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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辞-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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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那边听见响动,声音停了一瞬,两人往床边移来。
  床帐被掀开,光亮透进,宋景仪故作朦胧地慢慢睁眼,便看见阿史那附离颈间绷带半松,搭在肩上,脖子里一条细长伤痕大半结痂,仍能看见伤处不浅。他脸上带笑,看着宋景仪并不说话。
  “可算是醒了,宋将军。”周容祈先开口道。
  宋景仪将目光移过去,少时他与周容祈同在资善堂读书,但并无私交,此时看来,周容祈容貌之昳丽,比少时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眸色极淡,笑意蔓延上来,于眼角闪烁,便显得几分妖冶了。
  “或者该换一声称谓,”周容祈微微压低身体,低声道,“皇弟。”
  宋景仪一怔,心中顿时疑窦丛生。
  周容祈看他表情,笑着推了推身后的附离,“还请汗王规避一二,我们兄弟俩叙叙旧。”
  宋景仪皱眉,脸色阴沉下来。
  叶绍卿再度醒来已是身在马车之中。
  身畔少女掌着药炉,手里握着小扇,一面给叶绍卿送风。
  见叶绍卿睁眼,阿柒眼里闪过喜色,继而是悲戚羞愧,她退后几步,立刻跪了下来,伏低身体,久久不起身。
  “调转车头!我要回去!”叶绍卿挣扎着起身,怒不可遏,“我要带他回去!”
  宋景仪还在阿史那附离手里,他如何能孤身折返!
  “大将军下了死令,不许你出马车一步,外面都是他的亲兵。”阿柒用力摇头,咬住嘴唇,低声道,“就算你能带他回来……你也不能带他回去。”
  叶绍卿一时怔住。
  金陵已无宋景仪容身之处。
  或者说,这大启泱泱国土,已无宋景仪容身之处。
  叶绍卿心中大恸,不住呛咳,神色却慢慢冷静,他嘶哑道,“你出去。”
  阿柒背脊一颤,哽咽道,“公子!”
  叶绍卿偏过头去,寒着脸不答腔。
  阿柒不敢起身,只听低低抽噎之声。
  叶绍卿背对他,半晌,平静凉薄道,“我大哥说,他忠的是君,那我也便问你,你跟在我身边七年,你忠的是谁?”
  阿柒浑身一震,重重磕头,“……奴婢知道自己罪无可恕,只愿一路护公子平安归京,甫一入城门,若公子不想见奴婢,奴婢发誓再也不出现在公子眼前……”
  “请公子成全奴婢,让奴婢一路服侍您吧!”
  阿柒身上伤还未好,面色苍白,泪珠连连。
  叶绍卿闭了闭眼,仿佛无心力再说话。
  如此静默片刻,叶绍卿看向车窗,那里用帘子盖住了,他却怔忡地死盯着,仿佛透过帘子能看到外头的风景。渐渐地,叶绍卿眼角泛起淡淡绯红,他干涩道,“……男孩……还是女孩……”
  阿柒一时没听清,抬头看去,叶绍卿也转过头来,眼里带点希冀与温柔,竟有丝孩童般的懵懂好奇,但他紧紧蹙着眉头,压着眼里不住泛起的水色,又是浓重的哀伤苦楚。
  “孩子……你见过了,男孩还是女孩?”
  叶绍卿吸吸鼻子,咳嗽一声,声音才亮堂了几分。
  阿柒的泪又猛地滚落下来,她低下头,泪珠子啪嗒便碎在车板上,“……是个小公子。”
  叶绍卿嘴角往上扯了扯,似乎是想笑,但压根无法做完这个假笑,慌忙折回头去,沙哑道,“好。”
  宋景仪诞下了一个男孩。
  他与宋景仪,有过一个儿子。
  拔帐,点兵。
  合安大捷,三封已归。
  叶铭修端坐太守府主书房,面前站的是魏纯和徐青杨。
  书房大门紧闭,二人被宣,皆是笔直站立。
  “今晨拿下三封,你二人功不可没。”叶铭修低头看了一会军报,站起来微微含笑。
  “将军谬赞。”魏纯俯身行礼。
  “杀敌卫国,吾等本分。”徐青杨附和。
  叶铭修方率军入城,身上盔甲未卸,他走到二人跟前,眼带赏识,先拍了拍魏纯的肩膀,再拍了拍徐青杨的,接着倏地回身拔剑,寒光一闪,未等徐青杨反应过来,魏纯已是人头落地。那残余的尸身还立了片刻,方重重倒下。
  徐青杨被溅了半脸的血,怔愣着做不出反应。
  叶铭修冷淡瞥了一眼魏纯的尸体,将剑一甩,插回鞘中,“魏副官今晨于三封壮烈战死,我心痛矣。”
  徐青杨晃了晃身体,终于明白过来,抱拳颤声道,“……是,大将军……节哀。”
  叶铭修看向他,沉声道,“你是景仪的副将,于狼面军战中护舍弟周全,可愿顶上魏纯这空缺,做本将军的副手?”
  徐青杨眼里闪过惊喜,立刻跪下,“卑职愿为大将军马首是瞻。”
  叶铭修点点头,将他扶了起来。
  “余下的事情你替我办了,不论是城中还是这房里,”叶铭修往门外走去,“我出去个把时辰。”
  军营撤去,此地空余荒草砂砾。
  几棵黑松团生,叶铭修站在底下,那里用石块垒了一个虚冢。
  他将腰间佩剑取下,拔出来用力往地上一插,剑身没入泥土数寸,直直立在冢前。
  “居安,你知我家训身份所迫,无奈颇多,欠你的怕是无力偿还,”叶铭修用手心抵着剑柄,轻轻一拍,“便也只能用此人鲜血祭你。”
  “我承我叶家荣光,守我一国疆土,护我一方百姓,”叶铭修一字一句坚定如铁,末了轻轻一叹,“甫生命已定。”
  “你在下头早备好酒菜,待我时辰到了,便来与你补上此后你我差的年岁。”
  叶铭修松开剑,走近一棵黑松,靠着树干,还有一个更小的泥冢。
  他在边上坐下来,伸手覆到地上那小小的隆起处,“姓叶姓宋或是姓周,大抵都不是什么好事,下辈子重选个好人家吧。”
  风过卷松香,叶铭修望着远处地线,眼里怅惘如浮云飘过,渐渐换上平日里的那种坚毅之色。
  “如此看来,你信的人都负了你。”周容祈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末了,掖了掖宋景仪的被角。
  宋景仪面如死灰。
  七年前,他剑伤初愈,临行前站在宋府跟前。昔日尊贵繁华的左相府,牌匾被卸,家底被抄,秋风穿堂,叶落萧瑟。此后他情路命途皆尽坎坷,便也只想,是为还家父深重罪孽。
  现如今,宋景仪才明白,非也。
  他出生,根本便是天大的罪孽。
  自己只愿深潭静卧,偏生有人要搅泥翻浪。
  宋简,叶铭修,周容则……叶绍卿。
  自己得的少得可怜,竟还都是虚的。
  “只可惜了我那刚出世的小侄儿……”
  “王爷想从我处谋甚?”宋景仪哑声打断他,似乎是听不得他提孩子的事,他咬牙,冷冷盯着周容祈。
  周容祈也不笑了,他长发用软巾随意束着,此时将几缕从肩上拂下去,偏头道,“本王想你站这一边。”他说着,轻拍自己胸口。
  “四弟容不下你,做尽了腌臜事情,你那心尖人偏还眼里心里都是他,”周容祈摇摇头,几分不屑,“叶临从小就那副脾性,说愚笨偏不断的小机灵,说聪明偏就是死心眼儿,此番他便也能闹上几日,可到头来呢?”周容祈冷笑一声,“本王都替你不值。”
  宋景仪一双眼眸越发黑沉,胸口几度起伏。
  “与其孤身飘零,任那些歹人算计,”周容祈站起来,不紧不慢道,“不如随本王杀回金陵。”
  “待到江山易主,本王一朝登基,你便九蟒加身,”周容祈唇角扬起,“到时候就算是千个万个叶临,不也随你携摘。”
  周容祈边走边退,到了桌边,慢悠悠倒茶,“本同是龙子,如何能被揭了鳞片仍默声装虾蟹?”
  他容貌本生偏阴柔,多给人妍丽勾人之感,此时眼里火苗曳曳,沉声指点,周身便尽是男子争权夺势之野心,他再笑,便是高傲无惧,江山皆在掌间般气势压人。
  宋景仪眼神一闪,仍不言语。
  周容祈持杯走回来,将茶盏送入宋景仪手中,拍拍他的手背,轻声道,“不用急于答本王这话,静思一二,本王等得起。”
  宋景仪摁在杯壁的手指青白,毫无血色。
  周容祈合上房门,便听到身后瓷器撞击墙壁,碎片纷乱落地的清脆声响。周容祈靠着门,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
  庭前落尽梧桐,水边开彻芙蓉。
  金陵城七月流火,暑消秋凉。
  传闻叶二少自北蒙归来,旧疾复发,沉疴不起,久日未再早朝。
  殊不知,叶府内守卫加了三成,皆是来自御林军。
  叶绍卿踏入叶府第一步起,便被皇帝禁了足。叶绍卿在叶府大堂正对皇宫方向跪了一天一夜,无果。
  “陛下,您……真打算禁着叶大人?”徐朗将茶盏递过去,“叶大人那个性子,真气出个好歹来……”
  “你也知道就他那个性子……”皇帝将茶接过去,却只是放在手边,只是低头看着奏折。
  “他有宫门到御书房一路畅通的牌子,朕若是让他出了府,他冲到朕跟前,会说出些什么来?”
  徐朗闻言,支吾着赔笑低头。
  皇帝抬头看他,也是淡淡一笑,“你说到时候,朕是治他的罪还是不治?”
  “绍卿心思灵敏,凉下来……也便好了。”皇帝放下笔,执起茶盏。
  徐朗抱着拂尘瞧这年轻的君王。
  金冠明珠,黄袍游龙。他生的与德妃更像些,眉目平和,端良清雅,似乎仍与还是四皇子那时无二,无端无扰的清静模样。
  然徐朗丝毫不敢生出轻视骄宠之心。因为徐朗知道这位皇帝,眼里总是盛着一份似尺度出的笑意,而那下头,深不见底。唯有谈起叶家二少,那笑容才有几分波扰,让人寻得见些蛛丝马迹。
  比如此时,皇帝嘴角那抹笑意只是敷衍地停留着,他说完最后一句,揭开杯盖的手停了一瞬。
  那是微微的失神,寞落的失神。
  “桂花红碎。”皇帝看见盏中品相,轻愣。
  徐朗忙搭腔,“第一茬的金桂苞朵,皇后娘娘送来的。”
  皇帝抿了一口,低声道,“已是入秋了啊。”
  徐朗还想回话,小太监进来通传。
  徐朗一听,心里直叹气,恭谨道,“陛下,叶大人要出府,”他顿了顿,“说……只去宋将军府转转。”
  皇帝低头,吹了吹那金米桂瓣,淡声道,“由他去吧。”
  不堪红叶青苔地,又是凉风暮雨天。
  叶绍卿孤身一人,站在宋府后院廊中。阿柒已经自行离去,她既是皇帝的人,现今局面弄得如此不堪,她也再无颜面留在叶绍卿身边。
  安宁抱着伞匆匆赶来,“叶大人,怠慢了。”他偷瞟叶绍卿,心中很是惶惑。
  叶绍卿清减太多,那石靑绣白茶的袍子显得空荡荡的,露出脖颈一抹苍白。安宁早闻叶家二少身子多病,后来见得几次,叶绍卿虽精气不足,但那双圆润大眼里头尽是流转风华,甚至有些跋扈了。今日一瞧,安宁都要以为他是病入膏肓,行将朽木了。
  叶绍卿并不回话。
  宋景仪这院中无花多竹,入了秋越发寂寥,薄薄雨幕中皆是墨绿暗黄,叫人心生怅惘。
  安宁撑起伞,叶绍卿方回过神来,跟他入院,“那些牡丹呢?”
  安宁摇摇头,羞愧道,“有负大人将军嘱托。”
  “嗯。”叶绍卿无甚表情,只是轻轻点头。
  明明是开起来恣意而硕大的花朵,霸着最艳最深的红色,却被极近悉心照料都难以成活。
  花犹如此,情又几何?
  支开安宁,叶绍卿坐在桌边,却忽然不知该做些什么。
  他是来想念宋景仪的。
  他这些日子,从头到末,仔仔细细,将宋景仪想了一遭。叶绍卿的记性的确特别好,只是安王之乱过后,他将带宋字的这些回忆都固执地埋了起来。
  十三岁第一面,他坐在资善堂窗台上,抛着笔格对宋灵蕴笑,“不知宋相家么子生的竟比姑娘还好看,灵蕴灵蕴,素灵蕴其间,光华出其里……我还是叫你灵妹妹吧!”
  他第一次包船游秦淮,从岸边卖花姑娘那取了牡丹插入宋灵蕴发间,“还是这牡丹最配灵妹妹,真真是人比花娇!”他这为戏弄选出的首案红,成了宋景仪最爱的花。
  祖堂山登高,他背着崴了脚的宋灵蕴一步步走到山脚,气愤着喋喋不休,“你这看上去单单薄薄的小身板,竟只有重量是跟爷们一样的!”那一次,宋灵蕴破天荒没还嘴,只是抿唇久久看他。
  十七岁前的叶临从未察觉,宋灵蕴看他的眼光里,浮浮沉沉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直至安王之乱那晚。
  宋灵蕴倒在自己身边,纤细冰凉的手指不停给自己抹去嘴角的血花。那时候的叶临看着那双黑玉般的眸子,恍然大悟。
  叶临那刻已经明白了,可他装作不明白。装得太长久了,七年后的叶绍卿再见到宋景仪,或许已然真不明白。
  叶绍卿怔怔望着院子里暗色的树影。
  他仿佛又看到那抹白色身影,站在树下,寂静出神。那应当是他与宋景仪吵得最凶的那日,他刚送走玉龄,而宋景仪,方知自己身怀有孕。
  “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
  叶绍卿一遍又一遍地低声重复这句诗,遍体生寒,捂唇轻咳。
  宋景仪当初远赴渝西,夜望层峦叠嶂,是否也是这般痛彻骨髓的心境。
  雨声渐歇,晚风四合。
  夜凉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


第十九章 止息
  秋风萧萧愁杀人,出亦愁,入亦愁。
  北境早寒,秋意来得又急又重,便只有这瑞亲王府中还开着槿花,飒风急雨后,也是满地残香,萧条得紧。
  阿史那附离从未留心过这园中景致,踏着一地粉白朱红阔步而来,推门入室。
  带进来的秋风将桌上纸张掀得扑簌作响,立在门边的婢女手忙脚乱上来关门。阿史那附离回头看了一眼门,皱眉,“这里是夏是秋?”
  屋内居然烧了炭火,阿史那附离才站了片刻,背上就冒了层热汗。
  关门的婢女忙道,“回汗王,医师说宋将军月内见不得风。”
  阿史那附离想了想才明白过来,面上有点尴尬,望过去才见宋景仪方压住乱飞的纸页,站起来冲自己不亢不卑地行礼。
  宋景仪裹着鸦青的软毛织锦披风,黑发高束,一支梅花白玉簪穿发而过,眉眼清寂,神色疏淡。
  阿史那附离忽觉有趣。他几乎日日来这瑞亲王府,不过大都是来痴缠周容祈。一是宋景仪身上未好,二是阿史那附离着实对他无甚兴趣,因此直到今日,他才见了宋景仪寥寥数面。此时宋景仪如此站在他跟前,他便发觉,虽是兄弟,周容祈和宋景仪竟像一人一边走到头似的。
  周容祈明艳似火,好像世间最绚的色彩都吸在他身上似的,对人扬眉巧笑那架势,好似吃准了你眼中再入不了他人。而宋景仪就像凯托山顶上那小小的雪水湖,映着天,映着云,映着雪,浅浅淡淡,无声无息。
  阿史那附离走到桌前,看见上头铺展的地图和附注。
  “多亏宋将军,将大启的攻防部署猜了八成。”
  “汗王谬赞。”
  半月前,宋景仪给周容祈递书一封,内是大启赴北境的军队数目,大体部署,领兵人物及个人身世性情。这一书,便是给了周容祈答复。
  阿史那附离见他引不出多半句话来,撇撇嘴,将一物什抛在案上。
  那是一把剑。
  剑鞘通体黑漆,首尾鎏金蟠螭纹,再无多装饰。剑柄裹红,剑首为玉,剑格最为精致,透雕双凤,正面兽纹,反面阴刻卷云纹。所谓玉器剑为上品,玉石配山玄玉为最。这把剑未出鞘,已然彰显其价值不菲。
  “良坪成名于剑,是大启第二大剑窑,若不是离金陵远了些,定是比龙泉还有名些。”阿史那附离抱臂道,“此次良坪入手,王爷多谢将军一臂之力。”
  宋景仪早产昏迷,阿史那附离将他从帐中带走,剑自然是落在帐里了。
  那把剑是叶铭修赠与他的。叶家世代武将,府中自然不乏名品。那把剑便是产自龙泉,花梨木为柄,剑身刻七星飞龙,采的是龙泉剑最传统的工艺。最要紧的一点,那把剑,原本是为叶绍卿准备的。只是叶绍卿武功尽失,再无法入伍领军,叶铭修便在宋景仪上位副官那日,将剑送给了他。
  宋景仪想到此处,眉间清寒,阿史那附离瞟他一眼,露出不解表情。
  “那便多谢王爷了。”
  宋景仪拿起剑,分量稍重,这剑朴素,想是剑鞘里还有端倪,他拔剑出鞘,手上便一松,刃如霜雪,青光耀眼,寒气逼人。
  “好剑。”宋景仪低声赞道。
  阿史那附离便笑,“王爷多刁的眼光,自然是好剑。”
  宋景仪瞧见他脸上那种笑意,沉吟片刻,忽然道,“如此好剑,斗胆请汗王比划一二?”
  阿史那附离一愣,哈哈大笑起来,手一扬,“将军请!”
  婢女们无人敢拦,眼瞅着二人在园内打了起来。
  宋景仪轻功扎实,引得阿史那附离一路穷追,偏生阿史那附离体力极好,半天也未大喘气,终究是逼近了宋景仪身侧。两人刀剑相接,方才有了激烈的势头。
  阿史那附离长刀倏地抵近宋景仪脖颈,宋景仪侧身一躲,那刀竟是险险勾断他披风的系带,那披风便从他肩上滑落下去,宋景仪同时已经灵巧转身,直往阿史那附离左手劈去,阿史那附离却不躲,邪笑着继续送刀。
  披风落地,宋景仪将剑停住,松下力气在阿史那附离臂上敲了敲,“我不停,汗王这手臂就不保了。”
  阿史那附离不以为然,“手臂要什么紧,将军这性命要不保了。”
  他舍一臂,刀便可直入宋景仪心窝。
  宋景仪淡淡一笑,收剑入鞘。
  阿史那附离人如其名,是匹不羁野狼,战场舔血,只要能取敌人性命,代价再大,也是不用计较的。他如此年轻登基汗王,便也应是这狼血兽性使然,他这种本能的纯粹的狠戾劲儿,当是能折服下属部落的所有人。
  一声清啸入园,只见一巨大游隼飞来,振翅声都极为清晰。
  阿史那附离打了个指哨,那鸟便俯冲下来落到他肩上,收起翅膀。
  宋景仪露出新鲜的表情。
  “这是塔吉,”阿史那附离出了一身热汗,心情很是畅快,看着宋景仪也觉亲近顺眼许多,用突厥语说了鸟的名字,“将军试试叫它一声。”
  宋景仪看了那游隼片刻,那的确是只非常漂亮的鸟,爪利似铁,很是威风。
  “塔吉。”宋景仪学了一句,将手臂送出去。
  那鸟歪着脖子看他。
  宋景仪将手举高,又叫了一声。
  鸟一展翅,重重落到宋景仪小臂上。鸟爪锋利,即刻便刺破皮肤,宋景仪不以为意,轻勾嘴角,“好聪明。”
  他额上覆着薄汗,笑意盈盈,终于不像之前消沉静默。
  阿史那附离凑上去取下塔吉腿上的纸卷,“西源也拿下了。”
  宋景仪摸摸塔吉的翅膀,沉默片刻,“汗王为何助王爷南下?”
  阿史那附离偏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可笑,挑眉道,“他要,我便拿来给他。”
  宋景仪抬头看他,似是未料到他如此爽快,面上怔忡起来,不知又在想什么。
  “你喜欢王爷。”宋景仪在殿前石阶上坐下来。
  阿史那附离点点头,很是笃定,“那是自然的,”他也坐下来,挠挠塔吉前胸,示意它离开,“只可惜他不喜我那广袤草原,偏要金陵那些花花水水,不然我便与他分治北蒙。”
  宋景仪又愣了,盯着阿史那附离,神色复杂。
  阿史那附离从靴子里抽出短刀抛着把玩,面上坦然,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方才那番话是如何惊世骇俗。
  江山皇权,有些人看来至高无上,而有些人看来,竟比不上意中人顺心一笑。
  宋景仪突然哂笑出声,他笑得急,甚至呛咳起来,有婢女忙把捡起来的披风给他搭上,宋景仪摆摆手,好半天才收住笑意。
  “你笑什么?”
  宋景仪看他一眼,长叹一声,丁点笑意残存嘴角,显得几分苦涩。
  “那汗王可曾想过,待他夺权登基,你二人可还能一道?”宋景仪静静问道。
  “有何不可?”阿史那附离不解。
  “他为君,你为王,如何厮守?”
  “也不惜得那些世俗名节,本汗只要他人在本汗身边。”
  阿史那附离的确极为年轻俊美,即便是久经沙场杀人如麻,此时谈及情思之事,眉眼间都是暖软春意,甚至透出些天真稚嫩来。
  宋景仪轻叹,“待到那时,你二人之事便成二国之事,使臣递书,层层关卡,又如何能说见就见?”
  “再有,哪位帝王无后宫?子嗣之事重中之重。”
  阿史那附离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最后,王爷心比天高,待他坐上那万人之上的位子,于你,他又有何求?”
  宋景仪说完,阿史那附离猛地站起来,“你胡说!”
  “是否胡说汗王心里清楚,”宋景仪淡淡道,“先今王爷怕都未倾尽全心,遑论那时了。”
  阿史那附离咬牙怒极,但他也并非愚笨之人,好容易把脾气压下来,“将军与本汗说这些话,是有何意?”
  宋景仪也慢慢站起来,掸了掸袍尾的灰尘。
  “我想与汗王定个约。”
  “讲!”
  “我告知汗王如愿的万全之策,”宋景仪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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