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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人-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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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有龙阳之好此事被直晃晃指出,柳翰林不免就要受一些非议,被戳着脊梁骨,责他以色侍君。
  因得宁王不喜皇帝,柳翰林与宁王私下相聚时,宁王醉酒便口无遮拦随口乱编,给皇帝安过的罪名数不胜数,上下千年来所有的昏君罪名都在皇帝头上走了一遍,什么残暴冷酷、弑君弑兄、反复无常阴晴不定、荒淫无度,都是听惯了的。
  皇帝手握实权后,对朝中大臣也变得随意了起来,时而会出一些荒唐差事交给他们,几乎是将他们当作玩具玩弄,因此朝臣自然也颇有微词。
  但柳翰林随侍皇帝身旁,却觉不同。
  皇帝确实反复无常,又性子恶劣,但与传言中的形象大有出入。
  他常将朝上都未能解决的问题抛与柳翰林,如西北荒情,以半真半假的语气责令道:“爱卿两日之内可否想出解决之道来?”他自然不敢辜负圣上命令,硬着头皮研读所有情报文卷,搜寻过往类似史例,废寝忘食,最终呈上一份计划。
  皇帝看他计划便掩唇而笑,笑他果然不精于此道,饶有闲情为他一一指点。
  皇帝也时常故意留他过夜,称是自己懒得批改奏章,简单的奏章便请他代劳,令他忙到深夜。皇宫之中流言传得飞快,再传到朝中,很快就成了柳翰林又如何如何勾引天子。皇上听着大太监收集来的传言哈哈大笑,颇有以此为乐的意思,丝毫不打算为他澄清。
  柳翰林原本性子刚直,刚直到有些迂腐,然而面对这当朝天子,却被渐渐磨得没了脾气。
  一日,皇帝突然问他:“爱卿认为宁王如何?”
  柳翰林与宁王仍然私交不浅,就前几日宁王还在为他而义愤填膺,狗皇帝自己不要名声何必拉他下水!着实令人哭笑不得。
  他略作沉思,答道:“宁王为人率直,至情至性,但粗放过度……”
  “朕想问的是,”皇帝笑眯眯打断他,“宁王可当大事?”
  柳翰林立刻闭口,惊出一身冷汗。
  伴君如伴虎,天子的疑心病一个应对不好,便是杀身之祸。
  皇帝见他模样便好笑,耍过坏了,又补充道:“塞北之地近年来愈发有起事之势,朕需派一皇室之人前去坐镇,一时又择不好人选。”
  柳翰林这才略放下心,微微颔首,答道:“宁王胸有谋略,但资历尚浅,仍需打磨。目前的宁王易被感情左右,急火上头便顾不得眼前,若要重用宁王,臣以为皇上需予他一名辅臣,在紧要时刻为宁王提点。”
  皇帝满意地点了头,今日提前放他离开,待御书房内只自己一人时,又命宫人呈上酒来。
  曾经与皇兄一块儿饮酒时,皇兄就笑他酒量不佳,并自夸千杯不醉。那时他年纪尚浅,嘴上说着不在意,其实心中略有不服。
  如今酒量见长,直直喝上两坛子酒也不见得会醉,他反倒羡慕起曾经那天真的自己。
  有共饮之人,无烦忧之事。
  皇帝放浪形骸,早无天子仪态可言,喝完后便将酒坛掷在一旁,心情舒畅一般头颅后仰两手下垂,片刻后大笑起来。他不知在笑些什么,随侍的宫人已见惯他这模样,也不敢前来打扰。
  笑到最后,他打了个酒嗝,于是便停了下来。微醺半醉之时他略有痴态,还埋怨自己打嗝过于丢人,捂住了嘴坐在椅上,呼吸沉沉。
  也不需要太久了。
  这几年来他拼尽全力,整治朝廷稳固民心。天下已大体安稳,朝臣们也小心谨慎,不敢有异心。
  宰相年老力不从心,已敌他不过,只需再忍上两年,他便能将自己的外戚家族彻底扳倒。而皇太后自去年开始便出了家,成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似乎也预料到家族命运。
  宁王对他有恨,接下来只待宁王造势。他寻个机会,为当年的废太子正名,便可放手将一切都送予宁王。他连辅佐之臣都为宁王练好了,柳翰林是可造之材,将来登位做新宰相,必然会是一个清正廉洁的好宰相。
  不会与他祖父一般,狼子野心,欺君犯上。
  等他了结一切后,想必也有了资格,能见皇兄一面。他自认已尽力而为了,不知待到那时,皇兄可会称赞他一句做得好?


第十一章 
  近年来镇北将军微显反心,皇帝遣宁王往塞北,本只欲将其作为震慑,未料宁王远离了京城便如蛟龙入海,竟一举追查出镇北将军与外敌私通。宁王带了三万士兵,镇北将军见势不妙,携亲信逃亡,疆外匈奴早已觊觎中原,正在向国内偷渡士兵,一朝被戳破,索性起兵进犯。
  皇帝当即颁下圣旨,再授宁王七万大军,命宁王镇守塞北,降服外敌。
  宁王被禁锢在京中数年,终于得以施展自身谋略,自然全力而为。此仗一打便是两年,宁王愈战愈勇,到了战事末尾,宁王出奇兵,夜入敌营大败敌军,取敌方大将头颅悬挂于塞北城墙顶,终结了此仗。
  功臣凯旋前夜正是废太子忌日,皇帝独自于墓前静坐一个时辰,待到天色已暮才起身回宫。临走前他笑着敬了废太子墓碑一盏酒,笑容隐隐有解脱之意。
  开城门迎宁王时,百姓围了大道两边,宁王于最前头骑马傲然而入。两年前还带有桀骜幼稚之色的少年,在两年边关战事磨砺过后,已蜕变得成熟而锋利,皇帝第一眼险些未认出他来。
  大风猎猎,宁王下马上前来拜见圣上,身上铠甲仍锒锒轻响。他按礼节半跪,皇帝俯视他,又见他抬头望来,一双眼唯有不驯未曾变过。
  皇帝悦然而笑。
  庆功宴连办三日,皇帝与宁王冰释前嫌,对酌共饮。宴过后,皇帝却密下旨意,当夜突有禁卫军闯入王府中,拿捕宁王,罪名是宁王心怀不轨密渡军队入京。
  柳翰林已被拔为翰林院承旨,听闻宁王被捕,策马急急入宫觐见圣上。得见圣上时,皇帝却未给他半点解释,只笑道:“朕有一事要交予爱卿。”
  这两年来宁王守卫边疆,已得军心民心,而他在朝中愈发放肆,近来所改的税制令百姓陷入恐慌,民间又有“皇家秘辛”传开,当今天子是灭绝人性弑父害兄才登上的皇位,德不配位。
  时机已成熟,便到了收网之时。
  皇帝赠了一封书给柳翰林,道:“待到尘埃落定之后,请爱卿将朕所写的一切公布于世。”
  柳翰林已侍奉他两年有余,但仍觉自己看不透他,皱眉问:“陛下所欲为何?臣实在难以理解,您……”
  话未问全,便有侍卫一掌劈在他颈上,令他晕厥昏睡。
  皇帝接住他软下的身子,交予侍卫,敛眉命道:“将柳翰林送回府,好生照看。”随后掸掸衣袍,又是许久过后,他对身旁之人下令,“所有人都出去,留朕一个人清静会。”
  已有“卧底”偷取虎符,也有忠心之士去解救被困的宁王,被他命令密渡入京的军队骤然被冠上反军名头,届时定然陷入慌乱,正巧与宁王境遇相同,只能顺势揭竿而反。
  他已将当年废太子被陷害之事清清楚楚写明,从宰相如何置换皇上所服的药物、如何嫁祸于皇后太子,写到皇后与太子被囚禁时受尽迫害,凄凄惨惨亡于宫中。宁王深明大义,此番回京不是因为守边护国凯旋受封,而是要回来为太子洗清冤屈,将那罪人赶下皇位。
  而他呢,不过是一个昏庸皇帝,迫害宁王未能成功,于是一把火烧了皇宫,在心腹相护之下灰溜溜潜逃出宫。
  皇帝掌中握着那双鲤金坠,又再次将那宝剑抱了出来,端详这二者许久,无奈摇头,又笑着低头一吻。
  到了如今,他只有这两物难以舍下。
  庆功宴余韵未去,皇宫中仍灯火通明,宫人未察暗潮汹涌,一如往常庸庸碌碌来来去去。
  骤然之间,御书房方向一声巨响,大火暴起!
  火势燎燃极快,不过几息之间,已疯狂扩散烧了半个花园。近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运水救火,但正门处被厚厚大火覆牢,一时难以扑灭。
  皇帝引爆机关后便坐回御座之上,听着周围火焰轰然炸起的声音,殿外宫人们焦急惊恐的尖叫声。浓烟滚滚熏开,大火如恶魔跳跃四散,吞没屋梁玄柱,狂舞着向他逼近。
  火包围了他,热意蒸蒸几要将他烫熟,呼吸也在这浓烟之中变得稀薄。
  但皇帝释然而笑,他左手拥剑,右手去触桌上酒盏。
  美酒入喉,他畅快痛饮,最后将那酒盏掷于地面,清脆咕噜响了两声。
  意识已弱,眼前之景也渐渐变得不分明。皇帝睁着眼,颓然垂手,望着天顶那遭火舌舔舐即将塌落的房梁。
  若说死前最后的心愿,仅有一个,但那过于贪心了,他从不敢想。
  远远似有一人踏火御风而来,冲破火幕,身姿在红彤烈火中潇洒无拘。皇帝努力睁了睁眼,又再次闭上,自嘲地想,原来临死之时他仍会挂念那不可能之事。
  他蜷缩在御座之上,已失了气力,仅想将怀中的剑抱得更紧一些。突然之间,却有一人扼住他下颚逼他抬头,将一湿润帕子覆在他口鼻之上。未待他有更多反应,那人就要将他抱起,动作强硬,似带着不悦与无奈。
  “谁敢擅闯御书房……”皇帝吃力发问。
  那人仅是责怪般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将他横抱起来向外奔去,自始至终一字未答。


第十二章 
  皇帝只觉身子被那人抱着,随轻功奔跃而颠伏。御书房已成高温火场,处处可听木料断裂轰然掉落的声音,那人在这遍伏危险的地方却仍轻盈自如。
  火势愈大,双目已睁不开,先前呛入的浓烟令他痛苦不堪,下意识掩着那湿帕嘶哑咳嗽。那人顾不得许多,似是寻到了路,腾然而去,在坍塌木料之间灵活闪躲。皇帝忽觉全身一热,肉身穿越烈火,热到皮肤要被烤干浑身刺痛,短短一瞬后又骤然凉快。
  那人已轻松带他出了火场,风声在耳边呼啸数声,骤然而停,与他一块儿坠入一处池塘,又立刻带他爬出。
  皇帝混混沌沌,一呼吸到空气,立刻撕心裂肺大声咳嗽起来。他半趴伏于地,沉重池水在他身上淋淋落下,浓烟呛了他的肺喉,堵了他的神志,他一手掐着喉咙,破着嗓子裂声咳嗽,但什么东西都咳不出,痛苦得几乎忘了自己片刻之前还一心求死。
  死,死——
  对!他一激灵忆起,他应该死在那片火海中,遭受与皇兄同样的痛苦的!
  他挣扎着身子爬起来,尽力睁大双目,但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听见远处宫人的大叫声,以及前方大火迸烧被风吹动时呼窿声,前方,就在前面!他摇摇晃晃爬起来,摸索着往前走,准备重新回到那火中去,踉跄走了两步,一双手将他狠狠拽回。
  他坠进一个同样湿透的怀抱,撞到结实的胸膛。皇帝焦虑地皱起了眉,欲离开这禁锢,但对方劲力太大他反抗不得,恼了,开口欲斥,但嗓音哑得只字难言,无法发号施令。
  若是再拖延,他便要被宫人发现了,届时如何再能自焚而亡?
  是谁人如此可恼,竟敢这样阻拦他?滚开,统统滚开!他奋力推拒,只恨不得将此刻阻挠自己的人全部赐死,若他手中有剑,他定然毫不犹豫地挥舞,劈开一切障碍。
  他的剑呢?他忽然意识到,皇兄送他的剑呢?
  他的金坠又在何处?明明方才还被他握在手中的!
  皇帝动作微停,沉重而艰难间断地大口喘息起来,他瑟瑟发抖,大脑充血,什么云淡风轻什么漫不经心全部丢弃了。他说不了话,低声怒吼起来,发了疯一般想推开抓着自己的人,只想着回到御书房去找他的剑和金坠!那可是皇兄留给他的,他只有那些了——
  在他徒劳抵抗时,这胆大包天钳制皇帝之人总算开口,声音极低,神志不清时听着,隐约觉得他正拼命压抑着怒火。
  “死心吧,此处不是御书房所在的花园,已隔了两堵墙了。”那人说,“若非我抓着你,你现在已撞南墙去了。”
  皇帝顿时停住了动作。
  哪怕压低了嗓子,因不悦而改了腔调,这声音响起的第一刻,仍然让他如烈阳日突遭雷袭。
  “我本听闻宁王大战告捷回京,偷偷回来看一看,正巧就看见禁卫军前去捉拿宁王。”那人接着说,“谁知我潜入宫中时,便又听得宫中大乱,起了大火,而皇上又恰好在那御书房里头。”
  皇帝已惊呆,甚至是原本痛苦的喘息都屏住了,茫然大睁着眼。
  “这火来得蹊跷又猛烈,又偏偏除了皇上以外无一人遭殃。”
  无法视物,双耳便敏锐了数倍,那人字字清晰句句撞耳,严厉地、愤怒地、近乎咬牙切齿地对他说:“你在做什么?”
  那人道:“二弟,告诉我,你放这火做什么?”
  他如一只偶人,蛀了虫生了锈,活动不灵便,被**控着身体转过身时也生涩僵硬。那人的手仍带着水珠,捧住他的脸逼他抬头时却灼热无比,要烫坏他了,要烧毁他了,用力过度了,完全无法自控一般,好像要把手里那骨头捏碎。他痴痴地张开了口,后知后觉再次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也看不见东西,无法亲眼确认眼前之物。
  他忽地想,那这究竟是真是假呢,谁能说这不是他在火场中临死前最后的幻觉呢?
  他的发全被水染透了,可怜地粘作一块,贴在额上脸上,便服也因水而紧裹在身。失了平日气派的掩护,他在这秋风之中瘦弱不堪,任谁看了都难想象他是当朝天子。
  这狼狈天子仰着脸,双目了无焦距。烟将他的眼熏坏了,迟钝地发作,两行泪溢出来,承载不住地顺着面颊滑下。
  想必还是梦吧。上天待他不薄,最终还是圆了他一个心愿,让皇兄入梦来见他了。
  “皇兄……”他声音哑得难以言喻,每说一个字就仿佛用钝刀磨一把嗓子,粗砺得厉害。那人发觉了,似要来捂住他的嘴,防他再说话伤了自己的嗓子,他却只是拿开了,殷殷抓住这人的袖子,渴求道:“皇兄,带我走吧。”


第十三章 
  带我走吧,带我去你那儿,把我扔下十八层地狱也不要紧,只要你带我走。
  在这堵高墙之外有无数宫人正在高呼奔走,哀哀戚戚焦急叫着:“皇上还在御书房里!”而皇帝抓着他的袖子不放,一手不够用了两手,凑得极近,但又胆怯般地不敢靠到他身上来。嗓子被呛坏了,说几个字就要难受地咳嗽,几欲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那人道:“别说话了。”
  皇帝也觉自己嗓音粗哑刺耳,怎可让皇兄听到?他惶惶闭了嘴,但两手仍颤抖地抓着那袖子不放。
  那人叹了口气,揽他到池塘边,唤他低头张嘴。他脑中一片混乱,乖乖照做了,那人用两手掬了一捧池水,道:“先润润嗓子。”他埋首下去喝,喝得急切,还像只渴水动物一般伸舌舔,手中水喝净后还贪婪地想要更多,舌头舔了一下那人的手心。
  是否过于失态了?但他只听得那人又叹一声,道:“别急。”再次掬水来给他喝。
  高高在上、饮尽人间甘味的堂堂天子如今目盲口哑,跪在这池边喝人手中的池水,一次又一次,干涩将裂的喉咙才总算舒服些许。他仍觉不够,做着口型说还要,对方苦笑不得,又一次捧了水给他。
  “虽说御花园中池水干净,但仍是不方便入口。”那人道,“我引你去院口,他们自然会发现你 ……”
  方才得到的美梦怎能这样快就破碎?皇帝慌得一下什么都管不上了,翻了他手中的水,唯恐来不及一般地抓住他,用力摇头。那人仿佛拿他这模样没办法,帮他擦了擦面上的水,又理顺他湿乱的发:“你呛伤了,穿越大火时身上恐怕也有烧伤,他们才能照顾好你。”
  “不,皇兄……”他拼死从喉中挤出几个字,“带我走……”
  那人默然了。
  五年时光,近两千个日夜,他连梦中都未曾得见皇兄。浓烟似乎不仅呛伤了他的喉咙更熏坏了他的脑子,他什么计谋与伪装都顾不上,止了没多久的泪再次掉下来。横竖他已有五年未掉过泪了,在将死之时还不能为这美梦破裂而哭一回吗?他膝行向前靠,落着泪摇着头,几乎要抱到那人身上去了。
  对方这才开口:“这是皇宫,我如何能带着当朝天子潜逃出宫?”
  他喃喃道:“带我走……”
  “我无法照顾好你,你何苦如此?”
  他只是用气声接着说:“带我走。”
  对方无可奈何地抓住他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拿开,语气肃然,不难想象脸也板了起来。
  “二弟,你还未回答我,为何放这把火。你是当朝天子,统领天下万民,岂有抛开一切任性离开的道理?”那人质问他,“曾经答应过我什么,你莫非忘了?为何要如此自伤?”
  皇帝怔怔抬脸,但眼前灰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恍惚之间,他觉眼前灰景裂开数道细缝,渐渐碎成一片一片,剥落下掉,灰色的后头是深沉恐人的黑暗。他两眼刺痛,喉咙似被扼紧了,皇兄的责怪质问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绝望地放开了手,忽而大笑起来,笑声哑然嘶竭略有酥狻Kプ∽约旱牟弊樱咝Ρ咚担骸半抟丫×Α市窒赐言┣返雇馄荩煜陆挥杷牡埽褚顾牡芫突崧柿旆淳ソ食恰抟蚜私嵋磺校位挂痘钣谑溃侩薏还搿�
  他大声咳嗽起来,后头的话未能出口,也无意再说。身体气力已耗尽,他颓然放弃,身体即将落于地面的前一刻,那人又接住了他。他眨着满是泪水的眼,自觉丢脸又丧气,无力地伏在那人怀中,不再出声。
  “你啊……”那人长长叹一口气,再次将他打横抱起,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那人没再说一句话,只是抱着他一跃而起,似是跳上了宫墙。宫人乃至守备卫兵都因御书房着火而乱了阵脚,那人又对皇宫熟悉,寻了无人道急奔,一路竟未让任何人发现。
  皇帝耳旁安静了下来,仅有风声与他微不可闻的换气声,绵长平静,内蕴沉厚。皇帝倦到了极点,两眼渐渐合上,昏睡过去之前,还不忘紧紧抓住那人的衣襟。
  他的皇兄还是心软带他走了。
  心内疲累,浑身发疼。他希望永远停在这一刻,这一闭眼后永远别再醒来。
  至少此刻的梦已圆满。


第十四章 
  先前久盼不来,如今却悄然而至。
  皇帝做了梦,梦中白茫茫一片,目往四方皆是起伏白山。他后退,又向前奔去,四下找寻,然而此处除了他以外难见一物。
  孤寂惶惶爬满心头,他缓缓停步,就此伫立。
  这种感觉他其实早已熟悉,只有自己一人又如何,他早就习惯于抵抗。
  但为何今次他会感到这样痛苦?胸口脏器仿佛被虫啃噬内里,仅留个薄脆外壳在徒劳地维持着生命所需的跳动。他大口呼吸,不死心地再次看向周围,最后他突然感受到什么一般,猛地抬了头。
  原来并非空无一物,天上还有一弯月轮。一人躺在那月弯上,闲适自在,眯着眼温和笑看他。
  他胸口脏器刹那之间骨肉丰盈,周身被一股无来由的力量充斥。他开始拔足向前跑去,向着视野之中能见的最高白山攀登,想要尽可能地离那月亮近一些。脚下流沙令他踉跄,行步艰难,他便手脚并用摸爬而上,到达顶端时伸直了手去够那弯月,但不够高,他便跳下来,又寻向另一座更高的峰。
  月上之人始终温柔看着他,看他做无用功,看他一次次登顶又坠落,看他气喘吁吁浑身冒汗,看他用尽了精力,最后筋疲力竭摔在砂堆之上,伸不直手脚,如婴孩一般蜷缩身躯。
  他耗费最后的一点气力,翻过身仰躺在砂堆上,仰望天空。他目光凝凝,神色渐渐平静。
  此刻的他未被熏坏眼睛与嗓子,卑微的满足与哀伤混挟着渴望,融为一种奇妙的东西,出现在他的眼中声音里。他终于小声地出了声,唤了一声:“皇兄。”
  这个梦他早已做过千千万万次,但这是第一次有所不同。
  皇兄终于肯入他的梦。
  废太子一时心软带他出了皇宫,巡暗巷出城时又听得道上骚乱,心中恍然了悟,这是叛军造反!他在京中有一处隐蔽小屋,只得带着皇帝暂且安置下来。
  是夜皇帝发起高烧,昏沉梦呓,用嘶哑的嗓子翻来覆去地喊着皇兄。废太子为他更衣,烧去原先的便服以免惹上麻烦,又为他传了些许内功让他好受些,额上覆上湿巾。
  他做事短暂离开时,那人还慌张地伸手要来寻他,在空中抓不得一物,老大不小的一个人竟然就此哭了起来,与生病闹脾气的孩童无异。无奈,他只能在床边坐下,握着皇帝的手。入了后半夜,皇帝开始喃喃喊冷,嗓子此时已废了一半,出口都是粗糙短音,仅能从他浑身冒的汗与瑟瑟发抖的身体推断。
  传功无济于事。废太子在暗暗灯火下望着他苍白的脸,不安在眼皮下骨碌的眼球,数年来叹的气不如今夜一夜多。他掀开被褥,一同躺入,皇帝感知到他的温度,马上哆嗦着向他靠来,他手将人揽在怀中,这人才终于安分下来,沉沉入眠。
  方才更衣时他无可避免地看见了皇帝的身体。这人金身玉体,本应被山珍海味供养成最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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