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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见君子-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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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视着他的绿眼睛像是又好笑又好气,顾桓按一按眉心,才道,“陛下方才,不是还说无甚大碍么?”
“气出大碍来了。”姬允厌烦地一挥手,“出去出去,朕要歇息养病了。”
顾桓摇一摇头,无可奈何似的,幽深的绿眸里又有隐隐的纵容。
他低低地叹了一声,道:“陛下,您也就拿捏住臣这一点了……从小到大,您一耍赖,臣还有什么不答应的呢?”
姬允几乎要嗤笑出声了。
他的大将军,竟也好意思说出这样话来。
上一世顾桓拥兵自重,在朝堂上每每将他驳斥得面色铁青,而群臣亦莫不以他马首是瞻,唯唯而已。又肆无忌惮提拔顾氏子弟,终于至满朝文武,四一姓顾的地步。而剩下四三,又有泰半,不说像郎荣那样与他裙带有亲,亦同他有所恩义。
可怜他坐在御座之上,满朝却只闻大将军。
大将军首肯之后,奏章到他手中,他需做的,只朱沙笔一圈足矣。大将军若觉不妥,那些折子,便根本也不可能出现在他眼前。
姬允怎么可能不感到帝位被动摇的恐惧。
只是一来,顾桓已然势大,说是只手遮天也不为过,实是难以撼动。二来,顾桓把持朝政,各藩俱都安静如鸡,藩王们夹着尾巴做人,龟缩藩地不出,年年奉上贡礼,温顺的羊一般。至于边地,在顾桓威名之下,除了后梁偶尔滋事,称得上是很和平。而朝中在顾桓一言堂下,令行禁止,上行下效,恐怕比姬允自己上手还要有条理得多了。顾桓把政的近十年里,盛朝倒真正算得上是近无内忧,远无外患——当得起繁荣昌盛四个字了。至于这三来,自然最主要还是以他昏庸资质,远不足以应对辛辣老辣的顾桓,也只好蒙着眼蒙着心,口中宽慰自己良臣干将难得,内心却是不安又恐惧地,眼睁睁瞧着顾桓越坐越大,已无牵掣之力。
以至于,顾桓竟然身死于一场不被所有盛朝人放在眼里的,与后梁的小战役时,除了不可置信,反复着人去证实顾桓的死讯之外,姬允也不知道,当时他是不是感到了庆幸。
然而他并未来得及感到权势重回手中的快感。
贵族们原本就非一条心,不过顾忌顾桓权势滔天罢了,顾桓把政时代仓促结束之后,贵族即刻乱成散沙,相互倾轧。八王亦闻风而动,各有反乱,姬允手忙脚乱派人镇压,历时三年,才平定了八王之乱。经此,盛朝大半兵力遭到损耗,十三营减至七营,可用的将才则几乎全折了。以至于后梁乍然奇袭,乘隙而进,盛朝几无还手之力,一退再退,两月间连失十一城。
姬允重生回来,见到还活着的顾桓,他心中不是不感到喜悦的,只是猜忌和疑虑,也如影随形。
他已经前所未有地认识到,顾桓于盛朝有多么大的影响力——他甚至已经左右到了盛朝的兴亡。
姬允忍不住地想,若顾桓在那场战役中并未身死,他活着,不仅活着,还活得很长久,长久到足以令人对自己现处的位置感到厌烦与不足——恐怕造反的,就轮不上白宸了。
而半年以前,也正是顾桓领头逼迫他继续南巡。否则那些贵族,何以敢猖狂至此,将他生生逼到了龙椅里瘫坐着,起都起不来。
教姬允如何不忌惮万分。
可笑的是,顾桓却还在说对他言听计从。
嗤笑已到嘴边,眸光却不经意扫过顾桓的脸。
顾桓的脾气一向是很强硬,像是从来没有过动摇的时候,但姬允自己知道,其实不是的。
顾桓那时候还在作姬允的伴读,总是被姬允的不学无术气得头晕,不顾尊卑地,将他绑在椅子上看书习字,绑不多久,姬允被养得极娇嫩的皮肤便被勒得开始发红,姬允这时再眼巴巴地瞧着他,讨好地喊一声桓郎。顾桓便是铁打的心肠,也要化了,只能皱起一张小脸,对着姬允无可奈何地,又叹气又摇头,像个小老头,恨恨地说:“你就知道对我装可怜。”一边将缚住他的锦缎轻手轻脚地解了开。
这样子微微蹙着眉,拿他没法子的顾桓,就有些像年幼的顾桓了——对他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却又终究不忍心他受苦。
只是人终究都要长大的。
随着肩膀宽阔起来,肩上所负的,也就越来越沉重。
而顾桓要肩负的,是他背后的整个家族——或许还有他的野心。
从前的那点情谊,在这近乎宿命一般的阴影之下,也就渺小得不值一提了。
但姬允终究是有些不忍心了。
回忆使人变得柔软。
喟叹似的,他摆摆手,道:“罢了,何必再提从前的少不更事呢?”
顾桓张口似想要说什么,一时却也无言。
姬允不再看他,闭上眼。
感到有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但并不有压迫感,反而脉脉似的。
他在那目光中,渐渐放松得有些困意了。
片刻,感到被角被往上提了一提,盖住了肩膀。而后听得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顾桓无声地出去了。
姬允不知怎么,昏昏然中,也微微地感伤起来。
第20章
原本满腹不满的众人,在顾桓以大将军的名义又发了一道敕令之后,上下就此息声。
姬允:呵呵。
黎阳令临时接旨,吓到屁滚尿流,衣冠还未齐整,鞋袜也穿反了,领着一班县丞衙役的,又惊又恐地拔足狂奔,前来接驾。
见得浩浩荡荡百多条船,将破落的小码头挤得水泄不通,当即便双腿一软,若非同样面无人色的县丞县尉左右各拉住他胳膊,大家互帮互扶,恐怕站也站不起来了。
更有黄皮寡瘦的百姓,沿码头围了里里外外好几圈,惊异又敬畏地,看着这些生平从未见过的,浩美华丽的船舫。
百姓俱着麻葛所织的短褐,下裳不及膝,更有不穿裳,而直接着短裤的。脚下则大多赤足,只有少数穿草鞋。
他们惊异地看着船上,船上也惊骇地看着他们。
从王京来的贵族们,似乎是被这眼前所暴露出来的,简直如地狱一般的穷苦相给吓倒了,个个面色发白。
“……我们,真的要下去吗?”有人迟疑道,便有人纷纷附和。
这些大多数人中,神色高贵而蔑视,但隐隐又显出些畏惧。
“天哪!那人竟然没有穿衣物!”有贵女直接尖叫出来,吓得几乎要晕倒。
她所说的未穿衣物,其实只是未穿裳和鞋罢了。但这在从小仪容要求甚严的贵族门庭里,简直与赤身裸 体无异。
又有人牙齿战战:“他们简直是未开化的野人……不会吃了我们吧?”
这又更引起一阵骚动。
连姬允一时也被惊吓到了。
他是从未见过这样的黎民百姓。
在他以为,像望郡见到那样,穿布衣着布鞋,连簪冠都是木制,便是所谓贫民了。上一世他到涿鹿,那里的人比古都望郡,又要更穷困些,麻葛作衣,粗布为裳。他如何料得到,黎阳到涿鹿,不过两日水路行程,竟似有天与地的差别,至衣不蔽体的程度。
他一时也不禁生出退缩的念头了。
顾桓站在他身侧,此时微微侧过头来,墨绿的眼睛俯视他,语带从容地道:“陛下,现在还来得及。”
那似乎是笃定他忍不了的语气,让姬允感到不悦。
只是他反而镇定下来,下令降帆,准备下船。
中领军顾襄带护军先下船,将百姓隔绝在人墙之后,开出通道,虎贲中郎将樊业领虎贲禁兵,护卫姬允先行。
船上一片愁云惨淡,简直像被撵下船似的。
当夜便宿于黎阳。
好在黎阳虽然穷困,豪强倒是不缺的,顾襄樊业各领一小队,将县上豪奢之府直接围了,不多时,主人家便领着家眷出来,恭恭敬敬地让出宅邸,自己住到佃户家中去。
虽说仍旧粗陋,但好歹安抚住了怨声载道的贵族们,不必再唱一出逼宫了。
翌日天色晴朗,碧空之下,云丝也无。
隐约已有蝉鸣之声。
阡陌田垄,谷黍已发,嫩油油的新绿从黄土中破出。
姬允乘了云母车,慢慢悠悠地,一路巡视过来。顾桓带了几名亲兵,骑马跟在后头。
姬允今日起了大早,说要视察民情,顾桓看他一眼,倒也并不说什么,只屏退了顾襄与樊业,亲自护卫姬允。
车子开了一面窗,姝坐在旁边,给他打羽毛扇,两名婢子一名给他剥葡萄,一名给他捶腿,李承年则在车外,随时等着传唤。
神色倦懒,面若润玉,以掌捂唇,打个呵欠的姿态,亦有种壁画里天人般的高贵。
同面朝黄土背朝天,赤脚踩进土里,热汗裹着身上黑泥滑落,后脖晒出腊肉之色的农户,完全是云泥之别。
莽莽平原上,入目全是如此,既无姝色,亦无壮景。
看了一阵,民间疾苦自是没有感到三两分,姬允只觉眼皮略沉,有些发困。屁股下一摇一晃,亦不甚舒服。
便叫了李承年,吩咐停车,下得车来。
顾桓也下马,走到他身侧,墨绿的眼睛斜斜瞧着他:“陛下这又要做什么?”
不用猜姬允也晓得,顾桓其实是在问,他又要作什么。
对外所示的形象一旦深入人心,是很难扭转得过来的。
顾桓大概一直在等着看他如何作妖。
只可惜,这回姬允是真的承了“上天旨意”。
这大概是重生一回,他所拥有的,最大的筹码了。
心中不由生出一种隐秘的得意,面上倒不怎么显,只道:“将他们召集过来,朕有话告知他们。”
近处的亭长里长,并所有佃户,不一刻,诚惶诚恐地聚拢了来。
“朕奉天意,知近日涿鹿将有水患,此处地势低平,为下游之地,尔等快快举家,迁至上游处罢。”
大约是姬允双手负于身后,神色整肃的缘故,一干人似是被他唬住,面面相觑。
顾桓看他一眼,双臂交握,神色中不置可否。
待民众领了“天意”,惶惶地散去了。
姬允面有得色,忍不住向顾桓道:“朕乃天子,他们是该信我的。”
顾桓嘴角轻轻往上一翘:“陛下不妨明日再来看,看看他们究竟信是不信。”
姬允一腔志得意满,被顾桓的不以为然给扫得荡然无存,撇撇唇,郁郁道:“桓郎从来是不信我的,不说也罢。”
顾桓神色微微顿住,片刻,伸出手来,在姬允皱着眉的表情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他的下巴,微微沉吟道:“嗯……陛下这么想要臣的信任?”
姬允对顾桓的冒犯略感不虞,但顾桓的不敬之处已经太多,数也数不完,多这一样也算不得什么了。
只拍开他的手,道:“君臣之间,推心置腹,不是理所应该的么?”
顾桓收回手,指尖捏在一起,似在感受方才那一点触感,面上微微含了笑意,道:“唔,陛下说得很是。是以陛下前两日,要陈唯发往涿鹿的书信,臣已看过了。”
“……”姬允瞪大眼,心中立时生出十二分的不悦,那是他亲自拟的旨,由中书省誊抄密封过,发到涿鹿郡的官文。
顾桓倒是一如既往在王京的作派,所有举动,俱在他大将军的眼皮子底下。
顾桓面上笑意更甚:“难得陛下也想得出一些周全法子,臣便叫人加急送去了。”
“……”姬允眼瞪得又大了些,半晌,才咳嗽两声,神色故作镇静,又忍不住那点得意的喜悦,忸怩道,“果真?”
顾桓便看着他克制的得意神色,眼神里微微一软,点一点头。
姬允最后那一点怒意也消散了。
在于他,能得到顾桓的一点肯定,也是很难能可贵的了。
顾桓又继续道:“只是那也要陛下的梦做得数才成。涿鹿郡内,下游少说有千户,两日内俱迁至上游,难度是不小的。紧急防汛,抽调人手物资,工程也不算小。又不许船只再进出港,只怕是要惹出不少民怨。臣所以由着陛下胡闹,是因臣的偏心。旁的人,却未必如臣一般,尽听陛下之言了。”
姬允听出他话中之意,当下微微蹙眉,片刻,才冷冷笑道:“他们若是不信,也合该他们倒霉就是了。”
言语间却是并不在乎他们的生死。
他姬允虽然受制于人,到底是坐得高高的,从上至下地俯视,人命渺小便如草芥,说到底,其实并不在乎的。
他如此大张旗鼓,又轰轰烈烈,不过是欲验证自己天子身份,所言非虚罢了。
快到正午时候,头顶日光愈盛,巨如圆盘,明晃晃地刺眼。
树下老狗伸着舌头,奄奄地呼吸。
田埂小路被晒得裂出了缝。
莫说有汛,说是有旱,倒还可信些。
姬允在置了冰桶的车中,亦觉闷热,汗透胸背,黏黏腻腻的,教人愈发烦躁。
驱车回府,正逢上一班纨绔束发冠帻,在府门吵吵闹闹的,车马齐备,说是要去河边宴饮纳凉。
姬允从窗内一扫,公主之子,王府世子,公侯贵族之子,全是些出丁点问题,就要搅得天翻地覆的人物,当即面色一沉,沉声道:“不许去。”
在场静了片刻。
信陵长公主之子,蔡阳侯世子陈瑜当先站出来,俊俏面容上有些嬉笑不正经地,向车内作了一揖:“舅舅,天这样热,这小地方又穷困得可以,冰块都送到舅舅那里了,小辈们也只好另寻些凉快去处,舅舅何苦难为我等?”
信陵是先皇的大女儿,先皇殡天之前,最宠爱的便是这个大女儿,公主出嫁之后也常常召入宫中叙话,陈瑜又是信陵长公主的独子,也是先皇最早的孙儿辈,更深得先皇偏宠。后来不久,姬允的长子出世,半岁不到便夭折,后又有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先后夭折,先皇想来也是伤得怕了,姬允再有孩子,也就淡淡的,都不大过来看,只怕看不了几回,又没了。好在姬允是很能干,先皇殡天时,姬允膝下已又有三子两女,但受到的恩宠,自然是如何也比不上自小承欢膝下的陈瑜。
陈瑜容貌又生得好,眼睛天生带笑,嘴唇微翘,惯会讨巧地招人喜欢,是以姬允平时待这个外甥,也多纵容。
也是以,陈瑜一向在姬允跟前,是有些没大没小的,姬允明令今日所有人不许擅自出入,他也敢忤逆为之。
陈瑜一出头,方才不吭声的年轻郎君们,便纷纷附和,其中不少后来专与姬允不对付的贵族继承人,更教姬允气不打一处来。
想着让他们去淹死算了。
也算给自己了结一堆祸害。
想是这样想,一瞬间也确实掠过一些阴狠念头。
但姬允到底只是昏庸,离心黑手辣又差了很远,若背上这么多条金贵性命,他自己恐怕也再不敢研读佛经。
当下深呼吸两口,本来就热,又被气得发昏,姬允简直不想看见他们。
只唤来郎中令,将他们全赶回去,又增一层守卫,原本是不许擅自出入,现在就是严禁出入了。
众人怨气在此之后,升到鼎沸,简直快要升天了。
姬允想召人来陪着听个小曲儿,都有人敢抗旨不来。
愈发气得要捂胸口,顾桓闲闲地看他一眼,道:“陛下何必同他们过不去,于自己亦无益处。”
姬允恨恨道:“总有他们跪着谢孤的时候。”
顾桓抬头往窗外看一眼毒辣的日头,像是惊异于他莫名的自信,惊讶得都忍不住带点笑意了。
道:“何必等到那时候,陛下想要谁来相陪,臣派人去请来就是了。”
是,他姬允的旨敢不尊,顾大将军的话,却是无人敢违抗的。
一时很是无趣,姬允道:“要他们有何用,有桓郎便够了。”
他是带了微微自嘲的心情。
顾桓却不知如何被取悦了一般,墨绿眼中微光闪烁,含着笑,亲手为他斟了盏酒。
到得日落时分,天色仍无动静。
众人心中愈发存怨,纷纷肚腹里怒骂着,洗漱之后回房歇息。
更鼓敲过第二遍之后,浅眠之人,耳边似听得雨打叶声,但过于细碎,并不暴烈,便也不当回事,翻身继续睡去。
翌日醒来,雨仍在下,雨势不小,但也算不得大,只不断绝地下了一夜,水都浸入土里,一脚下去,带起一裤脚的泥。
众人立在廊下,有些面面相觑。
这样的雨,在夏日将来之时,委实也很平常,并算不得什么。
甚至还有农户身披竹笠,下田耕作,为这久旱之后的雨而喜悦不已。
只姬允面色开始凝重起来。
上一世也是这样,雨势开始并不令人感到威胁,所以船队也不受影响,继续航行。只令人不安的,航行一天,雨势丝毫不见小,反有越来越暴之势,水涨船高,一日之后,水已高过河岸,到第二日,开始淹向低岸农田。
原本计划端午日前能抵达涿鹿,生生多花了两天,船队才在风雨飘摇中抵达涿鹿码头,彼时水位已高得无法靠岸,港口拥聚了大小上百艘船只。
当夜,电闪雷鸣,倾盆之雨落下,真正的噩梦才要开始。
那场雨以涿州涿鹿为中心,连下半月,中又有几日大雨滂沱,伴电闪雷鸣,剩下时日亦时断时续,阴雨绵绵不绝。
涿鹿因地处平原,人口稠密,又是降雨中心,被淹没得最是厉害,短短几日,纪念古时逐鹿之战而修葺的庙堂,便被全部淹没了。
黎阳虽距涿鹿甚近,然海拔高,又地势不平,中高周低,存不住水——所以黎阳收成总是不好,才这样穷困,只是这回这恼人的地形,反而救了黎阳一命——雨水落地,便聚涌而下,天然分流。
雨连下十数日之后,四周俱陷汪洋之中,黎阳反而如海中洲岛一般,幸存下来。
姬允坐在堂中央,神色间难得显出严肃之色,他眼皮微垂,嘴唇轻轻开合:“且等着吧。”
“这场雨,还远不到头呢。”
如雷鸣一般,在众人心上震了一震。
第21章
姬允即刻将黎阳令传过来,命他对下游百姓紧急撤离。
黎阳令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在廊下期期艾艾:“圣人……这点雨,不碍什么的,下一两日便停了……”
黎阳令形容枯瘦,肩膀内缩,一副畏缩姿态,是姬允平素最不喜的模样。
姬允不耐看见他,挥手打发他走:“叫你去就去。”
黎阳令满脸委屈,带着“圣人你整天闲得没事做就折腾我们穷苦人民”的愤愤,到底是不敢说什么,折身退出去,抄起衙役们,穷凶极恶地将人往上游驱赶。
阴雨下了一日,到了夜里也未停歇。
众人渐渐感到不安稳了。
关于姬允所作之梦,仿佛是笼在头上的阴影一般,教人怀着隐忧。
到姬允又下令,每日食物减少份例时,众人亦不如先前满腹怨言,反而更惶惶不安,望着廊下汇成溪流的雨水,低声交语:难不成圣人之梦,竟果然是天神示警?
如此连下三日,风大雨急,到夜里,终于开始震起雷来。
再一日,涿鹿发来急信,有人亲眼所见,码头一块石碑被雷电所劈,涿鹿两字,正好从中间劈开。
郎荣的脸在电光之下,越发惨白——
圣人的梦,果然是成真了。
姬允从堂前穿过,几名私语不止的仆役见着他,立马全身仆地跪将下去,高呼圣人。
迎面而来的世家子弟们,也垂头作揖。
同往常浮于表面的恭顺不同,却是含着敬畏了。
怎么可能不敬畏呢,若非姬允执意在黎阳靠岸,现在他们不知道是不是还在水上漂着呢,更不知会不会被雷电带走几个。
之前满腹怨气牢骚的人,此时锯了嘴的葫芦一般,半声也不吭了。
郎荣更是已经捧了朝服簪冠,亲自来向姬允请罪。
姬允将梦中发生一切都早与他说明,而他到底未有相信,也未发文宣告,几乎是公然不承认姬允所作之梦。
各郡县未接到司天监所发的防汛之文,便是姬允发了私文,以姬允平日威信,不知有多少人会照办。
此事若要担责,郎荣首当其冲,是百死亦难辞其咎的。
姬允也丝毫没有客气,当即撤停郎荣一应官职,暂行收押。又临时提闻宿为代司天监提点,将姬允的梦细细写成文书,并姬允后来回想,再添上的一些细节:譬如哪些城镇雨势最剧,哪处将有山石塌方,泥石流都一一写下,以姬允奉天之意,发往各郡县,作好紧急救灾工作。
姬允从临时辟作议事堂的房中出来,闻宿满头大汗地跟在后头,神色中惊异不止,望向姬允,如望天人一般。
顾桓着大将军朝服,正在门外跪候着。
姬允脚步一顿,垂眼望着顾桓的冠顶,面上无甚表情,声音倒算得上和缓:“大将军这是做什么?”
郎荣昨日来请罪,顾桓也来求见过姬允一回,姬允没有见。
是郎荣没有相信,所以未发官文。只是郎荣信不信,委实并非特别紧要,最最主要,还是顾桓不信罢了。
若非顾大将军的授意,即便自己再不信,姬允终究是天子,郎荣再有底气,也不敢直接将他的话当作耳旁风。
现在算是郎荣替顾桓担下了。
到了顾桓头上,罪责就可大可小。往大了去,顾桓教唆司天监,以致于各郡防汛不及,使上千百姓流离失所,可当得起抄家灭族之罪,往小了去,原本便是司天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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