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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见君子-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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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想做一个昏君,这些臣子都是极合心意的。
上一世姬允就做的很好,所以他的皇位坐得真是很稳,太子长到快要三十岁,他都坐的很稳。
如果不是白宸谋反,他可能会把皇位安稳坐到八十岁,把太子都要熬疯。
等他人死灯灭,盛朝也就被榨干了。
现在姬允不想做昏君了,这些臣子与他便是截然相反的两条道上的。
两不相容。
上巳之日,有多少年轻郎君女子会到阮水边上踩水踏青,欢歌起舞,互表情意。
这又不是皇家禁苑,调府兵把阮水十里都围了,陈唯是怕姬允在望郡招的怨气还不够多,荒淫奢侈的名声还不够响啊。
白氏本就不喜他奢侈无度,这下直接奢侈到他们家门口,眼皮底下,这又会积攒多少的反感值,姬允想想脑袋就疼了。
白氏是最后一家清白户,他得保住才行。
可又不能直接驳斥回去。姬允还没忘了,上回在龙舟上,被十多个贵族逼坐在龙椅上的愤怒与困窘。
姬允揉揉额头,思索一阵,才皱着眉,不悦道:“孤闻上巳当日,阮水边上都是妖童姝女,景致非常。爱卿你将阮水都围了,孤还赏什么春?”
毕竟当了几十年昏君,不演都像,演起来更是驾轻就熟,姬允一脸“别挡着我亲近美人”的表情,不悦地将这次上巳春宴彻底否决,反而决定要微服,混入妖童姝女们中间,近距离体验一回所谓望郡风情。
贵族们也是哑口无言,竟无法找到更好的说辞去劝,只能郁闷作罢。
打发走了他们。
姬允更疲乏地,歪在榻上不欲起来。
他本不是心志甚坚之人,上一世知道如何自己会更好过之后,也就没什么挣扎地去当了昏君——不上进的日子本来过着也舒心许多。
重生回来他自知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浑噩。
可走上一条甚为艰难之路,他心中委实压力很大。
若有一人得用,他都能轻松一些。
偏偏那可用的人——
四日前
“今有凤池九万里,小郎可愿扶摇起?”
姬允说完,不由暗暗得意。
是不是很震惊?是不是很惊喜?
是不是发现孤也不是传言中那般,真的为色所迷?
来吧来吧,承认朕是明君,愿意为朕效力吧。
白宸看起来果然很震惊,竟像是呆住了。
半晌,才半跪下来,垂首道:
“多谢陛下垂爱,”
姬允含笑不语,已经准备好双手,去扶起将来的肱骨之臣了。
便听白宸下半句道:
“然宸志不在此,恐要辜负陛下抬举了。”
回忆结束,姬允不由又是一口气叹出。
好好一人儿,你怎么说变就变呢?
上一世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宸慕贤相桓公,欲效之。”
他还记得当初这人说这句话羞涩抿唇的小模样呢!
怎么说变就变呢!
头上按摩的力道渐重,舒服得让人忍不住小声哼了出来。
姬允抓住了放在自己头上的细白手掌,喟叹道:“还是姝,最一心一意啊。”
姝垂下眼皮,过了片刻,才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他的耳根有些发红。
第10章
上巳当日。
女郎衣盛装,鬓不别花;男子着鲜衣,腰无配饰。
若相仪,男子折枝赠花,女子亲授香囊,以为好意。
——《盛朝*风物志》
是日天气晴好。
花重累枝,薰风相送。
阮水腾细浪,双鹤一浮萍。
岸上则有姝童妖女,鲜色逼人。
处处是入画的风景。
姬允着一身烟紫色的广袖长衫,袖口绣流云纹,足踏金丝云底靴,束青玉冠。
眉目修长,含笑非笑,眉梢间漫不经心的睥睨姿态,这是天家才养得出的雍容高贵。
出门前,姬允瞧一瞧镜中的自己,倒也不觉和平常有甚区别。
本来他平日就是这样格外风 骚。
倒是姝,本来便是艳若桃花的容貌,再着一身桃花色锦杉,更显肤白若脂,眉目姝丽。
嘴唇微微一抿,作出冷淡的神情来,直像是山中桃花仙,美艳而不知世事。令人生出想要狎昵冒犯的渴慕来。
姬允身后跟了桃花仙子姝,并相锦与容玉那两个宗室小纨绔,陈唯已经冷待好些日子,这回委实不好再甩脱,便连同其他几家小郎君,一道随在身后,一路往阮水边上行去。
一路途遇不少妙龄姝女,频频往他们一行人递送秋波。
有不少抛手帕和果子的,大多是往姝身上砸,相锦,容玉与其他几名王京来的公子,因明显看得出来是外来户,也颇受喜爱,其余几名望郡郎君也都各有女子青睐。
唯独姬允,一颗瓜子也没收到。
这些年轻的女郎们,一个比一个地会看人。
纵使不晓得及姬允的身份,但那种自内而外散出的贵气,委实不敢叫人逼视。分明他眉梢间只淡淡流露出懒怠之色,却已叫女郎们望步踟蹰,不敢轻易冒犯。
姬允对她们无甚兴趣,但是一点收获也无,委实太过丢脸。
他神色间越发显出懒怠,隐现不虞之色,那更无人敢靠近他了。
恶性循环,到得岸边白堤,姬允毫无收获。
若非还有旁人在场,姬允非要从姝手中抢一个荷包过来。
“主子,”才那样想想,姝便从怀中一捧各式香包里,捡了一个精巧的出来,递给他,“这个里面放了安神的药材,主子佩上,夜里可睡得好一些。”
闻之果然有馥郁的白檀香。
“到底是姝懂我。”
姬允心情和缓一些,面上也含了笑。
待要接过,便听得有一把清越声音,斜刺里穿出来。
“凤郎。”
循着人声望过去,只见白宸立在白堤尽处,身后是沧浪,水之尽处是天青。
他着了一身最简不过的广袖长袍,静静而立。却生生将这天水之色逼得退去。
只瞧见他玉山之姿,远远地,神色有种九天之外的疏淡漠然。
待与姬允目光相触,便化开春水般的温柔笑意。
姬允瞧得不真切,等白宸向他走来。
他恍惚觉得,约莫是自己看错了。
只那放出白檀香的荷包,是彻底忘记了。
姬允看着白宸向自己走来。
那仿佛是目睹星辰向自己的方向坠落下来。
前几日,白宸穿的是云纹水锦的长袍,姬允以为这就应该是俊美到极处了。
今日再看,姬允又不得不推翻前几日的论断。
白宸是有这种能力,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否定自己。
姬允收回目光,不能再看下去,再看就要露骨了。
白宸走到他面前,眼含着微微笑意,那形状优美的嘴唇上下一碰。
“凤郎。”
那低柔的,传送进春风里,也好像带了情意一般。
耳根阵阵酥麻。
姬允好歹站稳了,面上也控制住不要露出荡漾的情绪。
一时竟也没有反应过来,白宸什么时候,也学起他那些宠臣,唤起他凤郎来了。
白宸的目光从姬允身上,落到身后的姝,以及他手中想要递给姬允的荷包上,那温柔的神色一顿,像是有些阴翳,姝接住了,微微垂下头去。
白宸的目光又重新回到姬允身上。
“凤郎何时来的,宸去行宫的时候,凤郎已经出门了。”
姬允稍稍有些惊讶,微眯起眼睛,打量眼前的少年。
俊美的面容有堪称得上温柔的神色。
姬允这下不止是惊讶了,几乎有种受宠若惊。
上一世的这一日,姬允其实邀过白宸。他于这些一向很有兴趣,还考虑过白宸身为男儿,恐怕是不喜欢簪花,特特让内务府赶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精致荷包,到时相送一个,自己佩一个。
可想而知,白宸直接将他拒绝了。别说送荷包,连一同在阮水边上散散步的旖旎愿望也被毫不留情地拒绝。
白宸当时微微皱着眉,看得出是不大乐意的,说:“没什么可逛的,全是人罢了。陛下恐怕也是要失望的。”
姬允也是因此兴味索然,才无可无不可地应了陈唯的提议。
这一回,姬允自然没有想起过要邀白宸,更别说像个少女怀春一样,特特叫人赶制荷包,还学着时下里年轻女子们惯爱使的小心思,在荷包的内层里绣了两个人的名字。
那时他对白宸还没有表现出那么赤 裸裸的欲 望,是以这一点隐秘的小动作,也有令人迷醉的快感。
后来那没送出的两个荷包被他不知扔到哪里,有一日竟被白宸翻了出来。
当时两人还在床上,一轮情事之后,白宸难得有些温柔地,执起他一绺发尾,一圈圈地绕着。
姬允记得白宸当时似乎是漫不经心,又似乎是不以为然的口吻,他问姬允:“ 你这么早,就喜欢我了?”
姬允一向很少有羞耻的感觉,不敢有人让他感到羞耻。
但那回姬允几乎是羞耻得恨不得去死一死罢了。
那还是他第一回对白宸甩脸子,让他滚出去。
后来每每想起,老脸都还是会觉得热。
姬允不欲去回想上一世的事情。
那毕竟是另一个世界里的,这个世界还未发生,也不会发生的事情。
于是他唔了一声,并不是很在意地笑了笑:“朕原本以为小郎恐怕是不敢在今日出门,怕被女郎们堵得回不去家呢。”
白宸看了看他,说:“……那倒也没什么。”
言语中像是有模糊未尽的意思。
姬允也不去深究了,两人已经往前走一段,这时再回头一看。
别说相锦容玉他们了,连姝都不见了。全被女郎们挤走了。
她们一波 波地跟在身后,手中都攥着精致荷包,神情热切,又碍于姬允,不太敢直接扑上来。
姬允这时才算明白,当年白宸所说的“全是人罢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难怪这种日子,白宸极不愿意出门了。
“难为你长到这么大,竟然没有被看杀。”
姬允慨然,白宸对他露出微微哭笑不得的神色:“凤郎莫再取笑我,再不跑,恐怕真的要被堵住回不去家了。”
话音一落,手腕便是一紧。
白宸捉住他的手,低低道一声:“冒犯凤郎了。”
姬允被他拉着快速跑了起来。
第11章
少年还没长成,但掌心已经有令人感到安全的力度。
姬允被他拉着,一路不辨方向,杨柳,春花,还有少年的发丝,都从身侧拂过。
心脏怦怦地,急速地跳动。
姬允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快,还是因为年轻的身体的气息,吸入鼻尖,蔓延到四肢百骸的缘故。
终于停了下来,姬允脸色已经很红了,在原地急促地喘息。
他从生下来,就没有用自己的脚走过这么多的路,更别说这样没命似的跑。
白宸面色倒很平常,几息下来就平顺了呼吸,关怀地看向他。
还伸出手来,抚摸他的脊背,弯下 身凑近他,在耳边低声地问他:“凤郎,可好些了?”
姬允喘着气:“……”
见他半点不适也无,再反观自己气都要喘不过来。
年纪带来的差距如此赤 裸不加掩饰,姬允莫名觉得郁怒。
但还是说不出话。
便要拍去少年的手,才发现手还被白宸握着,一路下来,已经起了湿湿的汗意。
察觉到他挣脱的动作,白宸倒也很顺从地就势松开。
只眼睛还瞧着他,带着关怀,和一点无辜的神色。
便生不起气来了。
有什么可不甘的呢。
比起白宸,他确实是老得很了,连最大的儿子也只比少年小了六岁。
但那又如何呢。
他又不会像上一世那样,强迫足可做他儿子的少年,来满足他猥亵的欲 望。
老得走不动了,牙齿都掉光了,那又有什么紧要。
反正也不必再担心老态呈现在少年面前,会让他失去吃下去的兴味。
待终于喘匀了,姬允抬起头来。
发现他们离白堤已经很远,远远的只瞧见模糊的一条白线。
他们在一处下游浅滩,杂乱生了几株桃花树,并一片丛生的水草,再往下则是被两山夹住,斜生出丛丛绿树来,人却是过不去的。
因了地势逼仄,景致萧条之故,显是没有被太守纳入景致规划,踏春也很少人踏足。
倒有一条无人舟楫停在水边,一只白鹤停在上头,向两人仰首啾鸣两声,两翼一展,便轻盈飞去了。
“暂时恐怕是回不去的,”白宸指指那条彻底无主的小舟,对他含笑,“凤郎可愿同宸泛水一游?”
姬允哪里说得出半个不字。
舟楫虽无人,但竟然还很新。
姬允倒不去考虑这条船是不是有主人的,反正白宸先上舟,小舟轻窄,他一人在上头,便微微有些摇晃。
姬允就有些犹豫了。
这要是一脚踩上去,踩翻了或是自己没踩稳,栽水里了。
那也未免太难看了。
白宸立在舟头,微风拂动他的宽袍广袖,面容清俊不似凡人,竟隐有遗世独立之感。
这念头不过刚一闪过,便听那仙人道:“凤郎,这小舟太窄,恐怕不好站立。”
又伸出手来,向他微微倾身,眼睛里也瞧着他:“凤郎,还是将您放到宸手里吧。”
仙人恐怕是说不出这么红尘气的话,也不会拿一双漆黑漂亮的眼珠子,像是含了温柔地,盯着一个人。
姬允瞧他一眼,无可无不可地,将手放到那双手里。
微微有些板着脸,道:”那你可要抓得稳了,若是松了,教我摔下来——”
“宸必会抓得牢牢,绝不放开。”
姬允的脸板得更厉害了:“嗯。”
小舟堪堪能容下两个人。
这个堪堪,是指两人面对而坐,膝盖也互相抵住的程度。
自上舟,姬允的脸色就不大好,板着脸,嘴唇也微微抿住,看起来像是不大高兴。
白宸原本是眼中唇角都含了笑意,像是感受到他的不悦,神色也有所收敛。
“凤郎,”白宸抿抿唇,神色间有些犹豫,竟像是有两分不自信一般,他道:“可是不欲与宸同舟。”
见他如此,姬允就已经开始心疼了。
他微微放松自己,忽略两人抵住的膝盖,和小腿相贴的触感。
“不是,我只是不大习惯,”
顿了顿,又鸡肋地补充,“这舟太小。”
被白宸握过的手在发麻,互相抵住的膝盖在发麻,被白宸的目光所触及到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发麻。
他也不愿像个毛头小子那样,作出第一回见到心仪之人的傻态。他既非毛头小子,白宸也不该是他的心仪对象。
但他实在是克制不住自己。
刚才的白宸似乎是温柔得过了,无论是伸出来握住他的手,还是那双漆黑的,温柔注视着他的眼睛。
即便是在上辈子他最好的想象里,白宸待他最好,应该也不过如此了。
他想要的,也就这么多而已。
即便这辈子他不敢要了,却还是,还是难免会失态。
却又不可失态。
白宸这才抿唇一笑,点点头,道:“凤郎大约从未乘过这样小舟,是委屈凤郎了。”
委屈当然是不委屈。
活了两辈子,姬允都不敢想象过,有朝一日,除了在床上的须臾片刻,白宸愿意主动和他这样亲近。
如果是上辈子的姬允,不知会多么欢喜。
但如今,姬允也只能克制住那点不应有的悸动,伤怀地感想,若他上辈子,不曾那样逼迫白宸,白宸恐怕也会像今日这样待他罢。
白宸又高兴起来。
年轻又俊美的少年郎,一旦显出些开怀的神态,简直叫人移不开眼。
白宸的眼珠又漆黑,凝望人时,眼中深邃,不经意就有一种温柔的错觉。
姬允偶尔被扫那么一眼,脊背就微微酥麻了。
至于少年睁着漆黑的眼睛,近乎诱哄地说:“凤郎想学划船么,不如我来教凤郎吧。”
等姬允回过神来,少年的手已经覆上他的手背了。
少年如何手把手地教他划船,又如何抱怨着这样面对面的姿势不好施展,而转到他身后,两腿张开坐到他背后,手臂从背后伸出,以几乎是搂抱他的姿势教他划船,那几乎已经是记不清楚了。
姬允的神智已被贴在耳边的湿润气息给搅散了。
天光水影,绿洲白鹤。
春色旖旎如许。
下船时,白宸说着怕他跌倒,仍口中冒犯地牵住他的手,拉了他下来。
下船之后,姬允仿佛还如置舟中,心神像岸边水草一样摇荡。
岸边错落的几株桃花开得正当其时,艳艳地红了一树。
白宸陡然松开了姬允的手,往前走。
姬允怔了怔,还不及感受被松开那一阵,陡然生出的失落感。
白宸已经折花一枝,返回他身前。
他的明净的俊美的脸上,带了点微微桃花一样的粉色。
与他手中桃花相映,当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他抿抿唇,在姬允不动声色的目光下,仿佛是有些紧张了,脸上也越见有红色。
但他终于是顶住了羞赧,以一种近乎直白的,莽撞的热切,对表情麻木的姬允说。
“折枝相赠,永以为好也。”
“凤郎,你可明白了么?”
第12章
“宸志不在此,恐要辜负陛下抬举了。”
姬允微微蹙眉,看着眼前微微低着头的小郎君。
片刻,他问:“那你志在何处?”
风卷过处。
一树桃花开,那人折一枝来,相赠于他。
容似桃花,带了微微粉色。
“宸之所志,凤郎,你可明白了么?”
桃花纷落。
花雨后,又显出了小郎君的脸。
只是小郎君已然不小,面上神色更教人心惊——原来他竟是这样恨自己。
“昏君,你辱我至此,可曾想过有今日?”
姬允禁不住后退一步,回头一看。
却又是在他赐给那人的幽宸宫里。
那人向他走来,神色间,像是恨,似乎又不尽然。
“姬允,你当真如此宠爱他,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心口一阵刺痛。
姬允陡然睁开眼,在夜色里,瞪了头顶的幔帐许久。
直到后背冷汗渐渐浸入了身下锦被里。
他才终于大口地呼吸起来。
这连环梦做得委实稀奇,尤其是最后一场,白宸提剑向他刺来。
犹很后怕。
他将手掌放置到心口处。
那里还隐隐作痛。
竟像是又被杀了一回般。
姬允按住额头,缓了一缓。
冷汗糊了一身,愈发教人不快。
他张口喊:“李承年。”
声音却是嘶哑得很了。
外间候传的老奴才应了一声,赶快地掌了灯,掀了帘子进来。
“圣人,奴才在呢。”
“朕要沐浴。”
现在已经三更过,此时要沐浴,实在是故意折腾人。
但他不管。他是昏君,想折腾就折腾谁。
李承年自然也不敢有半个不字,即刻着人下去准备热水,沐浴用的澡豆,重新熏了衣裳,又换了床单。
折腾了近一个时辰,姬允才又清爽洁净地,重新裹进薰香馥郁的被子里。
却是睡不着了。
白日里的少年,仍浮现眼前似的。
明知是假影,挥一挥,却挥不开。
彼时云影疏淡,天光流动。
水草起伏,桃花灼灼。
少年立在身前,以一种姬允从未见过的神情,凝望着自己。
简直像是梦里才会出现的那样。
过了片刻,姬允才从滞涩里,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微微皱了眉,声音低沉:“白宸,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他已经显出了不悦之态,喊人连名带姓,而少年郎君却并不为之所退,反而向他微微倾身。
“凤郎。”
他喊,看着面色僵硬的姬允,脸上竟显出一种隐忍之色,像是已按捺了长久的时日,到今日才堪堪能流露半分。
“宸悦凤郎,”他一顿,声音竟有些沙哑了,“已然许久了。”
那隐含切切的声音,再度盘桓在脑中。
姬允仍不可抑制地觉得心口微微发烫。
长长呼吸,又翻了个身,才将之按捺下去。
一时也不由佩服自己,白日里还能做出那样不留情面的姿态。
那是他耗尽一生而终于不可得的啊,他几乎就要顺从心内那一缕渴望,点头应允了。
但到底只是几乎而已。
姬允指望着白宸助他正朝纲,但更多的,还是因为惜命。
面上发沉,姬允看着因他沉默,而渐露忐忑神色的白宸,终于徐徐开口。
“念小郎年幼,尚不知情事为何,朕不欲同你计较。”见他神色似有所动,仿佛还要说,姬允更快道,“只是这样大逆不道之话,白小郎切勿再提了。朕听不得。”
到最后几个字,眉目间已隐是阴郁。
原本这才是君臣之道,君重而礼臣,臣事而尊君。君臣狎昵,君非君,臣不臣,端的是乱了伦常。
说完,姬允不待他还要如何反应,反身便走。
也不要白宸搀扶了,踩着水草洼地,径自走到不远护卫守候之处,着人去找了相锦,容玉过来,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乘车回了行在。
一路没有回头,更无话。
也不知后来白宸是如何回家去的。
只别被女郎们又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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