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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辞-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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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绍卿面上也是一怔,只不过好半天没别的反应。
  “绍卿?”
  “真是……恭喜皇上。”叶绍卿拱手就笑。
  未等皇帝再说话,叶绍卿复又开口道,“真叫人好松了口气,这下魏老他们可不会再说臣什么以色侍君了吧!”
  徐朗在后面皱着眉冲他摇头。
  “叶临,”皇帝把笔往桌上重重一搁,看着桌上溅开的几滴朱砂,“有些话,你是该好好斟酌,是说得还是说不得。”
  “陛下教训的是,臣谨记。”叶绍卿很是乖顺地接了话,面上冷冷。
  “你身上不好,今日就先回去吧。”
  “陛下是得赶紧去看看皇后娘娘才对。”
  皇帝眉头蹙起,徐朗赶紧插话,“叶大人,奴才送您出去。”
  “你家公子啊……”徐朗对着阿柒摇摇头。
  阿柒看叶绍卿已经走了好远,对着徐朗行了礼,匆匆追赶上去。
  “别跟着我。”
  “公子,快酉时了,您还要去哪啊?”
  “我说了别跟着我!你在宫门外等我就行。”
  阿柒还要再说话,叶绍卿回头冷厉地瞪她一眼,阿柒蓦地止步,咬着嘴唇叹气。
  叶绍卿走得飞快,不多时,便停在在了那尚在修筑中的阁楼下。
  工匠们正在收拾东西下工。叶绍卿这里来得勤,工匠们大多认识他,此时都忙不迭地行礼。负责监工的官员也不敢拦他,“叶大人……”
  “我一个人呆会,你们该干嘛干嘛。”
  夕阳也缓缓熄灭下去,天边笼着紫灰色的烟云。
  宋景仪正在长史陪同下,带着一小队卫兵巡视他监辖的宫内地段,正走过这阁楼,见工匠已经下工,而楼上仍然亮着灯,下面有两个卫兵守门,便问,“这是何处?”
  长史答道,“这是陛下正在建的翊林阁,陛下想广集贤能逸士于宫中,探讨诗书琴理,治国良策。”
  “倒是风雅。”宋景仪低下眼淡声道,“宫门将闭,这楼上可还有人?”
  门卫上来回复,“是叶大人还在楼上。”
  “这本就是叶大人和陛下共商的主意,叶大人很是喜爱这个地方。”长史解释。
  “今日就到此,”宋景仪望向楼上,“我和叶大人同归罢。”
  叶绍卿坐在台阶上,望着天边逐渐暗沉的颜色,脑子里懵懵的。
  三年前,皇帝还不是皇帝,还是四殿下。他展开一叠文纸,寻常地问自己,“阿临,你说,本宫该娶哪个?”叶绍卿那时也是强颜欢笑,指了何尚书家的女儿。
  也早料到总会有今日。只是这心上加刃,还要再来几次呢?
  “绍卿?”
  叶绍卿回头望去,挑眉奇道,“你如何会在这里?”
  宋景仪摇摇头,不答话,走到他旁边。
  叶绍卿略略一想也就明白了,他的袍子上早已沾满灰尘,他拉起袍角往旁边扯扯,给宋景仪留出空位来。
  宋景仪皱起眉,想了想,还是坐了下来。
  “心里烦闷?”
  叶绍卿直视前方,沉默片刻,轻轻“呵”了一声。
  两人之间便就如此安静了半晌。
  叶绍卿忽地站起来,往殿内走去。宋景仪跟进去,只见叶绍卿在角落那些木板,毯子之间翻拣了一番,然后拎出了两小坛酒,转身往地上一放。
  这酒乃工匠们所藏,做工小憩时偷喝。
  “你……”宋景仪面有迟疑。
  “喝还是不喝?”叶绍卿拍拍手上的灰,高声问道。
  宋景仪看着他,细长的眼眸无波无扰。
  叶绍卿被这眼光看的心里一阵愠意,他手握成拳咬了牙,忽又松懈下来,靠着旁边的柱子居然笑起来,“你说,我叶临,心有不顺,连酒也不能喝了,还有什么意思?”他把手放到自己眼下,呆看了许久,神色竟然一片心灰意冷。
  宋景仪眉宇一动。他也看着叶绍卿的手——那原本是双握剑的手。
  宋景仪走过去,拾起那两坛酒,转身出殿。他将那酒放在栏上,把酒塞一齐拔了,丢到楼下,然后转身看叶绍卿,敲敲坛身。
  叶绍卿立刻快步走上来。
  他接过宋景仪递来的酒,直接就对着坛沿灌了一大口。这酒很糙,然而又辣又烈,叶绍卿被呛得直咳嗽,艰难地全部吞了下去,仰头笑了。
  宋景仪也喝了一口,见叶绍卿笑了,勾了勾唇。
  “我该多打赏他们些的,竟然藏这么劣的酒。”叶绍卿低头嗅嗅酒味。
  “军中喝的也大多是这样的。”
  叶绍卿闻言不由细细看了宋景仪一眼。宋景仪一脸不解地反看他。
  叶绍卿抱着酒坛,眯眼看向楼外,“喝酒该登高才对。”
  “这处还不够高?”
  “不够,不够。”叶绍卿把手往栏外伸出去,踮起脚。
  宋景仪沉默稍许,忽然伸手勾住叶绍卿的腰,没等叶绍卿反应过来,他已经带着叶绍卿轻飘飘地腾起,叶绍卿视线一晃,再入眼的就是楼顶的瓦楞和檐角的瑞兽。宋景仪搂着叶绍卿稳稳地落在屋顶上,松开了他的腰,转而轻轻搭着他的手肘。
  叶绍卿只记得牢牢抱着宝贝酒坛,站定后咧嘴笑,“好,好。”
  他盘腿坐下来,又喝了一口,畅快地长叹了口气。
  “……好久不曾……呵。”叶绍卿说了一半,住了口。
  “嗯。”
  多年的空白横亘在二人之间,而更早的,那些恩怨过往越发不可提。
  “……你真是变得一点也不一样了。”叶绍卿支着额角,喃喃道。
  宋景仪默默注视着叶绍卿。叶绍卿圆润的眼里盛了满满一汪杏色月光。
  “对不起。”宋景仪轻声道。
  叶绍卿仿佛没听到,好久都没有说话。“……你这话好没意思。”隔了许久,叶绍卿终于冷冷淡淡说了一句。
  宋景仪按在酒上的手指紧了紧,没出声。
  风声飒飒,似乎刚才几句来回,两人间貌似平和的气氛荡然无存。
  叶绍卿忽地捂住口鼻猛烈地呛咳起来,好一阵地收不住,伛偻着背脊直发颤。
  宋景仪马上按住了他的后背。
  “……没事。”叶绍卿好容易喘匀了气,推开宋景仪的手。他咳的两颊通红,眼里都是泪花。
  宋景仪啧了一声,把他手里的酒坛一把抓了过来。
  “你还给我。”
  宋景仪手一扬,两坛酒齐齐飞出去,接着就是两下清脆的瓦罐破碎之声。
  “宋灵蕴,你……”叶绍卿气急,又咳嗽起来。
  宋景仪不由分说带他下了屋脊,“回去吧。”
  许是屋顶夜风侵了嗓子,叶绍卿一路都在断续的咳嗽。而二人刚喝的酒,虽品质粗糙,但着实后劲猛烈,叶绍卿多年不曾饮酒,更是轻易就上了头。他又是咳嗽又是微醺,胸口又热又疼,头脑也不甚清明起来。
  宋景仪看他在前面步子虚浮,刚探出手去,叶绍卿自己就靠过来抓住他的肩膀,“不行,你得扶我。”
  宋景仪被他扯得走了几步,两人碰撞了好几下,不得不把叶绍卿拉停。
  “抓紧。”宋景仪叹了口气,把叶绍卿背了起来。
  叶绍卿也不挣扎,居然在他背上嘿嘿一笑,“你也背的起我了,厉害。”
  宋景仪勾着叶绍卿的腿,感觉到叶绍卿的手臂环住了自己的脖子。
  叶绍卿小声地咳嗽着,慢慢没了声响。
  宋景仪偏过头,叶绍卿的鼻尖就在自己脸畔,他半阖着眼,将睡未睡的模样。宋景仪盯着那处侧颜,竟觉得指尖微微发麻。他屏息片刻,终于还是没有按捺住心头激荡,凑上去轻轻将唇印在叶绍卿脸畔。
  叶绍卿眉毛拧了拧,忽然道,“宋灵蕴,你亲我作甚?”
  宋景仪唬了一跳,一时接不上话。
  “你亲我作甚……”叶绍卿口齿不清地再问了一遍,晃荡了一下双腿。
  宋景仪才看出他并未清醒,也就故作不知,继续走路。
  叶绍卿好似不满,在后头用力挺了一下身体,宋景仪加了点力道才没让他摔下去。
  叶绍卿已经双手按着宋景仪的脖子,强行把他的脑袋再转过来,“我怎么能让你白白亲了?”他一面说着,一面探出头来,对着宋景仪的嘴巴响亮地咂了一口,“我要亲回来!”
  宋景仪愣了,叶绍卿还来回抚摸着他的脸,边摸边道,“嘘,不告诉太傅……”
  宋景仪慢慢勾起唇角,“好,不告诉。”
  宋景仪一路把叶绍卿背回宫门口的时候,宫门已经关了。
  叶绍卿是有皇上口谕可以随时自由出入的,所以守门的卫兵看到叶绍卿被宋景仪背着人事不知的样子,虽然骇了一跳,但还是恭敬地开了门。
  阿柒守着马车正来回地踱步,看见他们俩就愣住了。
  宋景仪把叶绍卿安置进马车的时候,他嘤咛着不肯好好坐。
  “他喝酒了?”阿柒闻出酒味,惊诧地问宋景仪。
  “喝了一点。”
  阿柒眉毛当即皱了起来,正要说话,叶绍卿又重新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扑到窗口扯开帘子就吐起来。
  阿柒赶紧上去给他擦,却见叶绍卿捂着胸口直咳,阿柒擦了几下忽然停手惊叫了一声,只见她手里的帕子上,已经沾了星点红色痕迹。
  宋景仪拉开她,将叶绍卿下巴扶高好让他能顺畅呼吸,“我送他回去,你去请大夫。”
  阿柒没再争辩,倒是很果断地应了声好,扯过一匹马跨上就走了,身手矫健得跟她平日里温婉形象大相径庭。
  宋景仪把另一匹马的辔头也卸了,把叶绍卿抱到马上,两人共乘一匹,往叶府飞驰而去。


第五章 忆起
  宋景仪把叶绍卿抱进叶府,一路是鸡飞狗跳。
  管家看这情形,忙不迭地就差小厮去通报叶铭修。是以叶大将军是和大夫同时进的门。
  “估摸着叶大人是受了凉,邪风入肺,今夜又沾了点酒水,想是旧疾复发了。”
  “那还是按旧方子来?”阿柒问道。
  老大夫点点头,“后夜怕是要起高热,记得要悉心看护。”
  叶铭修叹了口气,“阿柒,送大夫出去吧。”
  宋景仪一直站在一边,此时才轻声道,“是我没顾及绍卿身体,还请将军责罚。”
  叶铭修摆摆手,“我还不知道他,定不是你的错。”
  侍女送上来解酒清嗓的汤水,叶铭修亲自喂弟弟喝了。
  “每年开春,总要病上一回,时重时轻的,估计这小子也习惯了。”
  叶绍卿喝完汤已经昏睡过去,皱着眉,并不安稳的样子。
  宋景仪望着叶绍卿,记忆中叶绍卿是一次也没病过的,只有被叶老将军打得下不来床。
  叶铭修看向宋景仪,“天色也晚了,你就留下住一晚。”
  宋景仪正放心不下叶绍卿,闻言便不推辞,顺势应下了。
  过了子时,叶绍卿果然发起热来。
  宋景仪和叶铭修先前刚草草用了晚膳,都没有睡意,便在沁园里点了灯,对坐着下棋聊天。得了阿柒的通报,两人都进叶绍卿房内探望。
  叶绍卿两颊微微发红,阿柒正拧了帕子给他按额头。
  “大哥……”叶绍卿半睡半醒地叫叶铭修。
  叶铭修坐到他旁边,探了探他的额头,忧心道,“阿临,大哥在。”
  也不知叶绍卿是不是听见了,倒是一时半会没了声响。
  叶铭修见他脖子里一层薄汗,便接过阿柒手里新的软巾给他擦拭,叶绍卿忽地抓住他的手,呢喃了句什么。
  叶铭修没听清,便轻轻拨开他的手继续要擦。
  “……则,容则……”这会叶绍卿说的那个名字大家都听清了。
  叶铭修神色一凛,抓紧了手里的软巾。
  他朝宋景仪瞟了一眼。
  宋景仪坐在那头,低头喝茶,佯装不知的样子。
  叶铭修站起来,把巾子往水盆里一丢,微怒地出门去了。
  阿柒重新坐到叶绍卿床边,拿下他额头的帕子,轻叹了口气。
  叶绍卿刚刚在叫的,是当今天子的名讳。
  叶绍卿的烧在凌晨时终于褪了下去,或许是身体已经习惯这时不时的高烧,叶绍卿倒是一夜安稳睡到了天大亮。
  待他醒来,床边只有阿柒趴着在睡。
  “柒丫头。”叶绍卿唤她一声,心里头倒是很愉悦。
  “公子……你笑什么!”阿柒睡得浅,被他一唤就醒转过来,见他唇白如纸,还冲自己微笑,不由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啐了他一句就起身帮他倒水。
  “好端端的喝什么酒,不知道爱惜这具皮囊,”阿柒继续数落他,“我又何苦要来守你一夜!”
  叶绍卿捧着茶盏小口地喝着,一边故作无辜地抬眼可怜巴巴地瞟她。
  “也不知把府里上上下下急成了什么样,大将军都火急火燎地来了,陪了你大半宿,连自己府邸都没回……”
  “大哥来了?”
  “可不是的吗,还有……”
  “阿柒,我饿了,好饿啊。”叶绍卿以为她还要继续埋汰自己,赶紧转了话题好堵她的嘴。
  阿柒闻言,叹了口气,“我马上去厨房,不知你醒得这么早,他们可还没开灶,”她站起来理了理鬓发,“我叫他们给你做点清淡的。”
  叶绍卿便笑,“谢谢我的好阿柒。”
  阿柒白了他一眼,急匆匆地去了。
  叶绍卿在床上挺尸了一会,觉得无聊,其实他身上除了有点发虚,已没了大碍,便掀开被子爬下床,随便披了件袍子,就出门想去找叶铭修。
  叶绍卿的卧房是他从小到大一直住的那间,隔一条回廊,便是叶铭修还未出府时的卧房。叶铭修昨夜住了叶府,叶绍卿便想当然以为叶铭修是住回了他从前的房间。
  “大哥!”叶绍卿欢快叫着推开房门,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床边,正在穿衣。
  那人腰身细窄,背脊宽厚,那两片肩胛骨料峭耸出,而从那低低的亵裤边沿,还能看见两个浅浅的腰窝,只一眼,便叫人觉得线条流畅,晃眼至极。那人听得声后响动,反应迅速地把衣服搭上了赤裸的上身,然后立刻转过头来。
  是宋景仪。
  而任他反应再快,叶绍卿仍然看见了他背上靠近左肩处,有一虬结疤痕。
  叶绍卿心里一震,脑子嗡嗡作响。
  同样的疤痕,他也有一处,在左边心窝。
  他和宋景仪这疤痕,一前一后,倒像是赶巧了凑一对似的。
  这两处旧伤,甚至是伤自同一时,同一处,同一人。提醒着叶绍卿最恼恨,最唏嘘,最不愿回想的记忆。
  “绍卿?”宋景仪见叶绍卿怔怔站在那,不言不语,便压了神色间的惊讶,唤了他一声。
  “……还以为我大哥睡了这屋,唐突了。”叶绍卿回过神来,抓着自己衣服的手松了松,扯出笑容。
  “哦,大将军说这屋避湿又安静,坚持让给了我。”宋景仪解释,眉目间浮起歉意,“昨日我不该同你喝酒……”
  “哪里,可别再提了,否则阿柒怕是要连那翊林阁都不许我去了。”叶绍卿摆摆手,“劳烦你还惦记我一晚上,我这是自作孽。”
  “阿柒已经去叫早膳了,我去厅里,你梳洗完了也来同吃吧。”
  叶绍卿好似不想多留,说完便转身走了。
  宋景仪站在那,眼里忽然腾起点薄怒,继而熄灭下去,凝成一片深幽幽的黑。
  叶铭修见叶绍卿身上无恙,免不了又厉色着数落了他几句,叶绍卿好脾气地认错。
  “你这破性子,是该找个人管管了。”
  “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叶绍卿喝粥的手一顿。
  “你今年二十有四,是该成家了。”叶铭修放下筷子,看他一眼。
  叶绍卿面色不变,继续吃起来,“大哥还未娶妻,我又怎么敢抢先?”
  “我常年征战沙场,指不定哪一天就回不来了,你不一样……”
  “大哥,”叶绍卿打断他,不复平常总对着叶铭修含笑撒娇的模样,“本来我俩也是一样的。”他这么说完,面上已带了寒意。
  叶绍卿与叶老将军生的相像,面孔冷硬起来时更甚,叶铭修仿佛看见父亲当年的影子。安王之乱后,叶绍卿性格逐渐圆滑,叶铭修都要忘记自己这个弟弟内里那股子宁为玉碎的狠厉劲儿。
  叶铭修见他如此,心里也有些恼怒,正要再说话,宋景仪已经穿戴整齐,走进厅里来。
  “我吃饱了,回屋再躺会,大哥你陪陪景仪吧。”叶绍卿站起来就走。
  叶铭修以为他是在跟自己闹脾气,摇摇头不再言语。
  而宋景仪看着叶绍卿跟自己擦肩而过,蹙起眉头。
  叶绍卿回了房,阿柒正拿着帕子对着药碗轻扇。
  服侍叶绍卿喝了药,阿柒轻声道,“见到他了?你走的这样快,我都来不及提醒你。”
  “昨夜是他把我送回来的。”叶绍卿盯着碗里褐色的药渣。
  “是,明明都是他……他还敢让你喝酒。”阿柒递了蜜饯过来,语气忿然。
  “不要提了,我歇歇,你也快去睡一会吧。”叶绍卿推开阿柒的手,把碗递给她。
  阿柒看他一眼,喏声退下了。
  叶绍卿坐在床上,却是了无睡意。
  若是先前,他还能骗自己,过去的早忘记了,他已经不怨不焦了。但是今日宋景仪穿衣时他这一瞥,叶绍卿知道,那一天发生的事,每一幕都清晰地如刀刻。寒刃入骨,那种痛,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七年前,安王之乱。
  嘉元四十一年,九月初五晚上。四皇子周容则的宫殿。
  过了酉时,承明殿内还有几个少年的嬉笑说话声。
  “你就少贫嘴了,不知这书还抄不抄得完了。”四皇子摇摇头,看向正在大笑的叶临。
  叶临把笔搁下,拿起一张刚写满的吹了吹,看向对面的宋灵蕴,“哎,灵……咳,宋灵蕴,你能不能写草一点,不然夫子一眼就看穿了。”
  宋灵蕴冷哼一声,“帮你写就不错了。”
  原是今日课堂上,叶临跟徐侍郎家的小儿子干了一架,起因就是徐明予被三皇子授意,嘴上冒犯了四皇子两句。结果就是叶临被罚抄弟子规三十遍,四皇子牵连同罪,十遍,宋灵蕴监督,就防他找小厮代抄。
  四皇子十遍老实默完,就帮叶临写,如此写到天黑,宋灵蕴也是看不下去了,遂也提笔。
  “反正也是作弊了,为何不让小伍小陆一块帮忙?”叶临甩着酸痛的手腕道。
  “不可,我帮你已是违了夫子的教训,不能错上加错。”宋灵蕴蹙眉摇头,一本正经地回绝。
  “呵,灵妹妹你怎的这般迂!”叶临终于忍不住取笑。
  宋灵蕴气极,正要反讥,四皇子连忙按住叶临,“阿临,你承人家好意,哪里还能这么说话?”
  叶临晃晃脑袋,他素来口快,但认错也十分干脆,“我这张嘴就是欠,你莫要和我计较,我错了我错了。”
  宋灵蕴一时也不好再说什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殿内灯火明耀,三人都没有察觉,外头的黑夜,与平日相比,多了几分暗涌流动。
  直到一个小太监进来通报,德妃那边的宫女送吃食过来了。
  那宫女拎着食盒,低头走到桌边。
  这时候三人也抄得差不多了,才惊觉已大晚。
  “都这个时辰了,你们不妨就留宿我这吧。”四皇子收了笔墨,腾出桌上的空处来。
  “回殿下,这不合规矩。”宋灵蕴先摇头。
  “殿下,宋公子家的马车在宫门外等了两个时辰了。”通报的小太监回道。
  叶临就笑,“抄书抄到夜不归宿,我爹定要把我剥皮拆骨,我也回去吧,”他朝宋灵蕴作了个揖,“劳烦宋公子也捎我一程。”
  宋灵蕴哼笑。
  宫女把几碟点心布到桌上,又取出八角镂云龙的温酒壶,三只白釉点碎花的酒盅。
  “怎的,还有酒?”叶临脖子都伸长了。
  那宫女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回道,“娘娘说了,夜深露重,请殿下和两位公子饮一杯驱寒。”
  “我认得你,你叫……”叶临撑着下巴继续跟那宫女搭话。
  “回叶公子,奴婢叫……”
  “阿柒,我就叫你阿柒好了。”叶临自顾自截断她,擅自就给人取了名。
  宋灵蕴当下就飞了他一记眼刀。
  四皇子苦笑着摇摇头,“母妃宫里的人那么多,你哪里认得。”
  “生的好看的姑娘我都认得,我只不过记不住名字而已。”叶临振振有词,“你给殿下送过那件鹊翎的斗篷对不对?”
  那宫女便点头。
  宋灵蕴讥诮道,“你这记性要放到课堂上,倒不知要叫人省心多少。”
  “我倒不知你平日如此挂心我……”叶临立刻勾唇调笑。
  他们说话间,宫女执起酒壶,默不作声地倒起酒来,她手下似是不稳,第一杯就给倒洒出来,她忙低声道罪,擦了桌子继续。
  叶临看她唯诺慌张的样子,眉毛细细一挑,眼睛专注地盯住了她的手指。
  宫女倒完酒,静默片刻,执起酒盏先递向了宋灵蕴。
  宋灵蕴没有料到,微愣行礼,道,“家训禁酒,代我谢娘娘好意了。”
  那宫女咬住下唇,收回手又低下头。
  叶临将那宫女的表情看得真切,哼笑道,“如此可人儿的酒也拒,宋灵蕴啊你可当真不解风情。”
  那宫女低头不语的样子确真有几分委屈之意,宋灵蕴赧然,慌道,“家门有训,未及冠礼不许饮酒,并不是……”
  “好了,宋家向来戒律严谨,阿临逗你呢,”四皇子摆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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