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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崖顶-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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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狸自然听不懂他在讲些什么,但看他神情沮丧语气低落,便用爪子轻轻挠了几下他的手背,以示安抚。
“琉璃老弟不必多言,今日之事的确怪我。”沈思叹了口气,“是我得意忘形失了戒备,被人趁虚而入,才会连累他受伤的。”
小狐狸听他呜哇呜哇说个不停,早已闷了,自顾自晃悠着大尾巴朝他怀里挤去。
沈思一边揪着毛往外捉狐狸,一边小小声嘟囔道:“你别看卫守之早先也是行伍出身,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当年他爹太祖皇帝起兵造反,他们兄弟若不搏命厮杀就会成为刀下鬼,自然是多少苦痛都能捱的。如今他是呼风唤雨的晋王爷,养尊处优细皮嫩肉,这箭伤要教他有得消受了……”沈思对着人没什么话聊,对着狐狸倒是滔滔不绝的,“话说回来,卫守之容貌果然俊朗贵气,威严庄重里头又透着几分神采风流,他这王爷倒是给我大周长了不少脸面。怪道什么张公子、戈公子见了他步子都迈不动。琉璃老弟,依你看……”沈思一低头,怀里是空的,小狐狸耐不住寂寞,丢下他跳到院子里舔鸡肉渣去了。
留下沈思自己,他郁闷地扁扁嘴:“贤弟真是不讲义气……”
晋王府富可敌国,自然不缺灵丹妙药。清凉的药膏涂在伤处立时止血消肿,连疼痛都减轻许多。时候尚早,晋王上好药又喝了几盅补血养生的汤羹,此刻正靠在床榻上与王妃聊着闲话。
王妃一身家常服饰,未施粉黛,怀里抱着个景泰蓝的暖手炉,轻声细语与晋王说笑道:“幸而我提前告诉绯红你需要静养不可打扰,否则她一来定要聒噪个没完了。好好的女儿家,整日叽里呱啦说些什么领兵打仗啊上阵杀敌啊,可不是魔怔了?我看啊,都是被沈念卿给拐带坏了。”
晋王知道王妃只是故意拿自己寻开心,也假作不满道:“阿姐莫诬赖好人,绯红的脾气分明是随了青哥。青哥当年不就是个兵痴?躲在书房和季老将军推演沙盘可以一整天不吃不喝。当初又是谁躲在屏风后面偷看,借着端茶送水的机会眉目传情来着?”
“好好好,我不与你斗嘴。我再不说你的人了,你也别说我的人。”王妃温婉一笑,“也不知那孩子到底哪里好,竟生生把你给迷得晕头转向了。”
晋王朗声笑道:“念卿如绝世佳酿,仅是观其色、闻其香便已使我酣醉至今,也不知何时方有幸一品其味。”
王妃伸出食指在脸颊轻轻刮了两下:“守之,你好生不要脸皮啊。”
“食色性也,人之大欲,何必扭捏?”晋王满心坦诚,“阿姐,如今绯红长大成人,你对青哥也算情至意尽了,若是有心再……”
不等晋王说完,王妃便已摇着手打断了他的话:“我出身将门,算不上大家闺秀,也从不愚守贞洁二字。只是青哥一去,那些年里有多少吵架、别扭就都渐渐遗忘了,心心念念全是他的好,越是觉得他好,就越是忘不了。唉,守之啊,真心喜欢上一个人可是很辛苦的。”
晋王细品了品这句话,不觉点头:“我确已尝到辛苦了,但苦中亦有甜。”
说话见,守在门外的侍从轻声通禀道:“王爷,王妃,沈公子来了。”
晋王这头还没出声,王妃已脚步轻盈地跑去开了门,将沈思亲切让进室内,又把他扶到了床边绣墩上坐定:“好了念卿,你既然来了,王爷便交给你照顾,我坐了大半日也乏了。”走到门口,她还不忘笑意盈盈揶揄晋王,“明日早膳我命厨房备下蜂蜜莲子粥如何?苦中亦有甜……”
沈思不知他二人话中深意,只当是王妃对王爷的悉心照料而已。待王妃出了门,沈思关切问道:“伤口如何?”
晋王笑得轻松:“早就无碍了。”
沈思重重吐了口气:“你也是,何必去挡呢?你也只是血肉之躯,又不是铜皮铁骨。”
“情急之下,想不了许多。”晋王拍拍沈思胳膊,“幸而你完好无损,不然我就要更加难受了。”
沈思眉毛一挑:“伤到你难道我不难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不止晋王从这话里品出了几分情思婉转,连暗处值守的侍卫都牵动嘴角轻笑了出来,唯独沈思自己并没体会出这番话有何不妥。
枯坐片刻,沈思记起自己受王妃所托是要照顾晋王的,他茫然地四处张望着,最终盯住了桌上的茶壶,兴冲冲问晋王:“守之你渴不渴?想不想喝茶?”
能劳动沈思亲手斟茶,晋王自然求之不得:“方才与王妃说了半天话,倒真是口渴了。”
“你等着。”沈思当即起身来在桌前,麻利地倒了杯热茶端到晋王跟前,可惜这茶倒得太满,晃晃荡荡一路走一路洒,几大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晋王手背上,皮肤霎时红了一块。
晋王不想搅了沈思兴致,只管将被烫到的地方用袖子遮住,忍着疼笑道:“多谢念卿。”
沈思在地上转悠几圈,见晋王坐姿并不十分舒适,他又将软枕取过两个:“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无需再摆架子了,不如你靠着它躺下,我坐这陪你聊天如何?”
晋王喜不自胜:“如此甚好,我正嫌坐得背酸呢。”
见晋王起身的动作略有僵硬,沈思伸手过来扶了一把,不留神指头正抓在伤处,当即疼得晋王额上冷汗直冒。
晋王极力压住溢到喉头的呻吟,嘴角抽搐着对沈思笑道:“昨夜还说陪你去洗温泉的,只能稍后再补上了。”
“嗯,我都记在心里,还等着你亲自给我搓背呢。”晋王的卧房温暖宜人气味清爽,沈思大喇喇往床边一坐,后背斜倚着床栏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他前晚一夜未睡,今日凌晨便起身迎敌,早已疲惫不堪,手脚忙碌着还能精神抖擞,一松散下来那股劲头就散了。
晋王正自说着话,就见对面人慢慢合上了眼睛,嘴里还模糊不清地应着,头却似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往下坠,最后彻底靠在那睡着了。
晋王楞了半天,无奈苦笑,幸好自己只是肩膀受了轻伤,若是重伤之下交给沈小五儿照顾,说不定这条小命就难保了。
虽然行动不便,晋王还是没唤人进来伺候。他单手费力地将沈思扶到床上躺好,又拖过锦被帮忙盖上。这一番折腾之下沈思依旧未醒,还迷迷糊糊呓语道:“守之,你……是不是对我……”
听沈思口中跳出自己名字,晋王赶紧俯下身去细听,可惜他屏气凝神了许久,也只听到细微舒缓的鼾声,那后半句到底没能吐出来……
第21章 上元夜,愿我如星君如月
晋王屏气凝神将耳朵伏在沈思嘴边细听许久,依旧没能等到那后半截问话。守之你是不是对我……对我什么?另眼相看?一见倾心?情有独钟?若非沈思睡得香甜,晋王真想立刻把人拉起来回他一连串的是是是!
默默端详着沈思的睡颜,晋王胸中似有轻风乍起,直搅得春水微澜。原以为这小猢狲粗枝大叶尚未开窍,如今看来倒是有心的,之前许多的坦诚相待、关怀备至总算没有白费。
熟睡中的沈思样子很是温驯,丝毫不见醒着时候的放旷不羁与嚣张狂妄,因脸颊处尚未出落得有棱有角,甚至还带了几分稚气。看得晋王止不住感叹,这臭小子可真年轻啊,任是躺在那一动不动,浑身上下依旧洋溢着令人向往的勃勃生机。与之相比,自己都有些嫌弃自己的老气横秋了。
沈思被晋王的鼻息撩得面皮发痒,闭着眼在枕头上大力磨蹭了几下。身体一扭动,领口便松松垮垮敞开老大,随之锁骨处有什么物件垂了下来,赤红如血,恍若盖在胸口的印章一般。晋王好奇地捻起来细看,竟是枚再普通不过的石子。石子边缘被磨砺得光滑圆润,中间打了小孔,用一根红线拴在勃颈上。晋王揣测这小小的石子背后定有来历,故而把玩片刻便替沈思小心揣回了怀中。
定下神来,晋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在沈思身侧躺好,闭着眼睛静默良久,又小心翼翼朝向沈思那边挪去几寸,直待二人肩臂相抵、肌肤相贴了,这才安稳睡去。
他尝尽人间百味,看遍美景良辰,起起伏伏兜兜转转,心有昙花苦守三十载,这一遭终是开了。
第二日晋王起身之际,沈思犹在睡着。晋王顾念他前几日劳心劳力废寝忘食,舍不得扰他清梦,于是蹑手蹑脚下了床,自己扯过衣裳披好,等到走出卧房才许人上前伺候。
王妃亲自张罗了餐食送过来,一边服侍晋王用膳,一边还不忘拿他逗趣:“春宵一刻值千金,起得这么早不亏大了?我可是唤人端了小瓦炉过来,预备随时帮你热着粥呢。”
晋王苦笑:“阿姐莫寻我开心了,又不是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哪能够整天只想着风月之事?”
王妃盛出一小碗枸杞羊骨粥,轻吹几下,待到温而不烫了才手捧着递到晋王面前,同时抿起嘴角微微一笑:“我是将你当做嫡亲弟弟看待的,弟弟就算长到七老八十,在姐姐眼里也都是小孩子家。”
晋王舀起一勺粥尝了尝,连连点头:“嗯,不错,熬得恰到好处,咸甜适中又不失羊肉的鲜香,定是很合念卿胃口。”说着话他放下汤匙,“阿姐不是备下瓦炉了吗?正好将这粥温了留给他用吧。”
王妃无奈瞥了晋王一眼,眉目间止不住的笑意:“你我相识二十年了,从不知你竟如此俭省,唉,莫操心了,既答应帮你把人照顾好,自然是要妥妥当当的。”王妃指了指身后侍女端着的几只小砂锅,“这一份搁了人参,他年纪轻轻吃着太过燥热,我另加山药煮了一份,味甘性平还可祛风驱寒,专给他留着呢,你只管好好吃你的就是了。”
晋王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有阿姐在,我再不操心了。”
饭毕,早早候在外间的大夫过来诊视了伤口,重新包扎上药,又歇了半碗茶的功夫,晋王便带人出府奔西郊大营处置哈里巴去了。
哈里巴被关押在一间隐秘僻静的地牢之内,不但远离人烟,周围还有重兵把守。此处虽说是牢房,可室内却极整洁干净,床铺被褥一应俱全,都是上等锦缎缝制,屋子当中摆着张八仙桌,桌上备了香茶果品,论舒适便是与大户人家的客房也相差无几。
晋王迈着方步慢悠悠走下台阶,来在栅门前微微一挥手指,立时有人躬身过去落了门上的铁索,并麻利去掉了哈里巴两脚的镣铐。另有几名小侍端过各色鞑靼风味的食物饮品一一摆在桌上。
奶茶呼呼冒着热气,手把肉泛着诱人的油花儿,大碟小蝶的炒米、黄油、奶果子琳琅满目浓香四溢。晋王又一挥手,闲杂人等统统退得干干净净,身边只留了屠莫儿一人。他面含笑意在桌边坐定,朝哈里巴比划了个“请”的手势:“二王子不必客气,来尝尝看滋味是否地道。若不满意,本王即刻吩咐人再去烹调。”
哈里巴站在原地动也没动,一双眼睛警觉地瞄着晋王,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晋王穿着家常服饰,乌发用一只白玉冠拢在头顶,底下踩着双松黄盘龙软靴。因他肩头带伤,一条胳膊需小心端着,故而貂皮大氅只是随意地披在身上,谁知如此一来,倒更显得气定神闲举重若轻了。
“怎么?怕餐食里下了毒?哈哈哈,二王子英雄豪杰,该不会一场败仗就吓破胆了吧?”晋王凤眼微抬,捻过盛装奶茶的精致瓷碗喝了一口,又拣起块奶豆腐塞进嘴里细细嚼着。
哈里巴明知这几句话纯粹是晋王的激将法,还是怒冲冲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对着满桌美食风卷残云般大吃特吃起来。吃饱喝足,他抬起袖子一抹嘴:“晋王爷这餐饭是送我上路的吗?无须再虚情假意诸多啰嗦,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二王子猜得不错,这餐饭的确是送二王子上路的。”晋王望着哈里巴徐徐说道,“不过本王要送二王子走的并非黄泉路,而是归乡路。”
哈里巴不解地瞪大双眼:“这是何意?难道还会放我不成?”
晋王平静点头:“正是。”
哈里巴先是难以置信,而后嗤笑道:“若我记得不错,你们汉人有句话叫‘放虎归山必留后患’。鞑靼与大周连年征战,仇深似海,你放我走,不怕我为一雪前耻而卷土重来再犯晋原吗?”
“卷土重来?谈何容易。这一仗二十万兵马损失惨重,所剩无几,恐怕短期内古力赤大汗和贵族们是不会再给二王子你带兵出征的机会了。至于日后嘛……”晋王从容一笑,“鞑靼与大周积怨已深,不是除掉某个人、打胜某场仗就能平息干戈的。二王子虽威猛异常,然鞑靼族中向来不缺少勇武之士,有心进犯大周总能找到适当的为将人选。如今我若杀了你,不但会因此激怒你的族人,使他们找到更多借口发兵挑衅,还会促成鞑靼内部上下一心,将仇恨全部转向我大周头上。如此舍本逐末之事,本王自然不会去做。”
哈里巴静默半天,鼻子冷冷一哼:“晋王爷这番话看似合情合理,我却无法尽信。你们汉人多是狡诈之徒,心机深重,吃到嘴里的肥肉又怎会白白吐出来?”
“哈哈哈,二王子深谙我大周的风土人情,既知道‘放虎归山’的含义,自然也该知晓‘坐山观虎斗’是何道理吧?”晋王留意观察着哈里巴神色间的细微变化,详细说道,“明人面前不讲暗话。据本王所知,古力汗对你哥哥大王子布先疼爱有加,一心想让他继承汗位。但布先王子的生母是汉人,贵族们向来忌惮他身上一半的大周血统,反而更属意二王子你。若你死了,布先便会顺其自然继承汗位,鞑靼境内天下太平,紧接着就要一心一意对付我大周了。而若你活着返回鞑靼,布先及其党众必回藉此对你二王子一派发难,以你的脾气,想必是不会低眉顺眼忍气吞声的。汗位只有一个,你兄弟二人不得不剑拔弩张一争长短。两只老虎斗得难以开交,旁边看热闹的人便可趁机喘口气歇一歇了。”
听着晋王的话,哈里巴脸上一忽儿是愤怒,一忽儿是疑虑,一忽儿是钦佩,最后他潇洒大笑道:“你们汉人脑袋长得小,却有许多弯弯绕。晋王爷不愧是晋王爷,懂得利用我们兄弟间的嫌隙自保。可惜有一点你想错了,我哈里巴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并不畏死。昨日沙场上我本该拼至流干最后一滴血,只因和沈将军打了赌,不愿食言,才会束手就擒的。战败已是尊严尽失,被俘更是耻辱百倍,我又有何脸面回去鞑靼故土!”
“谁说二王子是战败被俘?二王子只是审时度势,为保存实力而使出一招诈降之计。”晋王笑意坦诚,“明日酉时,你会趁守卫送饭的时机破门而出,夺走马匹,单人一骑悄悄潜入营地救出被俘的部下,又顺势偷走晋军的服饰、印信连夜北行。这一仗你便是败了,照样有勇有谋有情有义,而你所救出的士兵自此更会对你忠心不二。”
哈里巴牙关紧咬,两腮微微鼓胀着:“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一个人做过的事都会被刻在脊梁上。将来一旦有人知晓了我今日的所作所为,我便是整个鞑靼的耻辱。”
晋王指了指身侧的屠莫儿:“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至于这一位,是我的贴身侍卫,他从小耳不能听、口不能言,自然不会将秘密泄露出去。难道二王子害怕我会以此相要挟?哈哈哈……”晋王不紧不慢地劝道,“千百年来,都是成王败,谁坐江山谁便是英明神武奉天承运的那个。你成为了大汗,统领万民,还管不了区区几条舌头?反倒是早早死掉的,即便有人肆意歪曲污蔑你,都没法子替自己伸冤了。”
哈里巴低着头,双眉紧皱,眼睛死死盯着几步外忽明忽暗的炭炉,许久没有发出声响。
见哈里巴已经动摇,晋王从怀里掏出卷纸张轻轻扣在了桌上:“这里是伪造的通关文书并一份地图,鞑靼俘兵的扣押地点与出逃路线已标注好了。明日酉时隔壁厢房突然起火,慌乱之际小卒们不慎将钥匙掉落在了栅门前的砖缝之内。至于开不开这道门,就看你自己了。二王子,你是个聪明人,一边是掌控整个鞑靼草原的哈里巴大汗,一边是窝窝囊囊命丧火场的无名死鬼,你该何去何从呢?”
说着话,晋王缓缓站起身来向外走去。他走得很慢,似在故意等待什么。及至他走出栅门,哈里巴忽然从背后叫住了他:“晋王爷,烦请转告那位沈将军,我哈里巴若有命活着,定要与他痛痛快快再战一场。”
胸中石头落了地,晋王浑身轻松不少,转过头笑意盈盈回道:“话我会带到,但那位沈小将军天分奇高,本领了得,无论再战几场,二王子在他面前恐怕都只有吃败仗的份。”
听见这话,哈里巴非但不恼,还豪爽笑道:“世人传说晋王爷贪酒好色,空生了副好皮囊,是大周一等一的蠢材草包,如今看来竟大错特错。王爷能将沈将军这等少年英雄收为男宠,必有过人之处。”
晋王还道自己已臭名远播到了鞑靼,忍不住自嘲:“哈,没想到二王子远道而来,竟也知晓本王男宠之事。”
哈里巴点点头,随口说道:“若非昨日沈将军亲口承认,我无论如何也难以置信。”
哈里巴的话差点使晋王人前失态,他极力压抑着说不清是震惊还是窃喜的复杂心情,强装镇定走出了牢房,被外头的料峭寒风一吹才稍稍恢复了几分冷静。回程马车上,晋王一直沉默不语。行至半途,他忽然掀起毡帘唤过一名侍卫吩咐道:“回府去看看沈公子在做些什么,看好过来禀报。”
侍卫一愣,暗思量马车不出一时半刻便能到达王府了,又何须特意赶个来回?但王爷有令怎敢不从,他只好恭恭敬敬一俯身:“是,属下即刻去办。”
沈思起床的时候,早有下人在外间准备好了一应梳洗用具,等他将自己打理清爽,王妃又亲自盛了粥出来,说是特意为他煮的。沈思也不客气,一尝之下果然甚合心意,只不过他一行吃着,王妃一行在旁边笑眯眯盯了他看,直看得他浑身不自在,最后不得已找个由头赶紧溜了出来。
回到小院,金葫芦刚好练完一趟剑法,正在擦汗,一见沈思他立刻交代起了有关新军的善后事宜。
沈思听罢微微点头:“你虽资质略差了些,但胜在认真谨慎,勤奋好学,若是胆量再大一些,信心再足一些,将来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
金葫芦听了傻兮兮问道:“依沈将军意思,我如肯用心的话,也能做成将军?”
沈思满不在乎地大手一挥,“英雄不问出处,狄青囚犯出身可做将军,卫青家奴出身可做将军,你有何不可?只不过,想做将军起码得换个像样些的名号,否则两军阵前自报家门,听见你叫金葫芦,岂不惹人笑柄?”
金葫芦挠挠头很是为难:“乡野人家哪懂什么名号不名号,生我那日菜园的篱笆上结了颗大葫芦,我爹一眼瞧见,便随口将我唤作了金葫芦。这可比他老人家叫金二狗贵气多了。”
沈思“噗嗤”笑出了声:“葫芦者,福禄也,倒是个好意头。莫若我来做主替你改名‘金福禄’如何?再赠你表字‘多寿’,如此一来凑齐了福禄寿三星报喜,今后必定大吉大利。”
“金福禄……金多寿……”金葫芦默念两遍,拍手赞道,“甚好甚好!这才像样,听起来竟比我老家的县令、财主还要气派!”傻乐了一会儿,他又低下头吞吞吐吐说道,“只是……只是小的没念过书,也不知这福禄、多寿几个字到底长得哪般模样……”
沈思闻言,当即取过宣纸一张,工工整整写下了金葫芦的新名字。他从小喜动不喜静,舞枪弄棒无师自通,舞文弄墨就一窍不通了。什么诗词文章曲谱碑帖,看上两眼必定犯困,更是从未在练字上下过功夫,尽管他集中精神很努力去写,笔触依旧有些生涩。
可金葫芦却对着那几笔狗挠般的字迹大赞不已,他手指虚浮在半空描摹了一遍,喜不自胜。待墨汁彻底干了,他先将手掌在衣襟上擦擦干净,这才加倍小心地将其折好,揣进怀里跑回房,照着练习去了。
看着金葫芦如获至宝的滑稽模样,沈思反倒过意不去了。左右没事,他索性研得了墨、蘸饱了笔练起字来。手悬纸上,心随手动,横竖撇奈游走下来,竟是“卫守之”三个字。沈思捏着下巴细细评断着自己的字,嗯,“卫”字要好一些,四平八稳不会太丑,“守”字就略逊一筹了,上大下小头重脚轻失了比例,至于这“之”字虽笔画最少却最难写,歪歪扭扭拐来拐去,越看越是憋闷。
他强压住心头浮躁,调整气息,重又写了无数个“卫守之”,准备从中挑挑有几个看得过眼。不想小狐狸贪玩从窗口窜了进来,正跳上桌面,顿时扑腾得宣纸也皱了、笔架也翻了,还一脚蹬在砚台上,泼了沈思满身的墨汁。沈思手忙脚乱收拾着,一时连如何生气都忘记了。
于是晋王一进门便见到了这幅景象沈思手里提着笔,脸颊、双手连带衣襟上都沾着大片的乌黑,桌面上乱糟糟一团废纸,还有数只毛笔散落在地上,而小狐狸则蹲在身后书架子上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家主人。
晋王不觉失笑:“念卿这是……在作诗吗?”
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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