……”
“住口。”
阿缜举起□□直指宋珉,另一手紧攥着拳头,我明显能够感受到他这两个字带着的怒火像是要喷涌而出,顺着手中的□□将对面的人彻底吞没。
宋珉狠狠地盯着阿缜,他身后那群人纷纷亮出刀来,那个柯察庆更是跃跃欲试,脸上极为兴奋,恐怕是想要仗着人多势众一报当日在武试台上败给阿缜的仇。而夷岚珣此刻却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若不是他刚才见到手下人头时的暴怒,恐怕我要怀疑这杀阵是他安排下的。我心里犯嘀咕,总觉得这事情有些不合常理,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别扭。
那边阿缜怒火未消,一触即发,我怕他真动起手来要吃亏,连忙劝住。
“也难为你忍了我这么久。”我对宋珉说道。看这四周十分荒僻陌生,囚禁我的破庙是建在山上的,人迹罕至,若没有人故意指引,阿缜肯定找不到。
“可阿缜还是那么快就能找到我。”
阿缜摇头,“少爷失踪七日有余了。”
七日?我摸摸肚子,并未感到饥饿,也没有脱水之感,心中更为疑惑,抬头朝宋珉那边看去,他脸色阴沉同往日里那个嘴角总噙着三分笑、仪态风流的世家公子简直判若两人。他身边的柯察庆不耐道,“有完没完?婆婆妈妈!你们这对野鸳鸯到了阴曹地府里自有大把时光厮守,何必急于这一时。”
我忙用双手裹住阿缜的拳头,安慰道,“别理他,他是故意在激你的,莫要上了他的道。我们两个平头百姓,他们要对付的主要还是宁察郡王,且静观他们打算如何动手。”
阿缜算是好脾气的,也很能忍耐,就算刚才宋珉当面数落他不开窍,他也能无动于衷,可是只要一牵涉到我,他便变得极为易怒,连下手也变得狠辣起来,骨子里的凶性一点藏不住,全都要爆发出来。
我不想成为他恃勇行凶的借口。
夷岚珣显然是听清了我的话,哈哈大笑了起来,“宋珉那日还在陛下面前为你鸣冤,以你俩的交情,你若求他,说不定他今日还会饶你一命。”
他指着宋珉,问我,“你为何不问问他,他到底为何要杀你?说不定答案会令你大吃一惊。”
夷岚珣话中有话,我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可相比宋珉,这个男人更不足为信。
“无非就是杀人灭口罢了。”
“杀人灭口,”他象征性地拍了两下手,“的确可以这样说。”
夷岚珣顿了顿,突然笑了起来,“宋谦对前朝陵氏忠心耿耿,他隐忍了这么多年,最后不惜同南湘派来的细作合谋。只是这一回,孙行秋回来说了云城太守与东泠勾结一事,拔萝卜带泥的,这老狐狸终是露出了狐狸尾巴。鹿鸣,你可知你爹鹿孟衍是什么人?他又是如何死的?我有时真觉得你过得不错,你爹事事瞒着你,让你过最普通的日子,可你却不自知,还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人。”
他话音刚落,一支箭便从庙外射了进来,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阿缜一揽进了庙中,身后密密麻麻的箭雨犹如从天而降,伴着一声声惨叫还有夷岚珣的笑声共同编织成了我这一生唯一的噩梦。
作者有话要说: 快完结了~
☆、八十六
我整个人还处在震惊之中,像是被巨浪冲进了深海海底,被冰冷和黑暗压在了最深的深渊,有种窒息的感觉,完全没有注意宋珉已经在柯察庆的护卫下带着残兵跟着躲进了破庙之中。门外的武璋军投鼠忌器,已经停止了射箭,只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在门外徘徊,不知还有何布置。
破庙里一下子挤进了不少人,却各自占了一处。阿缜同我在不引人瞩目的角落里,他看着我,显得十分担忧;柯察庆那伙人被大挫了锐气,原本胜券在握的形势也已完全丧失殆尽;相比之下,只有夷岚珣脸上平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你说的话,我半句都不信,”我尽量避免自己的声音发抖,对夷岚珣说道,“你想要洗脱自己害我家破人亡竟编造出这种谎话来,简直丧尽天良!”
夷岚珣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冷笑了一声。这让我感觉十分不好,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下,他的形容依然一丝不苟,那身绣在祥云暗纹的紫袍没有一丝褶皱,这个男人一如既往的高傲,他似乎永远能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看别人的眼神就像是在注视可怜的蝼蚁。
“世人只知冯幻放弃尊贵的身份被逐出宗室,还断了双腿终生只能靠轮椅代步,可又有谁还记得我夷岚氏冒着被诛杀九族的风险举族支持伽戎人?这江山至少有一半该是我夷岚氏的功勋!平蒙乱,出东泠,守一方黎民,本王赫赫战勋是靠自己出生入死用性命挣来的,可世人却只知孙行秋!本王何曾有过半句怨言?!现如今,竟教人指着本王骂丧尽天良?!”
我涨红着脸,找不出半句能够反驳他的话来。我心里乱极了,只能不断重复着说道,“我爹绝不是南湘的奸细,绝不是,他只是个商人,这生意还是祖辈传下来的,他只是偶有同南湘有些生意往来罢了,你血口喷人,凭什么这般说?”
“本王早已查明,你家与南湘几乎每月都有书信往来,只要一出西津便如泥牛入海,再也跟不到行踪,若是正经买卖,也该追踪得到具体是哪家南湘的商铺。”
我气道,“那不过是你宁察郡王在南湘不能为所欲为罢!”
“本王手上有鹿孟衍与南湘惊觉十三骑朱旗主的书信往来,涉及的多为我朝中官员秘辛,后来你父亲贿赂宋尚书,谋得军需差事更得以方便地刺探我军情。你若不信,可以问问你的好兄弟宋璋之。”
“什么惊觉十三骑……什么朱旗主……我听都没听说过……”我近乎绝望地看向宋珉,一句话也好,一个字也行,可他却只是沉默以对。我的心一寸寸凉了下来,眼前发黑,阿缜将我半搂在怀中,紧紧地抓着我的臂膀,让我可以依靠着他。
“无论他说的是真是假,都同你没有关系,”阿缜道,“我们问心无愧便是。”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尽管我明白我父亲做的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与我没有关系。
“本王奉劝尔等还是放下兵器为好,都是西津子民,为何要引狼入室?”夷岚珣轻而易举地就将我彻底击垮,他转而去说服柯察庆和他的手下。
柯察庆看向了霍缜,冷哼了一声,“西津子民?现在的西津是伽戎人的天下,伽戎人杀人不犯法,强占房屋良田官府也不管,就连科举考试也得是伽戎人拔得头筹,我不服!”
“你有何好不服的?”夷岚珣十分轻蔑地说道,“单论武功,你确实不及霍缜。”
他说这话挑拨的意图毫不遮掩。我抬起头看向他,发现他也正望过来。我实在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他明明带了足够的人手,却还要在这里和宋珉他们耗着。刚才那片混乱之中,他完全可以趁机脱身,然后再将这些人——无论是我和霍缜还是宋珉和柯察庆带着的那些兵士全都一网打尽,杀个片甲不留。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同他的武璋军里应外合全身而退。
柯察庆经不得激,一听他的话便顿时恼羞成怒,一张脸涨得通红,呼哧呼哧扇动着鼻翼喘着粗气,却又不敢有进一步的动作。
我转头对阿缜道,“他那种人不配同你比,他只是个会偷袭的小人。”
“你说什么?!”柯察庆闻言暴怒,转而拔刀,睚眦欲裂,恨不得弹出眼球来在我身上弹穿两个窟窿。我轻轻哼了一声,重复了一句,“小人。”虽然明白不该去钻夷岚珣下的套,可我确实对于这个柯察庆在武试场上偷袭阿缜一事耿耿于怀,结果还是逞了一时的口舌之快。
柯察庆向前走了几步,叫道,“霍缜,你这个懦夫,敢不敢同我再较量一场?”
“柯将军,”宋珉终于开了口,阴沉沉地叫住了他,那脸色堪比棺材里躺着的死人,“也该看看现在是什么场合。不过我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郡王爷不仅权倾天下,还舌灿莲花,就连说故事也堪称一流。”
柯察庆不作声了,退了回去,他似乎有些畏惧宋珉。
夷岚珣道,“说故事?那你也来讲一个吧。我可以打开门让他们两个人走,你同不同意呢?”
“不成!”柯察庆率先跳了起来,“武璋军就在外头,郡王爷放人是假,想要放武璋军攻进来是真。”
夷岚珣嗤笑一声,“等时辰一到,就算你不开门武璋军也会攻进来。”
宋珉抿了抿唇,眼中闪过明显的杀意,“今日在场的人,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八十七
破旧的废弃小庙里还挂着昏黄的帷帐,只是如角落里的蛛网一般轻触即碎;花了容貌的神像被岁月腐蚀掉了细节,再也看不见脸上的悲悯平静;被打翻的香炉洒出了仅有的一点香屑,也早已因为刚才那场混乱被吹得一干二净,唯有那片黑焦的炉底彰显着曾经香火鼎盛的过往。
然而,那些留到现在的蛛丝马迹却再也无法令人想象它曾经的模样了。从韶光中走出来的少年仿佛在不经意的瞬间老去,那副爱笑的眼眉变得极淡极淡。宋珉慢慢走了过来,他身上那件青色的锦云袍还是我特意给他留的料子,我心中苦涩,索性闭上了眼睛。
“既然郡王爷要小人也讲个故事,那小人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以为他会说他的大哥、二哥,他的父亲,或是他的那一众朋友,可是,他一开口却令人出乎意料。
“昼蓁这种奇花难得一见,花开不过一日,小人曾有幸一睹其容,其实也不过如此,说是天下名花艳绝东川,实则娇弱难养、脆弱不堪。”
我想起那次我是和宋珉一起见到孙行秋怀中的昼蓁的,那时他分明连连称赞,竟不知他心里原来是这样想的。看来他刚才所言才是腹诽之言,这长久以来,他对我的种种亲近皆是戏弄而已,只是想要看看我那张不爱搭理人的面孔到底是不是真性情。那些与我和姜慈为伍的少年时光对他而言可能完全不值一提,甚至比不上那些同他喝酒消遣的朋友。我睁开眼看了看躺在角落里无声无息不知死活的姜慈,却不能否认那对我而言并不是一场幻梦,他们确实陪伴我走过青春少艾,我也曾为他们放声大笑甚至迎合妥协,他们比我以为的更加重要。这样日子再也不会有了,尽管宋珉今天说它其实充满了谎言与一厢情愿。
“我时常在想,这种花既不能入药又容易枯萎,我们的冯相为何要呕心沥血、花尽心思,直至我发现这种花其实并不是那样简单,”宋珉说得有条不紊,显然是已有准备,我不知他何时对花卉感兴趣,对难得一见的昼蓁如此了解,“这花原属中州屠茤科,花朵娇小美丽,可男子若长期接触昼蓁花粉会致不育。”
“你什么意思?”
宋珉翘了翘嘴角,笑道,“陛下依冯相之言,在寝宫、御花园里种满了昼蓁,也不知冯幻存了何心思……小人十分好奇,住在东宫里的太子殿下当真是……”
“混账!”夷岚珣暴怒,一股强劲的掌风朝出言不逊的宋珉扇去,宋珉见状不妙连连后退,柯察庆提着兵刃迎了上去。夷岚珣手无寸铁,却半点不见落了下风,反倒是柯察庆在对阵中只有招架的份,看着有些狼狈。
宋珉却还在一旁煽风点火,“等到了陛下百年之后,小太子登基,外戚掌权,郡王爷岂止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古忠臣不事二主,从你夷岚氏背叛陵氏便知你们骨子里流的是漆黑的血,伽戎人也分明不过只是你夷岚氏的踏脚石罢了!”
“你!你!你竟敢诬蔑本王!本王要将你碎尸万段!”
宋珉放声大笑,“夷岚珣你现在可是在我的手上,大可叫你的武璋军进来呀!来看看谁先死!”
见他笑得张狂,状若疯癫,我心里一沉,觉得宋珉此刻已经有些不太对劲。
“不过,杨牧晨也该有今日。他丧心病狂,将那些前朝皇室宗亲未成年的孩子无论男女全都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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