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富士康小说网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红崖顶-第54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当晚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顺利到沈思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了,那两名看守竟然偷偷喝了酒,迷迷糊糊的轻易就被制服了,从小院赶往角门的一路上也没碰见半个人影,往常来往巡视的兵丁都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拨开杂乱的枯草藤枝,绕过嶙峋的假山,眼看成功在即,忽然间一个高大的黑影挡住了去路,沈思手比眼快,一把将郡主拉到背后用身体挡了起来,借着月光定睛一看,立在对面的原来是侍卫尉迟升。
  郡主牢记着沈思的叮嘱,立刻抽出匕首横在沈思颈侧,夸张地瞪大眼睛,装出一副狰狞模样,可慌乱之间她手腕抖得厉害,一下没握住,匕首滑脱出去,“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她自己也傻了,不知道该不该捡起来,呆呆愣在那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沈思无法,只得后撤半步脚尖一勾,将匕首挑起来握在手中,硬着头皮迎向尉迟升。那尉迟升是个九尺高的红脸汉子,肩背宽厚腰马扎实,能做到卫悠的贴身侍卫,想也知道定然身手不凡,换做从前,沈思是乐得与这等高手过招比拼的,可眼下他宿疾缠身心力交瘁,又要分神看护郡主,全无半点胜算,只能是以命相搏了。
  万没想到,那尉迟升木着脸与他二人对峙片刻后,非但没有丁点出手的意思,反而微微侧过身体,为他们让了一条路出来。沈思一时闹不清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敢轻举妄动,四周静得出奇,只有尉迟升腰间佩刀的刀鞘在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见沈思始终踟蹰不前,尉迟升仍是面无表情地低声说道:“当日宁城被困危在旦夕,蒙沈将军相救才得以保全性命,在下承诺日后必将报答公子大恩,不敢食言。”
  这话听得沈思一愣,回想起来,那日宁城府衙庆功的酒宴上许多人跑来向他敬酒致谢,隐隐约约的,人群中确实有个笨嘴拙舌的红脸汉子,至于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他已全然不记得了,可这“沈将军”三个字一出口,还是让他胸口一阵温暖,细想来,这熟悉的称呼竟已与他暌违多年了。
  猛然间沈思脑中精光一闪:“尉迟大哥,难道说我二人这一路之所以能够畅通无阻,也是……”
  “沈将军,”尉迟升冷冷打断了他的话,“今日之后,你我便两清了。”
  沈思闻言不再客气,拉起郡主向前就走。擦肩而过之际,尉迟升一抬手臂将沈思拦了下来,只留下郡主那半边放其通行。沈思会意,牵起郡主的手向前推了推:“一切小心,见机行事。”
  郡主小嘴扁了又扁,拼命忍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念卿哥哥……”
  “小丫头,平日里的本事哪去了?难道都是些嘴上功夫?你不是整天嚷着要想做巾帼英雌女中豪杰吗,花木兰、梁红玉可是不会哭鼻子的。”沈思虽然嘴里笑话着,嫌弃着,可他内心深处其实要比对方来得更加依依不舍。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谁又知道这一次是不是永别呢?此刻纵有千言万语,他也只能满不在乎地冲着郡主轻轻摆手,“快走吧,偌大个江湖足够你玩闹了,但要记得别光顾着看新鲜,若是不小心走错了路,念卿哥哥……就寻不到你了……”
  送走郡主,沈思回到房中坐立不安地等待着天亮,并暗暗祈求王妃在天之灵可以保佑郡主,不会轻易暴露身份与行踪。
  一直等到寅时三刻,天边灰蒙蒙放亮了,外间忽然传来阵阵嘈杂声响,隐约还有车轮滚滚马匹嘶鸣。沈思还道是卫悠发现异状要派人去围捕郡主了,顿时紧张起来,一忽儿担心郡主半路出了什么差错,一忽儿担心郡主被城门戍卫认出,一忽儿担心郡主只身上路遭遇歹人……
  正自焦虑着,尉迟升带人来了,恭恭敬敬引着沈思出王府登上一架宽大的马车,车队随即启程向南驶去。原来是卫悠要率部赶回京师,已无暇顾及绯红郡主人在何处了,这对于沈思来说,简直是莫大惊喜。
  沿途所经州县大多已被柳家嫡系或前朝废太子旧部所掌控,卫悠一路畅行无阻,饶是如此,他依旧下令昼夜兼程,片刻不得停歇。沈思行动受限,对外界的消息一无所知,但就眼下情形看来,这大周的江山怕是半数已经握在卫悠手里了。卫悠向来步步为营,既然打算谋夺皇位,想必早已有了全盘部署,看这遭行事如此匆忙,十有八九,是京中出了什么大变故……
  卫悠军中的将领大多是柳氏族人,也有不少从前卫三的手下,这些人一个个对沈思恨之入骨,若不是有卫悠护着,只怕早已一哄而上将沈思碎尸万段了,平日里别说对他悉心照料,就连话都没人肯与他多说半句,一应饮食汤羹也只样子看得过去,实则都是缺盐少油难以下咽,好在沈思自幼生长于军营之中,和边塞的苦寒相比,这些也就不算什么了。唯一难熬的是,随着天气转凉,他的腿疾也日渐加重,即便有牛黄时不时帮忙针灸敷药,症状也并未减轻分毫,尤其是马车上颠簸得久了,愈发连走路都痛苦万分。
  借着停下饮马休息的空档,沈思也跳下车来扶着车辕慢慢来回走动着,想舒展舒展筋骨。远远的,草丛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车夫以为有蛇,立刻拎着马鞭警觉起来,稍稍安静片刻之后,焦黄的枯草梗又动了,车夫一鞭甩过去,只听“嗷”一声尖叫,草丛里窜出了狸猫大小的一只活物,那东西抖抖索索弓着身体,左瞧瞧,右看看,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忽然间它发现了沈思,四爪并用直笔笔冲了过来,一头扎进沈思怀里,撞得沈思倒退两步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是琉璃,沈思收养的小狐狸!前几日在王府没瞧见它,还以为是兵荒马乱跑丢了,谁能想到它竟然一路跋山涉水追了过来!只是它原本火红油亮的毛皮都变得黯淡无光了,且染满尘土污浊不堪,原本肥硕如圆球般的身体也已经瘦得只剩了骨头,摸上去竟有些硌手。想也知道,它定是吃了许多苦头的。
  沈思既惊又喜,将它抱在怀里用力揉了揉:“琉璃老弟,好久不见,没什么可招待的,暂且去给你找寻些干粮打打牙祭吧。”
  他想先将小狐狸搁在马车上,再去讨些清水饮食,可小狐狸始终用两只前爪死命揪着他的衣襟,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开,那是生怕一松手就再寻不到他了。这举动令沈思百感交集,他自己尚且前路未卜,跟着他的不管是人是兽,想也难逃死路一条。
  车队再次启程的时候,沈思还是将小狐狸硬扯下来推了出去:“琉璃老弟,你既是野物,就回归山林去吧,找个同类繁衍子嗣逍遥过活,岂不更好。”
  小狐狸睁大眼睛懵懂地看着沈思,不解何意,还想再往沈思跟前凑,沈思咬咬牙狠下心来,捡起一把石子丢了过去。石子砸在身上,小狐狸吃了疼,徘徊着不敢靠近。可马车跑出一程之后,它又远远追了上来,就这么一路尾随着,风餐露宿,不离不弃,哪怕脚掌被石子划破,一步一个血脚印,仍是不肯停歇驻足。
  行至江边,大队人马上了船,小狐狸在岸边急得来回奔跑,四爪蹬得泥水四溅,可前头没路,无论它如何焦急,都再也追不上了。
  江水浩瀚,船只渐行渐远,直到岸边景致都消失在了迷茫白雾之中,沈思背过身去,依旧能听见小狐狸呜呜咽咽的哀鸣之声,令人悲不自胜,肝肠寸断……
  
  第63章 同归去,红崖顶上长相忆
  
  一别数载,再次踏足京城,沈思只觉恍若隔世。那时晋王是他的杀父仇人,那时卫悠是他的生死兄弟,那时他困顿失意走投无路,能与卫悠在勾栏瓦肆中借着寻欢作乐的幌子闺房私会秉烛夜谈,曾经是他唯一的温暖与慰藉。谁又能想到,真情之下包藏的竟是一支支喂满了剧毒的暗箭,锋利,无情,杀人,诛心。
  卫悠的大军一进城,立刻封锁了四方城门,软禁了大小臣工,并长驱直入皇宫内院,迅速接管了上直侍卫军,然后才以太后柳氏的名义昭告天下,小皇帝卫先突发疾病驾崩,因大行皇帝无子,故留下遗诏将皇位传与其堂兄襄樊郡王卫悠。
  小皇帝的死太过突然,也太过离奇,消息一经传出,不免举国哗然。几家皇亲贵胄各怀鬼胎,公开质疑者有之,暗自图谋者有之,冷眼旁观者有之,曾经深受小皇帝垂青庇佑的顾氏一族更是集结朋党率先发难,大队人马打着“奉天靖难”的旗号直逼京师,气势咄咄逼人。而与此同时,卫悠的精锐部众也从各地聚集而来,大战一触即发。
  城内到处是忙碌而紧张的景象,卫悠一边紧锣密鼓筹备着登基大典,一边加固城防,做好了迎接一场恶仗的准备。
  鞑靼人得到先帝许诺的半壁江山尤不满足,仍旧在北方伺机而动,亲王与世家们又对卫悠这个尚未坐稳的皇位虎视眈眈,内忧外患,暗潮涌动,如今的大周犹如一垛干透的柴草,只肖某处一个小不起眼的火星,便会迅速蔓延开来,直至九州烽火,遍地狼烟……
  进京后沈思被安排住在了襄樊郡王府邸一处小小的院落之内,进进出出虽无甚限制,但因腿疾肆虐,每日行走坐卧也不过院内方寸之地,对于外界的各种消息更是一无所知。
  一天,两天,三天……苟延残喘的日子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活着,是因为他对晋王的归来还抱有一丝希望。初到晋阳时偶尔还会听人谈论起晋王,感叹其生前如何风光无限,死时如何惨淡收场,而今不过短短数月,由江北到江南,“晋王卫律”四个字便如同祭祀过后收进仓库里的九鼎八簋一般,慢慢积满灰尘,再没人提及了。
  一日晌午刚过,外间忽然大乱,府内各处涌入了大批的兵士,间或还有女子尖锐而惨烈的哀嚎声。沈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下意识想去找自己的佩剑,走出两步才猛然记起这里是京城,是襄樊郡王府,而他此刻不过是个行动随意些的阶下囚罢了。
  闹闹哄哄直折腾了两个时辰,骚乱才终于告一段落,不多久,一队披甲执杖的兵士押着个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的男人从远处一瘸一拐走了过来,经过院子时沈思不经意瞄去一眼,那被押解的男子竟然是胡不喜!
  卫悠攻入晋阳后,那些昔日效命于晋王的臣子仆从们被杀的杀、关的关、逐的逐,只有胡不喜这等奸谗之辈靠着两面三刀、曲意逢迎的功夫留了下来,虽未能完全得到卫悠信任,倒也一路跟着回了京城,还在王府中混了个调度车马的肥差,沈思实在想不出,凭胡不喜那点本事能闯出什么弥天大祸,搞得王府上下不得安宁。
  此时那胡不喜也望见了院内的沈思,他强挣扎着停下脚步,朝着沈思“啪”地啐了一口浓痰:“人都道咱家是狗奴才,不错,咱家确是一条狗,还是条阉了的老狗,但咱家这条狗也是认主的,不似那等不忠不义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真真连咱家这条老狗都不如,哈哈哈哈哈哈……”
  不等他笑完,已被身后的军士一棍子敲在了腰眼上,而后又被人推搡着踉踉跄跄地朝前走了去。
  紧随这群人之后,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费力追跑了过来,边跑边将手里的小石子气呼呼丢向胡不喜,因臂力不足的缘故,石子根本丢不多远,反倒是他自己不小心踩到裤脚“噗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沈思见状急忙上前将孩子扶了起来,那孩子生得虎头虎脑,摔了跤也不哭闹,只管拍拍膝盖上的灰土,又想找石子继续去丢胡不喜,可惜一行人走远了,凭他的两条小短腿已然是追不上了。
  “小石榴,慢点!”循着孩子的脚步,一个美貌妇人急急追了过来,见沈思立在旁边,她赶紧躬身施了一礼,“多年未见,公子可好?”
  这妇人似是认得沈思,可沈思却不知对方的身份来历。等了半天见沈思愣怔着并未开口,那妇人略略安抚了孩子几句,又小心翼翼提醒道:“公子便是不记得妾身,也该记得那一盆含苞待放的石榴吧……”
  沈思这才渐渐想起,此人原是当日掩护他与卫悠密会的歌姬,名唤揽月仙,他成功脱身之后不久揽月仙便抱着一盆石榴花入府做了襄樊郡王的侍妾,没想到故人相见,竟是在如此情景之下。
  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那盆石榴是他借揽月仙之手送给卫悠的新婚祝福,看如今揽月仙的儿子乳名唤作小石榴,也算应了“香甜多子”的好彩头。
  揽月仙察言观色,轻声说道:“许是染了公子的好气概,那石榴也长势茂盛,没多久陶盆便盛装不下了,王爷只好叫人将其移栽到了卧房窗外,说来可巧,次年石榴结果之时,王爷的长子小石榴也顺利降生了。人都说草木无情,细思量倒也不然,想那石榴未必不会念着陶盆的好,只是它天性如此,草木终究要长大,而盆子却无法一同生长,论理是谁也怨不得谁的……”
  揽月仙一番话明里在说石榴,暗里分明是在为卫悠做说客,沈思顿时没了交谈的兴致,他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借问夫人,那胡不喜犯了什么罪状?”
  “公子竟然不知?”揽月仙略微迟疑一下,如实答道,“今日午膳时,柳夫人的汤羹里被歹人偷偷下了毒,因夫人疼爱孩子,每每总要亲手喂食一对双生儿女,以致两个刚满周岁的婴孩双双中毒当场身亡。那下毒者正是姓胡的太监,可恨王爷看他年迈可怜,特地安排他做些轻省活计,不想他恩将仇报,竟蓄意谋害王爷妻儿,真真死不足惜。”
  听见这话,小石榴也愤愤嚷道:“今日早起我还同弟弟妹妹一道玩耍来着,他们都很开心地笑个不停,曦儿聪明,已经会叫哥哥了,莹儿的小手软软的,比奶糕还要细嫩,都是那老贼,是那老贼害死了我的弟弟妹妹,我要替弟弟妹妹报仇,我要杀了那老贼!”
  说到杀人和报仇的时候,他神情里闪过了一丝与年纪不相符合的戾气,那只抓着石头的小手,五指攥得紧紧的,或许因为对鲜血与死亡没有切实的认知,故而没有丁点惧怕。
  沈思看着那孩子,心绪愈发沉重了起来。卫悠的父亲前朝废太子为争皇位设计陷害晋王,晋王便与太宗皇帝联手夺了他的皇位,卫悠心怀怨恨蛰伏多年,终于扳倒了晋王夺回了江山,胡不喜又为晋王尽忠毒死了卫悠的一双儿女,如今这仇恨终于延续到下一代的身上了,这“人杀我、我杀人”的戏码,不知演到何时才是尽头。
  揽月仙叹了口气,语气之中透着浓浓的悲伤:“那柳夫人当场嚎咷痛哭几次晕厥,醒来后更是抱着儿女的尸身不肯撒手,恨不能跪下磕头求在场的御医救活孩子,这么疯疯癫癫的,谁也劝不住。如今就算把那姓胡的五马分尸、车裂凌迟,也换不回一对无辜孩童的性命了。更可怜王爷千岁,还要强忍丧子之痛去对付城外虎视眈眈的各路人马,听说那顾氏嚣张得紧,公然叫嚣说若明日午时之前还不肯允诺他们的条件,便要违背先皇遗旨与王爷兵戎相见,血洗京师。”
  沈思不觉疑惑:“是何条件?”
  “这……”揽月仙一愣,脸色微变,“是妾身多嘴失言了……”
  见她欲言又止,沈思心下便已了然:“可是沈某的项上人头?”
  揽月仙眼光闪烁言辞讪讪:“公子潇洒坦荡,快意恩仇,当初凭一己之力手刃顾明璋并悬其头颅于闹市,胆魄气度着实令人钦佩。怪只怪那顾氏一族睚眦必报,无论如何不肯善罢甘休。但公子尽可放心,王爷待公子情同手足,是宁可一战也誓要保你周全的。”
  沈思冷冷一哼:“如此说来,我倒要感念卫伯龄的回护之恩了吗?”
  揽月仙无奈地摇了摇头:“妾身久居深宅见识浅薄,对于王爷与公子间的恩恩怨怨也所知不多,但依妾身看来,这世间之事皆是立场不同,并没对错之分。待到登基大典一过,王爷便是堂堂大周天子了,一举一动无不左右着社稷安危,他能待你若此,公子实该欣慰才是啊。”
  沈思静静听她说完,沉默许久,幽幽问道:“夫人今日一席话,是碰巧遇到沈思有感而发,还是卫伯龄授意夫人,假做碰巧遇到的模样再想方设法传进沈思耳朵?”
  揽月仙登时急了:“公子万万不可多心,今日实在是妾身莽撞了,罪过罪过,若公子不信,妾身可以……可以……”
  沈思淡然一笑:“无妨,我信你便是了。”
  其实信与不信又有什么要紧?多此一问,无非是让自己好受些罢了。
  揽月仙说得不错,待到卫悠位登九五君临天下,他的荣辱得失便不止是他一个人的了,还关系着黎民百姓,社稷苍生,这一局棋布错峙,终于到了丢车保帅的时候了。
  是夜月朗星稀,风凉如水,沈思窗边的烛火久久未熄,飘摇不定直至天明。
  他整束衣冠端端正正坐在桌前,铺开纸张,研好香墨,心中积聚着满腔愁绪万语千言,提笔在手却又不知如何落下。思忖半晌,沈思还是将笔默默收了起来,罢了,罢了,他与晋王之间高山流水知音知心,又何须言语?
  数月来从江北到江南,从晋原到京师,城郭郡县俱是烟尘蔽日,男女老幼个个苦不堪言,大周的江山已是千疮百孔,这场仗无论如何不能再打下去了。沈思知道,今日种种情状若是换做晋王,换做父亲沈威,换做三个哥哥,是断不会为了一己私怨而置万民福祉于不顾的,能以一人之生死换取天下长安,于他而言,也算得偿夙愿了。
  无论晋王是否尚存于世,怕是都再无缘相见了,事到如今,沈思苦苦固守的最后一丝希望,也不得不自己亲手打碎了。
  借着天边皎洁的月色,沈思推开窗向北遥遥眺望而去,过了扬州府便是淮安府;过了淮安府便是海州府,海州府再向北,就到揽月山了吧,晋王曾无数次畅想着与能他归隐田园,在揽月山间比翼双飞携手成仙,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到头来却是乡关路远,回首凄然。
  守之,我一生有三大憾事,求之不得,失之交臂,悔之晚矣……
  次日午时,兵临城下。顾氏一族集结的十数万人马顺次排开,刀枪林立旌旗密布,为首的顾名珍铠甲加身,骑在高头大马上对着城头扬声喊话:“襄樊郡王,时辰已到,那沈思小贼的人头可提来了?今日若我名璋兄长可大仇得报,我顾氏一族即刻俯首称臣,今后肝脑涂地效忠新皇,如若不然,我等誓要拼个鱼死网破!”
  话音未落,身后兵将纷纷挥起了刀剑:“鱼死网破!鱼死网破!”喊杀之声山呼海啸震耳欲聋。
  面对顾名珍的最后通牒,卫悠并未作出任何回应,只是朝着身侧的传令官轻轻摆了摆衣袖,顷刻间一排弓箭手齐刷刷列队于垛口,弯弓,上箭,满弦,箭头上反射着一簇簇明晃晃的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有属下匆匆来报:“王爷,那……那沈念卿来了,说是要求见王爷,此刻就在……”
  话未说完,沈思已然缓步走上了城头,近前的军士有意出手去拦,却被走在沈思身侧的尉迟升面无表情沉声斥退了。
  卫悠讶异不已:“念卿你来做什么?”
  沈思径直走到卫悠跟前,朝着城下的千军万马漫不经心瞄去一眼,语气淡定平和,还带着两三分的自嘲:“无他,昔日揽月山巅红崖顶上,你我曾有过江山之诺,今日我来践约了。”
  卫悠不曾想他会再提那些陈年旧事,一时竟有些语塞:“念卿你……无需如此……”
  随侍在卫悠身侧的牛黄也疾步上前拦住沈思:“公子万万不可做傻事!”
  沈思面对牛黄坦然一笑:“贺大人,相识一场,我便将身后之事托付与你了,我死之后,请以黑灰敷面,草席掩身,焚尸灭迹,不得立塚。”
  牛黄不知如何是好:“公子这是何苦?”
  沈思微微摇头:“只因黄泉路上,我无颜面对父兄亲友。”
  他又向前走了几步,俯身望去,脚下三丈便是刀山火海阎罗地狱,那些顾姓族人面对他一个个咬牙切齿目呲欲裂,恨不能生啖其肉生饮其血。沈思如同看风景一般气定神闲地看了片刻,忽而回头冲着卫悠一挑眉梢:“卫伯龄,你我十载情分,就此恩断义绝,此生我不杀你,是不想这大周江山再有战祸纷乱。来生我若遇你,必诛你满门,断你基业,耗你心血,使你爱欲不能,生不如死。”
  说完他没做片刻停留,利落地纵身跃下了城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卫悠与牛黄齐齐伸手去抓,却连一片衣角都没能抓到,卫悠胳膊极力向前伸着,大半个身子探了出去,脸上交杂着震惊、无措与深深的懊恼:“念卿,念卿,念卿……”
  落子无悔,乾坤已定,天下太平。这十数年的算计筹谋、卧薪尝胆,终是大功告成了!
  随着“砰”一声巨响,尘埃四起,热血飞溅,鲜红色的藤蔓从沈思身下缓缓延展,如春日繁花寸寸绽开。
  那些士兵诧异之下纷纷向后退去,露出了头顶一方湛蓝的天空。沈思浑身已无知觉,只有一双眼睛尚能移动,他目光一点点向上游走,越过青灰色斑斑驳驳的城墙,越过城头上张大嘴巴徒劳呼喊着的卫悠,越过卫悠上方金黄色的瓦顶,和瓦顶之上流淌的浮云�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